2008年6月,临川县一名刚结束高考的女生被发现遇害。

案发后的第十七天,刑警队把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出的生物样本,与十二名相关人员逐一比对。

结果出来时,办案二十年的老刑警赵国安盯着报告,半天没有抬头。

法医以为他没看明白,伸手指向最后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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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安许久没有说话。

2008年6月7日清晨五点半,赵国安被妻子从沙发上推醒。

“起来,别睡了,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

电视还开着,屏幕上正在重播天气预报。茶几上放着一只喝空的搪瓷缸,缸底沉着几片泡了一夜的茶叶。

赵国安在县刑警队干了二十年,前一天晚上处理一起电动车失窃案,回家时已经过了十二点。他本想在沙发上坐一会儿,结果连鞋都没脱,就歪着睡了过去。

他睁开眼,看见妻子周萍正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

“什么日子?”

“你闺女高考!”

周萍气得抬手拍了他一下。

“别人家高考,爹妈一个月前就请假。你倒好,昨天晚上还答应文文早起送她,转头就给忘了。”

赵国安坐起来,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五点三十七分。

卧室门紧闭着,女儿赵文文还没出来。厨房里煮着鸡蛋,煤气灶上的铝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

赵国安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刮胡子时,女儿穿着蓝白校服站到了门口。

“爸,你别送我了,我骑车去。”

“今天路上车多。”

“平时也没见你担心。”

赵文文嘴上抱怨,还是把自行车钥匙放回了鞋柜。她十八岁,读临川县第一中学,平时成绩中等。模考最好的一次刚过本科线十几分,周萍为此紧张了两个月,连家里的盐都少放了一半,说吃咸了容易口渴。

早饭摆上桌后,周萍把两个鸡蛋放进女儿碗里。

“必须吃完。”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考到一半饿了,谁给你送饭?”

赵国安拿过一个鸡蛋,磕开替女儿剥皮。

“吃一个就行。又不是去下地干活,塞那么多干什么?”

周萍白了他一眼:“你就会惯着。”

一家三口吃完早饭,赵国安骑上摩托车,把女儿送到县一中门口。

学校外面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拎着保温桶,有人拿着折扇,还有家长穿了一身大红衣服,说是图个吉利。马路两边停着十几辆出租车,车窗上贴着“爱心送考”的红纸。

赵文文刚下摩托车,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便从人群里跑过来。

女孩身材瘦小,怀里抱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里装着准考证、铅笔和一把直尺。

“文文,我差点以为你不来了。”

“我爸睡过头了。”

赵文文回头指了指赵国安。

女孩赶紧笑着叫了一声:“赵叔叔。”

赵国安点点头:“东西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

“身份证呢?”

女孩愣了一下,连忙低头翻文件袋。

赵文文在旁边笑:“我昨天晚上就提醒她了,她还说肯定忘不了。”

女孩翻出身份证,拍了拍胸口。

“在这儿呢。”

她叫顾晓芸,是赵文文的同班同学。

两个女孩从高一开始就是前后桌,平时一起骑车上学。顾晓芸家住城西老棉纺厂家属区,母亲韩桂芝在那里开了一间裁缝铺,继父顾成海在长途汽车站修车。

顾晓芸两岁那年,韩桂芝带着她嫁给了顾成海。

在外人眼里,顾成海跟亲生父亲没什么两样。

家里条件不宽裕,可顾晓芸从小到大的学费,他一次都没拖过。女孩上高三后,他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九点才回来,靠给长途客车补轮胎、换机油,多挣一点生活费。

赵文文经常跟父母说,顾晓芸最想考到省城。

“她说县城太小了,走到哪儿都能碰见认识的人。等她以后挣钱,就给她妈换个大点的铺子,也让顾叔别再钻车底了。”

赵国安对这个女孩印象不错。

高考前一个月,赵文文忘带准考证复印件,还是顾晓芸骑车回去替她取的。下雨天,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裤腿全湿了,顾晓芸进教室后先拿纸替赵文文擦书包,自己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县城里的日子就这样。

谁家父母做什么,谁家孩子成绩怎么样,住得近的人多少都知道一点。

顾晓芸家里不富裕,但夫妻和气,孩子懂事。韩桂芝的裁缝铺门口常年挂着两排裤子,附近老人裤腰大了小了,都愿意去找她改。顾成海话少,见人总是先笑,在汽车站干了十几年,从没跟人红过脸。

赵国安从没听说他们家跟谁结过仇。

两个女孩进考场前,顾晓芸回头朝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赵国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树下。

车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灰色短袖,手里提着一袋矿泉水。

那人叫许国梁,在城北开粮油店。

赵国安认识他。

许国梁年轻时在棉纺厂当过司机,后来工厂效益不好,他便辞职做起粮油生意。这些年店面越开越大,县城几所学校食堂都从他那里进米面。

许国梁似乎也看见了顾晓芸。

他把矿泉水往身后放了放,没有走过来,只远远点了一下头。

顾晓芸却很快收回目光,拉着赵文文进了校门。

赵国安当时没有多想。

许国梁的粮油店离韩桂芝的裁缝铺不远,都是街坊,认识很正常。

直到后来重新梳理案情时,他才想起,顾晓芸看到许国梁的那一刻,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

高考两天,没有发生意外。

6月8日下午五点,最后一门考试结束。

县一中教学楼里传出一阵欢呼声,有人把复习资料从楼上扔下来,试卷像雪片一样飘进花坛。学校保安拿着扫帚站在下面骂,可学生根本不听。

赵国安临时有事,没有去接女儿。

晚上七点多,他刚回到家,便看见赵文文坐在卧室地上整理书本。

周萍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声音很大。

“晓芸呢?”周萍问,“你们不是说晚上一起吃饭?”

“她不去了。”

赵文文把一本数学练习册扔进纸箱。

“本来我们班几个女生想去吃烧烤,她考完后说家里有事,先走了。”

赵国安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事?”

“不知道。”

“她有没有说跟谁见面?”

“没有。”

赵文文抬起头:“爸,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随便问问。”

饭菜刚端上桌,刑警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汽车站附近发生了一起打架,赵国安连饭都没吃,骑车赶了过去。等他处理完事情回家,已经接近十一点。

周萍给他留的饭菜放在锅里。

“文文睡了?”

“刚睡。”

“顾晓芸回家没有?”

周萍正在叠衣服,听见这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还惦记人家闺女?”

赵国安也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早上那辆面包车,也或许是顾晓芸考完后突然取消聚餐,让他觉得有点反常。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点念头压了下去。

十八岁的孩子,高考刚结束,有自己的安排很正常。赵国安这些年办案养成了习惯,看什么都爱多想一步,妻子常说他把职业病带进了家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刑警队值班员打来电话。

“赵队,城西有个高考生一夜没回家。”

赵国安一下坐了起来。

“叫什么?”

“顾晓芸。”

他赶到顾家时,裁缝铺的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

韩桂芝穿着拖鞋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眼睛又红又肿。她一看见警车,马上迎上来。

“赵队长,你们赶紧找找晓芸。”

“她昨天几点离开的学校?”

“五点多。”

“回过家吗?”

“回来过。”

韩桂芝说,女儿五点四十分左右到家,把书包放下,洗了把脸,又换了一件白色短袖。

“她说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去哪里?”

“她没说。”

“有没有带钱?”

“可能带了几十块。”

“手机呢?”

顾晓芸有一部旧诺基亚,是顾成海从修车站同事手里买来的二手机。平时除了跟同学联系,很少打电话。

韩桂芝说,手机不在家。

顾成海站在屋里,身上还穿着沾机油的工作服。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赵国安问他女儿最近有没有异常,他想了很久,只说高考前几天,顾晓芸翻过家里的户口本。

“她问我,为什么她到三岁才上的户口。”

“你怎么回答的?”

“以前农村孩子上户口晚,很正常。”

顾成海低下头,手掌在裤腿上来回擦。

“她没再问。”

赵国安看着他:“她还问过别的吗?”

“没有。”

韩桂芝突然插了一句:“孩子就是随口问问,这跟她失踪有什么关系?”

她说得很快,声音也比刚才高。

赵国安没有追问,只让人先查看顾晓芸的房间。

房间不到十平方米,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书桌上堆满了高考复习资料,台灯旁边摆着一只玻璃罐,里面装着叠好的五角和一元硬币。

衣柜里少了一件白色短袖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

桌子最下层的抽屉没有关严。

民警拉开抽屉,在里面找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空的,正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

许叔叔。

韩桂芝看见信封,脸色变了一下。

“许国梁?”

赵国安问。

“应该是他。”

“他为什么给晓芸信封?”

“我不知道。”

韩桂芝弯腰想去拿,被旁边的民警拦住。

她马上把手缩了回去。

“许国梁跟你们家是什么关系?”赵国安继续问。

“以前一个厂的。”

“还有呢?”

“没什么了。”

韩桂芝说,棉纺厂没倒闭时,她在缝纫车间工作,许国梁给厂里开货车。后来她离开工厂开裁缝铺,许国梁偶尔会送米送油,也会拿裤子过来修改。

“街坊邻居,来往很正常。”

顾成海一直没有说话。

赵国安转头问他:“你跟许国梁熟吗?”

“认识,不算熟。”

“他经常来家里?”

“这两年很少。”

“以前呢?”

顾成海抬眼看了妻子一下。

“以前也不多。”

夫妻两个人回答得都很平静,可他们始终没有看对方。

上午九点,警方调取了学校附近商店和银行门口的监控。

那时候县城监控不多,画面也不清楚。学校门口没有拍到顾晓芸,但距离学校五百米的一家储蓄所门外,拍到了她骑自行车经过。

时间是下午五点二十八分。

五点五十七分,城西路口一家手机店的监控再次拍到她。她没有骑车,而是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人。

六点零三分,一辆银灰色面包车从画面右侧经过。

因为树叶遮挡,监控没有拍到顾晓芸是否上车。

那辆车的车牌也看不清。

赵国安却一眼认出车型和颜色。

跟高考第一天停在县一中对面的那辆车,非常相似。

许国梁的粮油店开在城北农贸市场旁边。

店门口堆着成袋的大米和面粉,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身有些旧,右边车门下方有一道很长的擦痕。

赵国安到店里时,许国梁正在给客人称绿豆。

听说顾晓芸失踪,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放下手里的铝勺。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这孩子能去哪里?”

许国梁摘下围裙,对店里的妻子交代了一句,让她看着生意,随后把赵国安请进后面的仓库。

“你昨天见过顾晓芸吗?”赵国安问。

“没有。”

“确定?”

“确定。”

“下午五点到七点,你在哪里?”

“送货。”

许国梁从桌上拿出一本记账簿,翻到前一天。

“先给二中食堂送了十袋米,又去福满楼饭店送油,六点半左右回店里。”

“谁跟你一起?”

“我自己。”

“车是你开的?”

“对。”

赵国安指了指外面的面包车:“银灰色这辆?”

“就这一辆。”

“回来的路经过城西吗?”

许国梁想了一下。

“可能经过。我走哪条路得看堵不堵。”

“顾晓芸昨天在城西路口等人。”

赵国安看着他。

“监控拍到一辆跟你这辆很像的车。”

许国梁没有马上回答。

仓库的电风扇转到一边,吹起桌角的一张进货单。他伸手把纸压住,过了两秒才笑了一下。

“银灰色面包车满街都是,不能看颜色就说是我的。”

“我没说一定是你。”

赵国安拿出牛皮纸信封。

“这个认识吗?”

许国梁脸上的笑淡了。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碰,只说:“像是普通信封。”

“上面写着许叔叔。”

“县城姓许的人不少。”

“你有没有给过她钱?”

“过年时给过压岁钱,几十块。”

“用信封装?”

“记不清了。”

许国梁回答得不快,也没有明显慌乱。

可赵国安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一直在揉左手虎口。揉了几下后,左手虎口露出一道细小抓痕,伤口已经结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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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怎么弄的?”赵国安问。

许国梁低头看了一眼。

“搬油桶划的。”

“什么时候?”

“前两天。”

“用什么划的?”

“铁架子。”

赵国安没有继续问,起身看了看仓库。

角落里放着几桶食用油和一摞纸箱,地面刚拖过,水还没有完全干。面包车停在店外,车里收拾得非常干净,脚垫像是刚冲洗过。

后排座椅放倒后,铺着一层蓝色塑料布。

“平时拉米面,车里也这么干净?”赵国安问。

许国梁说:“做吃的生意,脏了让人看见不好。”

询问结束后,许国梁主动提出帮忙找人。

他让妻子打印了几十张寻人启事,还开着面包车,沿着汽车站、火车站和周边乡镇找了一整天。

晚上,他又去了顾家。

赵国安当时也在。

韩桂芝坐在裁缝铺门口,一看见许国梁,立刻站了起来。

“找到了吗?”

“没有。”

许国梁把剩下的寻人启事放到桌上。

“车站、网吧和旅馆都问过了。晓芸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同学?也许去同学家了。”

顾成海蹲在门边抽烟,始终没抬头。

许国梁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老顾,你别急,孩子不会有事。”

顾成海把他的手拨开。

动作不大,但屋里的人都看见了。

许国梁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有些尴尬。

韩桂芝连忙说:“成海一晚上没睡,心里乱,你别在意。”

“没事,我明白。”

许国梁站了十几分钟便走了。

他离开后,顾成海把烟头按进铁皮罐里,忽然问赵国安:“赵队,你们是不是怀疑他?”

“现在谁都不怀疑,只是了解情况。”

“他的车是不是去过城西?”

“监控看不清车牌。”

顾成海抬头看向门外。

“他以前总来。”

“什么时候?”

“晓芸小时候。”

顾成海声音很低。

“逢年过节送米送油,晓芸上初中时,他还给买过一辆自行车。后来我跟桂芝吵了一架,不让他再来了。”

韩桂芝猛地转过身。

“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为什么不能说?”

“人家是好心帮忙。”

“这世上哪有白来的好心?”

顾成海站起来,手里的铁皮罐被碰倒,烟头撒了一地。

韩桂芝弯腰去捡,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孩子都找不到了,你还翻那些旧账。”

“我翻旧账?”

顾成海声音抬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了下去。

“高考前,她拿着户口本问我,为什么出生日期是后来补的。还问我,许国梁为什么总偷偷给她钱。”

赵国安看向韩桂芝。

“她什么时候问的?”

韩桂芝没有回答。

她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捡起烟头。捡到最后一根时,她手指抖得厉害,捏了几次才捏起来。

“都是以前的事。”

她说。

“跟晓芸失踪没关系。”

当晚十一点,顾晓芸的自行车被找到了。

自行车停在城南废弃砖厂附近的一条土路上,后轮已经没气。车筐里有一只装着准考证的透明文件袋,还有她家门钥匙。

奇怪的是,手机和钱包都不在。

车把左侧粘着一小块蓝色塑料。

与许国梁面包车后排铺着的塑料布,颜色十分相近。

废弃砖厂离县城六公里。

砖厂停工多年,院墙塌了大半,里面长满一人高的荒草。附近只有几户养羊的人家,晚上很少有人经过。

警方组织人员连续搜了两天。

6月11日上午,搜寻人员在砖厂后面的一条排水沟旁发现了顾晓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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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安没有让家属到现场辨认。

女孩身上穿着离家时的白色短袖和深蓝色牛仔裤,右手腕戴着一根红绳。红绳中间穿着一颗小银珠,是韩桂芝在她十六岁生日时买的。

身份基本可以确认。

赵国安还是按程序,让法医提取了生物样本,同时检查女孩的衣物和随身物品。

现场没有手机,也没有钱包。

离她不远的草丛里,找到了一枚深灰色衬衫纽扣。纽扣十分普通,县城服装店随处可见。

另一件重要物证,是女孩右手指甲缝里残留的少量皮肤组织。

法医初步判断,她遇害前曾经与人发生过拉扯。

没有人向顾家详细描述现场。

赵国安只告诉他们,孩子已经找到了。

韩桂芝听完后,两只手还扶着裁缝铺的案板。她没有马上哭,而是盯着案板上一条还没改完的校服裤子,呆呆站了十几秒。

随后,她拿起剪刀,想继续剪线。

剪刀刚碰到裤脚,便从手里掉了下来。

顾成海弯腰去捡,韩桂芝突然抓住他的衣服。

“是不是她?”

顾成海说不出话。

“你告诉我,是不是晓芸?”

她一遍遍问,最后整个人蹲在地上,抱住丈夫的腿,哭声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

赵文文得知消息后,当晚发起高烧。

周萍拿湿毛巾敷在女儿额头上,赵国安坐在床边,听见她迷迷糊糊地说:“她还答应跟我一起去省城。”

那几天,赵国安几乎没回家。

顾晓芸的同学、老师、亲属和邻居被重新询问。警方首先调查了她是否有恋爱关系,结果没有发现。

班里一名男生承认给她写过信,但顾晓芸当面拒绝了。高考结束当天,男生一直跟父母在外婆家,时间能够对上。

警方又调查了顾晓芸的手机通话记录。

6月8日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她接到过一个电话。

电话号码来自城西路口的公用电话亭,通话时间只有四十八秒。电话亭老板每天接触的人太多,已经记不清是谁打的。

但老板想起一个细节。

“那天下午快六点时,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来过。”

“长什么样?”赵国安问。

“中等个,穿灰衣服。”

“开什么车?”

“像是面包车。”

“车什么颜色?”

老板拍了一下大腿:“灰的,还是银的,我说不好。”

赵国安拿出许国梁的照片。

老板看了半天,摇头。

“有点像,我不敢认。那人打电话时背对着我,还戴着帽子。”

许国梁再次被叫到刑警队。

这一次,他承认6月8日下午经过了城西。

“福满楼临时多要了两桶油,我送完货,去城西老仓库取空桶。”

“第一次为什么不说?”

“我每天跑的地方太多,没想起来。”

“你在公用电话亭打过电话吗?”

“没有。”

“顾晓芸接到电话后,在路口等人。几分钟后,一辆跟你的车相似的面包车经过。”

“赵队,我真没见过她。”

许国梁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

“晓芸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要是见过她,能不说吗?”

赵国安把灰色纽扣推到他面前。

“认识吗?”

许国梁看了一眼:“普通扣子,谁都可能有。”

他当天穿的是一件蓝色短袖,纽扣是白色的。

警方随后去了许家。

许国梁的妻子马秀琴从衣柜里拿出十几件丈夫的衣服,其中确实有两件深灰色衬衫,可纽扣都完好无损。

“国梁平时不爱穿衬衫。”马秀琴说,“夏天就穿圆领短袖,送货方便。”

赵国安问:“最近有没有扔过旧衣服?”

“没有。”

“他8号晚上几点回家?”

“七点多。”

“确定?”

“那天我儿子从省城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在家吃饭。”

许国梁的儿子许晨在省城读大专。

他证明父亲大约七点十分到家,手里还提着一只烤鸭。一家人吃完饭后,父亲没有再出门。

许国梁的事间看上去勉强说得通。

顾晓芸大约六点失去联系,从城西到废弃砖厂,开车只要二十分钟。许国梁七点多回到家,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可时间来得及,不等于他去过。

面包车上的蓝色塑料布被送去检验,结果与自行车车把上的塑料碎片属于同类材质,却无法证明来自同一张塑料布。

许国梁虎口的抓痕也已经结痂,不能说明什么。

案件一时陷入僵局。

6月14日,赵国安再次来到顾家。

院子里已经搭起简易灵棚,顾晓芸的黑白照片放在正中。照片是高三入学时拍的,她梳着马尾,嘴角带着一点笑。

韩桂芝坐在缝纫机旁边,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赵国安问她:“许国梁为什么给晓芸钱?”

韩桂芝低着头:“没给多少。”

“给过几次?”

“逢年过节,三十五十。”

“牛皮纸信封里原来装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晓芸有没有问过自己的亲生父亲?”

韩桂芝的脚踩在缝纫机踏板上。

踏板向下沉了一点,机器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抬起头:“她父亲早就不在了。”

“怎么去世的?”

“生病。”

“叫什么?”

“赵队,这跟案子有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要查过才知道。”

韩桂芝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回答。

赵国安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警方在顾晓芸一本旧英语词典里找到的。照片已经泛黄,拍摄时间大约在二十年前。

照片上,年轻时的韩桂芝站在棉纺厂货车旁边。她身后有一个男人,只露出半张脸。

虽然照片模糊,仍能看出那个人是年轻时的许国梁。

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

桂芝,等我处理好家里的事。

韩桂芝看到照片后,肩膀一下垮了下来。

她把脸转向门口。

顾成海正在外面给灵棚的灯泡接电线。他蹲在凳子上,似乎没有听见屋里的谈话。

“这张照片,晓芸看过吗?”赵国安问。

韩桂芝点了一下头。

“高考前,她从旧箱子里翻出来的。”

“她问你了吗?”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以前的工友。”

“她信吗?”

韩桂芝没有回答。

停了很久,她才伸手捂住脸。

“赵队,晓芸失踪那天,走之前问了我一句话。”

“她问什么?”

“她问,许国梁到底是不是她亲爹。”

屋外,顾成海手里的螺丝刀掉到了地上。

韩桂芝最终承认,她与许国梁年轻时有过一段关系。

那时两个人都在棉纺厂上班。

许国梁已经结婚,妻子刚生完孩子。韩桂芝刚从乡下来县城,住在厂里的女工宿舍,对许国梁的家庭情况并不完全了解。

等她发现自己怀孕,许国梁不敢离婚,只答应给她一笔钱。

“他说孩子生下来,他会管。”

韩桂芝坐在缝纫机前,双手紧紧攥着围裙。

“可晓芸出生后,他只来过两次。后来他老婆发现了,在厂里闹了一场,我就辞了工作。”

顾晓芸两岁时,韩桂芝认识了顾成海。

顾成海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却还是跟韩桂芝结了婚。他把顾晓芸的户口落到自己名下,给她改了姓,也从没在孩子面前提过身世。

“老顾是真的把她当亲闺女。”

韩桂芝抬起袖子擦眼泪。

“晓芸小时候发高烧,他背着她走了五里路去医院。为了给她交借读费,他一个冬天没买棉袄。”

这些年,许国梁的粮油生意越做越好。

他偶尔来裁缝铺,不敢跟顾晓芸相认,只能借着街坊关系送点米面,或者悄悄塞给孩子一些钱。

顾成海为这件事跟韩桂芝吵过几次。

他不是心疼那些钱,而是害怕孩子有一天知道真相。

“高考前,晓芸翻到了那张照片,又在户口本里发现自己三岁才落户。她就开始问。”

“你一直没承认?”赵国安问。

“我不敢。”

“许国梁呢?”

“我去找过他。”

韩桂芝低下头。

“我让他跟晓芸说清楚,哪怕告诉她当年的事,也比让她自己乱猜强。”

“他怎么说?”

“他说高考以后再谈。”

6月8日下午,也就是顾晓芸失踪当天,她曾给母亲留下一句话。

“我去问清楚。”

韩桂芝当时以为女儿只是去许国梁的粮油店,根本没有阻拦。

“她走后半个小时,我后悔了,给许国梁店里打电话。他老婆接的,说他出去送货了。”

“你为什么报案时不说?”

韩桂芝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怕老顾知道,也怕许国梁家里知道。”

“孩子已经失踪了,你还怕这些?”

赵国安的声音第一次重了起来。

韩桂芝缩了一下肩膀,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我想着她也许就是赌气去了同学家。我想着等天亮再说。我没想到……”

她没有再说下去。

隐瞒的家庭秘密,让警方白白绕了好几天。

许国梁从一个普通的热心街坊,正式进入重点调查范围。

警方重新核查他6月8日的行程。

二中食堂的仓库管理员证实,许国梁下午四点二十分送完米,四点四十分左右离开。

福满楼饭店收货单上的时间是五点十分。

从福满楼到城西路口,开车只需要十分钟。

许国梁说自己之后去老仓库取空桶,可老仓库的看门人明确表示,当天下午没有见过他。

也就是说,从五点二十分到七点十分,许国梁有将近两个小时的行程无法证明。

他撒了谎。

赵国安带人扣下了那辆银灰色面包车。

车被清洗得很干净,后排脚垫和蓝色塑料布都像刚换过不久。技术人员在座椅缝隙里找到几根长发,可经过比对,都属于许国梁的妻子。

没有发现顾晓芸的痕迹。

许国梁面对询问,仍然否认见过顾晓芸。

“她是你亲生女儿。”赵国安看着他说,“她失踪前,就是去找你问身世。”

许国梁低着头:“我没让她找我。”

“牛皮纸信封是你给的?”

“是。”

“里面多少钱?”

“五千。”

旁边记录的民警抬起头。

赵国安问:“为什么给她五千?”

“高考结束了,我想着她上大学用得上。”

“什么时候给的?”

“五月底。”

“她为什么没花?”

“我不知道。”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要把你们的关系告诉马秀琴?”

许国梁的手指紧了一下。

“没有。”

“你妻子知道顾晓芸的身份吗?”

“以前知道一点。”

“一点是多少?”

许国梁没有回答。

赵国安拿出公用电话亭的通话记录。

“6月8日下午五点四十七分,有人从城西电话亭打给顾晓芸。你说不是你。”

“不是。”

“你有没有用过别人的电话联系她?”

“没有。”

“你当天穿的什么衣服?”

“灰色圆领短袖。”

“衣服呢?”

“洗了。”

“在哪里?”

“家里。”

警方在许家没有找到那件灰色圆领短袖。

马秀琴说,她丈夫送货时经常把衣服弄脏,旧衣服扔掉一两件很正常。许国梁却说,他不记得自己扔过。

夫妻两人的回答第一次出现了矛盾。

赵国安没有立即拆穿,只让技术人员采集了许国梁的口腔样本。

除了许国梁,警方还采集了顾成海、几名男同学、电话亭附近居民,以及曾经出入废弃砖厂人员的样本。

总共十二份。

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的样本量很少,加上2008年县里的技术条件有限,样本被送往省城检验。

等待结果的几天,赵国安每天都要去法医室问一次。

6月25日上午,他刚到办公室,高志远法医便打来电话。

“赵队,省里的结果传真过来了。”

“比中了?”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你自己过来看。”

赵国安赶到法医室时,高志远已经把门关上了。

窗户开着,桌上的电风扇转得很慢。传真机旁边放着三页纸,最上面一页标着样本编号。

赵国安坐下,伸手拿起报告。

他办了二十年案子,报告里的专业数据看不全懂,但最后的鉴定意见写得很清楚。

死者指甲缝内提取的男性生物样本,与许国梁的DNA分型一致。

赵国安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能确定?”

“省里做了两次。”

“会不会是平时接触留下的?”

“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量不大,但组织完整,不像日常接触。”

高志远把第二页推到他面前。

“我们在比对时,还发现了一件事。”

赵国安抬头看他。

“什么事?”

“死者的样本和许国梁之间,有明显的亲缘遗传关系。省里后来增加了亲权分析。”

高志远伸手点了一下报告最下方。

“结果支持许国梁为死者的生物学父亲。”

赵国安没有说话。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电风扇吹动报告一角,发出轻轻的纸张摩擦声。

他想起许国梁这些天开着面包车到处张贴寻人启事,想起他站在顾家灵棚前,拍着顾成海的肩说“孩子不会有事”。

一个亲生父亲,明明在女儿失踪当天见过她,却在警方和顾家人面前连续撒了十七天谎。

更关键的是,顾晓芸在出事前曾经抓伤过他。

赵国安慢慢放下报告。

过了很久,他才问:

“许国梁现在人在哪里?”

高志远正要回答,办公室电话忽然响了。

赵国安接起电话,孙海涛急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赵队,我们去许家找人,马秀琴说许国梁昨天晚上就没回来。”

“他把面包车留在了粮油店。”

“家里少了两万元现金,还有一只装证件的黑包。”

赵国安握紧电话。

“汽车站和火车站立刻布控。”

“还有一件事。”

孙海涛压低了声音。

“我们在许国梁粮油店的旧账本里,发现了一张写给顾晓芸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什么?”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他说,高考结束后,会把她亲生父亲的事全部告诉她。”

“见面地点,就是城南废弃砖厂。”

汽车站和火车站的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半个小时,城东一家小旅馆便打来了电话。

旅馆老板说,昨晚住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只背着一只黑色皮包。他登记时一直低着头,身份证上的名字叫许国梁。

赵国安带人赶到时,房门从里面反锁着。

孙海涛敲了三次门,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门拉开一条缝,许国梁看见站在外面的赵国安,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他没有反抗,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黑包,慢慢松开了门把手。

黑包里有两万元现金、身份证、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两张去外省的长途汽车时刻表。

赵国安问他:“准备去哪儿?”

许国梁坐在床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不知道。”

“钱和证件都带齐了,不知道去哪儿?”

“我就是想出去躲几天。”

“躲什么?”

许国梁低头盯着地砖缝隙。

“你们采了我的血。”

“采血就要跑?”

“我知道她抓过我。”

这句话一出来,站在门口的孙海涛立刻抬起头。

赵国安没有急着追问,只让人先把许国梁带回去。

回县城的路上,许国梁一直坐在车后排。他隔着车窗看着一闪而过的田地,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咽了回去。

到了刑警队,他被安排在询问室里。

桌上放着那份DNA报告、牛皮纸信封,以及顾晓芸指甲缝内提取物的检验结果。

赵国安把报告推过去。

“说吧。”

许国梁没有看报告。

“她是我女儿。”

“这件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我没想害她。”

“你见过她?”

许国梁闭上眼,点了一下头。

6月8日下午,许国梁从福满楼送完货,没有去所谓的老仓库。他把面包车开到城西,在公用电话亭给顾晓芸打了电话。

“我怕用店里的电话,留下记录让秀琴发现。”

“你让她去哪里?”

“城西路口。”

“为什么选那里?”

“人少。”

顾晓芸骑车赶到后,看见许国梁的面包车,没有立即上车。

她站在路边问:“你是不是我亲爸?”

许国梁当时没有回答,只让她先把自行车放进车里。

“她不肯。”

许国梁说到这里,端起面前的水杯。杯沿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

“她说今天必须给她一个说法,要不然她就去我家,当着秀琴和许晨的面问。”

“所以你把她带到了砖厂?”

“我说找个安静地方谈。”

那辆面包车后排座椅能放倒。许国梁下车,把顾晓芸的自行车抬进车内。顾晓芸犹豫了片刻,还是坐进了副驾驶。

从城西到废弃砖厂,路上只有二十分钟。

车开到砖厂后面,许国梁把自行车搬下来,两个人站在荒草旁边说话。

他承认了两人的关系。

顾晓芸没有哭,也没有向他要钱,只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我说我去过。”

“她问我,为什么每次都装成普通街坊。”

许国梁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不知道怎么答。”

顾晓芸把五月底收到的五千块钱拿了出来。钱还装在牛皮纸信封里,一张都没有动。

她把信封递给许国梁。

“她说她不是来要钱的。”

“她想要什么?”

“她要我回去把事情说清楚。”

“跟谁说清楚?”

“跟秀琴、许晨,还有顾成海。”

许国梁没有答应。

他的粮油店开了十几年,儿子许晨正在省城读大专,毕业后准备回来接手生意。许晨还有一个谈了两年的女朋友,双方父母已经见过面。

许国梁怕二十年前的事被翻出来。

他更怕妻子知道,他这些年一直瞒着她给顾晓芸送钱。

“我跟晓芸说,她已经有一个好爸爸,何必把两家人的日子都搅乱。”

赵国安问:“她怎么说?”

许国梁喉结动了一下。

“她说,顾叔对她好,所以她更不能继续骗顾叔。”

“她还说什么?”

“她说我胆小,做了事却不敢认。”

两个人越说声音越大。

顾晓芸拿出手机,说要给顾成海打电话。许国梁伸手去拦,顾晓芸推了他一下,又抓住了他的手。

许国梁虎口上的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我把她手机打掉了。”

“然后呢?”

“我扇了她一下。”

许国梁说完,低下了头。

询问室里静了几秒。

赵国安看着他:“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刚考完试,来问自己的身世。你不敢认她,还动手?”

“我当时急了。”

“打完以后呢?”

“她把钱扔在我身上,让我滚。”

许国梁捡起信封,回到了车里。

他声称自己离开时,顾晓芸还站在自行车旁边。她的手机掉在草地上,她弯腰捡了起来。

时间大约是六点二十五分。

“你把她一个人留在废砖厂?”

“她有自行车。”

“那里离县城六公里。”

“天还没黑。”

“你就不怕她出事?”

许国梁双手抱住头。

“我当时只想赶紧离开。”

赵国安盯着他:“你回家以后,为什么不说见过她?”

“她第二天失踪,我就害怕了。”

“怕什么?”

“怕你们说是我害的。”

“如果你离开时她还活着,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跟她的关系不能让别人知道。”

赵国安把DNA报告拿起来。

“孩子失踪了,你还是先想着自己的脸面。”

许国梁没有反驳。

“后来为什么逃?”

“我知道她抓破了我的手。你们采完样,我就明白早晚会查到我。”

“那张纸条呢?”

许国梁承认,纸条是他五月底写的。

他原本想让顾晓芸高考后去粮油店找他,可写好以后又后悔了,没有把纸条交出去,只把它夹在旧账本里。

6月8日当天,是顾晓芸主动给粮油店打了电话。

许国梁的妻子马秀琴接到了。

“她在电话里说什么?”

许国梁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要找自己的亲生父亲。”

赵国安身体向前倾了一点。

“马秀琴知道她是谁?”

“她以前知道我跟桂芝有过一段,但我一直说孩子没生下来。”

“那天呢?”

“她可能听出不对了。”

“你回家时,她问过你没有?”

许国梁点头。

“她问我去了哪里,我说送货。”

“她信了?”

“她没再问。”

赵国安把笔放下。

“6月8日下午六点二十五分以后,马秀琴在哪里?”

许国梁猛地抬起头。

“她在家。”

“谁能证明?”

“我儿子。”

“许晨几点到家?”

“六点多。”

“他说你七点十分才回来。”

许国梁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在第一次询问中,许晨明确说过,他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晚饭,父亲七点十分左右进门,一家三口随后一起吃饭。

可许国梁此刻的回答,明显是在替妻子补上那段空白时间。

赵国安站起来。

“你还隐瞒了什么?”

“没有。”

“你离开砖厂后,给谁打过电话?”

“谁也没打。”

“马秀琴有没有去过砖厂?”

“没有。”

许国梁回答得越来越快。

赵国安没有继续问。

走出询问室后,他对孙海涛说:“重新查马秀琴6月8日下午的行程。”

孙海涛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赵队,你觉得许国梁不是凶手?”

“DNA只能证明他和晓芸发生过拉扯。”

赵国安点了一支烟,却没有抽,只夹在手指间。

“他撒了很多谎,但有一句话可能是真的。”

“哪一句?”

“他离开时,顾晓芸还活着。”

许国梁被带回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顾家。

顾成海当天下午来到刑警队,站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多小时。他身上还穿着汽车站的工作服,袖口沾着一大片黑色机油。

赵国安出来时,他立刻迎了上去。

“是他吗?”

“还在查。”

“DNA不是对上了吗?”

“对上的是指甲里的皮肤组织。”

顾成海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晓芸抓过他?”

“对。”

“那还查什么?”

“抓过他,不等于之后没有出现别人。”

顾成海低下头,半天才说:“不管是谁,别让晓芸走得不明不白。”

赵国安点了点头。

警方重新走访了许家附近的邻居。

许家住在粮油店后面的一栋老式住宅楼里。一楼有个公共水池,附近几家人经常坐在门口洗菜、择豆角。

住在许家对门的老太太回忆,6月8日下午六点左右,她看见马秀琴骑着一辆红色电动车出了门。

“她骑得挺急,连楼道口的花盆都碰歪了。”

“穿的什么?”孙海涛问。

“灰色衣裳,长袖的。”

“几点回来?”

“记不清,应该七点以前。”

“她平时经常那个时间出门吗?”

“她每天都去店里,有时还送账单,我哪记得那么清楚。”

另一名邻居却记得,那天下午下过一阵很短的太阳雨。

他在楼下收衣服时,马秀琴正好回来。她裤脚沾着泥,右边袖口还撕开了一小道。

“我问她是不是摔了,她没理我。”

警方在县城登记的电动车中查到了那辆红色电动车。

车登记在马秀琴名下,却已经不在许家。

马秀琴说,车在6月10日坏了,被她卖给了一个收废品的人。

“什么地方坏了?”赵国安问。

“不通电。”

“卖了多少钱?”

“一百五。”

“收废品的人叫什么?”

“不知道。”

“什么时候来收的?”

“路过门口时叫卖,我就卖了。”

警方找遍了附近几个废品收购点,都没有找到那辆车。

马秀琴坐在刑警队里,仍然保持着平静。

她五十岁,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即使被连续询问几个小时,她说话也不急不慢。

“我丈夫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也是刚知道。”

“6月8日下午,顾晓芸给店里打过电话。”赵国安说,“电话是你接的。”

“她只说找国梁。”

“她有没有说自己的身份?”

“没有。”

“许国梁说,她在电话里提了亲生父亲。”

马秀琴眼皮跳了一下。

“他现在为了脱罪,什么话都能说。”

“你六点左右骑电动车去了哪里?”

“买菜。”

“哪个菜市场?”

“南市场。”

“买了什么?”

“时间太久,记不清。”

“南市场六点半已经开始收摊。我们问过几个摊主,没人记得你。”

马秀琴抬起头。

“每天那么多人,谁能记住?”

赵国安把砖厂找到的灰色纽扣放到桌上。

“见过吗?”

“没有。”

“你6月8日穿过一件灰色长袖衬衫。”

“我有好几件灰色衣服。”

“那件衣服呢?”

“旧了,扔了。”

“电动车坏了,卖了。衣服旧了,也扔了。”

赵国安看着她。

“怎么偏偏都是6月8日以后?”

马秀琴抿紧嘴,没有回答。

真正让调查出现突破的,是许晨的一台数码相机。

2008年,数码相机在普通家庭还不算常见。许晨从省城回来时,借同学的相机带回了家,准备给母亲过生日时拍照。

6月8日中午,他在省城汽车站拍过一张车票照片。

车票上的发车时间是下午四点五十。

从省城到临川县,长途车至少需要两个半小时。

也就是说,许晨不可能在六点多到家。

警方调取车站记录后确认,那班车当天因为路上堵车,晚上七点二十五分才进临川县汽车站。

许晨到家时,至少已经七点四十分。

他此前说自己六点多就在家,只是在替父母制造不在场证明。

面对车票和相机时间,许晨再也无法坚持。

他坐在椅子上,十根手指紧紧扣在一起。

“我到家时,我爸妈都在。”

“几点?”

“快八点了。”

“他们身上有什么异常?”

许晨摇头。

赵国安没有催他。

过了半分钟,许晨才说:“我妈的裤脚有泥。”

“还有呢?”

“她在洗一件灰衬衫。”

“纽扣完整吗?”

许晨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下面少了一颗。”

“那件衣服后来呢?”

“第二天早上不见了。”

“你为什么撒谎?”

“我爸让我说的。”

“他怎么跟你说?”

“他说家里出了点麻烦,要是有人问,就说我们一家人六点半开始吃饭。”

“他有没有告诉你出了什么事?”

“没有。”

许晨声音发颤。

“后来晓芸失踪,我问过他们。我妈只说,让我别管。”

“你认识顾晓芸吗?”

“见过几次。”

“知道她是你妹妹吗?”

许晨摇头,眼泪突然落了下来。

“我也是你们来家里调查后,听我爸妈吵架才知道。”

马秀琴那件灰色衬衫虽然已经找不到,但许晨的数码相机里,还留着一张6月7日晚上的家庭照片。

照片是他让邻居帮忙拍的。

马秀琴站在饭桌旁,身上穿的正是一件灰色长袖衬衫。衬衫一共五颗深灰色纽扣,每颗纽扣中间都有一道不明显的弧形花纹。

现场找到的那颗纽扣,外观、大小与照片中的纽扣完全一致。

技术人员又在许家的旧针线盒里找到两颗备用纽扣。

比对结果表明,它们与现场纽扣属于同一批次产品。

单靠一颗纽扣,仍然不能定案。

可马秀琴卖掉电动车、丢弃衣服、谎报行程,再加上儿子提供的情况,已经形成了无法轻易解释的证据链。

更关键的是,警方在城南路口一家小卖部的旧账纸上,发现了一条被忽视的记录。

小卖部老板有给熟人赊账的习惯。

6月8日下午六点三十五分,马秀琴在那里买过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欠款三块五。

老板起初没想起来,直到看见警察拿来的照片,才拍着额头说:“是她。她骑着电动车,裤腿上全是泥,还问我去废砖厂是不是从前面拐。”

小卖部距离废砖厂不到一公里。

马秀琴再次被带来询问时,赵国安把所有东西一件件摆在她面前。

红色电动车的登记信息。

许晨的长途车票。

灰色衬衫的照片。

现场纽扣与备用纽扣的比对结果。

还有小卖部的赊账记录。

马秀琴看完后,脸上依旧没有太大变化。

她只是问了一句:“国梁怎么说?”

“他说他六点二十五分离开砖厂时,顾晓芸还活着。”

马秀琴冷笑了一声。

“他说什么你们都信?”

“我们不信谁的话,只看证据。”

赵国安把照片推到她面前。

“你六点三十五分到了砖厂附近。你去找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的衬衫纽扣为什么在那里?”

“可能以前掉的。”

“你以前去过废砖厂?”

“忘了。”

“顾晓芸的手机在哪里?”

马秀琴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却没有逃过赵国安的眼睛。

“手机不是许国梁拿走的。”他说,“如果你没见过顾晓芸,你怎么知道手机的事?”

马秀琴立刻抬头。

“是你刚才提的。”

“我刚才只问你去找谁。”

马秀琴嘴唇紧紧抿住。

赵国安没有再说话。

询问室墙上的挂钟一下一下走着。十几分钟后,马秀琴端起水杯,却没有喝。她握着杯子的手越来越抖,水从杯沿溢出来,落在桌面上。

“我没想让她死。”

她终于说。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6月8日下午,顾晓芸打到粮油店的那通电话,确实是马秀琴接的。

顾晓芸没有直接说自己是谁,只问许国梁在不在。

马秀琴说不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一句:“那你告诉他,他亲生女儿在城西路口等他。”

没等马秀琴追问,顾晓芸便挂断了。

马秀琴在电话旁站了很久。

二十年前,她发现许国梁和韩桂芝来往后,曾经去棉纺厂闹过。许国梁当时跪在家里保证,说韩桂芝已经把孩子处理掉,以后再也不会跟她联系。

马秀琴一直相信了这句话。

这些年,许国梁偶尔往城西跑,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可粮油店在城西有客户,韩桂芝又已经嫁人,她便一次次说服自己,那些事早就过去了。

直到6月8日,她才知道那个孩子不仅活着,还已经十八岁。

“我给国梁打了电话,他不接。”

马秀琴低着头,双手放在桌下。

“我去城西找他,看见他的面包车往城南开。”

她骑着电动车跟在后面。

面包车速度快,她一度跟丢了。到了城南路口,她在小卖部买水,问清废砖厂的位置,才继续追过去。

她赶到时,许国梁已经离开。

顾晓芸一个人站在排水沟旁边,自行车倒在草地上。她左边脸颊发红,手里还攥着那只牛皮纸信封。

马秀琴一眼便认出了她。

顾晓芸的眉眼,跟年轻时的许国梁很像。

“我问她,为什么非要毁了我们家。”

马秀琴说。

赵国安皱起眉:“她怎么毁你们家了?”

“她要去找许晨,说她也是国梁的孩子。”

“这是许国梁造成的,不是她造成的。”

马秀琴没有接这句话。

在她看来,顾晓芸一旦公开身份,许国梁这些年的名声就会毁掉。儿子的婚事可能受到影响,粮油店的生意也会被人议论。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许国梁五月底取走了五千块钱。

那笔钱原本是夫妻两人准备替许晨交实习费用的。

“我养了这个家二十多年,凭什么她一来,就要拿走我儿子的东西?”

赵国安看着她:“顾晓芸把钱还回去了。”

马秀琴低下头。

“我当时不知道。”

她让顾晓芸保证,以后不再找许国梁,也不能去许家。

顾晓芸不肯。

“她说她不是来跟许晨争东西,也不要许家的钱。她只是想把自己的身世告诉顾叔。”

“她还说,顾叔不该被蒙在鼓里。”

马秀琴说,如果顾晓芸真的在乎顾成海,就应该把这个秘密带一辈子。

顾晓芸回答:“被人骗一辈子,不叫过得好。”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马秀琴。

她伸手去抢顾晓芸的手机,想看看女孩有没有把事情告诉别人。顾晓芸往后退,马秀琴抓住她的袖子,两个人发生了拉扯。

那颗灰色纽扣,就是在拉扯中掉下来的。

“我只是推了她一下。”

马秀琴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脚下是斜坡,人没站稳,掉进了排水沟。”

排水沟并不深。

顾晓芸摔下去后,最开始还有反应。她试图坐起来,却很快又倒了下去。

“你为什么不打急救电话?”赵国安问。

马秀琴双手捂住脸。

“我怕。”

“怕她出事,还是怕别人知道你去过?”

“我不知道。”

“你当时做了什么?”

“我给国梁打电话。”

许国梁离开砖厂后,并没有直接回家。

他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一条土路上,坐在车里抽烟。马秀琴的电话打来时,他立刻掉头返回。

两个人到排水沟旁查看时,顾晓芸已经无法正常回应。

许国梁提出送医院。

马秀琴却拉住他。

“她说如果送去医院,医生一定会问怎么回事。晓芸一醒,也会把所有事情说出来。”

赵国安手掌压在桌面上。

“所以你们就把她留在那里?”

许国梁后来交代,他们在旁边等了十几分钟。

那十几分钟里,没有一个人拨打急救电话。

法医根据检验情况判断,如果顾晓芸能够及时得到救助,存在被救回来的可能。

正是这一点,让赵国安在听完两人的交代后,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这不是一个设计周密的案件。

没有复杂的计划,也没有专业的掩饰。

只有两个成年人,在一个十八岁女孩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因为害怕秘密暴露,选择了保住自己的家庭、名声和生意。

他们眼睁睁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最后,许国梁拿走了顾晓芸的手机和钱包,马秀琴把那件掉了纽扣的灰衬衫脱下来,塞进面包车后面的塑料袋里。

两个人把自行车留在砖厂附近,想让别人以为顾晓芸是独自骑车到那里。

回城途中,马秀琴把手机丢在了一处废弃水渠里。

那辆红色电动车后来被许国梁拆下车牌,卖到了外县。灰衬衫也被他们处理掉了。

他们回到家时,大约七点十分。

许晨乘坐的长途车还没有进站。

夫妻两人换掉沾泥的衣服,做好晚饭,像往常一样坐在饭桌旁边等儿子。

许晨回家后,虽然发现气氛不对,却没有追问。

第二天顾晓芸失踪的消息传来,许国梁和马秀琴开始互相埋怨。

马秀琴认为,只要许国梁不承认身世,顾晓芸就不会去砖厂。

许国梁则认为,如果马秀琴不跟过去,顾晓芸根本不会出事。

可面对警方和顾家夫妻,两个人迅速站到了一起。

许国梁开着面包车四处寻找,打印寻人启事,还去顾家安慰顾成海。

马秀琴则催着丈夫清洗车辆、处理衣服和电动车。

他们以为只要装得足够着急,别人就不会怀疑。

“你们找到晓芸以后,他还是不让我说。”

马秀琴低声说。

“他说现场没有人看见,只要我们咬死没去过,就查不到。”

“所以你们看着顾家搭灵棚,还继续瞒?”

马秀琴没有回答。

赵国安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晒着几床刚洗过的床单,风一吹,白布一起向上扬。隔壁办公室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他想起顾成海蹲在灵棚下接电线的样子。

那个男人养了顾晓芸十六年。

孩子发烧时,是他背着去医院;孩子上学的钱,是他钻到车底下一颗螺丝一颗螺丝挣出来的。

可顾晓芸生命最后的十几分钟,两个跟她有血缘关系或者婚姻关系的人,都没有伸手救她。

“许国梁是不是你亲生父亲,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赵国安后来对女儿赵文文说。

“真正重要的是,在你需要他的时候,他做了什么。”

赵文文坐在床边,抱着顾晓芸送给她的那本英语词典,一句话也没说。

她只是用手把词典卷起的书角,一点点压平。

案件真相公布那天,顾家的灵棚已经拆了。

院门口还留着两条贴过白纸的胶痕,风一吹,纸角便贴着墙面来回晃。

赵国安和孙海涛到顾家时,韩桂芝正在裁缝铺里整理女儿的衣服。顾成海坐在门槛上,面前放着一只没点燃的烟。

他们把案件经过说完后,屋里很久没有声音。

韩桂芝手里拿着顾晓芸高考时穿过的校服。

她先是把衣服叠好,又重新展开。来回折了三次,最后还是没能叠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