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民政局,前妻来电:明天我妈生日你安排,我:让你男闺蜜安排

那天太阳大得吓人,晒得柏油路发软,我站在民政局台阶上,手里那本离婚证被汗湿了边角。我低头看了看,封面上烫金的字在日光下有点晃眼。刚把证塞进裤兜,手机就震了,屏幕上跳出来“王莉”两个字——前妻。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才接。

“刚办完?”她声音听起来倒挺平静,像往常问晚饭吃什么。

“嗯。”

明天我妈生日,你安排一下,老地方订个包间,蛋糕记得要水果的,她不爱吃太甜。”

我愣在太阳底下,热风呼地吹过来,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她说话的语气跟半年前一模一样,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脑子里闪过去年她过生日那天——我订了花,买了金项链,提前一周跟厂里调了班,结果晚上她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张磊那边出了点急事”。

张磊,她那个男闺蜜

“让你男闺蜜安排吧。”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李志强,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挂了电话。

民政局门前那条街种着老槐树,我在树荫底下站了好一会儿。出租车一辆接一辆过去,扬起灰尘和尾气。旁边小卖部的大爷坐在马扎上摇蒲扇,看了我一眼又别过头去。

其实我心里翻得厉害,但面上大概看不出什么。我这人就这样,越有事脸越绷着。在厂里当了十二年机修工,习惯了拧螺丝一样把所有情绪都拧紧了锁在肚子里。当初王莉嫁给我那会儿,她妈就说:“小李这人实在,靠得住。”她爸是个退休的老教师,话不多,那天吃饭拍了拍我肩膀,什么也没说,倒了一小杯白酒推过来。

我和王莉是媒人介绍的,那年我二十六,她二十四。第一次见面在县城步行街那家奶茶店,她穿一件白毛衣,扎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聊了半个小时,她说她喜欢看电视剧,我说我喜欢修东西,她咯咯笑:“那以后家里坏了什么都不用找人了。”后来真结了婚,灯泡、水管、洗衣机,统统是我的活。她不擅长这些,烧个开水都能把壶底烧穿。但那时我愿意,修东西的时候她在旁边站着递工具,絮絮叨叨说单位谁谁又买了新车、谁家孩子考了第一名,我就嗯嗯地应着,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挺好。

张磊是第三年冒出来的。王莉高中同学,在省城做建材生意,离了婚回县城开了家分店。头回见面是他请客吃饭,说多年不见老同学聚聚,叫我也去。我去了,包间里七八个人,张磊坐主位,穿一件深蓝POLO衫,手腕上那块表我没见过牌子,但看着就不便宜。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让人得听着,讲他在外头跑生意的见闻,讲哪个楼盘要开,哪条路要修,说得头头是道。王莉坐在他旁边,听得特别认真,眼睛亮晶晶的,跟前几年听我讲怎么修好一台老机床时一模一样。

那天回家路上,王莉说:“张磊真厉害,一个人打拼这么多年。”

我说:“嗯。”

“你看人家那格局,那眼界。”

“嗯。”

她不高兴了,在副驾驶上扭过身:“你就会嗯。人家跟我说投资的事,我一句都插不上嘴,我在你面前说点啥你也没反应。”

红灯亮了,我踩住刹车,看了眼后视镜:“他说的那些我不懂,我就懂修机器。”

“所以你一辈子就是个机修工。”

那句话像根细针扎在胸口,当时没觉着多疼,后来日子长了,一呼一吸都能感觉到那根针还在。

张磊开始隔三差五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今天送两箱进口水果,明天说有个饭局叫一起,后天说王莉上次提的车险到期了他认识人可以打折。王莉的手机响得越来越勤,有时候半夜还亮着屏幕。我问她聊什么,她说就瞎聊,张磊那人话多。

我信了。或者说我愿意信。结婚第四年我们准备要孩子,她妈天天念叨,我爸妈也催。王莉嘴上说急什么,但开始调理身体,喝中药,我每天早起给她熬。那段日子张磊来得少了些,我想着也许人家也有自己的事。

但孩子一直没要上。县医院查了,市医院也查了,医生说双方都没大问题,让放松心情。王莉越来越烦躁,有一次喝完药把碗摔了,说整天灌这些苦水有什么用。我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突然笑了一声。我抬头看她,她赶紧把屏幕摁灭:“张磊发了个段子,可逗了。”

那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深里想。过日子嘛,谁没个烦闷的时候。

真正出问题是在去年秋天。厂里设备检修,我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每天回来都九点多了。有一天提前收工,七点到家,一开门闻见饭菜香。王莉在厨房忙活,桌上摆了四菜一汤,还开了瓶红酒。

“今天什么日子?”我换了拖鞋问。

她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张磊要来吃饭,他帮我把职称评定的事问清楚了,请人家一顿。”

我没说话,去洗手间洗手。镜子里的男人黑瘦,工装上蹭着油渍,头发几天没理了。我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冲了很久。

那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张磊坐我家餐桌主位,王莉坐他旁边,两个人聊职称评定的事,聊省城哪个医院做试管成功率高,聊得热热闹闹。我在对面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张磊带来的酒是好酒,我喝了一杯,苦的。

后来王莉送他下楼,去了快一个小时。我洗完碗,收拾完厨房,坐在沙发上等她。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完全没看进去。她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说在楼下聊了会儿天。

“张磊认识省城一个专家,说咱俩可以去看看。”

“嗯。”

“李志强你能不能别老嗯?孩子的事你上点心行不行?”

我抬头看她:“我每天熬药、陪你检查、调班请假,哪一样没上心?”

她张了张嘴,眼圈有点红,转身进了卧室。

那个冬天张磊来得更勤了。有时候王莉不在家,他也来,说顺路送点东西。有一回他坐在我家沙发上喝茶,环顾四周说:“志强你这房子格局不错,就是装修旧了点,回头我介绍个师傅给你翻翻。”

我说不用,挺好。

他笑笑:“你这个人啊,就是太安分了。男人得有点闯劲,你看我……”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茶水滚烫,我端起来抿了一口,心想你的房子在省城,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一月份的事。那天我上夜班,凌晨三点机器故障,车间主任打电话叫我回去。我换了衣服出门,走到电梯口发现手机忘拿了,折返回去。门没锁严,我推开,看见王莉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不在,上夜班了……我知道,可这事得慢慢来……你别催我……”

我站在门口,冬天的穿堂风从楼道灌进来,凉得骨头疼。她听见动静回头,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张磊”两个字还没来得及熄。

“志强……”她站起来。

我走进去,拿了手机,转身出门。电梯从顶楼下来,叮一声打开,里头空荡荡的。我走进去,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那天在车间修机器修到天亮。手上的活一刻没停,扳手拧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车间里全是机油味和铁锈味,老周过来递了根烟,说志强你脸色不好。我摇摇头,把烟夹在耳朵上。

后来我跟王莉谈过一次,就在那张茶几两边。她承认跟张磊联系得多,但说“什么都没发生”,就是聊得来。我看着她,她穿了件新毛衣,豆沙绿的,衬得脸色很白。我想问她去年生日那天张磊什么急事非要她过去,想问凌晨三点的电话到底在聊什么,想问“慢慢来”是什么意思,可话到嘴边都咽回去了。

“王莉,”我说,“咱们离了吧。”

她愣了,眼圈慢慢红起来:“你什么意思?就因为我跟张磊多说了几句话?李志强你心眼儿能不能大点?”

“跟心眼没关系。”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你过,我不拦着。”

她哭了一场,她妈来了两趟,说了很多。老太太拉着我的手掉眼泪,说志强你听妈的,莉莉她就是糊涂,你跟了她这么多年……我给她倒了杯水,说妈,我知道您疼我,可这事儿不怪谁,就是过不到一块儿了。

后来王莉不哭了,也不闹了。她变得很平静,离婚的条件她提的,房子归她,存款一人一半,我说行。办手续那天她穿了件黑风衣,头发盘起来,看着比结婚那会儿瘦了些,也利落了些。工作人员问财产分割有没有异议,她说没有,我也说没有。钢印盖下去,啪一声轻响,五年的日子就这么结束了。

我本来以为走出民政局那天会很难熬,但实际上站在太阳底下那几分钟里,我心里空荡荡的,说不上好受,也说不上多难受。直到那通电话打来。

“让你男闺蜜安排。”我说完挂断,手机揣回兜里,顺着槐树荫往公交站走。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

第二天我照常去厂里上班。机器轰隆隆响,我戴着油乎乎的手套拆一台老冲床,活塞卡死了,得换密封圈。老周在旁边递扳手,嘴没闲着:“志强你真离了?”

“嗯。”

“那你晚上去哪?还回那房子?”

“先住宿舍。”

老周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车间的日光灯嗡嗡响,地上全是铁屑和油污。我蹲在那拆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手很稳。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王莉她妈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志强啊……”老太太声音有点哑,“你跟莉莉的事我管不了,可今天是我生日,你答应妈来吃饭行不?就在家里,没外人。”

我端着铝饭盒,里头是食堂的大白菜炖粉条,油花漂了一层。窗外厂区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妈,我……”

“志强,妈知道委屈你了。”她声音颤了颤,“你就当来看看我,这些年你叫我一声妈,我心里把你当半个儿。今儿这顿饭你要不来,我这生日过得也没滋味。”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饭盒里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潮。说实话,王莉她妈这些年对我不薄。刚结婚那会儿家里穷,老太太隔三差五叫我们回去吃饭,炖鸡炖排骨的,走的时候还往王莉包里塞钱。后来她爸病了,是我骑着摩托车半夜送去的医院,陪床陪了一个礼拜,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志强啊,这个家多亏有你。

可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妈,我考虑考虑。”我说。

下午上班心不在焉,拧错了两颗螺丝,差点把丝扣弄坏了。老周看出来不对劲,硬拉我去休息室抽烟。我说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了一根,烟雾缭绕地说:“有啥事你说,别憋着。”

我把老太太来电话的事说了。

老周吐了个烟圈:“去吧。”

“去什么去,都离了。”

“离了咋了,人家老太太又没得罪你。再说你不去,那姓张的肯定去,到时候一桌子人,你让老太太心里啥滋味?”

我把烟从他手里拿过来,呛了一口,咳嗽了半天。

傍晚下了班,我在厂区门口的理发店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衬衫。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有点深,颧骨比前几年高了,两鬓冒了几根白头发。我伸手捋了捋,想起新婚那会儿王莉给我拔白头发,说“老公你年纪轻轻怎么就白了”,我说“操心你操的”,她咯咯笑,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理发店的小伙子问:“师傅修个面?”

我说:“不用,洗个头就行。”

凉水冲在头皮上,清醒了不少。

到王莉家楼下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旧纸箱。我爬到四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头有说话声传出来。我听见王莉的声音,还有张磊的,老太太偶尔插一句,声音听不大清。

我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转身下楼的时候碰上隔壁刘婶,她拎着垃圾桶往下走,见了我一愣:“哟,志强来了?咋不进去?”

“忘了买点东西。”我说。

“嗨,来就来呗还买啥。”刘婶笑眯眯的,“莉莉她妈念叨你一天了,快进去快进去。”

我没法推,只好折返回去。这回是刘婶帮我敲的门,里头王莉来开的。她看见我站在门口,表情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侧身让开了路。

客厅不大,圆桌上摆了七八个菜,热气腾腾的。老太太坐在主位,旁边是王莉她爸的老位置,空着。张磊坐在对面,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给老太太倒饮料。见了我,他直起身笑了笑:“志强来了,坐坐坐。”

我没应他,走到老太太跟前,把路上买的那兜橘子放在桌上:“妈,生日快乐。”

老太太眼眶一下就红了,拉着我的手往椅子上按:“好好好,来了就好。快坐下吃饭。”

王莉在厨房盛汤,背影对着我。她穿了件旧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跟我记忆里无数个傍晚看到的样子一模一样。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觉得一切都没变,她还是那个笨手笨脚烧坏水壶的姑娘,我还是那个修东西的男人。

张磊站起来张罗着倒酒,说我带了两瓶好酒,今天老太太生日大家高兴高兴。他把酒杯递到我面前,我伸手挡了一下:“开车来的,不喝。”

“骑摩托。”老周那辆破摩托借我的,后视镜还歪了一个。

张磊哦了一声,也没勉强,自己跟老太太碰了一杯。席间他说话还是那套,讲省城新开的建材市场,讲哪个朋友又赚了多少钱。老太太嗯嗯应着,筷子一直往我碗里夹菜,红烧排骨、糖醋鱼、凉拌木耳,堆得冒了尖。

王莉全程没怎么说话,低着头扒饭。偶尔抬头,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又落到张磊身上,又移开。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戒指印还在,皮肤凹下去一道浅浅的白痕。她自己大概没察觉,手指摩挲着碗边,一圈一圈的。

饭吃到一半,老太太突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今天这顿饭,我本来不想叫你们几个凑一块儿的。”她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可有些话我不说难受。莉莉,你坐下。”

王莉本来要站起来收拾碗筷,听了这话慢慢坐回去。

老太太看着我,又看看张磊,最后把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莉莉,你跟志强离婚的事,妈拦不住,也不想拦了。但有一点你得记着——志强在这个家五年,逢年过节、我跟你爸生日、家里大小事,他哪样落过?你爸住院那回,你在省城出差回不来,是志强端屎端尿伺候了一个礼拜。你说他安分也好,没出息也好,可人家本分。”

王莉的筷子搁在碗上,低着头,耳朵根红了。

张磊在旁边打圆场:“阿姨,过去的事……”

“小张你听我说完。”老太太摆摆手,声音沉下来,“你是莉莉的同学,你们处得好我不拦着。可今天是我生日,我七十了,有些事看得明白。莉莉跟志强离了,是她自己的选择,往后过好过坏她自己担着。但我把话搁这儿——她再找什么样的人我管不了,可她不能再这么糊涂地过日子。女人这辈子,图的是个安稳。钱多钱少的,有人知冷知热比什么都强。”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厨房水管嘀嗒漏水的声音。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油亮亮地躺在那儿,一块没动。

王莉终于抬起头来,眼圈是红的。她看了张磊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唇抖了半天。

“妈,你别说了。”她声音哑哑的。

“我不说谁说你?”老太太别过脸去,拿手背擦了下眼角,“你爸要走得晚两年,看见你今天这样……”

王莉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上吱一声。她快步走进厨房,水龙头哗一下打开了。

张磊坐不住了,站起来说去帮忙,被老太太叫住:“小张你坐着,让她自己待会儿。”

饭桌上的气氛僵了。我起身帮老太太倒了杯热水,又把王莉面前那碗凉了的汤端去厨房热。厨房里王莉站在水池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把汤放在灶台上,拧开火,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锅底。

“王莉。”我开口。

她没转身,但肩膀不抽了。

“你妈的话你听着点。张磊要是真对你好,你就好好过。要是不靠谱……”我停了一下,盯着锅里的汤慢慢冒泡,“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她猛地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泪,眼睛鼻头红彤彤的。她看着我,嘴唇翕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李志强你混蛋。”

我笑了笑,把火关了:“汤热好了,端出去吧。”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帮老太太收拾了桌子,洗了碗。张磊坐了没多会儿就说省城那边有事,先走了。他走的时候王莉送到门口,两人在楼道里说了几句话,声音低低的,我没去听。

从厨房出来,老太太在沙发上坐着剥橘子,见我过来招招手:“志强,坐。”

我坐下,她递过来一瓣橘子。

“往后有啥打算?”

“厂里先干着,宿舍住一段,再看能不能凑个首付买个小的。”

老太太点点头,橘子瓣在手里捏了半天没吃。“你跟莉莉……真没余地了?”

我没说话,摇了摇头。

她长长地叹了一声,那声叹息像秋天的风从老房子里穿过去,带着灰尘和旧时光的味道。“也好。志强,你是个好孩子,以后找个踏实的姑娘,好好过日子。”

我眼圈猛地一热,偏过头去。窗外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棋盘上的棋子。我站起来说妈我走了,您早点歇着。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王莉从卧室出来了。她换了身衣服,浅灰的毛衣,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她站在客厅中间,隔着一张茶几看着我。

“志强。”

我直起身,手上拎着摩托钥匙。

她张了张嘴,那几秒钟长得像过了一整年。最后她说:“骑摩托慢点,晚上风凉。”

“嗯。”我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一下亮了。

下了楼,老周的破摩托孤零零地停在路灯底下。我跨上去,钥匙拧开,引擎突突突地响起来。初秋的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温温吞吞的。

摩托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靠边停下,掏出来看,是王莉发的一条微信,就一行字:“蛋糕我买了,水果的。”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去,拧了把油门。破摩托突突突地冲进夜色里,路灯一盏盏往后倒,像永远也数不完的日子。

后来那辆摩托我还给了老周。我又去看了两套房子,老城区的,户型不大,但窗户朝南。有一回在售楼处碰见厂里的会计小陈,她问我买房啊,我说嗯,她说她哥是搞装修的,回头介绍给我。我说好。

冬天来的时候,我搬进了新房子。六楼,没电梯,但阳光好。周末我自己刷墙,买了桶白漆,滚筒刷子,干了一整天。傍晚歇下来的时候坐在地板上,满屋子油漆味,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满墙暖黄。

手机响了,是老太太,问我搬家了没有,说腌了酸菜给我送两棵。我说妈你别跑那么远,改天我过去拿。她在电话那头笑,说行,你来我给你炖肉。

挂了电话我继续刷墙,滚筒在墙上滚过去,白漆盖住了旧印子,一片崭新。我想起那年跟王莉结婚,也是自己刷的墙,她非要刷淡蓝色,说好看。刷了一半她嫌累跑了,我一个人刷完整个客厅,第二天胳膊抬不起来。那时觉得累,现在想想,其实也不算啥。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放鞭炮,零零星星的,快过年了。我把刷子泡在水桶里,洗了手,站到窗前往外看。县城的灯火铺开来,高高低低的,哪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

隔壁传来炒菜的滋啦声,香喷喷的,不知道炖的什么肉。

我关了窗,转身去厨房烧水泡面。水还没开,手机又亮了,是厂里微信群,老周发了个红包,说今年效益好年终奖多发五百块钱。我点开,抢了一块二毛八,笑了。

泡面焖了三分钟,我掀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在播,说明天降温,大家注意保暖。

我夹起一筷子面,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差。

床头柜上那本离婚证搁了两个月,今早出门的时候我随手塞进了抽屉最里头,跟旧发票和说明书搁在一块儿。抽屉啪一声关上,轻飘飘的,跟什么都没装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