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请求炮兵支援,落点就在我方洞口。」

1952年10月,志愿军134团8连连长李保成带138人进了上甘岭597.9高地1号坑道,洞长80米,宽1米2。里头塞着十六个建制单位的人,炊事员、运输员、伤员挤成一团。

十四天后他从洞里出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点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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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48年夏,河南林县六区赵官村。

村口老槐树下架着两条长凳,凳上横着一块新刻的樟木匾。木料是全村人凑的,工钱也是全村人凑的,木匠师傅关起门刻了三天。

匾正中四个大字:为民立功。

右侧一行小字:

「村民李法泉之子李保成,在九纵队二十七旅八十团服役,在第二次洛阳战斗中英勇奋斗,歼灭敌人数十名,缴获许多武器,为人民立下功劳,贺功会上当选为一等功臣。」

旧时农家,功名从来不算一个人的。在外头挣的脸面,替的是祖坟,是爹娘,是一村老小。匾往堂屋一挂,李法泉走在村道上,腰杆比旁人硬三分。

那年李保成21岁。

他1927年8月生在林县临淇镇,家里没地,从小跟着大人往山里刨食。太行山区那几年打得凶,日本人来过,土匪来过,队伍来来去去。1946年6月,19岁的李保成扛着一床破被子出了村,编进太行第五军分区50团2营5连。当年12月入党。

太行山里出来的兵有几样本事:饿得住,爬得动,认得路。夜里翻两座山不点火把,天亮准能摸到指定位置。

1947年8月部队改编,他进了晋冀鲁豫军区第九纵队27旅89团3营8连。

从副班长到班长,从班长到副排长,一年多干到排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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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1948年4月,二次解放洛阳。

城里街道窄,房子密,双方建制全被打散,隔着一条巷子谁也顾不上谁。这种仗拼的不是队形,是胆子加脑子。

李保成一路往城里纵深插,前后毙敌23人。追着追着,发现自己掉队了。

他撞见一间仓库。

门虚掩着,里头有动静。他贴到门缝上一瞄,倒吸一口气。黑压压一片人,少说三十个。

他孤身一人,手里六颗手榴弹。

李保成把六颗弹的弦全抠了出来,攥在两只手里,抬脚踹开门。

「都别动!」

「外头是我们一个连,我一撒手,谁也别想出去!」

封闭空间里六颗手榴弹一齐炸,谁都跑不掉。屋里那三十几个人不知道外头到底有多少解放军,也吃不准这个满脸黑灰的年轻人是不是真敢撒手。

僵了几秒。

有人先把枪放下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31人,一个不少,被他押出了仓库。

那批武器弹药落到手里,后面攻坚省了大力气。

李保成赌的是对手不敢赌。这里头有算计,也有一副豁出去的心气。

家乡第一块匾,为的就是这一仗。

03

1948年底,淮海战场。

李保成升了尖刀排排长。

团往前推,谁走最前面?尖刀排。哪里最硬啃哪里,哪里没路往哪里插。

代价摆在明处:伤亡率全军第一。尖刀排长这个位置,打上三仗还站着的,就算命大。

把这个位置交给刚提排长的年轻人,上级看准了两条:敢冲,且冲得有章法。

淮海第一阶段,李保成带两个战友出去摸情况。摸着摸着,摸到了对方一个旅指挥部跟前。警戒松,人不多。

按常理该退回去报告,等大部队上来包了它。

李保成的判断是等不起。一来一回天就亮了,人早跑光。

三个人几颗手榴弹甩进去,跟着往里扫。指挥部一乱,一个旅的脑子当场断线。副旅长在内的十几名军官当了俘虏。

上级给这三个人一个称号:三勇士。

第二阶段他专挑硬骨头,带两个班去拔五个地堡。地堡互为交叉火力,正面推得拿人命填。

他领着人绕、爬、贴,一个一个摸到射界死角。七颗手榴弹,五个地堡全掀了。对方反扑几次,一次没扑上来。

第二块匾从林县送到部队:功上加功。

匾文照录:

「李保成同志在淮海战役第二阶段战斗中,带领两个班奋勇杀敌,用七个手榴弹打下五个地堡,并击退敌人反扑,又为民立下一等功劳。功上加功,光荣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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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950年3月,部队开进贵州剿匪。

剿匪不比正规战轻松。正规战有战线,有主攻方向,情报摊在地图上。剿匪什么都没有。黔西山高林密,残匪化整为零,白天扛锄头,夜里摸枪。一个连进山转三天见不着人影,第四天人从背后冒出来。

这种仗拼的是耐性和眼力。

李保成把太行山那套本事全使了出来。爬山,蹲点,摸夜路,掐补给线。上级原先担心他打惯了硬碰硬的仗,进山要吃亏。

六个月下来,他再次立功。

第三块匾送进赵官村:剿匪功臣。

右侧小字:

「李保成在黔西消灭残匪斗争中勇敢作战,积极剿匪,以少胜多,超过了预期的计划,在6个月当中,先后四次光荣立功,被评为特等功臣。」

落款:

「平原省林县(今河南省林县)六区赵官村全体村民恭贺,1951年7月3日立。」

平原省今天在地图上已经找不着。这个省1949年8月设立,1952年11月撤销,前后只存在三年多,林县那几年归它管辖。一块乡下木匾,把一个消失的省份刻了下来。

三块樟木匾,每块长125厘米,宽55厘米,厚5厘米,一块沉甸甸十公斤。

全挂在李家堂屋,一字排开。

匾不算李保成一个人的。凑钱凑料的是全村,挂的是赵官村的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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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50年10月,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

1951年3月,李保成随第15军过江。入朝前他被选送军校学过一段,回来军里给的位置是军警卫连连长。

这位置好得扎眼。军部驻在纵深,警卫连管保卫首长机关,安稳,有前程。

李保成上任就开始磨。

「首长,我要下连队。」

「警卫连不是连队?」

「警卫连没仗打。」

今天磨,明天磨,磨了一遍又一遍。首长顶不住,把他放回134团3营8连当连长。

他成了当时15军最年轻的三个连长之一。

外人看这事只看见一个“莽”字。

李保成心里有一本账。

他身后有三块匾,全村老小凑钱刻的,右边刻着“村民李法泉之子”。三块匾就挂在他爹堂屋里,来客进门头一眼就看见。

躲在军部把这仗打完,回村怎么见人。

村里人不会说他什么。这道坎他自己迈不过去。

三块匾把他架在了一个只能往前的位置上。他也心甘情愿被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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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1952年10月14日凌晨4点30分,五圣山方向的炮声炸开。

美军的“金化攻势”开始了。原定计划打五天,伤亡两百人,拿下上甘岭这两个小高地。

第一天,30万发炮弹砸进不足3.7平方公里的两个山头。

军事史上后来有个专门的说法,叫“范弗里特弹药量”,指的就是这种不计成本的密集炮击。整场战役打下来,美军发射炮弹190余万发,投炸弹5000余枚,两个高地的山顶生生削低了两米。

土全被翻酥了。抓一把,半把是铁。

打到第五天,表面阵地全部失守。

表面阵地丢了,仗为什么还没输?

关键在坑道。

597.9高地下面有三条大坑道、八条小坑道、三十多个防炮洞。山头让出去了,坑道还在志愿军手里。反击部队一上来,坑道里的人就能从对方脚底下钻出来,两头一夹。

美军占着山顶,但坑道一天不除,山头一天坐不稳。20日之后,整场仗的焦点就转成了争夺坑道。

其中最要紧的是1号坑道。

它在1号阵地下面,是三条大坑道里最大的一条。F形,全长近80米,高1.5米,宽1.2米,左右各有一个叉洞。顶上覆着35米厚的石灰岩,炮弹砸不透。两个洞口都朝北,对着五圣山。

宽1米2,两个人侧身才勉强错得开。高1米5,成年人在里头站不直,得弓着背走。

10月17日晚,8连接到反击597.9高地的任务。命令由45师师长崔建功传下:

「8连必须在18日夜里通过封锁线,进入597.9高地1号坑道。」

「19日反击,把表面阵地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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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后方到597.9高地,中间横着一千五百多米火力封锁区。

美军炮火像梳子,一遍一遍梳过这段路。白天走是送死。夜里也不轻松,照明弹一颗接一颗,把山谷照得发白。

18日夜,8连140余人出发。

李保成把队伍拆成小股,一股接一股往前渗。停,走,卧倒,再走。照明弹一亮,全体趴下;灯一灭,往前扑一段。

一千五百米,走了几个钟头。

进坑道清点:伤亡5人。

在上甘岭那种火力密度下,这个数字近乎奇迹。

8连在1号坑道站住了脚。

19日夜,反击打响。8连从坑道钻出去,往东北山梁上打。表面阵地夺了回来。

20日天亮,反扑上来了。

炮火先犁一遍,步兵跟着压上来。阵地上的人一茬一茬倒下去。8连守到日头偏西,实在守不住,退回坑道。

「报告连长,人清完了。」

「进去一百三十八人,现在能站起来的,十五人。」

十五个还能动的指战员。

五十五个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员。

伤员比能拿枪的多三倍。

洞外,美军的无后坐力炮已经推到了跟前。洞里,水见了底,粮也快见底。

李保成举起手电筒,沿着坑道往里扫。

光柱扫过一张张脸。

一大半他不认识。

这个是135团的,那个是4连的,靠洞壁两个是运输员,再往里几个是从别的阵地退下来的伤员,胳膊上的番号布条被血浸透,看不出字。

十六个不同建制单位的人,全挤在这80米里。有干部,有战士,有炊事员,有勤杂人员。各有各的隶属,各听各的上级。

李保成把手电筒关了。

比断水断粮更麻烦的事,在这一刻摆到了他面前。

这条坑道里,已经没有一个“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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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部队能打,靠的是番号。

番号意味着我知道你叫什么,你也知道我叫什么。我倒下,你会把我拖回来。我冲出去,你的火力跟着我走。谁先喝水,谁后包扎,谁替谁的班,有规矩。

李保成手上摊着的,是十六个番号的碎片,十六个碎片粘不起来。

麻烦已经露头了。

伤员多,水少。剩下那点水给谁?

给伤员,明天洞口塌了没人守。给能打的,伤员就在自己人眼皮底下渴死。

这个结解不开。

真正危险的是洞里人互不相识。只要有一个人嘀咕一句“凭什么先给他们连的”,队伍立刻从里头烂掉。

敌人还没冲进来,坑道自己先散了。

李保成蹲在洞壁下面,烟一根接一根。

洞外炮响,石灰岩顶上簌簌落土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