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沧州一所中学食堂干了十五年。
每天早上五点半到，蒸馒头、煮粥、炒菜、打饭。中午高峰期一过，收拾、刷锅、擦地，下午备第二天的菜。十五年，我的手比同龄人粗糙得多，胳膊上的烫疤有三个。
没人觉得食堂大姐会有什么毛病。端着饭盆颠勺，多大点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
去年冬天开始，我总觉得下面坠得慌。起初以为是累的，歇歇就好。后来咳嗽一声会漏一点尿，我以为只是年纪到了，跟姐妹们说起来，她们都说"正常正常，都这样"。
"都这样"三个字，让我又拖了半年。
有天中午打饭，一个学生说阿姨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油烟熏的。转身的时候突然一阵坠感，我扶着饭盆站了好几秒才缓过来。那个学生还在看我。
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想，我给别人的孩子打了十五年饭，自己的身体啥样了都不知道。
第二天请了假。我不知道去哪看，就在手机上搜。搜来搜去看到一个人写的文章，说有个原来在市中心医院的老主任，现在在另一家医院坐诊。我心想市中心医院的主任，那水平应该不差。
到了一问，前台说郭主任今天出门诊。
等的时候我坐在大厅里，看见墙上挂着一条横幅，写着建院十七周年，说有什么检查优惠。我没细看，心里惦记的是等会儿怎么开口。
她头发白了，戴个老花镜，看上去得有七十了。但说话干脆，不像有些大夫端着架子。
我说了症状，她没急着下结论，先问了我几个问题：干多少年了，平时站多久，搬不搬重的东西，家里几个孩子，生的还是剖的。
我说站了十五年，一天七八个小时，两个孩都是生的。
她点了点头，说让我先做个评估。
评估完回来，她跟我说了情况。我听不太懂那些词，但她说了一句话我听懂了："你这个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站了那么多年，下面托着的那块肌肉松弛了。"
我问要开刀吗。
她说不一定。看你自己的意愿，可以先试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要是有效就不用挨刀。要是训练效果不好，咱们再考虑别的办法。
我说那先试试训练。
她交代了几句，说这事急不得，你得坚持练，不是来一次就好的。
我点头。
出来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条横幅。十七年了。这医院开了十七年。
后来我每周去两次，跟着做训练。教我的是一个年轻小姑娘，很有耐心。第三次去的时候郭主任路过看见我，问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比之前好点。她说别急，慢慢来。
第五次去的时候，漏尿的情况确实好了一些。不是完全好，但咳嗽的时候不那么狼狈了。
我丈夫说你这练了这么久还没好利索？我说人家大夫说了，急不得。
后来食堂开学了，我只能改成周末去。郭主任说也行，但中间不能断太久。
上个月我去复查，郭主任说比之前有进步，但还得继续练。我问还得练多久。她说这因人而异，有人三个月，有人半年，有人更久。
我叹了口气。
她说了一句："你打了十五年饭，也没指望一顿饭就把人喂饱。对吧。"
我愣了一下，笑了。
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实话我没想过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主任会记得我练了多久，会拿打饭的事跟我打比方。在别的医院看病，大夫忙得跟打仗似的，哪有空跟你说这些。
我想起她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她在原来的医院一个上午看几十个号，患者排几个小时，看病几分钟。她到了这边，可以给每个人多花点时间。
我当时没什么感觉。后来去做了几次训练才明白，她说的"多花点时间"是什么意思。不是多开几种药，是多问你几句，多听你说几句。
有些好，不是花多少钱能买来的。
打饭的时候偶尔会有学生说，阿姨你今天气色好点了。我说可能是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好没好利索。但至少打饭的时候，不担心咳嗽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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