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八七年冬,红星机械厂职工医院的走廊里,孩子的哭声刚从产房传出来,田国胜就笑出了声。

“六个月就生了,李明山,你这爹当得真省事。”

厂长夫人杨桂兰把一份保证书拍到我怀里,逼我当场签字,承认孩子跟厂里任何人都没关系。

我攥着钢笔,指节发白。

产房门却在这时开了。

许静脸色白得像纸,怀里抱着孩子,从枕边摸出一个牛皮纸袋,轻轻递给我。

“明山,别签。你忍了六个月,现在该看这个了。”

杜厂长猛地站起来:“许静!”

我拆开纸袋,只看见第一页的抬头,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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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车床又卡死了!”

机修车间的汽笛刚停,田国胜就把扳手往我脚边一踢,声音故意压过机器声。

“李明山,别杵着了。你不是最会修吗?厂里等着交货,耽误了你赔得起?”

那天是一九八七年三月,红星机械厂赶着给省城拖拉机厂交一批轴套。三号车床是全车间最老的一台,皮带一转,机身抖得像要散架。前一天夜里我守到后半夜,把主轴箱拆开清了两遍,才发现不是油泥堵死,是田国胜为了省事,拿旧垫片顶了新件。

我蹲在机床底下,手上全是黑油。

“垫片不能再凑合。”我把那片磨薄的铜片举起来,“再转半天,主轴抱死,整批料都得废。”

田国胜脸色一沉。

“少在这儿吓唬人。你一个二级钳工,真把自己当工程师了?”

旁边几个工友没敢接话。田国胜是车间副组长,平时最会往主任办公室跑。谁得罪他,月底排班就得去守夜。

我把铜片放到工作台上,没跟他吵,只拿粉笔在机床旁边的铁皮柜上写了三个数。

郑卫东从隔壁工位探头:“明山,你又算什么?”

“主轴间隙。”我说,“按这个调,今天能跑完第一批,明天必须换新件。”

田国胜嗤了一声,刚要骂,车间门口忽然静了下来。

杜长贵厂长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蓝呢子大衣的女人,头发盘得整齐,手里抱着文件夹。她叫许静,是厂办秘书。厂里人背地里都说她是杜厂长身边最会办事的人,开会记要,接待外宾,连省里来检查,她都能把材料摆得一页不差。

只是那天她脸色不太好,站在门边时,手指轻轻按着腹部,像在忍什么。

杜厂长看了一眼停住的车床。

“谁修的?”

田国胜立刻往前半步。

“厂长,我带着大家弄了一夜,问题不大。小李年轻,手脚快,我让他钻进去拧了几个螺丝。”

郑卫东嘴角动了动,又忍住了。

我从机床底下钻出来,袖口蹭过铁屑,没说话。

许静却走到铁皮柜旁,盯着那三个粉笔数看了几秒。

“李师傅,这是谁算的?”

田国胜的笑僵了一下。

我把手在破棉纱上擦了擦:“我瞎算的,不一定准。”

许静抬头看我,眼神很稳。

“瞎算不出这种数。”

车间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田国胜的脸当场挂不住。

杜厂长看了看柜子,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旧垫片,眉头皱起来:“国胜,设备问题要实话实说。赶工不是拿废品去赌。”

田国胜忙点头:“是,是,厂长批评得对。”

可他低头时,眼角狠狠扫了我一下。

那一眼我记了很久。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知道,厂里很多麻烦都不是从大声骂人开始的,而是从这种眼神开始的。

中午食堂打饭,郑卫东端着铝饭盒坐到我旁边。

“你今天算是把田国胜得罪狠了。”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白菜里没几滴油。

“机器废了,大家奖金都没了。”

“奖金?”郑卫东压低声音,“你还想着奖金呢?我听说技改评奖名单已经送上去了,田国胜名字在前面,车间主任名字也在前面,就没你。”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隔壁桌有人突然起哄:“许秘书来了。”

我抬头,看见许静端着饭盒从窗口走过。她没坐干部那一桌,只找了角落的位置。刚坐下,脸色一白,起身去了水房。

田国胜把半个馒头掰开,声音不大不小。

“厂办的人就是金贵,吃个饭都有人心疼。你们听说没?许秘书这肚子,怕是瞒不住了。”

有人立刻挤眉弄眼。

“谁的?”

田国胜朝办公楼方向努努嘴。

“还能是谁的?有些事别说太明白。反正不是咱们这种穷工人的。”

笑声一圈圈传开。

我皱了皱眉,端起饭盒准备走。

刚到水房门口,就看见许静扶着水池,额头上全是细汗。她的饭票掉在地上,被来来往往的胶鞋踩得卷了边。

我弯腰捡起来,递过去。

“许秘书,水房地滑。”

她接过饭票,指尖冰凉。

“谢谢。”

田国胜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哟,李明山,你还真会挑时候献殷勤。”

水房里几个人都看向我。

我没回头,只把旁边的搪瓷杯往许静手边推了推。

“热水还没满,小心烫。”

许静低着头,声音很轻:“李师傅,你今天那张维修记录,别丢。”

我愣了一下。

她已经端着杯子走了出去,背影瘦得像一张被风卷紧的纸。

那时我还不知道,那张被油污蹭黑的维修记录,会把我和她一起推到全厂人的舌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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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改评审会开在厂部二楼小会议室。

我去送维修记录时,门没关严,里面传来田国胜的声音。

“三号车床能按时恢复,主要是车间领导调度得当。至于小李,他动手能力是有的,就是文化底子薄,想法还不成熟。”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纸被汗浸软了一角。

马主任笑着说:“年轻人嘛,给他点活干就行。先进名额还是要考虑综合表现。国胜这些年稳,群众基础也好。”

群众基础四个字落下来,屋里几个人都跟着点头。

我敲了敲门。

“杜厂长,这是三号车床的维修记录,还有垫片磨损尺寸。”

田国胜眼神一下变冷:“谁让你现在进来的?”

我把纸放到桌上。

“记录昨天就该入档。”

马主任拿起来扫了一眼,眉头微皱:“这些东西车间汇总就行,不用你个人送。小李,别总想着突出自己。”

我喉咙发紧,刚想解释,许静忽然从窗边站起来。

她一直在做会议记录,钢笔停在纸上,抬眼看向杜厂长。

“厂长,原始记录最好留一份。省里设备组下个月要来复查,数据对不上,责任不好分。”

田国胜立刻笑了。

“许秘书,你不懂车间。我们干活的人哪能像你们写材料一样,一笔一划都留着?”

许静没有争,只把我的那张纸夹进文件夹。

“正因为是干活的人写的,才要留。”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杜厂长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摆摆手:“先按班组成绩报,个人情况再议。”

个人情况再议,听起来像给我留了口气,可我知道,这口气多半会被别人捂回去。

出来时,田国胜追到楼梯口,手搭在我肩上,力气很重。

“李明山,你别以为许秘书替你说一句,你就能翻身。她自己都快泥菩萨过河了。”

我把他的手拿开。

“我的记录是真的。”

“真的又怎么样?”他凑近我,烟味熏得人犯恶心,“厂里认谁,谁才是真的。”

那天下班,天阴得厉害。

我骑车经过家属院,母亲正坐在门口择菜。她看见我,赶紧把搪瓷盆往旁边挪。

“明山,王婶今天又问你相亲的事。你都二十六了,房子再不分下来,哪家姑娘愿意跟你?”

我把半斤肉放到案板上。

“妈,厂里分房还没信。”

母亲叹了口气,手指在青菜叶上掐出一道印。

“你爸走得早,我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别叫人欺负。你这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咽久了,别人就当你没脾气。”

我笑了笑,没敢告诉她,先进名额快被人拿走了,分房更远。

饭没吃完,郑卫东就跑到我家门口,气喘吁吁。

“明山,厂办那边闹起来了。杜厂长老婆带人堵许秘书,说她败坏厂风,让她明天交检查。”

母亲抬头:“许秘书是谁?”

我没答,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厂办楼下围了不少人。

杨桂兰站在台阶上,穿着深紫色棉袄,脖子上的围巾很厚,说话却像刀片。

“许静,你别以为躲在办公室就没事。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你心里清楚。我们老杜要脸,红星厂也要脸。”

许静站在门边,脸上没有血色,手里还抱着文件夹。

“杨姐,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杨桂兰冷笑。

“没有?那你说,孩子是谁的?你说出来,我现在就给你赔礼。”

围观的人一下静了。

许静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出口,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田国胜站在人群后面,抱着胳膊看热闹。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不是厂长的,就找孩子爹来啊。”

笑声立刻冒出来。

我站在人群外,手心一点点攥紧。

许静的视线在人群里扫过,落到我身上时,很快移开。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底不是心虚,是一种被逼到墙角还不能开口的痛。

杜厂长终于从楼上下来。

“都散了!上班时间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杨桂兰指着许静:“你今天不让她说清楚,我就去工会,去厂党委。我倒要看看,是谁护着她。”

杜厂长的脸绷得很紧。

他没看杨桂兰,反而看向我。

“李明山,下班后到小会议室来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小会议室只亮了一盏灯。

杜厂长坐在桌后,烟灰缸里按满烟头。许静站在窗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我刚进门,杜厂长就开了口。

“明山,我想请你帮许静一个忙。”

我没想到他说出来的下一句话,会把我后半辈子的名声都压上。

他说:“你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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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窗外风刮过玻璃,旧窗框吱呀响了一下。许静猛地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更白。

“杜厂长,我说过,不要找他。”

杜长贵没有看她,只盯着我。

“明山,我知道这话难听。可她现在没有别的路。”

我笑了一声,嗓子却发干。

“厂长,我穷,可不是谁家墙破了,就能拿我这张脸去糊。”

许静的睫毛颤了颤。

杜厂长把烟按灭,手指压在桌面上。

“孩子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问。

他沉默了。

那沉默比解释更叫人恼火。

我转身就走,手刚碰到门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杨桂兰带着马主任和两个工会女干部闯进来,田国胜跟在最后,脸上挂着看戏的笑。

杨桂兰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落在许静身上。

“好啊,关起门来商量呢。老杜,你真把我当死人?”

杜厂长站起来:“桂兰,你别胡闹。”

“我胡闹?”杨桂兰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摔,“这是工会拟的检查。许静明天早上当着全厂念,念完就调离厂办。她肚子里的东西,别想赖到我们杜家头上。”

许静的手扶住窗台。

我看见她指尖发白,额角却冒着汗。

“杨姐,”她声音很轻,“你骂我可以,别动孩子。”

杨桂兰像是听见了笑话。

“现在知道护孩子了?你勾搭有妇之夫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孩子?”

田国胜在后面接了一句。

“厂长夫人,其实也不是没人要。咱们车间李明山不就挺热心?刚才水房还给人递热水呢。”

屋里几双眼睛全看向我。

马主任假装咳嗽:“国胜,少说两句。”

可他嘴角压不住笑。

杨桂兰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挑一件不值钱的旧货。

“李明山?倒也合适。没房没媳妇,老实,好拿捏。给他三间破屋,他兴许还真愿意当这个便宜爹。”

那句话落下来,屋里一阵低笑。

我耳根烧起来。

我想起母亲坐在门口择菜,想起她说别人会把我没脾气当好欺负。也想起水房里,许静把那张被踩脏的饭票攥在掌心,明明站都快站不稳,还提醒我维修记录别丢。

杨桂兰已经伸手去拽许静的胳膊。

“走,跟我去工会。今天就把检查写了。”

许静护住肚子往后退,撞到窗台,疼得弯了一下腰。

“别碰她。”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屋里一下安静。

田国胜挑眉:“哟,还真护上了?”

我走过去,挡在许静前面。

“不是要找孩子爹吗?”我看着杨桂兰,“我娶她。明天就去打证。”

许静猛地抬头。

“李明山!”

我没看她。

杨桂兰像是被噎住,过了好几秒才笑出声。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肚子都快显怀了,你娶她,全厂都知道你捡的是谁的烂摊子。”

“那也轮不到你动她。”我说,“孩子生下来,户口上我的名字。谁在逼她,先来找我。”

杜厂长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马主任赶紧打圆场:“小李,婚姻大事不能赌气。”

田国胜笑得肩膀都抖。

“李明山,你是真缺媳妇啊。”

我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检查,当着他们的面撕成两半。

纸裂开的声音不大,却像把屋里那层假客气撕开了。

“我缺不缺媳妇,不劳你操心。”我看着田国胜,“倒是你,三号车床的原始记录要是丢了,省里复查时谁签的字,你最好记清楚。”

田国胜脸上的笑一下收了。

第二天,我和许静去了民政所。

她穿着那件灰蓝呢子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照相师傅让我们靠近一点,她往我这边挪了半寸,又很快停住。

“对不起。”她低声说。

我看着镜头,没动。

“别总说对不起。孩子没错。”

她眼圈红了一下。

结婚证拿出来时,红皮封面崭新。可我们刚走到厂门口,就看见宣传栏前围了一圈人。田国胜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把喜糖,正一颗一颗往人群里撒。

“来来来,吃糖。咱们李师傅有本事,娶了厂办最金贵的秘书。人家孩子都带现成的,省了多少事!”

有人笑弯了腰。

有人朝我吹口哨。

还有人装模作样地喊:“恭喜李师傅当爹!”

许静的手指攥紧了结婚证,指节一点点泛白。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证抽出来,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

“走吧。”

她低声问:“你不生气吗?”

我说:“生气也不能站在这儿让他们看够。”

可我还是生气。

生气到第二天早上去车间时,看见我的工具箱被人搬到锅炉房门口,箱盖上还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

纸上写着:便宜爹专座。

田国胜站在锅炉房门边,笑得满脸褶子。

“明山,厂里体谅你新婚,给你换个暖和地方。你媳妇肚子大,你这帽子也该捂热乎点。”

周围一片哄笑。

我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团,塞进炉口。

火舌舔上来的时候,我忽然明白,我答应娶许静那一刻起,就已经站到了所有笑声中间。

婚后我和许静住进厂北边一间旧平房。

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折叠小床,一个煤炉子。窗户漏风,晚上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报纸糊的窗角哗啦响。

许静把木床让给我。

我把被褥搬到折叠床上。

她看着我们,手放在肚子上,沉默了很久才说:“李明山,你不用这样。我知道这场婚事对你不公平。”

我把炉盖盖好。

“你睡床。你半夜要起身,折叠床不稳。”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厂里都说你傻。”

“他们说得也不算全错。”

她抬眼看我。

那一晚,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手指在封口上停了停,又塞了回去。

我看见了,没问。

她却主动开口:“再等等。”

“等什么?”

“等孩子平安生下来。”她说,“也等一个人不敢再装聋。”

我听不懂。

她也没有解释,只把我的那件旧棉袄拿过去,低头缝袖口裂开的线。针脚很细,一下一下,像在把某种快要散掉的东西重新缝住。

母亲第一次来时,站在门口半天没进屋。

她把我拉到院子里,眼眶红着。

“明山,你是不是被人逼的?你要是真受了委屈,妈去厂里闹。咱穷也不能这样叫人糟践。”

我怕她声音太大,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许静正扶着腰往煤炉里添煤,动作很慢。

母亲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骂。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袱里拿出两件旧小衣裳,放在桌上。

“这是你小时候穿过的,洗干净了。她要是不嫌弃,就留着。”

许静愣在原地,半天才轻声说:“不嫌弃。”

母亲转身擦了擦眼角。

那天以后,厂里的笑声没有少,反而越传越难听。

我被调去锅炉房,奖金扣了一半。先进名单贴出来,田国胜的名字排在第一。三号车床的维修记录成了车间集体经验,报告上没有我一个字。

郑卫东替我不平,午饭时把饭盒往桌上一摔。

“明山,你就这么忍?他们抢你功劳,还笑你媳妇。”

我把饭盒里的窝头掰开。

“许静让我别急。”

“她让你别急你就别急?”郑卫东气得压低声音,“兄弟,我不是说她不好。我是怕你最后什么都没了。你现在是技术没名,名声也没名。”

我没说话。

不是不委屈。

每天进厂门,门卫看见我都要咧嘴笑。去水房打水,原本排在我后面的人会故意说一句:“别挤,人家家里有孕妇,还是厂长关照过的。”

有一次我从锅炉房出来,听见几个女工在窗下议论。

“听说许秘书肚子快六个月了。”

“她和李明山结婚才多久?”

“这还用算?李明山自己愿意戴,谁拦得住?”

我提着煤铲站在门口,手背上青筋鼓起。

许静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材料。她也听见了。她停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其中一份材料递给我。

“锅炉房上个月的煤耗表,马主任要你签。”

我接过来,看见表上多出来的那一栏罚款。

“他们想把煤耗超标算我头上?”

“嗯。”她声音很低,“田国胜昨晚借走过原表。”

那几个女工不笑了。

许静看着我,像是怕我当场发作。

我把表折好,转身去了车间办公室。

田国胜正坐在桌边喝茶,马主任也在。他们看见我,像早等着这一刻。

“小李,签个字。”马主任把笔推过来,“锅炉房这个月超煤,按制度扣钱。你新调过去,责任心还要加强。”

我把折好的表摊开,又从怀里掏出昨天夜班的抄表纸。

“我签可以。先把两张表对一下。”

田国胜脸色一变。

我指着其中一行:“原表十七号夜里停炉两小时,复写表上变成了连续运行。多出来的煤耗,不是锅炉烧的,是有人拿笔添的。”

马主任握着茶杯,没说话。

门口已经围了人。

田国胜站起来,恼羞成怒:“李明山,你少血口喷人!”

我看着他。

“那就去找仓库老周。他夜里给我开的煤票还在。你敢不敢一起去?”

田国胜嘴唇动了动,没敢接。

那是我婚后第一次让他在众人面前闭嘴。

可这点小痛快,很快换来更狠的报复。

六月底,厂里开安全生产大会。杨桂兰不知怎么拿到了我和许静的结婚日期,当着半个厂的人堵在礼堂门口。

她把手里的日历翻得哗哗响。

“大家都来算算。三月领证,六月肚子这么大。李明山,你是钳工,最会算尺寸。你给大家算算,这孩子到底几个月?”

笑声像一盆脏水,从头浇到脚。

许静站在我旁边,脸色白得吓人。

我往前一步。

“杨桂兰,你再拿孩子说事,我去厂党委告你。”

她一点不怕,反而把日历拍到我胸口。

“告啊。你最好把孩子是谁的一起告清楚。别到时候全厂都知道你护了半年,护的是别人床上的债。”

许静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她的手在抖。

“明山,别争。”

我低头看她。

她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已经没了颜色。

“我肚子疼。”她小声说。

那一刻,礼堂门口的笑声像被我一脚踹远了。我顾不上别人怎么说,弯腰把她抱起来就往厂门口跑。

厂里的吉普车停在办公楼下,司机却被马主任叫住,说车要去接客。

郑卫东推来一辆平板车,急得嗓子都劈了。

“上车!我啦!”

从厂门口到职工医院那段路不长,可那天我觉得像跑了半辈子。平板车轮子碾过石子路,颠一下,许静就咬一下唇。她抓着我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却一声都没喊。

进产房前,她忽然把我往下拉。

“明山。”

“我在。”

“床下那个牛皮纸袋,你带来了吗?”

我愣住。

她眼里第一次露出慌。

“别让任何人碰。尤其是杜长贵。”

产房门在我面前关上。

门缝合上的瞬间,走廊另一头已经响起田国胜的声音。

“哎哟,真赶巧。结婚六个月就生,李明山,你这喜讯传得比厂广播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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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工医院的走廊不宽,墙皮掉了一块,露出灰白的底子。

我站在产房门口,手里攥着从家里带来的牛皮纸袋。纸袋被我塞在棉袄里,一路跑来,边角都被汗浸软了。

田国胜带着几个人站在走廊那头,像是专程来看热闹。

杨桂兰也来了。

她穿着那件深紫色棉袄,身后跟着马主任。马主任手里拿着一份写好的材料,折得整整齐齐。

“李明山。”杨桂兰走到我面前,视线先落在产房门上,又落回我脸上,“六个月就生,厂里可算开了眼。”

田国胜立刻接上。

“这说明咱们李师傅技术好,别人十个月的活,他六个月就验收。”

几个跟来的工友想笑,又看见我脸色,硬生生憋住。

我没理他们,只盯着产房门。

里面有女人压低的痛呼,还有护士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杨桂兰见我不说话,笑意更冷。

“你别装聋。你愿意当爹,那是你的事。可我们老杜的名声,不能被你们两口子拖下水。”

马主任把那份材料递到我面前。

“小李,这是厂里帮你们拟的说明。你签了,事情就到此为止。”

我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本人李明山自愿承认许静婚前身孕与本厂任何干部职工无关,今后不得以此事向厂方提出住房、岗位、补助及名誉相关要求。

后面还有一行。

许静产后主动调离厂办,接受组织安排。

我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她还在里面生孩子。”

杨桂兰眼皮都没抬。

“正因为她在生,才要趁早说清楚。孩子落地,嘴长在别人身上,谁知道她以后会怎么赖?”

“她没赖过谁。”

“她不赖?”杨桂兰声音猛地尖起来,“她挺着肚子进厂办,天天在我男人眼前晃。全厂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看不住丈夫。现在你娶了她,倒显得你伟大。李明山,你少在我面前装好人。”

田国胜抱着胳膊,慢悠悠补了一句。

“嫂子,话也不能这么说。明山这叫各取所需。许秘书要名分,他要媳妇。就是苦了厂长,凭白背半年黑锅。”

杨桂兰把钢笔塞进我手里。

“签。签完你们搬出家属院,锅炉房的岗位给你留着。你要不签,明天我就让厂里开会,把你们这点破事一条一条说清楚。”

我的手指攥着笔,笔尖抵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黑点。

我能忍他们笑我,忍他们把工具箱搬到锅炉房,忍他们抢我功劳,扣我奖金。

可产房里的人正拼着命把孩子生下来,他们却连这一点安静都不肯给她。

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走廊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护士推开门,探出头:“许静家属在吗?母子平安。”

我的腿一下软了,扶住墙才站稳。

杨桂兰却先笑了。

“听见没?母子平安。李明山,现在孩子都落地了,你更该把字签了。”

田国胜凑近看那张纸。

“签吧,便宜爹。再磨蹭,孩子都该叫你了。”

我抬起头。

“你嘴放干净点。”

“我哪句说错了?”田国胜摊开手,“全厂都知道你捡了什么。人家许秘书以前眼高于顶,现在愿意跟你过日子,你该烧高香。别真把自己当救苦救难的菩萨。”

杨桂兰伸手去按我的手腕。

“少废话,签。”

就在那一刻,产房门又开了。

许静被护士扶着坐在推床上,脸白得几乎透明。孩子裹在小被子里,哭声已经低了,只剩细细的抽噎。

她看见我手里的钢笔,眼神一下变了。

“明山,别签。”

杨桂兰皱眉:“你刚生完就出来装可怜?许静,我告诉你,今天这字他必须签。”

许静没看她,只看着我。

“袋子。”

我胸口一震。

她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把牛皮纸袋给我。”

杜长贵就是在这时赶到的。

他像是从厂里一路赶来,棉大衣扣子都扣错了一颗。看见我怀里的牛皮纸袋,他脚步猛地停住。

“许静。”他的声音沉下去,“你刚生完,别闹。”

杨桂兰回头看他。

“老杜,你认识这个袋子?”

杜长贵没答,只盯着许静。

许静从推床上伸出手,手背上还贴着胶布。

“明山,给我。”

我把纸袋递过去。

田国胜想伸手抢,被我一把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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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静手指发抖,拆了两下没拆开。我蹲下去,替她解开绕在封口上的红绳。

她把里面那叠文件拿出来,没有看别人,只把最上面一页翻开,推到我面前。

“你忍了六个月。”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现在,当着他们的面,看。”

走廊里的笑声全没了。

我低头。

第一页纸有些发黄,左上角压着一枚鲜红的印章。最上面那一行字刚映进眼里,我手里的钢笔就掉在了地上。

长贵往前冲了一步,脸色彻底变了。

“谁让你把它带出来的?”


杨桂兰脸上的得意僵住,第一次露出慌。

“老杜,那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