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牢坐完,门开了。外面是天,是自由,他走出去,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两个月时间,走向了刑场……

出狱

出狱

2020年5月12日,浙江金华监狱大门打开,曾春亮走出来,深呼了一口气,肆无忌惮的享受着自由的气息。

曾春亮,男,44岁,小学文化,家里排行老四。江西乐安县山砀镇厚坊村人。他这辈子大部分时间是在监狱里过的。2002年,在浙江台州偷东西,判了10年。出来后过了3年,又在台州偷,这回偷了9万块的货,判了8年半。减了一次刑,又被驳回——因为罚金没交清,只交了600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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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加起来,将近20年。20年。进去的时候是小伙子,出来的时候是中年人。世界变了,手机变了,人都变了,他在里面学会的技能——如果偷窃算技能的话——在外面并不值钱。

他回了乐安县山砀镇。厚坊村的老家,父母已经不在了,房子没了,他没有地方住。驻村第一书记郝园平倒是给他介绍了一份口罩厂的工作,月薪三四千。

他嫌弃:“就那三四千,连烟钱都不够。”小钱看不上。大钱挣不来。

这里面的心理其实很微妙。近20年的监狱生活,已经把他塑造成了一个"里面的人"。在里面,他有位置——犯人编号、牢房铺位、劳动岗位、食堂打饭的顺序。这些都是确定的,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干活、几点熄灯,不用想,有人替你想好了。

自由这个东西,对坐了20年牢的人来说,不一定是好消息,自由意味着要自己找地方住。自己找饭吃。自己跟陌生人打交道。自己在一个完全变了样的社会里找到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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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不到。口罩厂的活儿,他觉得丢人。44岁的人,跟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站在一条流水线上,一个月三四千块。他在里面听别的犯人聊过外面的世界——炒币、直播、外卖——这些词他都听过,但哪个也够不着。

他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太利索。于是他做了他唯一会做的事:偷。

不是迫不得已。是惯性。是20年监狱给他的唯一技能。像一个木匠只会做木工,一个厨师只会炒菜——他只会偷。区别在于,木匠做木工不犯法,厨师炒菜不犯法。

他偷,犯法,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三楼

三楼

2020年7月21日,夜里。出狱刚两个月。曾春亮骑着一辆电动车,带着手电筒、螺丝刀和手套,从厚坊村到了隔壁的山砀村。

他随机选了一户人家——康青帅家。三层楼,在当地算条件不错的。他和这家人素不相识。没仇。没怨。连名字都没听过,他翻进去,没偷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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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走。而是在三楼找了个房间,躺下,睡了。一个正常的窃贼,偷不到东西,会走。曾春亮没有走。他在别人家的床上睡着了。

也可能是他实在没地方待着。一个有屋顶的、有床的、像家的地方。他自己的家没了。父母没了。房子没了。他站在社会的边缘,无处可去,于是钻进了别人家里。

别人的家。别人的床。别人的屋顶。他在那一刻,不是在偷窃。他是在入侵一种生活。一种他已经失去的、或者从未拥有过的正常生活。

7月22日清晨6点半。康母熊秀美上楼打扫卫生。推开门。床上躺着个男人。她尖叫。

曾春亮跳起来,扑上去把她按倒,捂住嘴。熊秀美的儿子康青帅在二楼听到了动静,冲上来。看见母亲被一个陌生男人用螺丝刀抵着脖子。

他冲上去。两人扭打在一起。康青帅身上多处被划伤。曾春亮手里只有一把螺丝刀,两个人打不过一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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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春亮解释:我没想干什么,就是来睡个觉。不许报警,报警杀了你们全家。

然后他跑了,康青帅看着母亲脸上的惊恐,报了警。

质变

质变

7月22日报警。7月23日,警方受理。出具回执。罪名:非法侵入住宅罪。

7月24日,康家在打扫三楼时,发现了曾春亮遗留的手电筒、手套、螺丝刀。第二次报警。7月25日,警方前来取走了作案工具。

然后——然后什么都没发生。曾春亮没有被抓。没有被拘留。没有被网上追逃。他甚至还在山砀镇的早餐店里吃粉,在酒店里住着。自由出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17天。从7月22日到8月8日。这17天里,曾春亮的心理发生了一个质变。

康家发现、跟康青帅打了一架之后,他没有反思,没有害怕,没有想"算了,以后不干了"。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他们会不会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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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是担心。怕警察找上门。怕又回去了。刚出来两个月,再进去,这辈子就完了。他躲了几天,发现没人来抓他,担心变成了侥幸,侥幸变成了愤怒。

他听说警方在找他——但只是"找",没有通缉,没有围捕,甚至没有人在他常去的早餐店门口蹲守。

他觉得被侮辱了,一个坐了20年牢的人,出来以后偷东西被发现了,打了一架,威胁了几句——然后呢?然后警察连找都不认真找?

这种愤怒很扭曲,他不是气自己犯了罪。他气的是:你们不把我当回事。

在他心里,自己应该是个"人物"。至少是个值得被追捕的人。但现实告诉他:你只是个非法侵入住宅的小毛贼,排不上号。

于是他做了决定,既然你们不抓我,那我就干一票大的。你们不把我当回事,我就让你们不得不当回事,他要杀康青帅,报警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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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

厨房

8月7日深夜,曾春亮又来了。这一次,他带了尖刀。他从康家围墙后门扯开铁丝网钻进去。在储物间找到了一把铁锤。藏在厨房里。

他原本想杀的是康青帅——报警的那个人。他在黑暗中等了一夜。这一夜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也许他在想:20年了,我在里面待了20年,出来以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们有家,有楼,有厨房,有热饭。我什么都没有。你们还报警。你们还想把我送回去。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也许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

天亮了。8月8日,早上7点。康青帅和妻子有事提前出了门。家里只剩三个人:康母熊秀美、康父康启国,和7岁的外甥小巫。

熊秀美在厨房做早饭。灶上冒着热气,锅碗叮当响。她背对着门口。然后曾春亮的铁锤落下来。砸在后脑,连捶数下,她倒了,没有反抗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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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刀。一刀一刀捅上去。血涌出来,溅在地上、墙上、灶台上。

杀完熊秀美,他没有停。他的目标不在了——康青帅出门了。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那股被压抑了20年的、被忽视被轻视被当成空气的暴怒,已经打开了闸口。

他拿着锤子和刀上了二楼,康启国还在睡觉,锤子落在太阳穴上,当场死亡。

7岁的小巫在旁边的床上。曾春亮一锤锤在他头上,把他从床上锤到了床下。没有丝毫怜悯,因为在那一刻,他眼里没有人,没有老人,没有孩子,没有无辜,只有目标。或者连目标都没有,只有破坏的欲望,只有一种"既然已经开始了,那就都别活了"的疯狂。

然后,他在康家翻箱倒柜。4块手表。5只银手镯。1条银项链。若干现金。总共7700多块钱,拿完东西,走了。

毒蛇

毒蛇

命案发生了,两死一重伤。7岁的孩子在ICU里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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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很快通过康家监控锁定曾春亮为嫌疑人。但曾春亮消失了,他跑了,先到附近镇上买了尖刀和生活用品,然后钻进了乐安县龚坊镇附近杯山的山林里。

逃亡中的曾春亮,心里又变了。杀了人之后,他反而平静了。那种"你们不把我当回事"的愤怒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黑的绝望。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杀了人,必死。他心里清楚,一个必死的人,反而无所畏惧。

那片山林面积2500公顷。他从小在那里长大,熟悉每一条沟壑、每一个山洞、每一条溪流。钻进山里去,别人很难找到。

在山里待了几天,他又想到了另一个人——驻村第一书记郝园平。

他恨郝园平。他出狱后,郝园平没给他救济、没解决住房。他觉得,郝园平也没把他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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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2日傍晚,他带着手电筒翻墙进了厚坊村村委会。在一楼厨房吃了点东西,然后爬窗上了二楼。驻村干部休息室。他蹲在门后,拿着刀。

他以为是郝园平的房间。不是。8月13日早上8点。桂高平上了楼。桂高平,乐安县医保局驻厚坊村扶贫干部。和曾春亮素不相识。无仇无怨。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他推开门。曾春亮从身后捂住他的嘴,右手持刀朝右颈部捅进去。刀尖从右颈贯穿到左颈,桂高平倒下了,杀错了人。

杀错了人,他也没有回头。没有惊慌。一个已经杀了两个人的人,再杀一个,不过是数字。他从容的走了,继续逃。藏在2500公顷的山林里。像一条蛇钻进了草丛。

自首

自首

8月16日下午。航桥村。十字路口。便民服务店的老板易先生和几个邻居在路边乘凉聊天。十几名民警也在路口附近,有的站着,有的蹲着,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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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民警们的手机响了。十几个人同时站起来,拿起了木棍。眼神变了。一辆大货车从丰城方向开过来,货车后面,跟着一辆摩托车。

摩托骑得很慢。骑车的人穿着黑衣服,戴帽子。面带笑容。跟在大卡车后面——想借着卡车的遮挡闯过卡点。

民警高声问:“是不是这个人?”十几个警察一拥而上,围住了摩托车。骑车的人主动停了下来,双手高高举起,然后趴跪在地上,是曾春亮。

他被戴上手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是自己出来的。如果我不出来,可能十天半个月你们也找不到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平静。不像被抓,像自首。不像认输,像交差。就好像是他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人杀了,仇报了——虽然杀错了——但路也走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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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21日,江西省宜春市中级人民法院在丰城市看守所开庭审理。

法庭上,曾春亮全程平静。没有情绪波动,没有辩解,没有哭泣,他主动要求死刑。他说,希望尽快被枪决。

这个表现其实不难理解。从出狱到杀人,他的每一步都在往一个方向走——终点。他没有想过逃跑以后的日子。没有想过上诉。没有想过活着。

一个44岁、坐了20年牢、出来以后无家可归、偷窃被抓、连杀三人的男人——他对自己的人生,大概早就判了死刑。只不过,他先替自己执行了一部分——用杀人来终结一切。

法庭只是走一个程序。2021年1月11日,一审宣判。故意杀人罪: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曾春亮当庭表示:认罪服判,不上诉。

2021年12月23日。宜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依照法定程序对曾春亮执行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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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尾声

凶手死了,案子结了。但康家的噩梦没有结束。

康乐莹——康青帅的妹妹,康启国和熊秀美的女儿——在案发后一直在为父母奔走。她质疑乐安警方在7月22日报警后没有及时抓捕曾春亮,导致了后续的灭门惨案。她在社交平台上发声,接受媒体采访,一次又一次地讲述那17天里家人的恐惧和无助。

然后,她被网暴了。多个网络账号开始在她的发声话题下出现。不是安慰,不是同情,是谩骂,诽谤,人身攻击。

有人说她"消费死者",有人说她"博眼球",有人说她"想红想疯了"。有人对她和家人进行侮辱性的揣测和造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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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刚失去父母的女儿,在为父母讨说法的过程中,被陌生人围攻。康乐莹没有沉默。她和律师一起,艰难地取证,锁定了3个账号的注册者身份。然后她起诉了。3个被告中,有一个身份格外刺眼——江西省抚州市公安局工作人员辛某。

一个公安机关的工作人员,在受害者家属为亲人讨说法的时候,在网上对她进行诽谤和谩骂。

案件开庭的时候,其中一名被告表示愿意当面道歉,请求庭外和解。康乐莹要不要接受,没有人知道。

但一个事实摆在那里:一个家庭的父母被杀了,孩子重伤昏迷在ICU。女儿站出来说了几句话。然后她被骂了,骂她的人里面,有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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