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小子藏这上学
报名表交上去那天,天还没亮。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睡,我摸黑穿好衣服,把那张薄薄的纸对折了三次,塞进外套内兜。清晨的风从楼道尽头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北方十月特有的干燥。
招生办的门还没开,我在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走廊里回荡着我自己的脚步声,从这头踱到那头,再从那边走回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事不能让爸知道。
我爸是军人,当了二十多年兵,去年刚转业。从小到大,我听他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当兵苦、当兵累、当兵顾不上家。每年过年他都不在,年夜饭的桌上永远空着一副碗筷,我妈说那是给你爸留的,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推门进来了。可我等到饺子凉了,等到春晚唱完难忘今宵,那扇门也没有响过。
我恨过。
上小学的时候班里开家长会,永远是我妈去。有一次班主任问你爸爸呢,我说我爸在部队。班主任哦了一声,旁边的同学说那他不爱你吧,连家长会都不来。我跟他打了一架,鼻子都打出血了,回家我妈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摔的。那天晚上我自己躲在被窝里哭,枕头湿了一大片,第二天起来照镜子,眼睛肿得像桃子。
后来长大了,慢慢也习惯了。我爸偶尔休假回来,跟我说话总是三句不离纪律、规矩、服从命令。我考了年级第二他问为什么不是第一,我在外面跟人起了冲突他让我先反省自己。我们之间像隔着一道透明的墙,看得见对方,但伸手摸不着。
高三那年春节他又没回来,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们两个人对着电视吃饭。电视里在播军事新闻,画面里一群穿迷彩服的士兵在操场上训练,口号声震天响。我妈忽然说: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是那样,特别精神。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米饭塞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报军校这事我酝酿了大半年。成绩够,体检也没问题,唯一的障碍是我爸。我知道他一定不同意,他会说什么你现在不懂,将来后悔都来不及,部队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甚至可能会动用关系把我的报名压下来——他有这个能力。
所以我瞒着他。以他的性格,木已成舟的事情他反而不会闹得太难看。我妈那边我也没说实话,只说我报了外地的一所大学,离家远一点,锻炼锻炼。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自己去取的,厚厚一个信封,拆开的时候手指有点发抖。通知书上印着鲜红的军校徽章,底下是一行烫金的字:祝贺你成为我校新学员。我把通知书看了好几遍,折好放回信封,塞进书包最底层。
临走那天我妈送我,在车站一直抹眼泪。她说你爸下周就转业回家了,你也不等他见一面再走。我说学校开学早,来不及了。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我妈还站在月台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我靠在座椅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阳光从玻璃上折射进来,刺得眼睛疼。我闭上眼,心想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不管多难都得走下去。
新训三个月,脱了一层皮。
五点半起床,叠被子要叠成豆腐块,边角捏出棱来。跑操三公里,开始的时候我跟在队伍最后面喘得像条狗,班长在旁边吼:跑不动就加练!于是别人休息的时候我一个人在操场上跑,一圈一圈,汗水滴在塑胶跑道上,留下深色的印子。射击课第一次摸枪,沉甸甸的金属压在手里,扳机冰凉。匍匐前进磨破了手肘和膝盖,洗澡的时候热水冲上去,疼得龇牙咧嘴。
但我从来没想过放弃。每天晚上躺在硬板床上,全身骨头都疼,我就想我爸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他行,我凭什么不行。
有几次晚上站岗,哨位在教学楼顶,能看见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风很大,军大衣裹在身上还是冷。我望着南边的方向,知道家在那边,我妈在那边,我爸也快回去了。他们不知道我在哪,不知道我每天在干什么。我有时候会想,等我毕业了穿着军装站在他们面前,会是什么样子。
我妈会哭,我爸大概会板着脸训我一顿。
新训结束那天举行了授衔仪式,我终于戴上了学员肩章,一道杠,红色的底板。对着镜子看,觉得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同批的战友互相敬礼,笑着闹着拍照,说要发给家里人看。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相册里存了好几张穿军装的照片,一张都没有发出去。
再等等,我想,再等等。
开学典礼定在九月中旬,全队集合的时候天刚亮。我们穿着笔挺的夏常服,帽子端端正正戴着,腰带束到最紧。队长说今天有大领导来,都给我打起精神,谁要出了纰漏回去跑十公里。
操场上站了上千号人,方阵整整齐齐,红旗猎猎作响。太阳升起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队列第三排,目视前方,余光里能看见主席台上陆续有人落座。校领导先讲话,然后是军区来的首长,声音透过喇叭传过来,带着军旅人特有的浑厚底子。
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从小到大,这个声音训过我、吼过我,也在深夜悄悄和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压低了嗓子说过想念。这个声音在我的记忆里存了将近二十年,就算隔着喇叭、隔着风声、隔着上千人的呼吸声,我也绝不会认错。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主席台上的人站起来走到话筒前,那身军装肩章上扛着两颗星。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无非是勉励新学员好好训练报效祖国之类的话。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我爸。
主席台上站着的是我爸。
他什么时候调回来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转业了吗?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太阳晒在头顶,帽檐下的额头全是汗。队列里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异样,大家都站得笔直,听领导讲话。我死死盯着主席台上那个人,他穿着军装的样子我只在照片里见过,现在活生生就在几十米之外,隔着一整个操场的距离。
他瘦了一点,头发也白了一些。说话的时候右手习惯性地比划着,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他每次讲重要事情的时候都会那样。
讲话结束了,掌声雷动。我跟着鼓掌,手心都是湿的。
典礼散场的时候队伍依次带离,我从主席台侧面经过,看见我爸和校领导站在一起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那种我很少见到的笑容——温和的,甚至是有些欣慰的。他环顾了一圈操场,目光掠过正在撤离的队列。
然后他看见了我。
其实隔得不算近,中间还隔着几排走动的学员,但他就是看见我了。可能是认出那张脸了,毕竟是亲生的,轮廓摆在那里。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跟着队伍往前走,不敢回头。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坐立不安。手机摆在桌上,屏幕一直暗着。战友们在旁边打牌聊天,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摇摇头说累了想早点睡。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心想他会不会打电话来,打来了我该说什么。
等到熄灯,手机始终没有响。
第二天一早被叫去队部,队长表情有点古怪,说有个首长要见你,跟我来。走在走廊里我心跳得飞快,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似的。推开办公室的门,我爸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屋子里就我们两个人,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看着我不说话,我也看着他。窗外的阳光打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我站在暗的那一边,他站在亮的那一边。
“好小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藏这儿上学来了。”
我没接话,站着标准的军姿,手贴在裤缝上。
他走过来,绕着我转了一圈,从头看到脚。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肩章上,落在我胸前的姓名牌上,落在我晒黑的脸和短得贴着头皮的寸发上。他转完一圈又回到我面前,鼻子动了动,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晒黑了。”他说,“瘦了。”
我说:“报告首长,新训强度大,正常损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我从小到大没见过几次,嘴角往上弯,眼角的皱纹全都挤在一起,看起来又高兴又难过,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抬手拍在我肩膀上。
劲儿真大,拍得我身子都歪了一下。
“臭小子,”他又说了一遍,“真有你的。”
他问了我很多事,什么时候报的名,怎么过的体检,新训苦不苦,班长严不严。我一五一十答了,有些细节我没说——那些跑圈跑到吐的清晨,那些站岗站到腿麻的深夜,那些因为想家一个人躲在被子里的时候。当兵的人不说这些,他懂,我也懂。
末了他坐在队部的椅子上,我站他对面。他低头看着自己军靴的鞋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你妈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回去给她打个电话,别让她惦记。”
“那你……”我犹豫了一下,“你同意我在这儿?”
他抬头看我,目光沉沉:“我同不同意有用吗?你自己都把自己送进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轻了很多。
“既来之则安之,”他说,“别给我丢人。”
我说是。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我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但很快他就别过头去,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操场上传来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我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爸,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去年转业只是从作战部队调到了院校系统,级别升了一格。他本来想告诉我,但我已经走了,手机一直关机,我妈说他那段时间天天盯着手机看,动不动就问有没有我的消息。
开学典礼那天他压根不知道我在这个学校。他站在主席台上的时候目光扫过下面的队列,只是习惯性地看这群新学员精神头怎么样。然后他看见我了,他说那时候脑子嗡的一声,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这些都是后来我妈打电话告诉我的。她哭得稀里哗啦,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家里说,你爸那几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坐在客厅抽烟。我听着电话里她的哭声,鼻子也酸了,说妈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宿舍阳台上,晚风吹过来,远处是训练场的轮廓,有夜训的队伍喊着号子跑过。我抬起头看天,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挂在天边像是哨位上亮着的灯。
我想起我爸那天拍在我肩膀上的手,想起他转身出门时侧脸上的光,想起他说的那句“别给我丢人”。我把军装领口正了正,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宿舍。
明天还有早操,五点半,三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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