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子离婚不到5天,岳父办大寿,小舅结账,收银员笑:抱歉
李建国怎么也没想到,离婚证到手还不到五天,他竟然又站在了前岳父家的院子里。这地方他太熟了,十年了,每个角落都印着记忆。水泥地上用粉笔画了格子,那是给小孩子跳房子玩的;墙角堆着的几个空酒坛子,还是去年过年时他和小舅子一起搬回来的。只是现在,他不再有资格走进那扇门了。
他本来不该来的。离婚那天,他跟前妻周敏说得很清楚,以后各过各的,别再联系。可今天早上娘打电话来,说前岳父托人带话,让他务必来一趟,说有东西要还给他。娘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建国啊,去一趟吧,毕竟十年了,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家不懂事。”
李建国坐在出租屋里那张嘎吱作响的椅子上,盯着墙上结婚照留下的方框印子发呆。那照片是他自己取下来的,取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相框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把手指划了个口子。血珠子渗出来的时候,他居然笑了,笑自己窝囊,都到这份上了还放不下。
离婚是他提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性格不合,感情破裂”。可实际上,他心里清楚,是累,是那种日复一日被轻视、被比较的疲惫。他在汽修厂干了八年,从学徒干到师傅,月薪从八百涨到六千。周敏在超市当收银员,挣得不多,可她家人总觉得李建国配不上她。小舅子周强大学毕业后在县城一家小公司跑销售,见了他这个姐夫从来不叫哥,都是“哎”、“那个谁”。岳母更别提了,每次吃饭都要念叨隔壁老王家的女婿又升职了,前面老李家的姑爷又换车了。
李建国从来不反驳,闷头吃饭。周敏有时候替他辩解两句,被岳母瞪一眼就不再吭声了。十年了,他就这么过着,每天早出晚归,修车修得满手机油味儿,挣的钱除了房租水电,大头都给了周敏。周敏说存着,存着以后买房子。可李建国算了算,十年下来,连个县城厕所的首付都没攒出来。
真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上个月周强借钱。张口就是五万,说是要做生意周转。李建国的工资卡都在周敏手里,他压根儿不知道家里有多少积蓄。那天晚上他问周敏,周敏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存折上只有两万三。李建国当时就懵了,他一个月给周敏四千,十年了,就算一年存两万也该有二十万。钱呢?
周敏哭了,说这些年家里开销大,弟弟上学、爸妈看病、逢年过节送礼,都从这钱里出。李建国问:“那你弟去年买那辆二手桑塔纳的钱呢?”周敏不说话了。
李建国没吵,也没闹。第二天一早,他跟周敏说:“咱离了吧。”周敏看着他,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去民政局那天,两个人一路无话。工作人员问财产分割,李建国说:“房子是租的,存款不多,给她吧。”周敏低着头,眼泪掉在表格上,洇湿了一小块。李建国别过脸去,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又塞了回去。
离婚证盖了章,周敏拿着东西先走了。李建国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他不恨周敏,只是觉得累,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扯远了。此刻李建国站在前岳父家的院门外,听着里头传来的喧闹声、划拳声、孩子的哭笑声,还有院子里那台老式音响放着《父亲》的旋律。他抬手看了看表,下午五点,农村办大寿都喜欢这个点开场,从傍晚吃到天黑,再闹到半夜。周建国的自行车就靠在院墙外面,是那辆大梁上焊了个童椅的老凤凰。他看了一眼那童椅,心里揪了一下。那是女儿三岁的时候他焊上去的,现在女儿都八岁了,跟他前妻周敏。
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里头突然有人喊:“姐夫?你咋站门口不进来?”是周强,穿了一身挺括的蓝西装,头发梳得油亮,领口别着个红色的小花,跟新郎官似的。周强跑出来,一把拉住李建国的胳膊往院里拽:“爸念叨你一上午了,赶紧的。”
李建国被拽着往前走,脚底下踩着院子里撒的鞭炮红纸,发出细碎的声响。院子里的圆桌摆了七八张,坐满了亲戚。有人看见他,眼神闪了闪,交头接耳几句。李建国脸上烧得慌,他想转身走,可周强的手跟钳子似的,硬把他按在靠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姐夫你先坐,我那边忙着呢,一会儿来陪你喝两盅。”周强说完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李建国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同桌的都是些远房亲戚,不认识他,各自聊着天也没人搭理他。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碗筷,青花瓷的,那还是他跟周敏结婚那年买的,一套十二件,花了三百多,当时心疼了好几天。碗边上有个小豁口,是女儿两岁时不小心碰掉的,岳母当时要扔,他拦了下来,说留着做个念想。
“让让让让,上菜了!”厨房里飘出来浓油赤酱的香味儿,几个帮忙的妇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出,红烧肉、油焖大虾、清蒸鲈鱼、辣子鸡,摆满了桌子。李建国没动筷子,他看见主桌上,岳父穿了件枣红色的唐装,胸前一朵大红花,正笑呵呵地跟人碰杯。岳母坐在旁边,一身暗花的绸缎褂子,头发还烫了个小卷。周敏坐在她妈旁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看着精神了些,可脸上没什么笑模样。
隔得有点远,李建国看不清周敏的表情。他低下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那种廉价的花茶,涩得很。
酒过三巡,院子里热闹起来了。几个孩子满桌子乱窜,大人们扯着嗓子划拳,电视里放着不知道哪年的春晚小品,笑声跟酒气搅在一起。李建国旁边的亲戚开始给他倒酒,他推辞了两下,对方不高兴了:“来了就是客,喝一杯咋了?”他只好端起杯子,辛辣的白酒顺着嗓子眼儿往下淌,烧得胃里翻腾。
这时候主持人拿着话筒站到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底下,拍了拍话筒,发出刺耳的啸叫声。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咱们周老爷子的六十大寿,我代表全家感谢各位的光临!”主持人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说话中气十足,“下面,有请老爷子讲话!”
岳父被人搀着站起来,唐装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大,肩膀那儿空落落的。李建国看着他,才发现这老头儿比上次见时老了不少,背佝偻了,头发也白了多半。岳父年轻时在镇上的粮站当会计,退休这些年身子骨一直不算硬朗,有高血压,还有老寒腿。
“感谢大家来,”岳父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今儿我高兴,儿女都出息了,我跟我老伴儿也知足了。别的没啥说的,大家吃好喝好!”
掌声稀稀拉拉的,李建国也跟着拍了两下。他心里堵得慌,想起自己去年过生日,周敏给买了个蛋糕,俩人在出租屋里对着蜡烛吹,那会儿还没离婚。女儿在视频里给他唱生日歌,奶声奶气的,唱完还亲了一下屏幕。他把那段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半夜里一个人对着手机抹眼泪。
寿宴继续热闹着。李建国的筷子始终没怎么动,倒是酒喝了不少。同桌的亲戚见他闷头喝酒,也不再搭理他,各自聊着家长里短。有人说谁家闺女考上大学了,有人说谁家儿子在城里买房了,说着说着就提到周强。
“周强这小子今年做得不错,听说上个月提成拿了八千多。”
“可不嘛,你看今天这排场,满院子流水席,还从县里请了摄像的,少说也得花个万把块。”
“我听说这钱全是周强掏的,没让他姐夫……哦不,没让周敏出。”
说话的人意识到李建国在场,声音突然小了,还朝他瞥了一眼。李建国装作没听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天擦黑的时候,席散了。帮忙的亲戚开始收拾桌子、摞盘子、搬椅子。岳父坐在主桌旁边跟几个老伙计喝茶聊天,岳母在厨房门口指挥着打包剩菜。周敏不见了人影,可能是上楼了,可能是去后院了。
李建国想走,可岳父还说要还他东西,他只好坐在原处等着。周强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满嘴酒气,脸喝得通红,搂着李建国的肩膀说:“姐夫,不,李哥,今儿谢谢你来,给老爷子面子。”
李建国没吭声。周强又说:“我去结账,你等会儿啊,一会儿咱哥俩再喝点儿。”说完晃着身子往院门口走。结账的地方设在院门口一张临时支起的桌子上,放着一台刷卡的POS机,一个年轻姑娘坐在那儿,是收银员,旁边还跟着个会计模样的人,面前摊着几个大信封,一沓沓红票子码得整整齐齐。
周强走到桌前,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在手里掂了掂,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几个人都听见了:“算账,多少?”
收银员翻了翻手里的单子,拿笔在本子上划拉了几下,抬头笑着说:“都算好了,一共一万六千八百。”
“行,刷卡。”周强把卡往前推了推,动作挺潇洒。旁边有几个亲戚凑过来看热闹,议论声细细碎碎的:“周强真出息了,老爷子这寿宴全包了。”“可不是嘛,一万多呢,眼睛都不眨。”
收银员接过卡,在POS机上划了一下,输入金额,然后递给周强:“麻烦输个密码。”
周强接过来,手指头按了几下,POS机吱吱响着,屏幕闪了闪,然后显示出一个红色的叉。收银员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不好意思,余额不足,您再试一次?”
周强的脸“腾”地红了。他拿回卡,又输了一遍,这次输得更慢,手指头都在哆嗦。POS机又是一阵吱吱响,红色叉子又亮了起来。周围的议论声停了,几个亲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都有些微妙。
“可能是今天限额了,”周强干笑了一声,把那层笑意撑在脸上,比哭还难看,“我再换张卡。”他又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收银员接过来操作,输入金额,递过去输密码。周强的脑门上已经冒了汗,他攥着卡的手青筋都爆出来了,按了几下。
POS机再次发出那声刺耳的长鸣,屏幕上红色叉子格外刺眼。
收银员的笑容僵了一瞬,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调整过来,她轻声说:“抱歉,这张也不够。”
空气突然安静了。院子里帮忙收拾的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目光聚拢过来。周强站在桌前,后背的西装被汗洇湿了一大片,他翻遍了钱包,又抽出第三张卡,是张信用卡,抖着手递过去。这次POS机连刷都没刷,直接显示余额为零。
“先生,这张卡好像已经刷爆了。”收银员的语气仍然很客气,但周围已经有细碎的笑声了。有人小声嘀咕:“装什么大款嘛。”“刚才还一万六眼都不眨呢。”
周强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转青,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三张废卡,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李建国坐在角落的桌旁,把这些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周强的窘迫,看见周围亲戚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看见主桌那边岳父岳母还浑然不觉地在喝茶聊天。他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说不上是痛快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这些年周强对他爱搭不理的样子,想起周强张口就问他要五万块钱的理直气壮,想起周敏为了这个弟弟花光了家里的积蓄。
他应该幸灾乐祸的。可当李建国看见周强站在那里,脖子都憋粗了,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快哭出来的时候,他心里那股气突然就泄了。他跟周强不对付了十年,可说到底,这小子才二十七岁,还年轻,脸上挂不住。今儿是老爷子的六十大寿,要是当众下不来台,这笑话够老爷子记一辈子的。
李建国叹了口气。他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钱包,那张银行卡在里头躺了五年了,是工资卡。离婚的时候周敏把卡还给了他,里头只有两千三百块,还是这五天他修车挣的。他站起来,腿有点软,酒劲儿上来了,走过去的时候脚步虚浮。
“我来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周强猛地回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嘴巴张着合不拢。周围的人也全盯着他,气氛诡异得很。一个离了婚的前女婿,在这儿给前小舅子解围?
李建国没解释。他把卡递给收银员,报了个密码。收银员接过去操作,这回POS机终于发出清脆的“嘀”一声,小票滋滋地打了出来。收银员把小票撕下来递给他,笑了笑:“好了,付清了。”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李建国把卡揣回兜里,没看周强,转身就往院子外头走。他听见身后周强追上来喊:“李哥!李哥你等等!”
他没停。走到院门口那辆老凤凰旁边,推起来要走。周强追上来,拽住他的车后座,气喘吁吁的:“李哥,这钱我……我下个月肯定还你,真的。”
李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满脸通红,眼眶是真的红了,鼻子一抽一抽的,跟小时候挨了揍一样。他想起第一次见周强时,这小子才十七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躲在周敏身后叫他“姐夫”,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越长越歪,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
“不用了。”李建国说,“就当给老爷子的寿礼。”
周强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憋出一句:“李哥,我……我以前对不起你。”
李建国摆摆手,跨上自行车。踩了两圈脚踏板,链条哗哗响着,老凤凰吱呀吱呀往前滚。还没出院门,身后传来岳父的声音:“建国!建国你等等!”
他捏住刹车,一只脚撑着地,回头。岳父从院子里小跑着出来,红枣色的唐装在路灯底下泛着暗光,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跑得气喘吁吁的,到了跟前弯着腰喘了好几下。
“这是你的,”岳父把信封塞进李建国手里,“早就想给你了。”
李建国捏了捏,里头硬硬的,像是存折之类的东西。“啥?”
“你俩结婚这十年,你每个月给敏敏的钱,敏敏存了一部分,”岳父喘匀了气,抬头看着他,老头儿的眼睛浑浊了,眼角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剩下的那些……那些贴补家里了,这事儿我跟她妈对不起你。这存折里头有四万八,是敏敏让周强跑了好几趟银行凑出来的,说是你俩离婚前她偷偷攒的,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攒够五万买辆二手面包车,你不是一直说想自己接活儿干吗。”
李建国握着信封的手抖了一下。
岳父又说:“周强今儿这钱是敏敏让他先垫的,那小子银行卡里没钱,他以为能刷出来,结果……唉,不说了。那四万八,你拿着。敏敏说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好歹手头宽裕点。”
李建国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他想说不要,想说离都离了还扯这些干啥,可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路灯昏黄的光罩着岳父佝偻的身子,把影子拉得老长。院子里的热闹已经散了,远远的能听见厨房里洗碗的水声,还有谁家孩子哭着找妈妈的动静。
“爸,”他终于叫出这个字,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敏敏她……过得好不?”
岳父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好不好,你自己问她去。她在后院。”
李建国把自行车支在院墙根,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穿过院子往后院走。院子里狼藉一片,桌子凳子摞在墙角,地上散落着瓜子壳和烟头,空气里还飘着饭菜的酒气。他绕过厨房,推开那扇铁皮后门,后院是个不大的菜园子,种着几垄青菜和葱,靠墙搭了个丝瓜架子,枯藤上还挂着两个老丝瓜。
周敏坐在丝瓜架子下面的小板凳上,背对着他。她肩膀微微抽动着,在哭。
李建国站在门口,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牛皮纸的,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娟秀,是周敏的字。他慢慢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周敏听见动静,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前面透过来,照在她脸上,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她看见李建国,愣了一下,慌忙拿手背去抹眼睛,可眼泪越抹越多。
“你咋来了。”她声音哑得厉害,鼻音浓重。
“爸叫我来的。”李建国把信封递过去,“这个我不能要。”
周敏看了一眼信封,没接,低着头说:“你拿着吧,本来就是你挣的钱。”她抽了抽鼻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李建国蹲在那儿,膝盖硌得生疼。他看着周敏,这个女人跟了他十年,从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熬成了三十多的妇女,眼角有了细纹,手粗糙了,头发里夹了几根白丝。他想起刚认识她那会儿,她在镇上的裁缝店当学徒,他去取裤脚,她量尺寸的时候脸红得像番茄,手抖得卷尺都拿不稳。后来他们谈恋爱,他骑着自行车带她去镇上赶集,她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笑得咯咯响。再后来结婚了,没办酒席,就在家里做了两桌子菜,她穿着红棉袄,给他爸妈敬茶的时候手还在抖。
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呢?李建国想不通。他只知道这十年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他在前岳父家那个圈子里活得小心翼翼,卑微得像个外人。周敏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可她从来没跟他抱怨过。
“敏敏,”他叫她的名字,嗓子堵得厉害,“那钱你留着,给闺女上学用。”
周敏抬头看着他,眼泪哗地又下来了:“建国,你把存折拿着,就当我……就当我对不起你。”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跟他离得很近。李建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清香混着油烟味儿,跟以前一模一样。他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蹲着一个站着,谁都没说话。后院里静得很,只有墙角蛐蛐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远处马路上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爸身体还行?”李建国没话找话。
“还行,就是血压不太稳,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周敏擦了擦眼睛,声音稳了些,“你……你一个人在外面住,吃得惯不?”
“吃得惯。”李建国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把信封又塞回周敏手里,“你拿着。我这几天接了个大活儿,帮人修发动机,能挣不少。你带着闺女不容易,这钱你留着。”
周敏攥着信封,手劲儿很大,指关节都泛白了。她看着李建国,嘴唇翕动了好几回,最后说:“你瘦了。”
李建国笑了笑,笑得有点苦:“你也瘦了。”
俩人又沉默了。后院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丝瓜架子上的枯叶子哗啦响。李建国打了个哆嗦,才想起来自己穿得单薄,外套落出租屋了。
“进去吧,外面冷。”周敏说。
“不了,我走了。”李建国转身要往前面去,周敏突然喊住他:“建国!”
他停住脚。
“下周日……闺女学校开家长会,”周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犹豫和紧张,“你有空没?”
李建国背对着她,望着前面黑黢黢的院子,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他想起女儿那张圆乎乎的小脸,想起她骑在他脖子上看庙会,想起他焊在自行车大梁上的那个小童椅。离婚那天女儿在幼儿园,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有空。”他说,声音很轻。
他听见周敏在后面吸了吸鼻子,然后轻声说:“那……那到时候我去接你。”
李建国点了下头,没回头。他推着自行车出了后院,绕到前面院子,里头帮忙的亲戚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在扫地。周强坐在门槛上抽烟,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嘴里还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李哥,钱我……”
“别说了。”李建国打断他,“下回别打肿脸充胖子。”他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有难处跟我说。”
周强把烟掐了,眼眶又红了,狠狠点了一下头。
李建国跨上自行车,双脚蹬起来。链条哗啦啦转着,车轮碾过院子门口的鞭炮红纸,簌簌地响。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把领子竖起来,蹬着车骑上了门前那条土路。后视镜里,周强还站在院门口的路灯底下,冲他挥了挥手。
李建国没回头。他蹬着自行车往镇上的出租屋走,车轮颠簸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车把震得手发麻。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夜风一吹,凉得刺骨。他把车停在一个路边,掏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底下散成一团模糊的白。
牛皮纸信封还在他裤兜里揣着,硬邦邦地硌着大腿。他摸了摸,没掏出来。
烟抽完了,他掐灭烟头扔在地上,重新蹬上自行车。月亮出来了,挂在路边的杨树梢上,又大又圆。李建国骑着车,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跟车轮一起在地上滚着。他想,下周日得穿精神点,不能给闺女丢人。他想,那辆二手面包车的事儿,要不还是再攒攒。他想,周敏今天穿了那件淡蓝裙子,她其实知道,那颜色衬她。
路还长着。自行车吱呀呀地往前走着,李建国把手里的烟头弹进路边的水沟,滋啦一声灭了。他忽然觉得,这路虽然黑,可月亮亮堂,骑着骑着总能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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