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六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里,广陵江面上的寒风已经能吹透铁甲,曹丕站在临江的城墙上,望着对岸的东吴水军,旌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猎猎作响。他身后是十余万大军,可江水结了冰,战船入不了江,这一仗打不成了。他挥了挥手,传令撤军。大军掉头北上,途经谯县,他下车祭拜了曹氏的祖坟,又在梁国停了一日,祭祀了已故的太尉桥玄。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满朝文武都意外的决定——绕路去雍丘。雍丘在兖州陈留郡,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杞县。那地方穷,土地贫瘠,连年战乱后更是荒得连野兔都不愿多待。可那里住着他的弟弟,雍丘王曹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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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崎岖的官道上颠簸了数日,曹丕靠在车厢里,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苍白。他今年三十九岁,太医令早已私下禀报过,他的肺疾越来越重,夜里咳得整宿睡不着。朱建平当年给他相面,说“当寿八十,至四十时当有小厄”,如今小厄就在眼前,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时日无多。可有些话,必须亲口说。雍丘城的王宫简陋得不像话,几间土坯房围着个半塌的院子,院角堆着曹植亲手种的果树,枝干被早霜打得东倒西歪。曹植接到通报时,正在屋里裹着一件旧棉袍写字,手冻得握不住笔。他愣了半晌,才慌忙整衣出迎。六年了,自从黄初四年那次朝见,他在洛阳“科头负鈇锧,徒跣诣阙下”,头顶铁板、赤脚请罪,差点把命丢在兄长手里,他就再也没见过这位皇帝哥哥。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宫门大开,北风卷着尘土灌进来。曹丕下了车,站在阶下,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弟弟。曹植瘦了,两颊凹陷,颧骨突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哪还有当年“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的翩翩少年模样?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王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声音发颤:“臣植,叩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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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没有立刻叫他平身。他迈步走进院子,环顾四周。墙角堆着柴禾,灶房里飘出稀粥的气味,几个老仆缩在廊下,穿得比洛阳城里的乞丐还单薄。这就是他曹子建的封地?这就是那个曾经让曹操“几为太子者数矣”的天才弟弟的居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铜雀台上,曹植一挥而就《登台赋》,父亲曹操抚掌大笑,满座宾客无不叹服。那时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弟弟被众星捧月,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后来他赢了,赢得很彻底,可此刻站在这破院子里,他竟不知道赢的是什么。

“起来吧。”曹丕的声音有些沙哑。曹植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兄长的眼睛。他太清楚这位皇帝的脾气了。黄初二年,他醉酒悖慢,监国谒者灌均一纸奏章告到洛阳,曹丕把他从县侯贬为乡侯,食邑从万户削到八百户。黄初三年,好不容易复为鄄城王,可鄄城也是一片瘠土,他衣食不继,差点饿死。黄初四年,任城王曹彰到洛阳朝见,突然“忿怒暴薨”,坊间传言是曹丕在枣子里下了毒。同年曹植被召入京,他以为自己死期到了,“科头负鈇锧,徒跣诣阙下”,是母亲卞太后哭着骂曹丕:“汝已杀我任城,不得复杀我东阿!”他才捡回一条命,被徙封到这个鬼地方。这六年里,他“刻肌刻骨,追思罪戾,昼分而食,夜分而寝”,活得像个罪人,不,他本来就是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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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进了屋。屋里没有炭火,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曹丕在席上坐下,曹植跪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盏灯,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明忽暗。曹丕忽然开口:“子建,你这里,比朕想的还要苦。”曹植浑身一震。陛下叫他“子建”,不是“雍丘王”,也不是“植”。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兄长。灯光下,曹丕的脸瘦削而憔悴,眼窝深陷,鬓角竟有了白发。他忽然发现,这个坐在皇位上、把他压得喘不过气的兄长,也不过是个快四十岁的病人。“臣……臣罪有应得。”曹植的声音哽住了。“罪?”曹丕苦笑了一声,“你有什么罪?不过是当年跟朕争过太子之位罢了。朕杀丁仪、丁廙,贬你的爵,徙你的封,防辅吏日夜盯着你,连你写首诗都要挑毛病。这些,朕都知道。”他说着,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帕子上沾了血丝。曹植想上前搀扶,又不敢,僵在原地。

曹丕摆了摆手,缓过气来,看着弟弟,眼眶忽然红了。那一滴泪,在昏黄的灯光下,曹植看得清清楚楚。他愣住了。从小到大,他见过兄长笑,见过兄长怒,见过兄长阴沉着脸算计人,可从未见过兄长哭。建安二十三年,曹操在摩陂阅兵,曹植当众作赋,声情并茂,满座皆惊;曹丕一句话不说,只是泪流满面,跪地拜送,把曹操和众将感动得一塌糊涂——那是做戏,曹植后来才从吴质那里听说。

可此刻,这滴眼泪是真的,就挂在曹丕的眼角,映着油灯的光,亮得刺眼。“朕这六年,对你太狠了。”曹丕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对曹植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可朕不狠不行啊。朕坐这个位置,每一天都怕。怕曹彰的兵,怕你的才,怕那些老臣心里还念着你。朕夜里睡不着,就想起父亲在的时候,你写的那些诗,朕怎么写都写不过你。朕恨你,可朕也……”他说不下去了,那滴泪终于落下来,砸在席前的尘土里,洇出一个小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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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呆住了。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皇帝,还是那个在邺城跟他一起读书、一起骑马、一起在铜雀台上喝酒的兄长。他想起建安十六年,大军西讨马超,曹丕留监国,他随军出征,夜里睡不着,写了一篇《离思赋》,满纸都是对兄长的惦念。他想起两人少年时同作《临涡赋》,写出来的内容竟然一样,他笑着说:“我的不呈上去了,让兄长一人呈给父亲吧。”那时候,他们还没被权力撕开。“陛下……”曹植跪行几步,握住曹丕的手。那双手冰凉,瘦骨嶙峋,完全不像一个帝王的手。曹丕反手握住他,用力攥了攥:“子建,朕给你增户五百。名马、牛车、金银,朕从乘舆副车里拨给你。你这院子,该修修了。天冷,多穿些。”他顿了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更始。”

曹植伏地痛哭。不是当年“科头负鈇锧”时那种恐惧的哭,是积压了六年的委屈、心酸、思念,一下子决了堤。他哭得浑身发抖,额头抵着曹丕的膝盖,像个受了欺负终于找到兄长告状的孩子。曹丕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就像很多年前,父亲出征,母亲在邺城,他作为长兄,哄弟弟睡觉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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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雍丘的破院子里,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兄弟二人说了很久的话,说父亲,说母亲,说当年在谯县一起偷枣子被管家追着打。说到天亮时,曹丕起身,曹植送他到宫门外。晨雾弥漫,曹丕上了车,回头看了弟弟最后一眼。曹植站在阶下,躬身长揖,身影在雾气里越来越模糊。次年五月,曹丕病逝于洛阳,终年四十岁。消息传到雍丘时,曹植正在院子里修剪那几棵被霜打过的果树。他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站了许久,才慢慢走回屋里。他铺开纸,研好墨,写了一篇《文帝诔》,字字泣血。后来他又写了很多诗,其中有一句“黄初八年正月雨”——可黄初年号只用了七年。在他心里,哥哥从未离开,那个年号永远停在了第八年,停在了雍丘那个冬夜,停在了兄长流泪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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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陈寿《三国志·魏书·陈思王植传》 曹植《自诫令》(《曹植集校注》,赵幼文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 严可均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魏文帝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