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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埋首人间》 张二棍 著

湖南文艺出版社,2025年8月出版

我愿埋首人间诗选

张二棍

旧货市场

和所有的旧货市场一样

在这里,也有二手的门窗、家具、电器

它们将带着一个家的印迹,住进另一个家庭

它们将被重新安排自己的领地,重新发挥

各自的功用。那个蹬三轮车的大哥

知道它们的来处和去处。他每天

奔波在路上,轻轻搬运着它们

像一个送亲的人,也像一个送终的人

远望

从更远的地方望去,每一座

房子,都如一块块随意摆放的石子

门扉、烟囱都消失了。从更远的地方

望去,街道如一缕绵延的线,人群如蚁蝼

你看不到一丝丝生活

啊,你看不到,他们也活着

通宵达旦,活着。象征性,活着

田野上的歌手

谁在秋收后的田野里,唱着

歌声在大风中断断续续

仿佛歌手是一个有气无力的人

这乡间的生活很苦

许多人远走高飞,在异乡

捂紧喉咙生活,像是气绝已久

而歌手,被遗忘在这里

他活在几只牛羊与几亩薄田的

荒腔走板里,古老而单调

他是这一片田野上,热泪盈眶的孝子

他哭行云悼流水,把每一丛影影绰绰的

荒草,当做永不厌倦的观众

忆山中一夜

已过去多年的寒夜,却被
身体上的几处冻伤,牢牢记住
而温暖过我的那一簇簇火苗
依然随心跳,晃动着,忽明
忽暗。注定,一生都徘徊在
无边的风雪中,沿袭着那一夜
饥寒交迫的宿命。像一个绝望的囚徒
沿袭着古老的镣铐。像祖传的哭丧人
沿袭着凄婉的好嗓子。过不去了
那绝望的一夜,一生中多出来的一夜
那面向一堆篝火,背负无垠黑暗的
一夜。余生,我都在承蒙
那篝火,那余温,那灰烬
越来,越厚重的恩典

海边

海边,有人向我兜售首饰、乐器

和摆件。它们是用鱼骨、贝壳

以及珊瑚精制而成……这些来自大海

深处的物件,好看而廉价

在海底深处,会不会也有

一座繁闹的集市,穿梭着诸多

鱼群和贝类,它们会不会也

兜售着沉船、帆布、海盗遗落的首饰

乃至一次次海啸过后,那些罹难者

被鱼群,精心加工过的身体

殆尽

几乎整个童年,我都不得不

活在阴森森的偷窥

与监视之中。我们的老房子

成为,这群好战分子

搏杀的疆场。而漏风的门窗

在这些强盗狭细的眼里,俨然是

可供大摇大摆,出入的平地

连破旧的衣柜都难免,被这些不劳

而获的土匪,常年霸占与征用

成为婚房、粮仓、庙堂……

有一次,我还看见一个小家伙

孤零零坐在门槛上,晃荡着双脚

啃食,母亲藏起来的糖果

—— 这些毫不见外的家鼠

在所有不可思议的角落里,出没

有时鬼鬼祟祟,有时光明正大

它们一定偷听过我的梦呓,也目睹过

母亲在灯下,惺忪着双眼缝补

旧衣的样子。它们打碎过姐姐的镜子

也私藏了,弟弟的羊骨玩具

……难道,正是这一群小小的

生生不息的家鼠,在冥冥中

参与,也组成了我们的生活

而现在,它们仿佛一群

再也无人豢养的孤儿,追随

无须赡养的母亲

远遁而去,甚至

连一丝丝痕迹,都消失殆尽

苔藓

——最低等的高等

植物。像一句绕口令般的

科学定义,也许只是我们

对苔藓们,自以为是的成见

而世上所有的苔藓,毫不在乎

自己的生命比杂草野木,更低等

或者,略高于斑斓的蘑菇。它们隐身在

一丛丛,自己的复数中

成为,一整片单调而哑默的

斑斑暗绿。多像是,摩肩擦踵的

我们,形骨枯槁的我们,拥挤在

城市的累累砖瓦之间……说不定

苔藓们,也有着高等植物

无法理解的欢愉。说不定

生而为人的你我,在一株株低等

植物们的眼里,也有着

不可理解的

——喧嚣的卑微,奔波的苟且

一字

整个下午,在纸上

只写下,一枚孤零零的汉字

这粒象形汉字,因为孤独

而工工整整,仿佛谨小慎微的

老迈戍兵,独守着空旷的边境

依然抱着一颗忠诚的国士之心

这个平声汉字,因为无聊

而笔画繁多,仿佛在雪原上

独自转山的少年信徒,猛然

想起了她,瞬间就燃起了

千头百绪。整个下午

我端坐在这枚字的旁边

宛如一个垂暮的父亲,望着

襁褓中,羸弱的婴儿

却无力挽救,不得不

弃之于纸上,葬之于心头

铁皮房

残垣断壁间,谁用废铁皮

搭了一间矮房子,在阵阵北风中

发出呜咽与哀嚎,犹如一头

深蓝色的史前怪兽。风,越来越大

铁皮房,也抖动得越来越急

仿佛就要复活了。它的四周

堆积着破纸箱、空瓶子……

仿佛怪兽饕餮过的,一团团残渣

我蹑手蹑脚,走向它。真希望

它不是一间遮风避雨的房子,而只是

一堆铁皮。我多想,那个在里面

躬身而行的,不是满面哀容的

瘸老头,而是擒妖除魔的钟馗

天寒地冻,我多想和他说,回家吧

可又害怕,看见他摇着白茫茫的头

像一头垂暮的困兽

返回铁皮之中

永不现身

沙尘暴

这么多愤怒的沙子,起义的沙子

痛击一个个行人的脸颊

我埋首,掩面,像一个刚刚

被流放到此的罪人,满面风尘

穿过这末日般的街头

也许,我真的有罪

不然,那么多的沙尘

怎么会一路追捕着我

直到我逃进这房间

它们仍一阵阵,敲打着窗户

好像在催我自首,唤我伏法

重生记

暮云低垂,地平线静默如苍生

我被几声似曾相识的鸟鸣,引诱至此

现在才怀疑,是幻听

已太晚了。凝滞的空气中,平日里

被遗忘的心跳,成了最大的动静

仿佛一件刚刚出土的人形器皿

在无人处,渐渐复苏。我终于

听见了滴滴答答的血,在身体里

狼奔豕突。而我未曾目睹的

骨骼,也在皮囊之下,彼此

搀扶着,鼓舞着

撑起了我的每一寸肌肤

这妙不可言的时刻,万物沉寂

我置身于黄昏的中央,独自孕育

和抚养出,一个恍若隔世的新人

鸟鸣

有一次,窗外一嗓子接一嗓子

说不清也数不清的鸟鸣,纷至沓来

好像群鸟对一个凡人,献上了无穷的祝福

还有一次,只听得几声零落的鸟鸣

如同一只无助的鸟,对一个无能的人

发出了求救的哀音。这些年

不知是鸟鸣越来越稀罕,还是

我的听觉越来越迟钝,既没有

收到过一只鸟的祝福,也没有

一只鸟求助于我。仿佛,我落单在

这世上,早已百无一用。我深知

迟早会等来,形而上的一天

——那秃鹫,滚动着喉咙

一声不吭,俯身在我的床前

如探亲,如灭亲

卖身契

时而聋掉,时而哑掉。

终于把自己活成一个,不停

挑衅自己,又一再安慰自己的人

我对自己,轮番竖着中指、大拇指

我这个心口不一的人啊,早已

为自己,草拟好一份

卖身契。将抱头鼠窜的我,抵押给

杀无赦的我。将失魂落魄的我

典当给,这个摄人心魂的自己

将留恋人间灯火的张二棍,流放到

一片唤作“张常春”的无人区……

我也是蓄积了无数个刍狗

与蚁蝼的前世,才兑换出今生

这形单影只的人形。我嗜酒,抽烟

无聊时,就驭使汉字,在一张张

哈哈镜般的白纸上,做着鬼脸,誊写着

自己的卖身契,以此来偿还

生而为人,却也曾为虎作伥的孽债

黄昏见

凌乱枝丫上,散落着几只

半死不活的鸟。它们呆呆站着

没有交谈,没有酬唱

像被这孤树施了魔咒

四野荒寂,一群羊

将雪白的头颅,齐刷刷

耷拉在地,一副引颈受戮的样子

看不见牧羊人的身影,只有

鞭声隐隐约约,刑具般

折磨着一只只羊

当暮色如四合的栅栏,围了上来

孤树消失了,羊群消失了

一切不再得见,像一次永久的埋葬

或,一次彻底的放生

红与黑

猩红的,为新伤。乌黑的,乃沉疴

冲锋陷阵的旗帜,鲜红

严阵以待的枪口,漆黑

欢呼时,喉咙通红

哀悼时,黑衣肃穆

我一直尝试,拒绝这红与黑的世界

所以,我假寐在白纸上

做着一个乳白的梦

所以,我热衷用蓝墨水

画出一颗蔚蓝的心

断路

被你我来回践踏着的那条路

忍着疼痛,逃到了

郊外。它一定是为了躲开

口水、烟蒂、废纸、废话的荼毒

才变得又狭窄,又颠簸

它往自己蜿蜒的身体上,堆积了石块

与落叶,拒绝着车辙和脚印

假如,还有人穷追不舍

它就会跌跌撞撞,奔向悬崖

把自己,从世上

彻底了断

雪人

终于堆成了一个,与世上所有的雪人

都不一样的雪人。终于让一个雪人

拄着文明杖,打着领结,戴着墨镜

仿佛他很有教养,仿佛他已

经历过人生,拥有家室、儿女,和自己的事业

他坍塌的那一瞬间,我的胸口仍然

绷了一下。但已远远不像

那些常见的,傻瓜般的雪人

更让我揪心……

它坍塌得那么从容,安详

仿佛它觉得,被堆成这样,这辈子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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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二棍,本名张常春,1982年生于山西代县。中国作协会员,现为山西省作协兼职副主席。出版有诗集《我愿埋首人间》《搬山寄》《入林记》等。

来源:中国诗歌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