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女人沈若云
沈若云这辈子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这样的身材,要是在过去,那可是要被人说闲话的”。
说这话的人,是她妈。
她妈叫赵桂芬,年轻时是上海某区文工团的舞蹈演员。在沈若云的记忆里,她妈对“身材”两个字的执念,几乎贯穿了她整个少女时代。饭桌上,赵桂芬只吃小半碗米饭,青菜要在开水里涮过才肯入口。她总说,一个女人一辈子最大的本钱就是腰和腿,腰粗一分,整个人就垮一分。沈若云小时候不懂,后来长大一点,开始发育了,才慢慢体会到她妈话里的分量。
沈若云个子不高,一米五八。在遍地高个子的上海街头,并不起眼。可她的腰偏偏生得细,又紧实,从胸下到胯骨,收出两道柔和的弧线。更招眼的是她的臀部,圆而挺,像一只倒扣的蜜桃。少女时期,她走路总是不自觉地含着胸,想把身上那些“引人注目”的曲线藏起来。可她越藏,那些线条就越像春天的藤蔓,不管不顾地往外冒。
她妈说:“若云啊,你这种身材,放在以前,那叫会生养。可现在的男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怕。你要是再高十公分,还能往模特路上走走。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你可得注意了,别胖。一胖就全毁了。”
沈若云点点头,把妈的话当成圣旨。她开始偷偷节食,米饭只吃几口,肉从来不敢多吃。有一回在学校体育课跑八百米,她跑了一半,眼前一黑,栽倒在塑胶跑道上。老师通知了家长,赵桂芬赶到医务室,不先问她摔没摔着,反而皱着眉头说:“你怎么回事?早饭没吃?我跟你讲过多少遍,再瘦也不能饿肚子。你这不是瘦,是虚。”
沈若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想,她妈到底是关心她,还是关心她的身材?这个问题,她想了二十多年,也没想透。
后来沈若云考上了大学,读了中文系。大学里,同宿舍的女生都羡慕她,说若云你身材真好,穿什么都好看。沈若云不信。她的衣柜里,永远是宽松的T恤和直筒牛仔裤。她觉得自己身上那些“好”,都是原罪,是见不得人的。她妈的声音像一根无形的标尺,时刻丈量着她的腰和臀。她甚至不敢在夏天穿裙子,怕别人盯着她看。
大二那年,有个男生追她。男生叫顾维安,上海本地人,学的是计算机。人长得清秀,个子高高瘦瘦,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沈若云一开始不敢答应,觉得自己配不上他。顾维安追了她小半年,每天给她买早饭,帮她占座,期末还帮她复习。沈若云终于点了头。
恋爱以后,顾维安常说:“若云,你穿这件裙子肯定好看。”沈若云摇头,说:“我穿裙子不好看。”顾维安问:“为什么?”沈若云说不出口,只说:“就是不好看。”顾维安也不勉强,只是笑着揉她的头发。
可沈若云心里,一直有一个结。她不敢让顾维安看见她的身体。夏天去游泳,她穿最保守的连体泳衣,外面还要罩一件大T恤。顾维安问她,你不热吗?她说,我不怕热。顾维安没再问,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沈若云捕捉到了那丝疑惑,心里更慌了。她觉得,顾维安一定嫌弃她。他那么高,那么瘦,怎么会喜欢她这种矮矮的、肉肉的女人。她越想越自卑,越自卑就越想逃。
大三那年,沈若云提出了分手。顾维安在女生宿舍楼下站了一个多小时,问她为什么。沈若云低着头,说:“我们不合适。”顾维安说:“哪里不合适?我对你不够好吗?”沈若云说:“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顾维安急了,抓住她的手腕,说:“你哪里不好?你说啊。”沈若云用力挣开他,转身跑进了楼门。她躲在楼道拐角处,听见顾维安在楼下喊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哭过。她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出声。
那是沈若云第一次因为身材放弃一段感情。后来她才知道,顾维安当天晚上给她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塞在她宿舍门缝里。信里说:“若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分手。但我想告诉你,我觉得你很美。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美。不是那种瘦瘦的、干巴巴的美,是那种很温柔的、很健康的美。你的腰很细,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我从来不觉得你矮,也不觉得你胖。我觉得你刚刚好。”
那封信,沈若云看了三遍,哭了很久。可她没有回。她觉得自己不配。她觉得顾维安只是在安慰她,等真在一起久了,他迟早会嫌弃她。与其等到那时被嫌弃,不如自己先走。这是她妈教给她的道理:“女人要趁早看清自己,别等别人来嫌你。”
多年以后,沈若云想起那封信,仍然觉得心口隐隐作痛。
大学毕业后,沈若云进了一家文化公司做编辑。她的生活过得像一杯温开水,不凉也不烫。二十八岁那年,经人介绍,她认识了陈嘉年。
陈嘉年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家里在静安区有几套老房子。他在一家外企做项目经理,收入不错。人长得端正,性格也温和。介绍人说,陈嘉年眼光高,相了不少亲都没成,就看上了沈若云。沈若云听了,心里并不觉得高兴。她想,他看上了我什么?是看上我的工作?还是看上我的家庭?总不可能是看上我的身材吧。她妈说她这样的身材,只有过去的女人才有,现在的男人谁稀罕。
他们开始约会。陈嘉年带她去吃本帮菜,去听音乐会,去武康路散步。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沈若云跟他在一起很安心,不会觉得累。可越安心,她越害怕。她怕自己会陷进去,然后有一天,陈嘉年也会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开始嫌弃她。
有一次,他们路过一家内衣店,橱窗里陈列着各种精致的文胸和内裤。沈若云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陈嘉年却停下来,看了看橱窗,说:“若云,那件淡粉色的,你穿肯定好看。”沈若云脸一热,说:“你胡说什么呢。”陈嘉年笑了笑,说:“我说真的。你皮肤白,穿粉色很衬你。”沈若云低下头,没说话。她心里想的是,他果然还是在乎这些的。
那天晚上回家,沈若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顾维安,想起陈嘉年,想起她妈说的那些话。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把所有的男人都推开了,只因为一个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理由。她到底在怕什么?
沈若云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陈嘉年。陈嘉年发消息,她回得越来越慢。约她见面,她总说忙。陈嘉年没有追问,只是在某天晚上,忽然出现在她公司楼下。
那天上海下了很大的雨。沈若云加了班,走出写字楼的时候,看见陈嘉年撑着伞站在雨里,手里还拎着一杯热奶茶。她愣住了,站在那里,鼻子发酸。
陈嘉年走过来,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说:“我知道你在躲我。本来不想逼你,但今天下雨,我怕你没带伞。”
沈若云说:“你傻不傻啊,我不会自己打车吗?”
陈嘉年笑了,说:“打车多贵。我送你回去。”
沈若云没再说话。她上了陈嘉年的车,坐在副驾驶上,捧着那杯热奶茶。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来划去,车窗外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陈嘉年忽然说:“若云,你到底在担心什么?跟我说实话。”
沈若云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是不是配不上你?”
陈嘉年愣了一下,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沈若云说:“我长得不好看。我矮,我肉。我妈说,我这样的身材,上海男人不会真喜欢的。”
陈嘉年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认真而温柔,说:“若云,你听好了。你高也好,矮也好,瘦也好,胖也好,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你的腰很细,你的曲线很好看,这是你的优点,不是你的罪过。我不知道你妈为什么这么说你,但我想告诉你,她说的不对。一个女人好不好看,跟高矮胖瘦没有关系,跟她的心有关系。你有一颗很好的心,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一点。”
沈若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哭得不能自已。陈嘉年解开安全带,轻轻把她拥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有雨天的潮气和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沈若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有力而平稳的心跳。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真的有机会,从那个“身材”的牢笼里逃出来。
他们结婚了。婚礼上,沈若云穿了一件量身定做的旗袍。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身材。旗袍剪裁得很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臀部的曲线被勾勒得柔美而端庄。赵桂芬坐在台下,看着女儿,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沈若云想,她妈大概在想,这旗袍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再宽松一点就好了。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婚后,沈若云和陈嘉年搬进了静安区的一套老房子里。房子不大,但被她打理得温馨。陈嘉年工作忙,家里的事基本都是沈若云操持。她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收拾,也学会了在周末的午后,泡一壶茶,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梧桐树。
陈嘉年对她很好,从不在她面前提身材的事。可沈若云自己心里清楚,那些年少时埋下的刺,不是一次告白就能拔干净的。她还是会不自觉地在意。夏天穿得少了,她会想,自己是不是太显眼了。出去应酬,看见别的女人又高又瘦,她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但她学会了掩饰,学会了不把这种不安挂在脸上。陈嘉年有时察觉了,也不点破,只是拉着她的手,轻轻捏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若云以为,自己大概一辈子都要跟这份不安作伴了。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怀孕的消息让两家人都高兴坏了。赵桂芬更是三天两头打来电话,叮嘱她这个那个。沈若云胃口不好,赵桂芬就说:“你得多吃,为了孩子也得吃。别怕胖,生完再减。”沈若云听了,心里五味杂陈。她想,原来她妈也知道,“别怕胖”这三个字,她等了三十年才听到。
那段时间,沈若云的身体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腰不细了,肚子一天天鼓起来,整个人圆润了不少。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走样的身材,心里说不出的恐慌。她怕陈嘉年嫌弃她。可陈嘉年却像变了一个人,每天对着她的肚子说话,说她是最美的妈妈。他说:“若云,你知道吗,女人怀孕的时候,身上会发光。你现在就在发光。”沈若云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儿。沈若云给她取名叫陈安然,小名安安。她希望女儿这辈子,能安安心心地长大,不再受那些关于身材的困扰。
可赵桂芬来了。她带着一箱子婴儿衣服,还有一叠子育婴书。她看沈若云哺乳,说:“你得注意点,哺乳期最容易胖。奶水不够就给孩子吃奶粉,别硬撑。你要是胖得收不回来,以后你老公该嫌弃了。”沈若云正抱着孩子喂奶,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妈,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赵桂芬不以为意,说:“我这是为你好。男人都是视觉动物。你身材走样了,他嘴上不说,心里会记的。”
沈若云没再说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自己那些年受过的委屈,那些因为身材而放弃的东西,那些深夜里独自吞咽的自卑。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
陈嘉年下班回来,沈若云把孩子交给赵桂芬,拉着陈嘉年进了卧室。她关上门,说:“嘉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陈嘉年看她一脸严肃,有些紧张,说:“你问。”
沈若云说:“如果我这辈子都回不到以前的身材了,你还会不会对我好?”
陈嘉年松了口气,笑了。他捧着她的脸,说:“傻瓜。你现在为我生了女儿,你就是我最心疼的人。别说回不到以前,就是你变成两百斤,我也只会担心你的健康,不会觉得你不好。若云,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娶你,是因为我爱你。爱一个人,不是爱她的腰和臀,是爱她这个人。你在我眼里,永远是最好的。”
沈若云哭了。她抱住陈嘉年,说:“对不起。我太没用了。那些话,我明明知道不对,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是不是很矫情?”
陈嘉年轻轻拍着她的背,说:“不矫情。你只是受了太多伤。以后我们一起,慢慢疗。你得答应我,别再为难自己了。你对自己好一点,就是对这个家好。安安需要一个开心的妈妈,我需要一个健康的老婆。”
沈若云用力点头。那一刻,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赵桂芬送回老家,不让她在这里继续影响自己和女儿。她知道这很难,但她必须做。她再也不想让女儿生活在那把无形的尺子下面。
第二天,沈若云找了个机会,跟赵桂芬摊牌。她说:“妈,谢谢你来看我和孩子。但我想让安安在一个没有身材焦虑的环境里长大。你在我小时候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可那些话,让我苦了三十年。我不想安安再受同样的苦。”
赵桂芬愣住了。她没想到沈若云会说出这些话。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沈若云通红的眼眶,那些反驳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若云,妈可能是说多了。但你得承认,妈说的那些,也不是全没道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女人胖了,矮了,就是会被人说。妈当年在文工团,跳得再好,可稍微胖一点,领导就不要了。妈是怕你走我的老路。”
沈若云说:“我懂。可我不想再过那种天天担心别人眼光的日了。我不想我的女儿也这样。妈,你回吧。我会常带安安回去看你。”
赵桂芬走的那天,沈若云抱着女儿站在门口。赵桂芬回头看了看外孙女,说:“若云,你比妈强。妈这辈子,活给别人看。你活给自己看。妈该向你学。”
沈若云没说话,只是朝她挥了挥手。关上门,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安安,轻声说:“妈妈会保护你的。你什么都不用怕。”
后来,沈若云开始慢慢改变。她不再执着于身材的数字,而是更关注健康和心情。每天早晨,她推着婴儿车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呼吸新鲜空气。她参加了一个产后恢复的瑜伽班,不是为了瘦成什么样子,而是为了让身体重新找回力量和柔韧。她开始穿那些以前想穿又不敢穿的裙子。陈嘉年每次看见她,都会夸张地吹一声口哨。她笑着去打他,心里却甜得化不开。
安安一天天长大。她像沈若云,个子不高,但身材匀称。赵桂芬偶尔来住几天,还是会忍不住念叨几句,但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强硬了。她看见沈若云把安安照顾得很好,也慢慢放下了那些陈旧的观念。有一次,她甚至对沈若云说:“我现在才发现,女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不是腰细臀大,是心里舒坦。你舒坦了,家就顺了。”沈若云笑了,说:“妈,你总算是想明白了。”赵桂芬叹了口气,说:“想明白得太晚了。”沈若云说:“不晚。你还有安安,还有我。”
如今沈若云已经三十五岁了。她的腰不再像少女时那么细,但依然柔韧。她的身材算不上完美,但她自己很喜欢。她喜欢那种健康、舒服、充满生命力的感觉。她不再跟别人比较,也不再活在赵桂芬的尺子下。她终于明白,一个女人的美,从来不是由高矮胖瘦决定的,而是由她怎么活决定的。
那天傍晚,沈若云带着安安去静安寺附近的商场。安安已经会跑了,在前面蹦蹦跳跳。陈嘉年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购物袋。沈若云走在最后,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翘起来。她忽然想起顾维安信里的那句话:“你的腰很细,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她想,原来自己真的会发光。那光不在腰上,不在脸上,在眼睛里,在笑容里,在她终于学会爱自己的那些瞬间里。
她加快脚步,追上陈嘉年和安安。安安抬头看她,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好漂亮呀。”沈若云蹲下来,亲了亲女儿的脸颊,说:“谢谢宝贝。你也很漂亮。”安安想了想,说:“可奶奶说,女人要腰细臀大才好看。”沈若云笑了笑,说:“奶奶说的是老话。现在妈妈告诉你,女人只要健康、开心、善良,就都好看。你记住这个,以后就不用害怕了。”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开了。陈嘉年走过来,牵住沈若云的手,说:“你跟女儿说什么呢?”沈若云说:“说一个女人一辈子最该明白的事。”陈嘉年问:“什么事?”沈若云看着他,说:“就是不管高矮胖瘦,都要好好爱自己。爱自己,才有力气爱别人。”
陈嘉年笑了,说:“我老婆觉悟真高。”沈若云轻轻捶了他一下,说:“去你的。我可跟你说好,以后安安长大,你可不许在她面前说那些有的没的。”陈嘉年举手保证,说:“绝对不说。我只会告诉她,妈妈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沈若云脸一红,说:“贫嘴。”可她的手,却把陈嘉年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夜风从商场门口吹进来,带着入秋后的凉爽。沈若云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高个子、矮个子,那些腰细的、臀大的,那些化着妆的、素面朝天的,都是女人。她们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难,各有各的光。沈若云忽然觉得,自己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走在这座城市里,做一个不完美的、但很完整的女人。
她知道,明天早上,安安还会像往常一样扑到她床前,喊着“妈妈起床”。陈嘉年会在厨房里煎蛋,把面包烤得微焦。而她,会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起来,去阳台上浇花。那些花,红的、白的、黄的,被晨光一照,鲜亮亮的。她的生活,也是这样。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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