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李志强,今年四十五,在一家效益不咋地的国企配件厂当个小组长。我这辈子过得挺窝囊,没啥能拿出手的成绩,直到我儿子李航上了高中,我才觉着自个儿的腰杆子,头一次直了起来。

这事儿,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李航刚上高一。开学摸底考,他甩开第二名三十分,拿了个全年级第一。

那天我正跟车间几个老师傅打牌,老婆王琴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在电话那头喊,声音都劈叉了,说儿子考了第一,年级第一!

我愣在那儿,手里的牌都忘了出。周围几个师傅探着头问:「老李,咋了?家里出事了?」

我清了清嗓子,想装得淡定点,可嘴角那股劲儿怎么也压不住。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说:「没事儿,我儿子,考了个年级第一。」

那几个字,我是一个一个蹦出来的。

整个车间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锅。有道贺的,有起哄让我请客的。那天下午,我破天荒地在牌桌上赢了五十多块钱,手气顺得邪门。

晚上回到家,王琴已经把那张印着「李航,712分,年级排名:1」的成绩单,用磁铁端端正正地吸在了冰箱门上。红色的分数,黑色的排名,我来来回回看了不下二十遍,心里那股热乎劲儿,比夏天喝了二两白酒还蹿得猛。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们两口子的生活重心,全变了。

王琴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三班倒,辛苦不说,还总跟不上趟。儿子成绩出来后第三天,她回家跟我商量,说想把工作辞了,专心在家照顾儿子。

「他现在是关键时候,正是长身体、用脑子的时候。咱家离学校远,他每天来回就得一个多钟头,太耽误工夫。我辞了职,天天在家给他换着花样做饭,保证他营养跟得上。」

我当时有点犹豫。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厂里效益还不好,时有时无的。王琴虽然赚得不多,一个月也有三千来块,能顶上家里不少开销。她这一辞,房贷车贷,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就全压我一个人身上了。

我点上根烟,没说话。

王琴看我那样子,眼圈一下就红了。

「志强,我知道你压力大。可你想想儿子,这孩子多争气啊。咱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所有的指望不都在他身上吗?现在不拼一把,你甘心?我甘心?」

她这话,正好戳在我心窝子上。

是啊,我李志强这辈子,要个子没个子,要本事没本事,在厂里混了二十年,还是个小组长,见了谁都得点头哈腰。可我儿子不一样。他聪明,脑子活,老师都说他是清华北大的苗子。

我咬咬牙,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辞!咱不为别的,就为儿子这个前程,也得拼一把!」

王琴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不是哭,是笑出来的。

从那天起,我主动跟车间主任申请,把所有没人愿意干的夜班、加班全包了。厂里活儿不多的时候,我就去跑滴滴,半夜两三点才收车回家。

有时候累得方向盘都快扶不住了,可一想到儿子,想到冰箱门上那张成绩单,我就觉得浑身又有了劲。

每次我拖着步子摸黑上楼,轻轻用钥匙打开家门,总能看到儿子那间屋的门缝底下,还透着光。我知道,他又在刷题。

那一刻,我一天的疲惫就全没了。我觉着我这爹,当得值。

李航也确实争气。高一、高二,大考小考,年级第一的宝座就没让别人坐过。他房间那面墙,本来刷的白墙,两年下来,被各种奖状贴得满满当当,红的、黄的、蓝的,比贴墙纸还好看。

每次家里来客人,我都不用多说啥,就把人往儿子房间门口一领。

「随便看看,孩子瞎弄的。」

我嘴上这么说,可那份得意,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慢慢的,我在亲戚朋友里头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以前家庭聚会,我都是缩在角落里埋头吃饭的那个。现在,我但凡一落座,大哥二哥都主动给我递烟,问我:「志强,你这儿子是怎么教的?给我们传授传授经验呗。」

我心里那叫一个舒坦。这辈子都没这么被人高看过。

这股劲儿,不光我有。

李航班里还有两个尖子生,一个叫张博,一个叫王珂,成绩咬得很紧,基本包揽了年级前三。我们三家家长,自然而然就走得特别近。

张博他爸是个小老板,做建材生意的,有点小钱,人也活络。王珂她妈是区医院的护士长,说话办事都透着一股干练。

我们三个当爹的,建了个微信群,名字就叫「清北预备群」。

今天你分享一套黄冈密卷,明天他搞来一套名师押题,后天我再把孩子最新的错题本拍照片发上去,大家一起研究。

那两年,我们聊得比亲兄弟还勤。从孩子的学习方法,聊到哪个牌子的牛奶补脑,再到以后孩子上了清华,我们三家要不要组团去北京旅游。

那段日子,现在想起来,都跟做梦一样。

天是真的蓝,风是真的顺,觉着只要儿子争气,这日子就没啥过不去的坎。

人一辈子,活的就是个脸面。

这话是我爸说的,以前我不懂,现在我觉着,这话比厂里墙上贴的任何标语都实在。

我这脸面,就是我儿子李航给挣回来的。

去年过年,我们回乡下老家吃年夜饭。一大家子人,我大哥在市里当个小科长,二哥开了个不大不小的饭店,就我,还是个破工人。往年,饭桌上基本没我说话的份儿。

那天,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

大哥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开始说他儿子,也就是李航的堂哥,去年考上了个市重点高中,花了多少心思,托了多少关系。

二哥不甘示弱,立马接上话,说他闺女在艺校学跳舞,拿了个全省比赛的银奖,将来是要当大明星的。

一桌子人都在那儿「哎哟」、「了不起」地捧着。

我闷头吃菜,没吱声。

我老婆王琴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碰了碰我。

我岳父坐在主位上,放下酒杯,慢悠悠地开了口:「志强啊,你们家李航呢?好久没见着了,学习怎么样啊?」

我岳父这人,一辈子好面子。当初王琴要嫁给我这么个穷工人,他一百个不同意。这些年,我在他面前就没抬起过头。

全桌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聚我身上了。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没看任何人,就看着我岳父那双探寻的眼睛。

我没说儿子拿了多少奖,也没说老师怎么夸他。我就用最平常的语气,说了句:

「还行吧。上星期刚期末考完,又是年级第一。」

就这么一句话。

饭桌上瞬间就安静了。

大哥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二哥脸上那点得意也僵住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我岳父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忽然就笑开了,像一朵晒开的菊花。他「啪」地一下拍了桌子,声音都带了点颤。

「好!好哇!不愧是我外孙!」

他站起身,亲自抄起公筷,从桌子中间那盘他轻易不让别人动的东坡肉里,夹了一块最大的,顫巍巍地放进我碗里。

「志强,来,吃肉!你教子有方,辛苦了!」

那一刻,我看着碗里那块油光锃亮、颤颤巍巍的肉,眼睛有点发酸。

我觉着,我这二十多年受的窝囊气,就为这块肉,全都值了。

那顿饭的后半场,我成了绝对的主角。

所有人都在问我怎么教育孩子的。我学着领导作报告的样子,说什么「主要是孩子自觉」、「我们家长就是做好后勤保障」,说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吃完饭,我二哥,就是那个开了饭店的,悄悄把我拉到一边,给我塞了包软中华。

「兄弟,哥跟你商量个事儿。你看你家李航,能不能……帮我闺女补补课?她那文化课,实在跟不上趟。」

我还没说话,李航的堂哥,我大哥的儿子,也凑了过来,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

「叔,我……我数学不好,想问问李航,能不能把他的笔记借我看看?」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那股滋味,真没法说。

想当年,我没钱,找他们借,一个个都说手头紧。现在,倒反过来求我了。

我没当场答应,只说回去问问孩子。

回城的路上,王琴坐在副驾驶,一路哼着小曲儿。

「你看你今天,多威风。」她拿胳膊肘碰碰我,「你没看见你大哥那脸,都绿了。」

我握着方向盘,也忍不住笑。

「那是。咱儿子给咱争气。」

可这面子,有时候也是个累赘。

过了年没多久,我那堂哥,就是大哥的儿子李浩他爸,真就提着两条好烟找上门来了。

他搓着手,一脸谄媚的笑:「志强啊,你看,咱们是亲兄弟。你能不能……跟李航班主任说说,把我们家李浩也调到你们那个尖子班去?他跟李航在一起,肯定能受影响,成绩也能提上来。」

我一听这话,头都大了。

李航他们那个班,是学校拿最好的资源堆出来的,全校前三十名才能进。李浩的成绩,在他们那普通高中都排不上号,怎么可能进得去?

我婉拒了,说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得看学校规定。

堂哥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他把烟往桌上一放,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行啊,志强。现在是状元郎的爹了,架子就是不一样。我们这些穷亲戚,高攀不上了。」

说完,摔门就走了。

王琴从厨房出来,气得直哆嗦:「这叫什么话?他自己儿子不争气,赖我们?当初我们求他的时候,他怎么不说亲兄弟?」

我摆摆手,让她别说了。

这事儿,我心里也不舒服。但我没办法。

我所有的希望都在李航身上,我不能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情,耽误了我儿子的前程。

我只能把这口气,自己咽下去。

不光是亲戚,我们那几家尖子生家长之间,也慢慢有了点较劲的意思。

起初,「清北预备群」里还是一团和气。可到了高三,那股味道就变了。

张博他爸,那个做建材生意的,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套「内部绝密资料」,神神秘秘地只在群里发了个封面,说:「这东西,花大价钱弄来的。老李,王姐,咱们三家的孩子,偷偷看就行了,别外传。」

我一看就知道,他这是在显摆他路子野。

王珂她妈也不示弱。没过两天,就在群里发了个定位,是北京一家著名辅导机构的地址。配文是:「周末带孩子来北京听了个讲座,一对一的,两个小时八千块。老师是前高考命题组成员,讲得确实透彻。」

我看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论财力,我跟他们比不了。张博家有钱,王珂家有人脉,我有什么?我只有一身力气,和豁出去陪儿子的决心。

我比不了别的,只能在「付出」上比。

我跟王琴说:「从今天起,你啥也别干,就研究菜谱。他俩不是请名师、买资料吗?行,咱们就在后勤上做到极致!我保证儿子在家里,吃得比谁都好,睡得比谁都香!」

那段时间,我们家就像个高考后勤基地。

王琴买了好几本营养学的书,每天早上六点准时给儿子端上一杯温好的牛奶和一个剥好的鸡蛋。中午的饭菜,荤素搭配,拿保温桶装着,我趁着午休时间,亲自送到学校门口。晚上的夜宵,核桃、海参,换着花样来。

我跟另外两家暗中较着劲。

今天张博他爸说给孩子买了进口的鱼油,明天我就去药店买最贵的补脑液。

后天王珂她妈说给孩子请了心理辅导老师,我就天天晚上陪儿子在小区里散步,跟他聊天,给他减压。

我们就像三个红了眼的赌徒,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了孩子身上。

我们坚信,只要我们付出了所有,就一定能换来一个最好的结果。

高考前最后一百天,我们三家人的焦虑,达到了顶峰。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头顶悬着一把剑,你知道它总会掉下来,但你不知道是哪天,以什么方式。

一天晚上,「清北预备群」里,张博他爸突然提了个建议。

「老李,王姐,我有个想法。最后这三个月,是冲刺的关键。孩子们一个人在家学,容易分心。不如……咱们三家轮流来?今天在我家,明天去你家,后天去王姐家。一个孩子学习没劲,三个孩子在一起,还能有个讨论的伴儿,互相促进。」

我一看就明白了,他这是不放心孩子一个人在家。

王珂她妈立刻就同意了:「这个办法好!孩子们在一起,学习氛围浓。我们家长也能换换班,不至于一个人绷得那么紧。」

我自然也没意见。

于是,一个奇怪的「高考互助小组」就这么成立了。

规矩定得很细:孩子在谁家学习,学习期间,该户家长负责全程陪同,保证环境绝对安静。另外两家,则负责后勤保障。一家负责送晚饭,另一家负责送水果和夜宵。

那一百天,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轮到李航在我们家学习那天,我和王琴从早上就开始准备。

家里彻底断网,所有手机调成静音模式,连客厅的石英钟都因为有「滴答」声,被我摘下来收进了柜子。

王琴在厨房里忙活,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儿子房间门口守着。

我不敢玩手机,怕有声音。也不敢看书,怕翻书声吵到他。我就那么干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

从门缝里,能听到里头三个孩子偶尔用极低的声音讨论题目的声音。

「这道题的辅助线,是不是应该从C点做?」这是我儿子的声音。

「不对,我感觉用向量法更简单。」这是张博。

「你们试试代入特殊值,有时候比正向推导快。」这是王珂。

我听着这些我一个字也听不懂的讨论,心里却比中了五百万还踏实。

我觉着,我守着的不是一扇门,是我儿子,是我们全家光明的未来。

到了晚上七点,门铃准时响起。

我蹑手蹑脚地去开门,是张博他爸,提着一个巨大的食盒。

他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把食盒递给我,嘴型夸张地说:「六菜一汤,海陆空俱全!」

我点点头,接过食盒。

晚上九点半,门铃又响了。

这回是王珂她妈,拎着一个果篮和一盒刚出炉的蛋挞。

她也压低声音:「刚买的进口车厘子,补维生素。蛋挞趁热吃。」

我们三个家长,就像地下工作者接头一样,在门口用眼神和手势,完成了一次次默契的交接。

有时候,我坐在门外,听着屋里没动静了,就忍不住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我会想,他们是不是累了?是不是遇到难题了?

有一次,我听到屋里传来王珂压抑的哭声。

我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没过一会儿,门开了,我儿子李航探出头来,对我做了个手势,指了指冰箱。

我立刻明白,他是要冰毛巾。

我赶紧跑到厨房,用最快的速度把毛巾浸湿,拧干,放进冷冻室里冰了五分钟,然后递给他。

他接过毛巾,对我点了点头,又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一直坐到凌晨一点,屋里的灯才灭。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这三个孩子,是真的在拼命。

我们这些当爹当妈的,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命,也一起拼进去,陪着他们。

最后一次模拟考,是在高考前半个月。

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厂里跟人交接班。王琴的电话又打来了,这次她的声音没劈叉,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喜气。

「志强!快看群里!」

我赶紧掏出手机,点开「清北预备群」。

是王珂她妈发的一张截图,三模的成绩排名。

第一名:李航,703分。

第二名:张博,698分。

第三名:王珂,695分。

三个人,再一次把年级前三包圆了。而且这个分数,比二模又高了一截。

群里瞬间就沸腾了。

张博他爸先发了一个大大的「牛」字,后面跟了十几个感叹号。

王珂她妈发了一串拥抱的表情,说:「孩子们太棒了!这下稳了!」

我拿着手机,手都有点抖。我打字回复:「平常心,平常心。最后关头,不能骄傲。」

可我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我跟车间主任请了假,提前一个小时就往家赶。

路上,我绕道去了一家熟食店,破天荒地买了一整只烧鸡。

回到家,王琴已经把那张成绩截图打印了出来,彩色的,正准备往冰箱门上贴。

我看着那张新的成绩单,覆盖掉旧的那张,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晚上,我开了瓶藏了很久的好酒。

王琴也陪着我喝了一小杯,脸红红的。

「志强,你说……咱们儿子,会不会考个省状元回来?」

我喝了口酒,辣得我一咧嘴,但心里痛快。

「说不准。不过,清华北大,是跑不了了。」

那天晚上,我们两口子,第一次开始认真地研究清华和北大,到底哪个学校的王牌专业更厉害。

我们聊到半夜,憧憬着儿子穿着名校T恤,站在校门口拍照的样子。

我们觉得,好日子,真的就要来了。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我跟厂里请了三天假,专门陪考。

早上五点,天还没亮,王琴就起来了。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说是要给儿子做一顿「状元餐」。

一根油条,两个鸡蛋,寓意「一百分」。还有一份粽子,叫「高中」。

我看着她神神叨叨的样子,想笑,又不敢。我知道,她比我还紧张。

吃完早饭,我开车送儿子去考场。

路上,李航一句话没说,戴着耳机听着什么。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我也不敢说话,怕打扰他。车里的气氛,安静得有点压抑。

到了考场门口,已经人山人海外。各种送考的家长,穿着五花八门的「必胜」T恤,手里举着向日葵,嘴里念念有词。

我找到张博他爸和王珂她妈,我们三个「据点」,就在考场对面的一棵大槐树底下。

孩子们进去后,我们就开始了一天漫长的等待。

王珂她妈最沉不住气,在树底下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地念叨:「不知道题难不难啊……孩子准备的笔够不够啊……可别紧张得肚子疼……」

张博他爸倒是显得很镇定,从他那宝马车的后备箱里,搬出个折叠小桌子和三把折叠椅,还泡了一壶上好的龙井。

「老李,王姐,坐。别慌。咱们得相信孩子。」他给我们一人倒了杯茶,「这叫什么?这叫战略定力。」

我喝了口茶,茶是好茶,可我嘴里发苦,啥味儿也品不出来。

太阳越来越毒,晒在人身上火辣辣的。我就那么坐在树底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考场的大门。

我感觉自己比当年结婚还紧张。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想儿子会不会碰到不会做的题,想考场的空调冷不冷,想中午那顿饭他吃不吃得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比我在车间里熬夜加班还慢。

终于,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人群一阵骚动。我们三个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伸着脖子往门口望。

考生们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我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了我儿子。他个子高,白净,穿着我给他新买的白色T恤,在人群里很打眼。

他跟张博、王珂走在一起,三个人正在说着什么,表情看起来还算轻松。

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航航!这边!」王琴挤到最前面,用力挥着手。

三个孩子走了过来。

「怎么样?考得怎么样?」王珂她妈第一个冲上去问。

「还行,题不难。」王珂说。

「作文题目有点偏,但问题不大。」张博补充道。

我看着我儿子,他冲我点了点头:「正常发挥。」

就这四个字,我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一下,彻底落地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严格复制着第一天的流程。

五点起床,做「状元餐」,送考,然后在考场外焦急地等待。

我们三家家长,也从一开始的坐立不安,变得越来越有经验。张博他爸甚至带来了扑克牌,我们就在树荫底下,一边打牌,一边等孩子。

六月九号下午,最后一门考完,英语。

当结束的铃声再次响起时,我知道,这场持续了三年的战役,终于结束了。

孩子们走出考场时,脸上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们没有立刻回家,张博他爸提议,去吃顿好的。

我们找了家附近最好的饭店,要了个大包间。

饭桌上,孩子们彻底放开了。他们聊着考试的趣事,聊着对大学的向往,聊着暑假要去哪里旅游。

我们三个当爹的,则开始拼酒。

张博他爸端着酒杯,脸喝得通红:「老李!王哥!我提议,咱们为孩子们的未来,干一个!」

「干!」

我们把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那酒又辣又冲,可我心里,却甜得像吃了蜜。

王琴和王珂她妈也在旁边小声地对答案,估算分数。

「我们家王珂说,数学这次发挥得特别好,估计能上140。」

「那可太好了!我们家李航也说理综很简单,应该错不了几道。」

「这么算下来,咱们这三个孩子,这次……是不是都能上700分?」

这话一出,包间里安静了一下。

700分。

这是一个我们想了三年,盼了三年,却一直不敢轻易说出口的数字。

现在,它就这么近,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张博他爸「啪」地一下把酒杯顿在桌上,掏出手机。

「等什么?我现在就打电话,把市里最好的那个‘状元楼’酒店给订下来!咱们等成绩一出来,就办‘状元及第宴’!请所有亲戚朋友,都来!」

他的话,点燃了所有人。

「对!办!必须大办!」

我看着儿子脸上灿烂的笑容,看着妻子眼里的光,也跟着举起酒杯,大声喊道:

「办!」

高考结束后的那半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坦、最扬眉吐气的半个月。

我把厂里的夜班全推了,每天睡到自然醒。走路都感觉脚下生风,见着谁都想主动打个招呼。

以前车间里那几个跟我别苗头、总在背后说我坏话的家伙,现在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李哥」。

「李哥,听说你家公子这次要考状元啊?」

「没有没有,瞎说的。」我嘴上这么说,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清北预备群」里,更是天天跟过年一样。

张博他爸最有意思,他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张全国高校的分布地图,每天就在群里圈圈点点。

「老李,王姐,我研究过了。让孩子们报一个学校最好,将来还能互相照应。我看清华的计算机和北大的光华管理都不错,咱们可以抓紧决定。」

王珂她妈则更实际,已经开始研究北京的房价了。

「我看了看,五道口那边的房子太贵了。不过学校附近租个好点的一居室,一个月也得万把块。咱们三家可以合伙,在那边先买个小点的房子,孩子们住着也方便。」

我看着他们在群里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也忍不住插嘴:「都别急,等分数出来再说。我反正听我儿子的,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觉得有底气。

儿子李航这段时间也彻底放松了,天天跟张博、王珂他们出去玩,看电影、打球、K歌,有时候玩到半夜才回来。

王琴一开始还有点担心,怕他玩野了心。

我劝她:「让他玩!这三年孩子太苦了,一天都没放松过。现在考完了,就该好好歇歇。咱别管了。」

王琴想想也是,也就不再念叨了。她每天还是变着花样给儿子做好吃的,看儿子的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她逢人就说:「我家航航这次估分700多,清华北大是稳了。」

那骄傲的样子,好像儿子已经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我们都沉浸在这种巨大的喜悦和期待里,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查分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晚上十一点开放查询通道。

我们一家三口,早早地就守在了电脑前。

我还特意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觉着这事儿得有仪式感。

十点五十五分,王琴就开始坐不住了,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手心里全是汗。

「志强,我……我有点不敢看。」

「有啥不敢看的?」我故作镇定地靠在沙发上,「咱儿子什么水平,你还不清楚?闭着眼考都比别人强。」

李航坐在电脑前,倒是比我们俩都淡定。他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着,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一点整。

「来了来了!」王琴叫了一声。

我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

「航航,快,输准考证号!」

李航摘下耳机,不紧不慢地在网页上输入那一串我们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数字。

我的心跳得厉害,感觉嗓子眼儿都干了。

网页在加载,那个转圈的小图标,我感觉它转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页面「唰」地一下跳了出来。

王琴第一个扑了过去,我紧跟在后。

我眯着眼,从上往下找分数。

姓名:李航。

语文:115。

数学:121。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红色的、加粗的总分上。

536。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看错了?

我揉了揉眼睛,凑近屏幕,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

五、三、六。

没错,是536。

「这……这怎么回事?」王琴的声音都在抖,带着哭腔,「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系统出问题了?」

李航也愣住了,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数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跟纸一样白。

「刷新!快刷新!」我冲他喊。

李航像是被惊醒了,颤抖着手,按下了F5键。

页面重新加载。

分数还是那个分数。

536。

「不可能……」王琴瘫坐在地上,开始掉眼泪,「绝对不可能!我们航航估分700多,怎么可能才500多分?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我脑子里也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是微信群的消息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

我颤抖着手掏出手机,点开「清北预备群」。

张博他爸第一个发言,发的是一张截图,后面跟着一串问号。

截图上,张博的分数是:542。

「老李,王姐,你们快查查!这是怎么回事?!系统出问题了吧?!」

紧接着,王珂她妈也发了张截图。

王珂:539。

她发了一长串语音,点开,是她带着哭腔的尖叫声:

「出大事了!一定是出大事了!我们孩子不可能考这么点分!是不是他们的答题卡被人换了?还是登分的时候弄错了?!」

群里彻底炸了。

我们三家人,像是瞬间从天堂掉进了地狱。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睡。

我给张博他爸打了电话,我们两个大男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都只说了一句:「这事儿不对劲。」

挂了电话,我把王琴从地上扶起来。她已经哭得没力气了,眼睛肿得像核桃。

李航还坐在电脑前,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儿子,别慌。爸相信你。这里头肯定有事儿,爸给你查清楚。」

他没回头,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就接到了张博他爸的电话。

「老李,我跟王珂她妈联系过了。咱们现在就去学校!必须找他们要个说法!这事儿学校不可能不知道!」

我二话不说,换上衣服就准备出门。

我们三家六口人,在学校门口碰了头。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和焦虑。王珂她妈眼睛红肿,显然也是哭了一夜。张博他爸则叼着根没点的烟,一脸阴沉。

我们没跟门卫多废话,直接就往校长办公室冲。

校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喝茶。看到我们这阵仗,他明显愣了一下。

「哎?李航爸爸,张博爸爸……你们这是?」

「王校长!」张博他爸脾气最冲,他一巴掌拍在校长桌子上,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我们孩子的分数,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校长被他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各位家长,先别激动,坐下说,坐下说。」

他给我们倒了几杯水,语气很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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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痛心有什么用?!」王珂她妈也激动起来,「我们孩子苦读了三年,就换来这么个结果?王校长,你当了这么多年校长,你见过哪个尖子生高考能一下掉两百分的?还是一下掉三个!」

「是是是,这确实不正常。」王校长连连点头,「我已经把这个情况,向上级教育部门反映了。市招考办那边也说,会立刻组织复查。一旦有结果,我第一时间通知各位。」

他的态度很好,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但我总觉得,他那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有点躲闪。

「王校长,我们不想听这些官话。」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就想知道,有没有可能,是试卷或者答题卡在某个环节,被人动了手脚?」

王校长扶了扶眼镜,沉默了。

他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就是这个沉默,让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说:「现在任何猜测都没有依据。我们能做的,就是等。等上面的调查结果。」

我们被他这句话,堵得没话说了。

我们知道,再闹下去也没用。只能等。

可这个「等」,才是最熬人的。

等待调查结果的那半个月,每一天都像在油锅里煎。

孩子们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也不说话。

我每天把饭菜端到李航门口,敲敲门:「航航,吃饭了。」

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等我过几个小时再去看,饭菜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已经凉了。

王琴天天在家哭,哭得我心烦意乱。

「志强,你说……咱们儿子会不会想不开啊?」

「别瞎说!」我冲她吼,「我儿子没那么脆弱!」

可我心里,比谁都怕。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件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那些曾经让我引以为傲的奖状,现在看着,就像一个个巴掌,火辣辣地扇在我脸上。

当初被我拒之门外的堂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儿,特意打了个电话过来。

电话一接通,他那幸灾乐祸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哎哟,兄弟,我听说……李航这次考砸了?考了多少啊?我听人说,还没我们家李浩高呢?」

我捏着手机,手背上青筋都爆起来了。

「你到底想说啥?」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啥没啥,我就是关心一下。你说这孩子,也是奇怪,平时吹得那么响,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呢?我就说吧,考前越是张扬,摔得就越惨。做人啊,还是得低调点。」

「嘟……嘟……嘟……」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就把电话挂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墙上。

外部的压力让人窒息,我们家长内部,也开始出现了裂痕。

「清北预备群」里,再也没有人分享什么资料和心得了,死一般地寂静。

有一天,王珂她妈突然在群里发了一句:「老李,老张,我问你们一句实话。你们觉不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孩子们自己考前心态崩了,没考好?」

这话一出,张博他爸第一个就炸了。

「心态崩了?王姐你这话什么意思?一个孩子心态崩了有可能,三个孩子约好了一起心态崩?还都不多不少,正好崩到500多分?你信吗?」

「我……我就是猜测一下……」王珂她妈的语气也弱了下去。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这么想。她只是……快被逼疯了,开始胡思乱想,想找任何一个哪怕不合理的解释,来让自己接受这个现实。

可这话,太伤人了。

它动摇了我们这个联盟最根本的信任基础——对我们自己孩子的信任。

从那天起,群里再也没有人说过一句话。

我看着那个群,感觉我们这三年来建立的所谓「革命友谊」,就像个笑话。

大难临头,各自飞。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着。

原本打电话来预订「状元及第宴」的亲戚朋友,现在一个电话都没有了。只有那个酒店的经理,锲而不舍地打了两次电话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李先生,您之前预订的那个庆功宴,还……还办吗?」

第一次,我耐着性子说:「等通知。」

第二次,我没忍住,对着电话那头吼了一声:「办什么办!人都快没了,还办宴席!」

吼完,我蹲在地上,像个傻子一样,哭了。

我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

就在我们快要绝望的时候,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那是第二周的周五下午,我正在厂里发呆,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以为是推销,本想挂掉。可鬼使神差地,我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喂,是李航的父亲,李志强先生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市一中的王校长。」

我「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旁边正在打瞌睡的工友都吓了一跳。

「王校长!是不是……是不是有结果了?」我的声音都在抖。

「嗯,有点眉目了。」王校长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这样,你现在通知一下张博和王珂的家长。今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记住,只要你们六位家长来,不要带孩子。」

「好!好!我马上联系!」

我挂了电话,手抖得连号码都拨不对了。

下午三点,我们三家六口人,准时出现在了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不止王校长一个人,还有教导主任和另外两个我不认识的人,看起来像是校领导。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我们一进去,张博他爸就急吼吼地问:「王校长,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试卷查出问题了?」

王校长示意我们坐下,他没回答,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给张博他爸和我一人递了一根。

他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把他那张斯文的脸都笼罩住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地寂静,只听得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一根烟抽完,王校长才掐灭烟头,抬起头。

他看了看我们,眼神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点同情,又有点别的。

他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解释什么。

他只是站起身,拉上了办公室的窗帘,然后打开了墙上的投影仪。

他对我们说:

「各位家长,什么都别问。请先看一段录像。」

投影幕布亮了起来。

雪白的光打在墙上,刺得我眼睛有点疼。

我死死地盯着那片白光,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画面开始播放。

我看着屏幕上出现的人影,看着那个熟悉的场景,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都动不了。

我的呼吸停了。

周围王琴和另外几个家长的抽气声,我都听不见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段无声的、跳动的影像。

画面仅仅播放了十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