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蜜蜂飞出蜂巢去采蜜,绕了几圈,突然忘了回家的路。它在旷野里越飞越远,找不到自己的族群,最后孤零零地死在某片草叶上。
没有天敌咬它,没有寒流冻它,它只是记不起家在哪儿了。这样的事,正在全世界的田野上一遍遍上演。你可能觉得这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可真相是,人类每三口饭里,就有一口是靠蜜蜂才端上桌的。
人类社会看着庞大坚固,其实是搭在一根根柱子上的,脆得很。蜜蜂就是其中一根。它们重要到什么程度?如果所有蜜蜂哪天全没了,成千上万种植物会跟着消失,接下来的几年里,可能有数以百万计的人要挨饿。
爱因斯坦有句被人反复引用的话,说蜜蜂要是灭绝,人类几年后也得跟着完蛋。其实这话大概率不是他说的,可话糙理不糙,里头是有几分真的。
让人心里发毛的是,蜜蜂真的开始成片消失了。这些年,数以百万计的蜂巢死掉。全世界的养蜂人都在经历同一件事:一年下来,自家蜂群损失三成到九成,多的年份几乎血本无归。
光是美国,蜂群数量就一路往下掉,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规模,到今天几乎腰斩。从两千零几年起,一种被叫作蜂群崩溃失调的现象在很多国家蔓延,蜜蜂莫名其妙地整巢消失。到现在,人们也没完全搞清楚到底是什么在杀它们。唯一确定的是,事情很严重。
先说敌人。过去几十年里,蜜蜂遭遇了一批像恐怖片里爬出来的寄生虫。一种叫武氏蜂盾螨的微小螨虫,专门钻进蜜蜂的气管,也就是它们的呼吸管道里,在里头产卵、吸食蜜蜂体液,把宿主一点点掏空,自己却窝在蜜蜂体内过完一生。
还有一种名字取得很贴切的东西,叫瓦螨,直译过来就是"毁灭者"。它只能在蜜蜂巢里繁殖,是蜜蜂头号大敌。母螨会趁蜜蜂幼虫快要化蛹、工蜂还没用蜡把巢房封起来的时候钻进去产卵。等蜡盖一封,卵孵化出来,小螨和母螨就躲在这个密封的安全屋里,吸食正在发育的幼蜂。
这一步一般还不至于把蜂弄死,只是把它吸虚了。虚归虚,幼蜂还有力气咬破蜡盖爬出来。可它一出来,就等于把母螨和一窝新生的小螨也放了出去,这些螨自由地散到全巢,找下一个巢房重演这一套,一个循环大概十天。
你算算这个乘法,它们的数量是指数级往上翻的,几个月下来,足以让整座蜂巢崩掉。爬到巢房外头的成年螨,照样叮着蜜蜂吸体液,把成年蜂也拖垮。更狠的是,它们还顺带传播病毒,让蜜蜂生出没法用的残翅,飞都飞不起来。
除了螨,还有病毒和真菌在旁边添乱。但话说回来,正常年景里,这些麻烦本该是可控的,压根解释不了眼下这种大规模的死亡。真正把天平压垮的,是另一样东西——农药。
有一类新型杀虫剂,学名叫新烟碱,顾名思义,是跟尼古丁沾亲带故的化学家族。它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被批准使用,当时打的旗号是替代滴滴涕这种老毒药,听上去像是进步。它杀虫的路子,是攻击昆虫的神经系统。
到今天,它已经是全世界用得最广的杀虫剂,没有之一。在美国,它被喷洒在几乎所有的玉米和油菜地里,水果蔬菜也大面积中招,苹果、樱桃、桃子、橙子、浆果、绿叶菜、番茄、土豆、谷物、稻米、坚果、葡萄,你能想到的差不多都在名单上。
蜜蜂怎么中招的?它采花粉的时候接触到毒素,或者喝了被污染的水,然后把这些带毒的东西运回巢里。日积月累,毒素在蜂巢里越攒越多,慢慢把整个族群毒死。剂量大的时候,蜜蜂很快抽搐、瘫痪、死亡,干脆利落。
可剂量小的时候更阴险,它不当场要蜂的命,而是让蜜蜂忘了怎么辨认方向。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蜂飞出去,迷了路,回不了家,客死荒野。这种事发生得多了,一座蜂巢就渐渐失去自我维持的能力,从内部空掉。
到这儿,一个更冷的问题浮上来了。既然明知道新烟碱对蜜蜂有害,既然全世界都急着要个替代品,为什么这东西还稳坐头把交椅?答案不难猜——拖着不换,里头有几十亿的生意。
你去看那些研究就明白了:化工企业出钱赞助的研究,总能"变魔术"似的得出结论,说这玩意儿对蜜蜂的毒性低得很;而独立科学家做出来的结果,往往是另一副面孔。
同一种药,两拨人测出两种答案,差别就在于谁掏的钱。这不是科学问题,这是人性和利益的问题。若是把普通人放到那个赚钱的位置上,明知拖一年就多进一年的钱,又有几个能狠下心主动把印钞机关掉?
而且压垮蜜蜂的,从来不止农药一样。基因太过单一、大片大片的单一作物种植、蜂群被人为挤在一起导致营养跟不上、人类活动带来的种种压力、再加上其他各式各样的杀虫剂——这里头随便拎一个出来,对蜜蜂都是大麻烦。
几样凑到一块儿,多半就是蜂群崩溃失调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寄生虫这些年又在不断升级手段,蜜蜂等于是被前后夹击,正为活命苦苦挣扎。
它们要是输了这一仗,对人来说就是场灾难。这是一道我们绕不过去的难题——除非你愿意接受餐桌上的食物变少、变贵、变得单调。
人跟这颗星球、跟星球上别的生命,是深深绑在一起的。就算嘴上不承认,也得把身边这点环境照看好,退一万步讲,哪怕不是为了保住自然那点好看,起码也是为了保住我们自己这条命。
这件事上,中国其实早有自己的清醒。作为农业大国,我们把授粉这根柱子看得很重,在农药登记和使用上一步步收紧标准,对高风险品种的管控越抓越实,同时下大力气去养护本土的中华蜜蜂——这些土生土长的蜂,比外来蜂种更扛得住本地的螨害和气候。
这不是什么高调,是过日子的人才懂的算计:庄稼要收成,蜂就不能死,链子上任何一环松了,最后疼的是端碗吃饭的每一个人。反观有些地方,明知农药有毒,却被资本牵着鼻子,用一份份"体面"的赞助研究把问题往后推,把风险留给土地和后人。孰轻孰重,其实一目了然。
写到这儿,我又想起开头那只迷路的蜂。它不是被谁一巴掌拍死的,它是被人类图省事、图赚钱造出来的那点毒,悄悄抹掉了回家的记忆。它到死都在飞,只是永远飞不对方向了。下次你咬开一口苹果的时候,不妨想一想:这口甜,到底是谁替你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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