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读者,我教了很多年经济学,常跟学生说一句话:看一家企业,不要只看它赚不赚钱,要看它在关键时刻拒绝什么。2026年8月,胖东来就给了我们一个极好的样本。

8月7日,于东来在直播中宣布,开业24年的许昌生活广场店将在12月租约到期后正式关闭。两天后,他发文解释了原因:2015年工作人员未按公司规定统一签订租约,导致个别租户租金“涨到无法想象的地步,远远脱离了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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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胖东来生活广场

这不是一家亏损店。这家店2026年上半年销售额超过9.77亿元,全年销售额约20亿元,年利润超过1亿元。于东来自己说得清楚:“虽然生活广场一年二十亿的销售,一年一个多亿的利润,但信仰和开心永远是第一位的。”

一家年赚过亿的店,因为一纸租约说关就关。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任性”。但我想说,这恰恰是最清醒的战略决策。

公平是有价格的,于东来报了价

商业世界里,公平从来不是免费的。当一份租赁合同的价格严重脱离市场公允区间,继续履约,就意味着你承认了对方的定价规则:你经营得好,我就涨租收割你。

这不是胖东来第一次被租金逼走。当年新乡大胖店,年利润六七千万元,租约到期后房东把年租金从800多万元直接涨到2400万元,涨了三倍。于东来的回应只有四个字:“想都没想”。

两次关店,原则完全一致。但这次更复杂:许昌生活广场的产权是散的,握在几十个小业主手里。2015年负责签约的工作人员没有统一打包谈判,而是零散分签,结果少数小业主拿到了畸高租金。合同已经生效,中途解约要赔巨额违约金。于东来称之为“不专业造成的失误,其代价是金钱无法衡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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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看,这是一次合同失误。但从经济学角度看,这是一次典型的定价权博弈。于东来拒绝的不是2400万元租金,也不是某个小业主的漫天要价,而是一种“看人下菜”的定价套路。他说“无论钱多钱少,失去公平正义的精神是底线”。在经济学里,这是一笔商誉减值。胖东来的品牌价值建立在消费者信任之上,而消费者信任的前提是“这家店做事公道”。如果胖东来在一份不公平的租约面前妥协,受损的绝不只是1亿元利润,而是整个品牌赖以生存的信任基础。

1亿元利润损失,换来的是品牌定价权的确认——胖东来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要挟,无论对方是供应商、员工还是房东。于东来把这称为“信仰”。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极其清醒的战略定价。公平在商业世界里明码标价,于东来用1亿元利润,买回了自己的定价权。

碎片化产权,是一场“反公地悲剧”

许昌生活广场的问题,表面是租金,深层是产权结构。这里我想引入一个概念:反公地悲剧。整栋物业产权分散在几十个小业主手中,每一个产权人都拥有“否决权”,可以阻止资源的有效使用。当几十个小业主各自为政,任何统一经营决策都变得极其困难。想整体升级改造,需要征得法定比例业主同意;改造费用怎么分摊、收益怎么分配,往往谈不拢。商户今天应付这个业主的涨价要求,明天应付那个业主的临时加价,交易成本高得惊人。

胖东来本应统一打包谈判,锁定长期公允租金。但2015年的工作失误,让少数小业主拿到了畸高租金。门店越红火,个别业主的涨价冲动就越强。企业盈利能力再强,也很难长期对抗分散产权带来的租金博弈。一个24年的老店,因为产权碎片化导致租约失控,最终关停。这件事本身就是对“一铺养三代”商业模式的沉重一击。

如果产权集中在一个专业业主手里,结果大概率会不同。因为专业业主会算总账:一个年销20亿元的租户能带来稳定租金和客流,把它逼走,铺子可能长期空置。但分散的小业主往往只算自己的小账,最终把整体利益算崩了。

真正稀缺的,不再是铺子

于东来敢关店,还有一个更硬的底气:市场变了。

2026年上半年,全国重点城市100条商业街商铺平均租金环比下跌0.76%,100个典型购物中心商铺平均租金环比下跌0.36%。二线城市更明显——超过九成样本商业街租金环比下跌,部分二线城市核心商圈商铺空置率已超过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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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线城市零售商业租金走势

这些环比跌幅看似不大,但这是全国重点城市优质样本的平均值。如果连最好的商业街和购物中心租金都在下跌,说明调整已经从边缘蔓延到核心。二线城市部分核心商圈空置率超过30%,意味着每三个铺面就有一个空着。

这些数据说明什么?说明“一铺养三代”的时代正在过去。过去房东占据绝对优势,因为地段稀缺、商铺供不应求,租户排队等铺位。现在供给过剩,电商持续分流线下客流,商铺空置率上升,租金连续下行。真正稀缺的,不再是铺子,而是能把铺子变成持续客流的人。一个能稳定年销20亿元、年利润过1亿元的租户,在任何城市都是稀缺品。这样的商户走了,原址商圈客流会快速萎缩,商铺空置,曾经被高估的物业租金也会大幅回落。

房东们以为自己在博弈中占据上风,却没算准“走了之后谁能接得住”。于东来用脚投票,不是因为他任性,而是因为他知道:在当下的供需格局里,优质租户才是真正的稀缺资源。

65亿自建,买的不只是物业

关店只是故事的一半。另一半是,胖东来正在用65亿元自有资金,建一座属于自己的商场。

“梦之城”项目已于2026年5月开工,总投资65亿元,全部为自有资金,规划总建筑面积约57.59万平方米。这是胖东来成立以来投资规模最大的单体项目。

65亿元是什么概念?2025年胖东来全年销售额235.31亿元,梦之城的投资相当于全年营收的四分之一强。这不是小打小闹,是战略性重资产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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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东来“梦之城”效果图

胖东来并非第一次布局自有物业。2016年1月,胖东来以不超过2亿元买下新乡3.8万平方米的商业物业。更早的2009年4月,许昌时代广场作为胖东来自行设计、建设的首个大型综合商场已经开业。从租赁到自建,从租户到房东,胖东来正在完成一场商业模式的重构。

这里有必要做一点模式比较。一些以规模扩张见长的商业地产企业,更多依赖高周转和品牌输出,其经营高度依赖租金回报率与资本周转效率,对周期变化较为敏感。胖东来则依托零售主业积累的稳定现金流,去支撑重资产运营。两种模式各有利弊,但胖东来选择自建物业,显然是要摆脱碎片化产权和租金博弈的长期风险。物业增值的思维,本质上源于“对人心的经营”所带来的片区长期价值重估。这句话值得所有商业地产从业者反复琢磨。

定价权转移,才是真正的终局

胖东来弃租这件事,放在更大的坐标系里,意义远不止一家企业。过去二十年,商铺租赁市场的主导权一直在房东手里。地段是稀缺资源,租户是弱势一方,房东可以随时涨价,租户只能被动接受。这种不对等的关系建立在两个前提之上:商铺供不应求,以及商户离不开特定地段。

现在这两个前提都在松动。商业地产供过于求已是行业共识,商铺空置率持续走高,租金连续下行。与此同时,电商和即时零售正在重新定义“地段”的价值。消费者不需要走到某个特定位置才能完成交易,线下门店的功能从“交易终端”变成了“体验节点”。地段的重要性在下降,商户的运营能力在上升。

当供给过剩遇上需求重构,旧的定价模式就失效了。过去房东按“地段”定价,现在租户按“客流”和“转化”定价。前者是稀缺性思维,后者是效率思维。两种模式的碰撞,本质上是话事权的转移——从拥有资产的房东,转移到创造价值的商户。

胖东来敢于关掉年利润过亿的门店,敢于用65亿元自有资金自建物业,正是这种转移的极端体现。当然,不是每一个商户都有胖东来的底气和实力。但趋势已经形成:优质租户正在获得前所未有的议价能力,而依赖碎片化产权、靠随意涨价维持收益的房东,正在被市场慢慢出清。

胖东来关掉一家年赚过亿的老店,在普通商业思维里叫“止损”。但在行业层面,这件事的意义远超一家企业的得失。它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的结束——房东可以随意收割租户的时代,正在成为过去。于东来用两次关店、一次65亿元的自建,给整个行业上了一课:当你把租金涨到“无法想象”的地步,真正优秀的租户不会跟你讨价还价,他们会直接走人。然后自己盖一座楼,重新定义谁才是话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