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正在上海博物馆人民广场馆举办的“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力图全景式勾勒古代中南美洲的文明长卷,打造全球史上规模最大、等级最高、叙事最全、呈现最新的美洲古代文明大展。特展将持续至2027年11月14日。
展览主题“世界树”,不仅是理解美洲古代文明的核心概念,更是贯通全人类文明的生命根系。每一种古老文化谱系都是扎根大地、生生不息、枝繁叶茂的生命之树。树根相连,枝叶相望,这便是文明最真实的模样。本期推文,我们将在中国古典文明研究院院长、“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学术总顾问李新伟的引导下,从文明互鉴的角度理解“世界树”。
走进玛雅世界,最强烈的感觉,是浓淡深浅不一的满眼绿色,在层峦叠嶂中,蓬勃肆意地倾泻。在美洲中部地区各文明中,绿色都象征着旺盛的生命之力;最重要的食物是玉米,枝叶翠绿;最珍贵的宝石是翡翠,被视为凝聚了天地精华。感受这样的生命力,是理解中美地区文明最重要的方式之一。万木丛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枝干参天、板状根如墙的美洲木棉树(Ceiba pentandra,又名吉贝木棉),这就是美洲中部文化传统宇宙观中的世界树(world tree)。
上博人广馆大厅中央伫立的“世界树”装置,其原型正是吉贝木棉。
缀合美玉碎片,回望中美地区文明历程
世界各大原生文明中,美洲地区文明最具摄人的神秘感。
距今近20000年前,东北亚的狩猎采集人群,走过还是陆桥的白令海峡,进入北美洲,再一路南下,逐渐遍布整个美洲。
公元前8000年至前2000年,美洲中部地区先民完成“农业革命”,逐渐培育出一系列在当地适应性良好的特色农作物,以玉米为基础,兼有豆类、南瓜等。公元前1300年前后,墨西哥湾的圣洛伦佐(San Lorenzo)盛装登场,成为宗教和行政中心,标志着美洲中部地区最早的文明——奥尔梅克文明的形成。遗址核心建筑群清楚宣示了依托萨满式宇宙观建立人间社会秩序的意图。
圣洛伦佐52号纪念碑
前古典时代,公元前1200—前850年
奥尔梅克文化
韦拉克鲁斯州圣洛伦佐遗址出土
墨西哥国家人类学博物馆
*展出于“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
大约公元前500年,奥尔梅克文明突然衰落。但中美地区的文明发展进程并未中断。在墨西哥的瓦哈卡地区,阿尔班山城邦勃然兴起,形成萨波特克文明。墨西哥盆地经历人口的持续增长,形成特奥蒂瓦坎文明。墨西哥的尤卡坦半岛、危地马拉和洪都拉斯东部,则形成我们熟知的玛雅文明,在公元300年至900年达到高峰,开创了中美地区最辉煌的“古典时代”。以萨满式宗教为核心的文明发展道路得到继承和发扬。
玉米神贝壳胸饰
古典时代晚期,公元600—900年
玛雅文化
坎佩切州海纳遗址出土
位于墨西哥高原盆地的特奥蒂瓦坎以20平方公里的面积成为中美地区最强大的都会。城市中心为以“亡灵大道”贯穿的仪式中轴区,北端月亮金字塔可能与水神和带来降水的风暴之神的祭祀有关。太阳金字塔高63米、底边长216米,是目前已知当时整个中美地区最高大的建筑。羽蛇金字塔和前面宽阔的广场共同象征着混沌初开时耸立于天地之间的圣山和周围的水世界,其地下隧道埋藏着大量玉器等充满宗教力量的器物。玛雅文明诸城邦更是深得奥尔梅克传统之精髓,但公元9世纪,整个玛雅世界骤然卷入衰落的洪流,城邦解体,神庙废弃,王宫倾颓,被热带丛林吞噬。
蛇纹石锥形器
古典时代早期,公元200—250年
特奥蒂瓦坎文化
墨西哥州特奥蒂瓦坎遗址羽蛇金字塔出土
特奥蒂瓦坎遗址考古区
*展出于“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
公元1200年前后,特奥蒂瓦坎故地墨西哥盆地在中美地区异军突起。阿兹特克族群中最坚忍不拔的墨西卡人,在沼泽中开挖纵横交错的运河,大约在公元1325年,建成湖上之城特诺奇蒂特兰,如同神迹。雄鹰武士和美洲豹武士征服四方,打造出强大的阿兹特克帝国,中美地区文明再次灿然绽放。1519年11月8日,西班牙殖民者科尔蒂斯的人马踏上特诺奇蒂特兰的堤道。不到两年,在1521年8月13日,中美地区神话中的创世之日,阿兹特克末代君主被擒,美丽的特诺奇蒂特兰被夷为平地。中美地区文明传统终结,如被击碎的美玉。
勇士石像
后古典时代晚期,公元1200—1521年
阿兹特克文化
墨西哥城历史中心区大教堂出土
19世纪以来,考古发掘和研究在中美地区的广泛开展,才让我们得以重新缀合起湮没在丛林的碎片,引发我们对人类文明兴衰演变、碰撞融合的思考。
古代中美地区的多层宇宙
美国学者佛尔斯特(Peter T. Furst) 曾提炼出亚洲和美洲萨满式宇宙观的基本内容,其中包括:宇宙是多层的,包括天界、人间和冥界,诸层由一个中央之柱 (世界之轴) 连通;这个通天柱往往被表现为世界树,直入天界的巨树之巅有神鸟栖息。萨满文化不只停留在低级原始状态,在早期国家构建中,往往会被规范化和制度化,形成萨满式宗教。国王们也是法力无边的宗教领袖,宣称具有超自然能力,通过世界树往来天上、人间和冥界,沟通神灵,维持宇宙秩序,给人间带来福祉,以此确立威望、获得权力。
可见,世界树是萨满式宇宙模型中的轴心。奥尔梅克文明玉器上,常有玉米神站立中央,身如世界树,玉米芽在四方萌发的图像,表明宇宙秩序的建立、四时的正常运转是农业丰产、万物繁荣之本。玛雅神话中,在天地初开之时,创世之父和创世之母就竖立起世界之树,宇宙秩序由此确立。
玉米神纹斧形器
前古典时代中期,公元前900—前400年
奥尔梅克文化
韦拉克鲁斯州阿罗约-佩斯克罗遗址出土
墨西哥哈拉帕人类学博物馆
*展出于“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
玛雅文明时期,出现五神树立于中心和四方的观念,并以中心为代表生命力的绿色,以东方为红色,南方为黄色,西方为黑色,北方为白色。玛雅文明早期的圣巴托洛遗址(San Bartolo,约公元前2世纪)的壁画中,描绘了神话英雄在五棵神树前以不同动物献祭并自刺出血,与立于神树之巅的大鹦鹉神斗法的场面,是最早的关于五神树的全面描绘,此英雄人物的行为,应是为奠定新的宇宙秩序。
圣巴托洛壁画局部
*“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奥尔梅克展厅中,以多媒体形式演绎了圣巴托洛壁画传达的玛雅神话视觉叙事。
中美古代文明启发中华早期文明研究
20世纪80年代,张光直先生提出“玛雅—中国连续体”概念,认为美洲中部地区文明和中国文明“实际上是同一祖先的后代在不同时代、不同地点的产物”,走过了同样的“连续性”发展道路。其中,最重要的依据是二者有相似的“巫术和萨满文化”,即相信具有特殊能力的人物(巫觋或萨满)可以借助特殊法器和药物,进入致幻状态,完成精神之旅,与超自然神灵交流互动,达成所愿。
中华文明早期与美洲中部地区诸文明,不仅选择了颇为相似的社会发展道路;即依据宇宙秩序构建社会秩序、以萨满式宗教获取权力和凝聚社会,而且在宇宙观内容、信仰的物质载体和沟通天地方式上,也颇多相似性。
中国史前时代很可能也出现了与世界树有关的概念。距今7000多年,湖南高庙文化白陶上精美的刻画图像,多与萨满式宇宙观相关,其中就有树木图像。三星堆遗址相当于晚商时期的祭祀坑中,出土了明确的有神鸟栖息的青铜“神树”。中国先秦典籍中,记录了中心和四方神树观念。长沙子弹库帛书《四时》篇中有“捍蔽之青木、赤木、黄木、白木、墨木之棈”,意为“青木树于东,赤木树于南,白木树于西,墨木树于北,而以黄木为中心柱,承三天之覆,立四极之载”。
在中美地区,绿色的美石被认为凝聚了自然生命的力量,备受珍视。拉文塔遗址的一座大型祭祀坑填埋了总重量达1000吨的蛇纹石块,近顶部的一个平面上,用像砖一样规整的绿色蛇纹石块摆放了美洲豹的面部图案,赋予了整个场景强大的生命力量。玛雅时期的国王和玉米神图像,多佩玉耳珰,其中探出简化的、省略下颌的龙头,代表佩玉者体内丰沛的生命气息。玉米神形象更是满身玉饰,前额和脑后常幻化出玉耳珰,从中探出简化龙头或玉米叶。
绿石人像
墨西哥州特奥蒂瓦坎遗址羽蛇金字塔隧道出土
《荀子·德行》云:“夫玉者,君子比德焉。”《礼记·聘义》也借孔子之口,提出“君子比德于玉”。这大致反映了春秋战国时期儒家赋予玉的道德内涵。但中国史前先民对玉的认识,应该更接近中美地区,绿色美玉也备受珍爱。兴隆洼文化玉玦多为黄绿色。红山文化重要玉器也多绿色。良渚文化玉器本色同样近绿色。石峁遗址皇城台区域发现相当数量的玉器,有些应该是嵌在大型石砌基址内的,很可能也是以玉赋予建筑神圣力量。
大台基南护墙72号石雕
石峁文化,距今4500—3800年
陕西榆林石峁遗址出土
陕西省考古研究院
*展出于“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
不同物种的转生和特殊沟通是颇为典型的萨满式观念。
奥尔梅克文明时期流行柔术者(contortionist)形象。学者多认为这主要是表现玉米等重要农作物和可可树等重要植物的发芽和生长。通过以高难度的技巧模拟重要植物的生长过程,一方面,展示对万物生长奥秘的通晓和沟通万物能力的掌握。另一方面,这样的高难度模仿,也会产生“模仿巫术”般的效果与超自然力量沟通,切实促进农作物的生长。
中美地区柔术者形象,从左至右:巴兰坎遗址石祭坛浮雕、贝伦遗址石祭坛浮雕、萨利特隆·维艾侯遗址玉米神玉雕像、德累斯顿抄本死神。
2022年,三星堆遗址8号祭祀坑西北侧出土1件腿部缺失的曲体倒立人像,可与1989年发掘的2号祭祀坑内足为鸟爪的腿部(K2 ③ : 327)拼合。人像造型奇特,如同杂技中高难度的柔术动作。这件器物,造型前所未见,但与上述美洲中部地区文明的柔术者形象颇具相似性,很可能也是对真实的宗教仪式中类似柔术的表演的艺术表现。考虑到在三星堆信仰体系中,鱼鸟的成功转生事关万物繁育,此鸟爪曲身倒立人像,可能是对鱼鸟转生过程的模拟表演。
三星堆鸟爪曲身倒立人像
这样的比较,为中国史前信仰的解读提供新的视角。
对美洲中部诸文明和中华文明的初步观察和思考,让我们更加坚定地认识到,中华文明起源研究,也需要站在世界树之巅,放眼全球,深入了解世界各灿烂文明的起源和发展历程。惟其如此,才能“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真正认知中华文明的特质和在世界文明中的地位;以中华文明的视角,讲好世界文明发展的故事。
作者:李新伟(中国古典文明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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