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本来是去给工友老刘送感冒药的。
工地上条件差,老刘住的那间铁皮房漏风,他咳嗽好几天了,嗓子都哑得说不出话。我老婆刘翠花也在隔壁工地的食堂帮忙,我们两口子为了多攒点钱,选了这个离家三百公里的项目,省房租,住工地。
我推开老刘那扇没锁的铁皮门时,手机手电筒的光先扫到了一双女鞋,摆在床脚边,红色的,鞋面上沾着泥点子。
我认识那双鞋。上个月赶集,我花了三十五块钱给她买的。
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手指头僵在手机侧边,光稳住了,照清了床上那两条纠缠在一起的、慌乱分开的人影。翠花尖叫了一声,扯过被子往身上裹,老刘光着膀子跳下床,嘴唇哆嗦着,一个劲儿地喊“兄弟、兄弟”。
我没说话。
我把感冒药放在门口那个油漆桶上,转身走了。
那晚我在工地后面的河堤上坐到天亮,蚊子咬了一腿的包,都没感觉。我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的就一个念头——我他妈到底哪里做得不够?我一年到头在工地上晒得跟炭一样,手上全是老茧,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少打回去,她来工地跟我一起住,我连食堂的肉菜都舍不得多打,总想着让给她吃。
我甚至没有冲进去打那两个人。
不是不恨,是那种恨里头掺着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整个人反而空了,不疼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气。
第二天一早,我回宿舍收拾了东西。翠花不在,估计是没脸见我。我留了张纸条,上面就四个字:我走了。
然后我办了离职,把手机卡抠出来扔进了下水道,坐上了去南方的绿皮火车。
我要去攒钱。攒够这辈子都不用再求人的钱。
那一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人形机器。
先是在东莞的电子厂干了三个月,流水线上每天站十二个小时,脚底板肿得穿不进鞋,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睡着了连梦都不做。后来听工友说跑船赚钱多,我又去了一家远洋渔业公司,跟着渔船在南太平洋上漂了八个月。
海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水、鱼,和无边无际的孤独。船上的活累,累到骨头缝里那种,但有一个好处——没信号,没网络,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信息。整个世界干干净净,只剩下干活、吃饭、睡觉这三件事。我反而觉得踏实,因为不用想那件事。一想,胸口就像被人攥住了心脏,喘不上气。
八个月后我下船,银行卡里多了十七万。加上之前在电子厂攒的,一共二十一万出头。这笔钱在我的老家县城,够付一套小户型房子的首付了。
我回了一趟老家,在县城比较偏的地段买了一套五十平米的二手房,一室一厅,简单装修了一下,剩下的钱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开始跑货拉拉。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白天拉货,晚上回那个小窝里自己做饭吃,偶尔去河边钓钓鱼,没什么社交,也没什么烦恼。我甚至开始发胖了,因为不用再干工地上那种要命的体力活,脸上的褶子也平整了一些,看着比一年前年轻了好几岁。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了。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只要有心躲,一个人是可以从另一个人的世界里彻底消失的。
直到那天下午。
我在县城最大的超市门口接了一单,送一箱矿泉水到城南的幼儿园。装好车正准备走,一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超市入口的台阶上。
刘翠花。
她瘦了,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眶下面一片青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菜叶子,蔫巴巴地站在那里。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方便面,正低头翻着钱包,好像是在数零钱够不够。
我下意识地往驾驶座缩了缩,但她还是看见我了。
她愣在原地,钱包从手里掉在地上,里面的硬币骨碌碌滚了一地,她也没捡,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开始发抖。
“志刚?”
她的声音变了,又尖又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快要哭出来的颤音。
我没有说话,发动了车子。
她突然冲过来,双手拍打着副驾驶的车窗,眼泪哗地就下来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喊着:“志刚,你停车!你听我说!求求你了!”
我踩着油门的脚松了松,又踩紧了。但我最后还是没走成,因为她从车头绕过去,直接站在了车前面,张开了双臂,挡着路。
超市门口的人开始往这边看,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我叹了口气,熄了火,下车。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志刚,回家吧,咱回家好不好?”
我差点笑出声来。
“回家?回哪个家?你和我那个家,不是早就被人睡散了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是刷了一层石灰粉,整个人晃了晃,扶着引擎盖才没倒下去。
“我跟老刘就那一次……真的就那一次……我那天喝了酒,我糊涂了,我……”
“你糊涂了?”我盯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我那天晚上是去给他送感冒药的。你知道他感冒了,你知道他咳嗽了好几天,你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还说要给他带点梨汤。你一边关心他,一边跟他上床,然后你告诉我你糊涂了?”
她哭得蹲在了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有人开始指指点点,大概是觉得我一个大男人在欺负女人。我懒得解释,转身就要上车。
她一把抱住了我的腿,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我听见那一声闷响,骨头硌在水泥地上,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死活不撒手。
“志刚,你走了以后,老刘也跑了,我怕你出事,天天找你,报警了,警察说你是自己走的,不受理……我到处打听,你家里人也说不知道你去了哪……我这一年,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我瘦了三十斤,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她抬起脸,那张脸确实不像我记忆中那样了。以前她是个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村里的妇女都夸她有福气。现在那张脸瘦得脱了相,两颊凹进去,颧骨高高地支棱着,眼睛大得有些吓人。
她说她瘦了三十斤。我信。但我心里没有任何心疼的感觉,只有一种钝钝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漠然。
“你松手。”我说。
“我不松!志刚,你原谅我一次,就一次,我保证以后好好跟你过日子,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是心里有气,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走……你别再走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超市的保安都过来了,问需不需要帮忙。我摇了摇头,弯腰把她的手从我的腿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她力气没有我大,很快就掰完了。
她坐在地上,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追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捂着嘴蹲在路边,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把车开出去两条街,在一个没人的路口停下来,熄了火,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我恨她。这个念头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钝钝地割着。但比恨更强烈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我刚跟她结婚,两个人在镇上租了一间十平米的房子,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晚上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她枕着我的胳膊,跟我说:“志刚,咱不怕穷,咱俩一起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那时候她眼睛里是有光的。
那光什么时候灭的?我不知道。也许是在我一年到头在外打工,她一个人守在家里的时候灭的。也许是在她跟着我住进工地,每天油烟气熏着,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的时候灭的。也许是在老刘那种人笑嘻嘻地递给她一瓶水,跟她说几句好听的,她就觉得被人惦记着的时候灭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重新发动了车,往家的方向开。那个在县城边缘的、五十平米的小房子,是我这一年用命换来的,是我给自己的交代。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我往右边瞥了一眼,看见路边有一家正在装修的店铺,门口摆着花篮,招牌上写着“幸福照相馆”五个字。
我鬼使神差地把车停在了路边,下车,走进了那家照相馆。店里只有一个年轻小伙子,正在摆弄一台相机,看见我进来,热情地招呼我。
“大哥,拍照吗?我们刚开业,优惠活动,拍全家福送相框。”
我摇了摇头:“不拍全家福,就给我一个人拍一张。”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一个人来照相馆拍单人照的,但还是麻利地架好了相机,让我坐在一块红色的背景布前面。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挺直了腰板,看着镜头。快门咔嚓响了一声,小伙子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把照片打印出来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发有些乱,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神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点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装进口袋,走出了照相馆。
回到车上,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一年没拨过的号码,手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还是把手机放下了,发动了车子,开回了那个属于我一个人的、安安静静的小窝。
我打开门,换了拖鞋,把钥匙扔在鞋柜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准备给自己下一碗面。
水烧开了,面条下进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上的倒影。
我拿着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忽然想起那年在工地,翠花也经常给我下面条,她会在面里卧两个荷包蛋,把大的那个夹到我碗里,自己吃小的那个。
那时候我们是真的穷,但也是真的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日子就有盼头。
我吸了吸鼻子,把火关了,面也不吃了,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外面天已经黑了,县城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一圈一圈地铺在街道上。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呜地叫着,像是有人在哭。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阳台上的破花盆里,转身回了屋。
茶几上放着那张在照相馆拍的照片,我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塞进了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本旧书底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那条渔船上,四周全是无边无际的海水,天和海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尽头。我站在船头,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外面天刚蒙蒙亮,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起床,洗脸,刷牙,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出门拉货。
今天的第一单,是送一箱矿泉水到城北的幼儿园。
我发动了车子,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和昨天,和前天,和这一年里的每一天,都没什么两样。
生活总要继续往下过。
但我心里清楚,昨天在超市门口遇见的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和我藏在抽屉最深处的那张照片一样,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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