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哥,这个月电费我已经转给你了。”苏薇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转账金额3800元。
“转给我有什么用,你家电表还是扣在我卡上。”我站在公司走廊里,压着声音,“你上个月就说,他那几台机器这个月就能退掉。现在呢?”
“陈哥那边临时加了配置,一时半会儿退不掉。”
“陈哥是谁?”
“叶凯的合伙人。”
“叶凯人呢?”
“他去仓库拉货了。哥,你先别管了,我这边还在忙。”
她说完就挂了。我给叶凯打了三通电话,通了,没人接。
我叫苏屿,三十岁,在城东一家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我妹妹苏薇比我小四岁,前年跟叶凯结了婚,住在城东“桂香苑”小区,一楼带车库。那房子是爸妈掏了大半辈子积蓄付的首付,我添了一点,又用自己的公积金帮他们做了贷款担保。搬进去那年,水电过户是我去物业办的,稀里糊涂把电费绑在了我的银行卡上。
想着叶凯工资不低,苏薇也有正经工作,那点费用撑死几百块。直到半年前,我从系统中发现每个月扣款不对劲。
一开始是八百,后来一千五。
我到妹妹家问她,苏薇只说叶凯在车库里放了两台服务器,帮朋友跑数据,电费是高了点,等回本就好了。
结果第二个月两千三,第三个月三千一。
上个月直接扣了三千八。我卡里就那点钱,扣完连烟都买不起。
我和苏薇从小一起长大,她性子硬,从不跟家里伸手。叶凯被上家公司裁员之后,一直没找到正经工作。苏薇没提过一句苦,但她许久不再发朋友圈,不再穿新衣服,脸色也越来越差。我每次去她家,她都笑着,说“哥你放心”。
我怎么能放心。
那天我没回公司,直接开车去了桂香苑。小区绿化很好,傍晚有老人带着孩子在楼下遛弯。苏薇家那扇车库门是新装的,铁皮卷帘从地面拉到顶,严丝合缝,只有靠近墙角的位置留了一道细缝,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我蹲下去往缝里看。
黑乎乎的背景里,有什么东西亮着蓝色的指示灯,一列一列排过去,整整齐齐,像一间小型的、无人值守的机房。风扇声从门缝里涌出来,嗡嗡嗡的,闷在耳朵里,听不出几个人能弄出这种动静。
我数了一下,至少六排灯,每一排起码两三个点。
我伸手叩了叩卷帘门,里面没有任何反应。那声音太大了,或者说,机器的声音已经盖过了外边的世界。
我回到单元门口,正好碰见叶凯。他穿着件灰色T恤,头发油腻腻的,像是好几天没洗。他手里提着一袋盒饭,看到我愣了一下,马上挤出一个笑:“哥,来了。”
“车库里放的是什么?”我问。
“设备。之前跟你说过的,存储服务器,跑数据用的。”
“跑什么数据?”
叶凯舔了舔嘴唇,“哥,这个跟你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帮几个客户做冷数据备份。他们那边机房租期到了,临时放我这儿过渡,每个月给我两千多块托管费。”
“两千多块?”我盯着他,“你家电费三千八,你每个月赚两千多,你还觉得自己挺聪明?”
叶凯脸上的笑意浅了一些。
“那是之前的电费,等设备稳定了,电费会降下来。陈哥说这几台机器吃资源,但客户给的钱也高。”
“陈哥是谁?”
“陈哥是我以前公司的一个前辈,他手里有渠道,我这边只管落地。哥,你放心吧,我心理有数。”
我心里没数。我更不相信他。
那天晚上我留在苏薇家吃了饭。苏薇做了三个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一条清蒸鲈鱼。叶凯胃口很好,连扒了两碗饭,苏薇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我问她最近在忙什么,她说公司年底赶项目,比较累。
“你们公司还让你加班?”叶凯插嘴,“那你正好调到轻松点的岗。”
苏薇没接话,只是给我夹了块鱼肉。
吃完饭叶凯说车库那边要看一下监控,先下去了。厨房里水声哗哗地响,苏薇站在水池前,背对着我,肩膀有点塌。
“苏薇,”我站在她身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手,声音平静:“没有。”
“那车库里的东西到底是谁的?”
“叶凯说是他合伙人的。”她顿了一下,“哥,我知道你担心,我也想弄明白。但叶凯不让我多问,他说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什么生意需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苏薇转过身,她眼圈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只是看着我:“我也不知道。可他是我老公,我不能什么都不信。”
我没再多说。从她家出来的时候,我绕到车库那边又看了一眼。卷帘门那道缝里,蓝光还是亮着,嗡嗡声持续不断。叶凯站在楼下吸烟,看到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那天夜里没睡好。
第二天是周六,我去了物业。物业办公室在一楼尽头,值班的是王姐,在这儿干了快十年,谁家的底子她都知道。她正对着电脑看监控,看到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苏屿,来找你妹?”
“王姐,我想看看三栋二单元本月的用电记录。”
“那个不用看,我知道。”王姐放下杯子,压低声音,“你们家那个电表,我上上周就让电工去查过了。没问题,就是实打实用了那么多电。你妹家那车库,晚上比白天还响,我路过几回,隔着门都发毛。”
“邻居没投诉?”
“怎么没有,三楼的住过来说夜里嗡嗡响。我上去敲过门,你妹夫出来说是在做服务器托管,过阵子就搬走。他也说得可怜,说每个月在给客户跑数据,签了合同,提前停要赔钱。”
“王姐,你信吗?”
王姐没接话,过一会儿又喝了口水,声音低得像压到我耳根:“我不信。我干了这么多年物业,什么没见过。你妹家那车库,电表一天走一百来度,按这用量,里面至少七八个大功率设备连着转。你妹夫说是服务器,可哪家公司会把服务器放别人家车库?还是这种老小区?”
我沉默。
王姐又说:“前两天我打着手电往那个车库门缝里照着看过一回。地上铺了那种隔音棉,机器码得齐齐的,旁边还放了几桶水。空调外机装在车库背后,那玩意儿整天往外吹热气。你想想,这阵仗像做正经事的人吗?”
我脑子发涨。王姐拍了拍我的胳膊:“苏屿,你是她哥,多上点心。你妹那人心眼实,只怕你妹夫瞒她的事比你想的多。”
我谢过她,走出物业,站在小区花坛边抽了半包烟。太阳很大,我心里凉得很。
我决定再去找叶凯谈清楚。下午三点,我到苏薇家,门开着,叶凯果然在车库下面。他背对着我,正蹲在那排机器前拧螺丝,车库里的热气一股一股扑出来,混着塑料烧焦的味儿。那台机器确实像服务器——黑色铁壳,前面板密密麻麻亮着小灯,一溜排成两列,里面还有七八台立式主机一样的东西。
但叶凯看到我进来,下意识把一块布往旁边的机箱上一盖。
“哥,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来看看你这儿到底跑的是什么。”
“不是说了吗,帮人家做存储——”
“存储需要七八台机器?”我蹲下去,想掀开那块布,叶凯伸手拦了一下。
“哥,真的不方便看,客户的硬盘,有隐私。”
“那你告诉我是哪家公司的?”
“签了保密协议。”
“叶凯,我不是外人,我是苏薇的哥。你家电费三千八,苏薇天天吃不下饭,你还跟我说什么保密协议?”我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你要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趁早收手。出了事,苏薇怎么办?”
叶凯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说:“哥,我没有干坏事。这些机器是运算用的,跑一点数据量比较大的活。陈哥给的单价不低,但我前期投入也大——机箱、显卡、散热、电费,什么都得我自己垫。我找了好多关系才凑到这笔启动资金,现在我的本钱都在里面,停一天,我亏一天。”
“你投了多少?”
叶凯犹豫了一下:“前前后后……二十多万。”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哪里来的二十多万?”
“我之前攒了一点,又从银行借了十万。苏薇不知道,你别告诉她。”他压低声音,“哥,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会赚回来的。陈哥说了,再跑三个月,设备能回本,后面就是净赚的。”
“你欠银行十万,你跟我说回本?”
叶凯没答话,只低头把那块布盖得更严实了一点。
我离开车库,在楼道上坐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王姐那句话——“至少七八个大功率设备”,一会儿是叶凯那张疲惫的脸,一会儿是苏薇红肿的眼眶。我又想起了妈妈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苏薇瘦了,让我有空多去看看她。
我给她买过几次水果,她都说“哥你拿回去,家里有”。
家里有?家里快让叶凯折腾空了。
周一下班后我去了一趟父母家。爸妈在县城住着,不知道苏薇这边的真实情况,只当小两口日子过得挺好。妈做了红烧排骨,爸开了瓶白酒,我陪他喝了两杯,心里憋着的火差点就顺着酒意翻出来。
“苏薇最近忙不忙?”妈问。
“还行。”我说。
“你们俩兄妹都在城里,你多照顾她点。她从小就不会心疼自己。”妈夹了块排骨到我碗里,“叶凯那边工作找着了没有?”
我愣住:“妈,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叶凯之前公司裁人,他最近一直在……嗯,搞点副业。”
妈放下筷子:“搞什么副业?”
“就是帮朋友弄几台服务器,赚点托管费。”我尽量说得轻松,“挣得不多,就是电费有点高。”
爸在旁边喝了口酒:“现在年轻人搞这些东西,咱也不懂。你看好他就行,别让苏薇吃亏。”
我点头,又闷了一杯。
晚上回城后,我开车路过桂香苑。车子停在路边,我抬头看苏薇家的窗户。客厅灯亮着,窗户上贴着一层薄薄的纱帘,看不清人。我掏出手机,点开电费账单,那笔3800的扣款像一道刺,扎在手机屏幕上。
我忽然想到一个办法——不违规,不用跟叶凯吵架,也不用动他的设备。只要把总闸拉下来,看看谁最先坐不住。
那些机器如果真的值一个正经生意的钱,停电一晚上,叶凯肯定着急,会四处打电话找人,只要他一打,我就能知道他那所谓合伙人的底细。如果那些机器本身就不清白,那停电之后,它们消失了也没关系,苏薇还能少个负担。
我知道这个念头挺浑的。
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不了解服务器,也不懂什么算力什么数据,我只是个画图的。我唯一确定的是,苏薇不能再这么耗下去。
机会来得快。周三下午,苏薇给我发微信:“哥,今天我跟叶凯去一趟市区,陈哥约我们吃饭,晚上可能回来得晚,你帮我看一下快递放到门口就行。”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坐了十几分钟没动。
下午四点,我再次来到桂香苑。小区里的人不多,苏薇家门口空荡荡的,快递箱摞在单元门口。我先去车库那边看了看,卷帘门还是锁着的,但那道缝隙里的蓝光依旧亮着,声音依旧嗡嗡作响。
我绕到单元楼的配电箱旁。配电箱是锁着的,物业给每户配了一把钥匙,苏薇家的钥匙一直放在我这把备用的上面。我打开箱子,里面是六七个电闸,贴着标签:301、302、303。
苏薇家的那格,标签已经有点卷边,我一眼就认出来——“三栋二单元101”。
我伸出手,手指碰到总闸的手柄。那个手柄带着一点凉,金属表面有细碎的纹路。我把手柄往上推了一点,又停住。
车库里的嗡鸣声还响着。
如果我拉了,叶凯的电费这个月真的能省下来,苏薇也能喘口气。可是如果那里面真有叶凯说的那些客户数据,停了电,数据丢没丢,谁负责?
我犹豫了大概有五分钟。
最后我想起苏薇晚上打来的那个电话,她说话时带着的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像我以前单位里那些因为疲惫而开始敷衍人生的女同事。我心疼,也心凉。
我闭了闭眼,把总闸用力往下一按。
那一瞬间,整个单元楼的灯都暗了一下,然后是车库方向传来的声音——那种持续的、低沉的、闷在耳朵里的嗡嗡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下子矮了下去,最后干脆停了。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楼道里日光灯管轻微的电流声。
我站在原地,手还贴在闸柄上。
车库里静得让人心慌。过了好一会儿,我松开手,关上配电箱的锁,把钥匙放回口袋。我没立刻走,只是站在这片寂静里,看着地面上一道斜斜的夕阳影子。
我告诉自己:就一晚。
要是没什么不正常,明天早上我照样把闸推回去,等电费降下来,再把事情跟苏薇讲清楚。要是真有什么不正常的……
我没有继续往下想。我把那两只快递留在门口,转身离开,脚步踩在楼道地面上,发出一点轻微的回响。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苏薇家那排窗户安安静静,没有光透出来,也没有声音漏出来。像一户普通的、在傍晚没有人在家的人家。
我攥紧口袋里的钥匙,心里像垂着一块石头,沉沉的。
我接到叶凯电话的时候,正在单位加班改图。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三遍,我才腾出一只手接起来,叶凯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躁,像在路边风口里打的。
“哥,你动我家电闸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立刻说话。叶凯又说:“我回来一看,灯都是灭的,车库设备全停了。我问物业,物业说没停电。只有我家那一路是跳的,还是被人拉的。”
“是我拉的。”我说。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几秒后叶凯声音变了调:“哥,你什么意思?”
“你看看你家电费再说我什么意思。”
“你先过来。”
“我在忙。”
“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做人?”他声音压得很低,“行,我不求你信我,但你能不能别动那些设备?那是别人的东西,出了事我要负责的。”
我本来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挂断电话后我坐了一会儿,把图纸保存了,还是拿上车钥匙出了门。路上我又给苏薇打了个电话,没接。
桂香苑小区门口,远远就看叶凯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灰T恤,烟头一亮一亮。他看见我的车,快步过来,声音里带了些失控:“哥,你知道那些机器开起来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正常吗?停一次电,有的任务直接断掉,客户那边丢了数据,我拿什么赔?”
“赔不赔的先放一边,”我熄了火,没下车,“你跟我说实话,那些设备到底在跑什么?”
“我说了,是服务器,跑数据。”
“什么数据?”
叶凯猛吸了口烟,火光里照出他那张缺乏睡眠的脸:“你就非要问到底?”
“我拉你家电闸,你心疼你机器,我心疼我妹,咱们扯平了。”
叶凯没接话。他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忽然缓下来:“哥,你要真想知道,明天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陈哥。”
我没想到他这么痛快。第二天上午我调了半天假,叶凯开着他那辆旧的白色面包车来接我。车里有一股油箱底子混着尘土的味道,副驾脚垫上扔着几个空矿泉水瓶。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在中途接了个电话,对着那头说了句“快到了”。
车子开到城西,拐进一条旧厂区路。两边是褪了色的红砖墙面,墙上刷着“某某美术学校”的广告,早就糊了一层灰。叶凯把车停在一扇铁门前,按了两下喇叭,里面有人推开探出头来。
“叶哥,进来吧。”
厂房里面开阔,地面是水泥地的,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纸箱,进门的右手有两间小办公室,玻璃隔断,拉了百叶窗。叶凯带着我穿过场地,在靠里的办公室门口停住,门敞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三十多岁,戴着副银框眼镜,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桌上摆着一台银色笔记本。那人看见我,站起来,笑着伸出手:“你就是苏薇的哥哥吧?叶凯跟我提过。我叫陈放。”
“苏屿。”
“坐,坐。”陈放把旁边的椅子拉开,自己先坐下,不紧不慢地倒了杯水推给我,“叶凯跟我说了你拉闸的事。说实话,我挺理解的。你为你妹妹担心嘛,正常的。”
我坐下来,没碰那杯水。
“陈哥,我就想弄明白,你们这些机器到底在跑什么。”
陈放笑了笑,推了推眼镜:“叶凯没跟你解释?”
“他说是跑数据的服务器。”
“差不多。”陈放点头,“不过严格说,是给一些平台做内容的分发和计算。你也知道,现在短视频、直播、物流、各种线上业务都要消耗算力,有些中小平台自建机房太贵了,租别人的又贵,就外包出来。我们做的是中间环节。”
他说得头头是道。我听着,觉得没有破绽,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陈放看出我的疑虑,不慌不忙地打开笔记本转了个方向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张合同照片,甲方那边印着一家长沙的公司名,盖着红色公章。合同内容写的是数据存储和维护服务,期限一年,金额六万八。
“我们现在的客户大约有五个,每个单子都不大,但加起来够维持成本。”陈放说,“你妹夫他出人和场地,我出技术和渠道,挣的钱对半分。前期他在买设备上面垫了一些,这我知道。生意嘛,总得先投入才有回报。”
“五个月了,成本都没收回来,你跟我说有回报?”
陈放沉默了几秒,神色不变:“你妹夫这台设备是二手的,当时我建议他先租一段时间试试水,他坚持要买,说长期算下来更划算。这个决定不算最优,但也没错。主要是前期订单量不如预想,下半年会好一些。”
我看着那张合同,看着陈放那张坦然的脸,一时间挑不出什么话。又聊了一会儿,陈放主动提议带我去看他们放在厂里的另一台设备——说叶凯车库那套是扩容用的备用机,参数差不多,但放在厂里的是主力。他推开车间里面的一个小门,里面果然立着两排黑色铁柜,嗡嗡地转着,确实跟叶凯车库里的东西一个款式。
我在厂房里站了一会儿,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些,但没完全松开。临走前陈放送我到门口,拍了拍叶凯的肩膀:“苏哥,你放宽心。要是再有什么疑虑,随时来看,我这边没关门。”
我点了点头,上了车。车开出去两公里,我问叶凯:“那合同你见过没有?”
“见过。”
“长沙那家公司,你打电话核实过没有?”
叶凯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但陈哥跟我在一个行业群里认识的,群是几个老同事建的,他那个人在群里发言挺正常的,还帮别人解决过技术问题。”
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当天下午没出什么事。晚上我回了出租屋,收拾了一会儿衣服,准备睡觉。手机响了一声,是苏薇发来的微信。她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家车库墙角,露出了电表箱旁边的地面。
“哥,车库地底下有一块是空的,你拉总闸之后,叶凯急着检查设备,我拿手电照了一下,发现这个。他说是以前防水层做坏了,我觉得不像。”
照片里,地面的瓷砖有一块翘起来,露出下面一个黑漆漆的凹口。凹口很规整,像是被人为掏出来的一个槽。槽里看不出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有一段黑色线缆从地底伸出来,连到电表箱的方向。
我看着那张照片,睡意全没了。
我回她:“你拍的时候叶凯在吗?”
“在另一头鼓捣机器,没看见。哥,你说下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下面是什么。但我知道,无论是什么,都有一个共同的逻辑在里面:叶凯家里的车库里,埋了线。
第二天七点多,我还没到单位,电话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陈放。
“苏哥,我陈放。昨晚你妹……还有别人去车库了吗?”
“什么意思?”
“车库里的设备今早开机有异常,有一台机器内存条被拔了。我以为叶凯动过手,他说没动。想来想去,昨天你去过厂里,不会是你吧?我跟你解释过,你信不过我正常,但别拿设备出气。”
我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我妹昨晚跟我说,车库地上有一块砖是松的,她拍了张照。”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过了好几秒钟,陈放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妹拍的照片,能发给我看看吗?”
“为什么?”
“那块砖下面的线缆是之前房东埋的,不是我们的设备线。我怕她不小心碰到那些线头,那个不是我的,要是走电有危险。”
我听着他的话,觉得哪里不对。昨天在厂里,他说话时眼里那种自信沉稳,让我觉得这人确实有做生意的本事。但现在这一通电话里,陈放的话虽然平静,可节奏变了。他问的不是“有没有碰坏”,而是“你妹拍了什么”。
“我让苏薇发给你。”我说。
“好。苏哥,谢谢你了。设备这边我下午过来一趟亲自看看。”
挂断电话,我站在楼道里,心里那些刚松下来的疑虑又全部绷紧了。我重新打开苏薇发来的照片,放大那段黑色线缆,尽量看清细节。线缆从地底伸上来,包着一层灰色波纹管,管子口有被剪开的毛边。从那截线缆的粗度看,不像普通家用电线,更粗,更硬,像光纤或者通信用的铠缆。
我给做弱电的朋友发了张截图,没过多解释,只问他“这是啥”。那边过了十分钟回:“这个像是直埋的光缆,外面那个是波纹管保护套。你这哪来的?民房用的不多。”
直埋光缆。
我坐在楼道台阶上,脑子里飞速转了几个念头。一个做数据存储的中间商,为什么要在客户的车库地底下埋光缆?如果只是搭服务器,走正常的网线入户不行吗?
我马上给苏薇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没接。我又打了一遍,她才接起来,声音有点哑:“哥,叶凯在家。”
“你听我说,今天不管叶凯跟你说什么,你都要让陈放过来看看。那台机器的事你不用慌,跟他没关系。”我压着声音,“你昨天拍的照片,陈放问你要,你发给他。”
“可你怎么知道是他让——”
“我猜的。”
苏薇沉默了片刻:“哥,你是不是去了一个厂房?叶凯昨晚回来跟我说了。他说你见了陈放,他说陈哥人挺坦诚的。”
“你觉得呢?”
苏薇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些:“我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想了很久,还是打开电费App,把上个月的扣款记录截了图,存进相册。然后我坐在出租屋里,脑子里一直在想那条光缆的事。
为什么要在车库里埋光缆?
我打开电脑,搜了搜“住宅车库光缆”“地下埋线”这些词,出来的结果大多是监控安装和宽带入户的案例,没有对得上的。我又换了一种思路,搜“服务器 高耗电 车库”,出来的结果却让我头皮微微发麻。
好几条搜索结果都指向同一样东西:加密货币挖矿。
那些机器高负荷运转,吃电量大,发热量大,噪音大,通常被放在车库里或者仓库里。为了不引人注意,有些人会拉专线,有些人甚至会在内网里跑私设的设备。它们耗电惊人,一台高配机器24小时运转,一天就能烧掉几十度电。
叶凯的车库里,有八台设备。
这个推测让我坐不住了。我穿上外套出门,开车直奔桂香苑。到了楼下,车库门没开,但卷帘门边的缝隙里又能听到机器运转的嗡嗡声——说明叶凯已经回来把设备重新启动了。
我走到门口,按了门铃。苏薇来开的门,她穿着一件居家毛衣,头发随便扎着,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哥,你怎么来了?”
“叶凯呢?”
“在里面。哥,你先别——”
叶凯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部手机,神情疲惫。他看见我,停住了脚步,没叫哥。
“叶凯,车库里的设备是不是挖矿的?”
他眼皮抖了一下,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摇了摇头:“不是。”
“车库地底下的光缆,不是我的,也不是陈放的。”我盯着他,“那是谁埋的?”
叶凯没说话。他站在过道里,灯光从头顶射下来,照出他颧骨的棱角,嘴唇抿得发白。苏薇坐在沙发扶手上,抬头看着我们两个,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终于触碰到一件她不敢触碰的事实的恐惧。
“叶凯,”我说,“你跟我说实话。这些设备跟陈放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对不对?你是替别人看着这些东西的。出了问题,你还得替那个人背。”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哥,你别问了。”
“你就让我妹跟着你一起提心吊胆?”
“苏薇,”叶凯转向她,声音放柔了一些,“你先回屋去。”
苏薇没动:“叶凯,你跟我说实话,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你的?”
叶凯胸口起伏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机器是我的。陈放没跑,他昨天说的那些话也是真的。但那些地下的线……不是我埋的。”
“那是谁埋的?”
“以前住在这套房子里的人。”叶凯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我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答案。苏薇也愣住了。叶凯看着我们,那种疲惫和焦躁比之前更浓:“我买下这套房之前,原房主在这车库里搞过几年机柜托管,设备退了,线没撤走。我接手的时候以为拉掉了,后来才发现那个波纹管里的线还通着。”
“通到哪?”
“隔壁楼的地下室机房。那个机房是原房主自己租的,他搬走之后空着,但管线还接着。我试过,那段线是通的,能跑内网,带宽比宽带入户快得多。”叶凯停顿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瞒你们。但是有人出三倍价格买那个机房的产权。”
“谁?”
叶凯张口,又合上。苏薇站起来,声音发紧:“叶凯,现在你把话说清楚。”
叶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最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条微信消息展示给我们。消息是一个头像是他自己ID的人发的,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唐。
“原房主。他两个月前找到我,说他想买回这个车库的产权,因为我地下线还跟他那个机房连着,车库门要是被掀了,整个网络都会断。”叶凯说,“他给的价比我买的时候高了四十万。”
我脑子里所有线头在那一刻忽然全部对上了。那八台高耗电设备是叶凯自己买的,但埋在车库里那条让一切合法化的光缆,是别人的。陈放只是叶凯找来的背书,为了让苏薇和我看到表面上的“生意合伙人”,好让账目圆起来。
对面的叶凯还在说话。
“他让我把设备撤了,把电闸停了,然后把车库卖回给他。他想把车库改成一个机房,做灰色流量分发。”叶凯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给钱爽快,不用管太多。”
“你答应他了?”我问。
叶凯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眼神里的闪躲已经是答案。苏薇走过来,站到我身边,声音发着抖:“他给你四十万,你就要把我们住的地方卖给他的机器?”
“苏薇,不是那个意思。”叶凯伸手想去拉她,被苏薇躲开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叶凯,看着苏薇,看着眼前这个从法律上来说是妹妹家的地方,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叶凯不是坏人,可他贪,也怕。他不是不想抽身,而是他投进去的钱早就把他拽住了。
而陈放,那个白衬衫银框眼镜的陈放,恐怕也没他说得那么清白。他昨天告诉我设备的事,是在给叶凯找台阶。那些埋在车库底下的线,是不是通向什么合法的方向,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猜。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薇。她站在灯光下,肩膀微微下沉,眼眶泛红,但始终没有流下眼泪。她看着我,开口说了一句话。
“哥,我想回家住几天。”
“哥,我这两天不想回去了。”苏薇坐在我家客厅地板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行李箱靠在沙发边上,拉链头磨得发白。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外面下雨了一样。
我坐在餐桌那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半天没说话。苏薇从小到大很少主动说“不想回去”这种话,她一向比我硬气,哪怕在爸妈面前哭都很少。现在她坐在我租的出租屋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上搭着一条旧围巾,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儿来的。
我给她煮了碗面,搁在茶几上。她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哥,车库里那些设备,叶凯跟我说了一部分,但他肯定没全说。”
“他怎么说?”
“他说那些机器原先是房主留下的,他搬进来的时候没人拆走。后来我去查过电费,开销确实是从第三个月开始才高起来的。他一开始以为设备自动跑的,后来才发现有程序一直在后台运行,把那几台机器点起来了。”
我皱眉:“他搬进来三个月才发现?”
苏薇摇了摇头,嘴唇抿了一下:“他说他以为是房东的新机器,放在那里待一会儿就能运转,他还等着卖个好价钱。后面打电话问房东,房东说那些设备不是他的,是他朋友的,后来人出国了,搁在这儿没人管了。”
“所以他说他是在替朋友照看?”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苏薇低下头,“他说他想搞清楚,但房东那边一直拖着,电话也打不通,后来就不了了之了。直到电费涨起来,他才急了。”
我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说的这一版,和叶凯之前讲给我的,细节完全不一样。叶凯跟我说的是“陈哥的项目,服务器托管”,现在变成了“原房主的设备”。这个差异让我心里堵得慌。
“苏薇,”我尽量把语气放轻,“车库里的设备你亲手看过没有?”
“看过。”她说,“我有钥匙,车库没锁。里面积了一层灰,机器侧面贴着编号,我拍了几张照片。”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几张照片,拍的角度很随意,像是随手一拍的。画面里是那台铁黑色的设备,侧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纸,用油性笔写着“Q1”到“Q8”,一共八个。每一台机器下面都垫着一块木托板,有的板子上印着物流标签,字迹模糊。
我放大其中一张,看到那台设备的侧面还贴着一个银色的条形码标签,下边有一行小字,我辨认了半天,认出“阿瓦隆”三个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做结构这一行,平时虽然不接触挖矿,但底下工地上有人聊天时会说起“阿瓦隆”这款东西。比特币矿机,功率大,噪音响,一台顶一台空调的耗电。我下意识又看了看手机上的电费账单,想起王姐说的那句“至少七八个大功率设备”,心里再没别的解释。
“苏薇,你先住这儿。”我站起来,“钥匙你拿着,明天我回桂香苑一趟。”
“哥,你去看什么?”
“去看看那些机器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物业。王姐在翻台账,一张一张地找,嘴里念叨着:“你们家那车库确实有点怪,我查了从前的缴费记录,你们买之前那一年,车库的电费一直在3800上下跳。”
她把一本旧台账翻到某一页推过来。那页纸已经发黄,有一栏被人用圆珠笔标过好几道,写着:101车库,季用电,12600,2022年,刘守旧。
我愣了一下:“刘守旧是谁?”
“以前这栋楼的总包工头。”王姐说,“这套房子最早开发的时候就留着车库自用,后来他从开发商那儿买的产权,一直放设备,从没住过人。再后来他出国了,房子才挂出来卖的。”
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眼那本台账。刘守旧。那个名字下面还有一栏备注:“车库电表需单独结算,与住房电表互感。”
“什么叫互感?”我问。
“就是车库的电表接在房子电表的出线端,走的是同一块表的度数。车库用电多了,住房的电费也跟着涨。”王姐摇着头,“你说一个不住人的车库,哪里用得着三千多度电?”
临走的时候,王姐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那台账上有个电话,是刘守旧留下的。物业那几届人都打过,从来打不通。”她顺手把电话号码抄在一张便签纸上撕给我。
我拿着那张纸回到车上,坐在驾驶位上看了半天。那是一个136开头的手机号,看起来普通,我试着拨了一遍,关机状态。我又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在备注里打了三个字:刘守旧。
然后我开车去了桂香苑。小区里没什么人,我绕到单元楼侧面,找到地下室的入口。入口处有一扇铁门,锁是新换的,但锁芯很老,我用指甲拨了两下没拨开。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灰土气,夹着一种机器长时间运转后留下的微微电流味。
我蹲下来,从门缝里往里面看,隐约能看见一个铁皮柜子,柜子上放着一排光缆接头盒,盒子用魔术贴绑着,线头裸露在外。铁皮柜子侧面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印着几行字,已经模糊,我只认出了一个固定的词——“机房”。
我拍了几张照片,站起来,退到楼下。车库那边,卷帘门锁着,但门口地面上有一个明显的车辙印,像是最近有车停过。我顺着车辙印走了几步,看到一辆黑色SUV停在斜对面的树荫里,车牌是外地的。车旁没有人,车内被遮阳板挡着,看不清里面。
我记下车牌,回到出租屋。苏薇坐在我书桌前翻手机,看到我回来,关了屏幕,看了我一眼:“哥,查到了什么?”
“刘守旧。”我说,“原房东。”
“叶凯没提过这个名字。”
“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我说,“物业那边说房子一直是刘守旧住的,但从来没住过人,车库拿来放设备。”
苏薇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也就是说,那些机器从刘守旧的时候就一直在?”
“对。”
我坐到她对面,把手机里拍到的车库门缝和铁皮柜照片调出来给她看。苏薇一张一张划过去,没说话。划到那张“机房”标签时,她停住了,伸手放大,看了很久。
“哥,刘守旧和刘长空是一个姓吗?”
“刘长空是谁?”
“唐。唐国栋。”苏薇说,“叶凯跟我说过,要买车库的那个人叫唐国栋,但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刘长空。他说那是刘守旧的儿子。”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车库原来的使用权人叫刘守旧,出国了,而现在要买回车库的人叫唐国栋,也就是刘长空。如果刘守旧出国后刘长空没有处理掉这台设备,那这些机器很可能就是他父亲留下的旧机器。刘长空回国以后发现设备还在,想买回车库,把设备重新启动,继续干他爸以前干的事。
我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下,隐约觉得拼图开始成形了。但我还不能确定。
下午,叶凯给我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什么密闭的房间里:“哥,你是不是来小区了?”
“嗯。”
“你别查了。人唐给我打电话了,他说物业的人在翻旧台账。他说你要是再查下去,他会找律师。”
“他说他要找律师干什么?”
叶凯沉默了一下:“他说车库里的设备是他父亲留下的遗产,他父亲人在国外,委托他来处理。他说如果设备有问题,他有权要求赔偿。他还说,如果拉电闸的事被确认,他要去立案。”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凭什么说拉电闸是我干的?”
“他说监控拍到了。小区监控的硬盘就放三天,唐已经拷走了。”叶凯顿了顿,“哥,他说得对,你真的拉了闸,我也看到了。”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叶凯也不出声。隔着手机能听到他那边的呼吸声,又粗又急。
“叶凯,”我说,“那八台设备现在还在车库里吗?”
“在。”
“谁在管?”
叶凯停了一下:“我看着。”
“唐自己在哪?”
“他说他过两天搬回来住。”
“他还要搬回来住?”我压不住声音了,“他那个人是什么底细,你知道吗?”
叶凯没回答。我再问了一遍,他才说:“哥,我签了一个协议。唐说车库里的设备是他的,他是原产权人,我居住期间使用了他的设备,电费由我承担,没有错。如果我提前停了电,他要按天算误工费。那协议是我签的。”
我拿着手机,在屋里走了两步:“你签协议的时候为什么不问问我?”
“当时苏薇没在家,唐连夜来的,他说不签就上一套法务程序。”叶凯说,“我胆子小,哥,我真的是怕了。”
他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心里乱成一团。苏薇从厨房走过来,看见我的脸色:“哥,出事了?”
“没什么。”我说。
她看了我几秒,没再问,转身又回了厨房。
夜幕降临时,我第三次去桂香苑。这次我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小区围墙外,从后面那排变电站旁边的缺口翻了进去。仓库区没有灯,我贴着墙根走到地下室入口,那扇铁门还是锁着,但我留意到锁孔上有新鲜的划痕,像是下午有人开过。
我蹲在那里犹豫了很久。最后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串备用钥匙,对了半天,找到一把能插进锁孔的,拧了两下,锁开了。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灰尘味混着电热气味扑面而来。我按亮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去——铁皮柜后面还有一道隔墙,隔墙上开了一个洞,黑洞洞的,延伸向车库的方向。洞口边缘露出几根灰色的波纹管,和我在苏薇照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管子里是那种粗硬的黑色线缆,一根一根扎成一股,顺着洞口往里走,一直通向尽头看不清楚的地方。
我站在洞口,心里发紧。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我倒吸一口气,犹豫了两秒,还是接起来。
“苏先生。”电话那头是个男声,带一点南方口音,不紧不慢,“我看到你进地下室了。”
我愣住了:“你是谁?”
“你白天去了物业,我这边就知道了。物业那个大姐给刘家打了电话,转到我这里。”那人说,“车库里的东西,是我父亲的。你把他那些机器关了,电费我还替你垫着,你不用抬杠。”
“你到底是谁?”
“唐国栋。”
我在黑暗中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出汗。那扇门开着,身后空洞的风从楼道里灌过来。唐国栋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像在聊天气:“苏先生,你拉闸那天的事,录像在我手里。你妹妹家车库里那八台设备,一天的成本加起来快两千块。你要是真想算账,我们坐下来挑个时间,好好算清楚。”
“你要怎么算?”
“我后天下午到。你带着叶凯,带上家里管钥匙的来。就在车库门口。”他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站在那个洞口前,听着手机里嘟嘟的忙音,感觉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向我压过来。
第二天下午,苏薇没有回出租屋,她去了桂香苑,说叶凯给她发了消息说车库门被打开了。她没有告诉我,所以当我晚上八点多回到出租屋看到茶几上那张纸条时,我的心跳已经漏了一拍。
“哥,我回桂香苑看看,叶凯说唐国栋来了。你看到消息别急。”字迹很潦草,最后几个字是往上挑的,带着一股慌乱的笔势。
我打她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挂断了。再打,关机。
我抓起车钥匙冲出屋门,一边下楼一边给叶凯打电话,第一个人没有接,第二个人在响到第六声的时候接了。叶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颤抖:“哥,你别过来了。他说要谈一谈。”
“人在哪?”
“车库门口,唐国栋带了两个人。”
我踩下油门:“跟他说十五分钟到。”
我到达桂香苑的时候,小区路灯已经亮了。车库门前停着那辆黑色SUV,车灯没开,车旁站着三个人影。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瘦高男人站在中间,背对着我,微微低头,像在看地面。他身边两个人站在距离他一步远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
苏薇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身边站着叶凯。她看到我的车,向这边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我下车,车门“砰”地一声合上。穿夹克的男人转过身,看向我。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脸看不太清,但能看见那副金属框眼镜反射着一小片亮光。
“苏先生,”他开口,“你来得正好。”
“唐国栋?”我走到他面前。
他没答话,只是侧了侧身。我这才看清他身后的车库门是半开的,卷帘门掀到腰的位置,露出里面的机器。那八台设备就那样裸露在灯光下,每一个都带着黑色铁壳,排在水泥地上,整齐得像一排墓碑。
机器没有运转。它们被拉闸之后就没有再启动过,现在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人死后的尸体等待查验。
唐国栋看着我,声音听起来很有耐心:“苏先生,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弯下腰,从车库门边的墙根处抽出一只手电筒,照向车库地面靠里的位置。我顺着光看过去,水泥地上有一道泛白的痕迹,蜿蜒约两米长,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印渍。
“这是什么?”我问。
唐国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电筒的光顺着那痕迹慢慢移向墙角。那儿放着一个半透明的塑料桶,桶壁上黏着一层暗褐色的附着物。桶壁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个字母,我辨认了半天,认出两个字:机油。
“这台机器里加的是工业冷却油,不是普通的电力设备。”唐国栋说,“你拉闸停了电,冷却系统也停了。这些机器不运转的时候,如果温度变化剧烈,里面的冷却油就会渗漏出来。桶里那点油,不是我倒的,是它自己漏出来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这些机器,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他人在国外,委托我处理。”唐国栋放低声音,“我和叶凯签过协议,设备在库期间由他照看,电费由他承担。现在你拉了他家电闸,设备停了,冷却油漏了,设备如果报废了,那这笔账怎么算?”
他语气平静,但那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在我脚边。
“苏先生,我后天下午到。你带上叶凯,带上家里能管事的。我们当面把这件事说完。”
他想说的那是一句全没说完的最后的话。
夜里,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车库门边的卷帘发出细碎的声音。叶凯站在我身后,声音很低:“哥,他这不是要算电费。他是要让咱们把车库直接卖给他。”
苏薇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我。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嘴唇微微张着,像还有话没来得及出口。
我知道,唐国栋那句话,是在给我一个最后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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