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男孩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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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的门一开,顾凤兰的声音就撞了进来,比走廊里广播还要清楚。

陆明川低头看了我一眼,声音有点虚:“妈,是女孩。”

顾凤兰没接话,绕过他走到婴儿床前。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翻开裹单看了看,又放下,动作利落得像在菜市场挑完一颗白菜。

“行,我走了。”她掸了掸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你们自己带吧。”

“妈。”陆明川叫住她,嗓子有些干,“您不看看孩子?名字还没起……”

“起什么都是个女娃。”顾凤兰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我没空,你自个儿想办法。”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她皮鞋踩过地砖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远了。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淡黄的水渍。陆明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椅子拉到我床边坐下,说:“我妈她……不是那意思。”

我没接话。我已经没力气跟他扯那是什么意思了。

我叫苏念,二十八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的陆明川。他三十,做工程监理,人看上去老实。我妈催得紧,说你再不出嫁,周围人就改问你怎么还没离了。我在一家连锁超市做理货主管,日子清汤寡水,觉得踏实就好。见了几回面,我就结了婚。

婆婆顾凤兰住城东老房子,我们住城西。她事先放过话:不跟儿媳妇一起住。这话我听着倒没觉得有什么,谁乐意跟婆婆挤一块儿。

但她还放了另一句话。订婚那天两家人在城东那家老火锅店吃饭,她拿筷子尖点了点装毛肚的盘子,说:“老陆家三代单传,香火断在这儿可不好看。”

我当时只当那是老人的念想,随口应了一声。

现在我知道了,那句话是认真的。

月子里,我妈从老家赶过来帮忙。婆婆一次没露过面。圆圆晚上睡不安稳,一两个小时就醒一次,我靠在床头半睁着眼喂奶。妈妈坐在矮凳上烫奶瓶,烫完一只,小声叹一口气。

“你婆婆真狠得下心。”她说,“媳妇生了孙女,看都不来看一眼。”

“她来过了。”我说。

妈妈看了我一眼,顿了顿:“那叫来?”

我没应声。

陆明川那会儿在跟一个工期很紧的项目,早上六点走,晚上九点才回。回来也干不了什么实事,他连纸尿裤的正反都分不清楚。有一晚圆圆拉了,他举着纸尿裤研究了半天:“哪面朝上?”

我说你放下,我来。

他放下纸尿裤,说了一句:“我这不也在学嘛。”

我没再说话。一个人生,一个人带,一个人学,我早学完了。

妈妈待了两个多月,老家打来电话,说我弟媳妇也怀上了,她得回去搭把手。走的那天,她站在门口替圆圆正了正帽子,说:“闺女,你摊上这么个婆家,妈也没办法。”

我笑了一下,说:“妈你走吧,我一个人行。”

其实我不太行。

圆圆满百日,陆明川问我要不要办个酒。我说你妈那边什么态度。他说那我问问。电话打完,他跟我说,我妈说就不折腾了,小孩子家的,花那个冤枉钱。

我没说什么。第二天晚上,我把相熟的两个同事——她们凑了个红包——叫来家里,炒了四个菜,算是给圆圆过了个百日。陆明川回来得晚,看到桌上没收干净的一次性碗筷,问了一句:“你今天请人了?”

我说嗯,两个同事。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圆圆四个多月的时候,有一晚忽然烧到三十九度二。我抱着她打车去医院,急诊室人挤人,我一手托着她,一手拿手机挂号。旁边一个大姐看了看我,问:“孩子她爸爸呢?”

我说出差了。

“你婆婆呢?”

我没说话。大姐也没再追问,叹了口气,从自己包里撕了两片退烧贴递给我。

打完针从医院出来,天已经蒙蒙亮。我抱着圆圆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把退烧贴收进包里。圆圆退了烧,睡得正熟,小嘴一噘一噘的。我低头看了她很久,心里堵得厉害,但也没什么眼泪要流。那时候我已经不太哭了,哭也得挑时间。

圆圆会走路是快一岁的事。那天我在厨房炒菜,她扶着茶几边沿,自己从沙发走到餐桌底下,然后喊了一声:“妈妈。”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油锅里的青菜滋滋响,我放下锅铲,蹲下去说:“再叫一声。”

圆圆张嘴,学着又喊了一遍:“妈妈。”

那天晚上陆明川回来,我跟他说,圆圆会叫妈妈了。他一边换鞋一边说:“好事啊。”然后走进客厅,蹲下来逗她:“叫爸爸。”

圆圆看着他,半天没开口。

陆明川说:“怎么不叫啊?学一个。”

圆圆把脸扭过去,迈着小腿走了。

圆圆一岁多的时候,婆婆的娘家侄女带着五岁的儿子进城办事,顺道去她家坐坐。婆婆破天荒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中午过来吃饭吧。

语气像通知。

我本来不想去,但想了想,圆圆从出生起只见过奶奶两回,还是让她去看看。就应了。

中午到了老房子,门口摆了双新买的小拖鞋,粉色的。婆婆站在门里说:“给圆圆买的,换上吧,别把地板弄脏了。”

我蹲下来替圆圆换上鞋,自己也换了。屋里那个小男孩正坐在地垫上玩小汽车。婆婆蹲在一旁,把一盒巧克力掰成两块,两块都塞进小男孩手里。

圆圆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晃晃走过去,伸手够地上那张巧克力包装纸。婆婆把纸往茶几底下一推:“那个没有了。”

圆圆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嘴巴瘪了瘪,也没哭,转身走回来,抱住我的一条腿。

我把她抱了起来。

陆明川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婆婆冲他喊了一句:“你媳妇倒是疼孩子。”陆明川嗯了一声,继续划手机。

我抱着圆圆进厨房去倒水,顺手把厨房门关了。圆圆搂着我的脖子,问:“妈妈,奶奶那里是不是没有糖了?”

我说:“有,她舍不得给你。”

圆圆不太懂,又问:“那我下次去,奶奶会给吗?”

我背对着她打开水龙头冲碗,水声哗哗的,冲了好一会儿才关上。我说:“不会的。以后咱们不来奶奶家吃糖了。”

那天下午我几乎没怎么说话。晚上回家的路上,圆圆已经在车上睡着了,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过了好几条街,忽然开口:“你妈今天那样子,你看见没有。”

陆明川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她年纪大了,就那样。那孩子是客人,她招呼客人,也不算多大个事。”

“圆圆呢?”我转头看他,“圆圆就不是客人了?”

他把车停在红绿灯前面,想了很久才说:“那能怎么办,她是我妈。”

我看着他那张侧脸,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有些东西,结了婚以后和结婚以前,是两回事。结婚那天他站在酒店门口笑着望我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人靠得住。现在我只是说了一句:“那你更该拦着点她。”

他低头,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圆圆两岁半,我回超市上班。班期排得碎,早班晚班轮着来,陆明川偶尔加班,我妈又过来帮了几趟。她每回来都叹气,但不再提我婆家的事了。有一回她收拾柜子,翻到圆圆的小袜子,说:“这孩子长得真快,上回来还裹着呢。”

我说是啊,一晃都两岁半了。

圆圆三岁上幼儿园,是我托人找的离家近的一家私立园,一个月一千八。我下班去接,她见了我就扑过来,挎在我肩膀上,叽叽喳喳讲一天的事。有一天她换鞋的时候忽然说:“妈妈,我是不是没有奶奶?”

我把洗好的苹果放在案板上,手停了。

“你有奶奶。”我说,“奶奶住在城东。”

圆圆抬头看我,眼睛大大的:“那她为什么不来看我?琪琪的奶奶每天都来幼儿园接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想了想:“奶奶年纪大了,走不动路。”

圆圆说:“琪琪的奶奶也年纪大了,她能走。”

我切苹果,一刀一刀,把果核切掉。我没再回答她。

当天晚上陆明川回来得早,我坐在客厅里,他对我说:“今天怎么没做饭?”

“圆圆今天问我,她有没有奶奶。”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有。”

陆明川站在过道里,灯在他背后,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改天说说我妈。”

“你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是上回。”

“上回我让她多带圆圆去看看,你什么话都没说。”我站起来,看着他,“你妈说圆圆的鞋别人给的东西她都不要,我说给孩子买双鞋,你说你来买,你买了吗?”

陆明川张了张嘴,没再接话,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

日子一天一天过,也就那么回事。圆圆上了中班,又上了大班。她胆子大,话多,老师说她在班里当小班长,管小朋友排队像模像样的。有一回幼儿园做亲子活动,让每个小朋友画一画自己的家,圆圆画了三个小人:一个高个的是爸爸,一个扎辫子的是妈妈,还有一个更小的,她说是她自己。

老师问我:“奶奶呢?”

圆圆在旁边说:“我奶奶在城东,好久没见了。”

老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画拿回家那天,我把它贴冰箱门上。陆明川晚上下班回来,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他近期话本来也少,两个人坐在饭桌前,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嗡嗡地响。

有一回我心血来潮,跟圆圆说:“妈妈带你去看奶奶吧。”

圆圆问我:“奶奶家有没有糖?”

我说有。

圆圆想了想,说:“那我不去了。”

我愣了一下,也没再坚持。我没有强求她去喜欢一个从来没喜欢过她的人。

日子一晃,圆圆四岁半了。又是秋天,天转凉得快。那天我请了半天假,早一点去幼儿园接圆圆,路过妇幼保健院门口,突然一阵恶心涌上来。

我蹲在路边,缓了好一阵。路旁卖菜的大妈瞧了我一眼:“姑娘,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低血糖?”

我说没事,就是吃坏了肚子。

我站起身,往前走几步,圆圆正在前方蹲着看人行道上的落叶。她捡起一片梧桐叶举起来,朝我喊:“妈妈,你看,这个叶子像小扇子!”

我冲她笑了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现在已经很沉了,我抱了一段路,胳膊酸得发麻。她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摸我后脑勺:“妈妈,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愣了一下:“妈妈没有不开心。”

圆圆安静了一会儿,又问:“妈妈,奶奶会不会来看我?”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又提起奶奶。我说:“奶奶忙。”

圆圆“嗯”了一声,没再问。她从我身上滑下去,自己走在前头,手里攥着那片梧桐叶,黄色的,在风里一闪一闪的。

我在她身后站住了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腹,又抬头望了望前面走一段就停下来等我的圆圆。秋天傍晚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我拉紧外套,朝她走过去。

圆圆把手里的梧桐叶塞到我掌心里:“妈妈,送给你。”

我捏着那片叶子,有些粗糙的叶脉硌在指腹上。我说:“走吧,回家。”

她牵住我的手,步子小小的,走得稳稳当当。我在心里算着日子,没有告诉她。

那个念头像颗石头沉在肚子里,我没跟任何人说。陆明川那阵子接了个新项目,早出晚归,两个人睡前说不上三句话。我的恶心越来越明显,早晨起来刷牙时干呕了两回,圆圆穿着睡衣站在卫生间门口,歪着头看我:“妈妈,你吐了吗?”

我漱了漱口说没有,是牙膏太冲了。她哦了一声,光着脚丫跑回客厅去玩积木。

周六下午陆明川在家,我趁圆圆午睡,把一盒验孕棒从床头柜里翻出来。那盒东西买了三天了,一直没敢拆。我进卫生间关上门,塑料包装撕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等待那几分钟里我坐在马桶盖上,手指绞着包装盒的边角,把它们搓成一条条细纸片。

两条杠。

我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边上,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纸巾包起来扔进垃圾桶。洗了一把脸,又洗了二遍,才把门打开。

陆明川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怎么。”我在他旁边坐下,电视里播着个什么装修节目,设计师正对着镜头举着色卡侃侃而谈。我沉默了一阵,说:“陆明川,我可能又怀了。”

他手里的手机停了停,屏幕亮光打在他脸上,像块没表情的白板。他说:“验过了?”

我点头。

他放下手机,身体往沙发背上一靠,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就生呗。”

我转头看他:“两个孩子,你妈来看不来看?”

他皱起眉:“你怎么又提我妈。”

“我问你。”我看着他,“上次她说只带男娃,这回要是还是女孩呢?她来不来?”

陆明川的嘴唇动了动,说:“那不一定,说不定就是个……男孩。”

我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他没有正面回答我,他在赌。他也在盼。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去倒水,水杯搁在台面上,手撑住灶台边缘。窗户外面有辆电动车滴滴响着过去,楼下一个大妈扯着嗓子喊孙子回家吃饭。什么都真实得像贴着我的脸。

从那天开始,陆明川对我忽然殷勤了一点。碗他主动洗了几回,下班也早回来了。有一次圆圆让我给她念绘本,他居然从沙发上起来说“我来念”,圆圆明显不太适应地看了他一眼,抱着绘本迟疑了半天才递给他。

可他愈殷勤,我愈觉得他在拿什么东西换我肚里那块肉。

怀孕三个月,我照常上班。收银台那边站着理货不是很累,但我腰酸得厉害,晚上躺床上翻身都觉得沉。圆圆那阵子忽然爱黏我,我蹲下来理货时她要从背后抱住我的腰。陆明川在旁边咳了一声:“圆圆,别压着妈妈肚子。”

圆圆松开手,站直了,抬头看我:“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我嗯了一声,她想了想,问:“那她叫什么?”

“还不知道呢。”我说。

圆圆又想了想,说:“我叫圆圆,她叫方方好不好?”

我笑了,说好,就叫方方。

四个月的产检,我让陆明川陪着去。B超室外面等了快一个小时,走廊里全是肚子或大或小的女人,有的老公坐在旁边刷手机,有的自己一个人攥着产检本发呆。总算叫到我,我躺上去,冰凉的耦合剂挤在肚皮上,探头压着来回滑。医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说:“孩子挺好,是个闺女。”

我愣住了。我脑子里嗡嗡了几秒,不知道是松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滋味。陆明川坐在旁边,脸色没什么变化。出了B超室,他说:“医生说的准不准?”

我说:“应该准吧。”

他没再说话。我们从医院出来,走到停车场,他忽然说:“我妈那边先别说了。”

我站住了,看着他:“不说了?那等她生下来再通知?”

他转过身来,语气有点急:“不是那个意思。等她生下来再说,省得……省得我妈又在那边叨叨。”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怕他妈的嘴跟刀子似的,我现在怀着身子听不得那些。可我心里头清楚,他真正怕的不是他妈叨叨我。

当天晚上我还是给顾凤兰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起来,那边背景音里有电视声,她在看什么连续剧,喂了一声,声音隔着一层懒洋洋的厚。

“妈。”我说,“我怀孕了,四个月了。”

那边安静了一下,电视声调小了点:“哦,四个月了?查了没有?”

“查了,是个女孩。”

电话那边彻底沉默了,大概有七八秒那么长。然后顾凤兰说:“女孩也成吧。”又顿了一下,“你们还年轻,回头再生一个。”

我说:“妈,圆圆今年都四岁半了,我没打算再要第三个。”

“我没让你现在就要。”她的语气淡下来,“回头的事回头再说。”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她那边听着像要挂,又说了一句:“你身子自已注意点,别累着。等生了我再说吧。”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看了手机屏幕两秒,放回桌上。陆明川从浴室出来看见我坐在那儿,问:“给谁打电话?”

“你妈。”

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怎么说?”

“她说‘女孩也成吧’。”

陆明川没再问,走到沙发上坐下,继续擦头发。那晚我们都没怎么说话。我侧躺着,肚子已经有些轮廓,圆圆的呼吸声从隔壁房间的门缝里透过来,细细的,安安静静的。

我伸手搭在自己肚子上,心里想,你奶奶又让你失望了一回。你不怨她就好了。

五个多月的时候,我弟媳妇生了个儿子。我妈在老家忙着带她孙子,隔着电话跟我说:“闺女,你这二胎要是生个小子,你婆婆该乐坏了。”

我说:“妈,医生已经告诉我了,是个姑娘。”

我妈那头沉默了,然后说:“你婆婆知道没?”

“知道。”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声:“那个老太太,真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我笑了笑,说:“没事,我有心理准备。”

我确实有心理准备。可我没想到顾凤兰比我想的还要过分。

七个多月的时候我休了产假在家。圆圆的幼儿园放暑假,我每天带着她在家,她摆积木,我叠衣服。那天下午陆明川忽然打了个电话回来,说晚上我妈过来吃饭。

我说你妈来吃饭?她怎么突然要来。

陆明川说:“她主动提的嘛,说要来看看你。”

我挂了电话,心想她来看我?稀奇了。

晚上六点,门铃响了。圆圆跑去开门,门一拉开,顾凤兰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兜子橘子。

圆圆仰着头看了她几秒,说:“奶奶。”

顾凤兰低头看了一眼圆圆,嗯了一声,绕过她走了进来。我挺着肚子从厨房出来,叫了声妈,她没应,在客厅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肚子上:“肚子倒挺大。”

我说:“七个月了,正常。”

她坐到沙发上,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没拆开,又站起来,走进厨房转了一圈,出来说:“你们家这灶台该擦了。”

我说:“擦了,刚擦过。”

她没接话。饭桌上,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问陆明川:“这菜盐放多了,是媳妇做的?”

我说我做的,您口味淡了。

顾凤兰没接我话,放下筷子,打量了一下饭桌:“二胎要还是闺女,你妈那边帮不帮带?”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我自己能带。”

“你一个人带俩?”她看了我一眼,“带得过来?”

我说能。她又说:“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陆明川坐在她旁边,一句话也没说,低头扒饭,像这种事跟他没关系一样。那顿饭吃完,顾凤兰没多待,在门口穿上鞋,冲陆明川扬了扬下巴:“有空带孩子来城东坐坐。”

然后门关上了。圆圆站在客厅中间,仰头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又转过头来看着我。

“妈妈,”她说,“奶奶没抱我。”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挺着肚子有些吃力:“圆圆觉得难过?”

圆圆摇摇头:“没有,我不太喜欢奶奶抱我。”

她说完转身跑回自己房间去搭积木了。我扶着餐桌慢慢站起来,看着那扇刚关上的门,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一点点涨上来,像热胀的汽水在瓶子里翻着泡。

我产后发作是夜里十一点多。陆明川正躺边上打盹,我推了他一把说叫车。他腾地坐起来,脸都白了,手忙脚乱要拿手机。圆圆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站在我们房门口,说妈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妈妈去医院。圆圆愣了几秒,说我也去。陆明川说你别添乱,你自己在家待着。圆圆没说话,转身跑回自己房间拿了个小包,里面装了两片她的饼干和一本绘本,又跑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我没力气跟她争了。最后是叫我妈连夜打车过来看着圆圆,我们俩才去的医院。清晨五点多,孩子出来了,又是个女孩。

陆明川站在产房门口,医生抱出来给他看,他伸手接了一下,动作生硬,像接一筐易碎品。我躺在产床上,隔着一层帘子看到他低头看着孩子的表情。他没说欢喜,也没说不欢喜,就只是看着。

第二天下午,陆明川给他妈打了个电话。我躺床上输液,听到他说:“妈,生了,母女平安。”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陆明川的眉头皱了起来:“妈,你别这么说……不是,大夫说了,这胎还是闺女……”

他顿了顿,又说:“行了行了,你别过来了,我这儿忙着呢。”

他挂掉电话,站在窗户边,有一会儿没转身。我把头偏过去,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进枕头里,湿了一片。

他没有回来安慰我。他只是在窗口站了一阵,然后走回床尾坐下,拿起手机,开始划屏。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可生完孩子这一屋子冷清的,好像只有我一个活人。

第三天下午出院。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把圆圆接过来了。圆圆一进门就跑到床边看我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凑得很近,小声说:“她好小呀。”

我说:“你刚生下来那会儿也这么小。”

圆圆伸出小手,轻轻碰了一下小妹妹的脸蛋,忽然笑了:“妈妈,她真的叫方方吗?”

我笑着点头:“对,她叫方方。”

圆圆很高兴,跑到客厅翻出她的积木桶,哗啦倒了一地,开始搭一个奇怪的建筑,搭好了指给我看:“这是给方方搭的房子。”

我看着她蹲在地板上的背影,眼眶有点酸。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着熬汤,陆明川说去单位一趟拿点东西就出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一个小女孩的碎碎念和一个新生婴儿的哭闹声。我妈端着汤进卧室,看着我,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你生圆圆那会儿,你婆婆临走还放了一句话。这回呢?”我妈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全天下都知道的事。

我说:“妈,别提她了。”

我妈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到我边上:“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那个晾衣架上挂着的尿布,白的粉的,在风里轻轻摆动:“不知道,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吧。”

方方满月那天,婆婆没露面。陆明川说单位给她打了电话说她腰腿不好,就不来了。我笑笑说知道了。放下电话,圆圆问我是奶奶的电话吗,我说是。

圆圆又问:“奶奶来看方方吗?”

我说奶奶腿不好。

圆圆说:“哦。”她低着头玩了一会儿手指,忽然抬头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女孩?”

我愣住了。我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什么也没藏着。我说:“奶奶只是年纪大了,不懂事。”

圆圆想了想,跟我说:“那我也不太懂事了。”她说完,跑去拿了一块她最爱的饼干放进方方的小摇篮旁边:“可方方喜欢饼干。”

我看着她的小背影,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难过。我只是轻轻摸着方方的脸,在心里跟她说,方方,你看,你姐姐起小就叫圆圆,奶奶说这名字土的慌。可我看她蹲在那儿数饼干的样子,觉得这名字再好不过了。

日子又一天天过,方方比圆圆那时候好带一些,夜里醒两回,喂完就睡。我又瘦回来不少,陆明川还是忙,偶尔早回,坐在沙发上逗方方玩,也只是逗一小会儿。圆圆放学回来书包一扔,第一个冲到摇篮边,趴在那儿跟方方说话,说幼儿园的事,说她的好朋友琪琪,说门口那只总蹲在便利店边的橘猫。

方方五个月大的时候,瘦了,会翻身了。圆圆站在摇篮边,惊喜地喊我:“妈妈,方方会翻身了!”

我走过去,看见那个小团子在垫子上侧翻过来,仰着脸朝上,张着嘴巴笑。圆圆趴在旁边看她,表情认真得像在看一颗刚出芽的种子。

“妈妈,”圆圆说,“方方长得好快呀。”

我摸了一下她的头:“你也长大得很快。”

圆圆想了想,说:“我长大了要带方方出去玩。”

我心里一软,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问:“你带她去哪?”

圆圆说:“去公园,去坐秋千。她太小了,我抱她坐。”

我抱紧她,忍住没让眼眶里的东西流下来。

那天晚上陆明川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开口说:“你弟不是生了个儿子吗?那孩子姓你妈那边姓吧?”

我没明白他什么意思:“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锁上手机,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在意。他一直都挺在意。

紧接着,方方八个月,会坐会爬了。我妈打来电话,说我弟媳妇怀二胎了,她一时半会儿过不来。我挂掉电话,把方方从地上抱起来,她往我怀里一拱,头顶蹭在我下巴上,软乎乎的。

陆明川穿着外套从卧室出来,说:“我晚上加班。”

我嗯了一声。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你弟那边是不是又生?”

我说:“还没生呢,怀了。”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说:“那你妈那边一时半会儿指望不上了。”

我抱着方方站在客厅里,看着他那半侧背影:“我本来也没指望你妈。”

他穿好鞋,拉开门,回头看了看我:“我也没说不让我妈来帮忙。她自己说的,说等孙子了再来。”

那四个字像根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她说的孙子,是谁的孙子?”

陆明川没接话,把门带上了。

我站在原地,方方趴在我肩头,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啊啊地不知在说什么。圆圆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妈妈,爸爸走啦?”

我说:“走了。”

圆圆跑过来,从下面抱住我的腿,仰头说:“妈妈你别难过,我帮你带方方。”

我低下头,看着她仰得高高的脸。我吸了吸鼻子,笑着说:“好,妈妈听着呢。”

窗外天黑透了。路灯亮起来,照着小区里那条窄窄的水泥路,一个穿深色外套的身影快步走过灯下,拐进楼角,消失了。我抱着方方退进屋,关上门,锁好。方方趴在我肩上睡着了,圆圆牵着我的衣角,我们一起走进客厅。电视机没有开,灯光白净,照亮桌上那碗没喝完的绿豆汤。圆圆爬上沙发,拍了拍旁边空着的位置:“妈妈,你坐这儿。”

我坐下,方方搁在怀里。圆圆从沙发缝里掏出她那本快翻烂的绘本,翻开一页,一本正经地念给方方听。方方当然听不懂,眼睛却直直盯着圆圆的脸,嘴角冒出一个没牙的笑。

我坐在两个小姑娘中间,听着圆圆磕磕绊绊地念故事,忽然觉得,这个家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有些东西是老太太给不了的,可我已经有了。

我爸走那年,陆明川跪在灵堂前守了三天。他哭得挺真,我也跟着掉了眼泪。人没了,再大的恩怨也该过去。

可有些事过不去。

那年冬天我带着圆圆回城东老宅送年货,走到巷子口,看见婆婆蹲在一辆旧二八自行车前,正给一个小男孩系鞋带。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穿一件蓝色羽绒服,袖口上绣着个“陆”字。婆婆系完鞋带,直起身,拍拍他脑袋,笑着说了句什么。那孩子仰头喊了声“奶奶”。

我在巷口站住了。

圆圆也看见了,她拉了拉我的袖子:“妈妈,那是不是弟弟?”

我说:“他不是弟弟。”

“那是谁?”

我没回答。我拉着圆圆拐进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水,等婆婆带着那孩子走远了,才慢慢挪到老宅门口。门虚掩着,婆婆坐在堂屋里择菜,见我带着圆圆进来,眉毛抬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送点腊肉。”我把袋子放在桌上。

她起身接过,顺手摸了摸圆圆的后脑勺:“圆圆长这么高了。”

圆圆往我身边靠了靠,没说话。婆婆扫了她一眼,没再理她,转身回厨房去了。我跟着进去,假装不经意地问:“刚才巷子口那个小孩是谁家的?穿蓝棉袄那个。”

婆婆择菜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择:“邻居家的,他妈上夜班,让我帮着瞅一眼。”

“哦。”我说,“我还以为是陆家哪个亲戚的孩子。”

婆婆没接话,把一把菜叶扔进垃圾桶,动作有点重。

我没再问。回到家,晚上临睡前我问陆明川:“你妈带的是谁家孩子?”

他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眼睛没抬:“哪个孩子?”

“巷子口那个,穿蓝棉袄的。”

“我妈没跟我说过。”他锁了屏,翻了个身,“你管那干嘛。”

我看着他后脑勺,没再说话。但我心里记下了那件蓝棉袄上绣的“陆”字。不会是邻居孩子。邻居家孩子不会把姓绣在那么显眼的位置。

那年春天我查出怀了第三胎。

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两条杠鲜红得像刚割开的口子。我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两条杠看了足足一分钟,心里在想,这一回要是再是个闺女,婆婆那“不带女娃”的话还能再说一遍吗?

第二天我去医院抽血,确认了。我犹豫了两天,才告诉陆明川。他的反应和前两回一样,愣了几秒,然后说“哦”,又补了一句:“那你就别上班了,在家歇着。”

他倒是没提他妈。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孕吐得厉害。圆圆每天放学回来,把书包一放就蹲到我面前,歪着头看我:“妈妈,你肚子里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我擦着嘴角问她:“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圆圆想了想,说:“我都想要。但小妹妹更好,可以跟我睡一张床。”

方方坐在旁边吃香蕉,糊了满嘴,含含糊糊地跟着说:“妹妹。”

我摸着肚子没说话。我没有告诉她们,我其实怕这一胎还是女孩。我怕的不是带娃,是婆婆那张嘴。上一回方方出生,她连门口都没踏进一步。这一胎要是再养个闺女,她能把这话说二十年。

可我没想到,这一回顾凤兰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个周五,我正在厨房炒菜,门铃响了。圆圆跑去开门,门一开,顾凤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换了一双我没见过的平底布鞋,像是出远门来的打扮。圆圆仰着头看她,喊了声奶奶,声音有点生硬。

顾凤兰低头看她一眼,应了一声,没多理她,径直走进来,把手里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又四下看了看:“你怀着身子还自己做饭?陆明川呢?”

我说他加班。

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背上,走进厨房,跟在我后面看了一圈,说:“你这胎几个月了?”

“四个多月。”

她沉默了一下,问:“查了没有?”

“查了。”

“男的女的?”

我停下手里的锅铲,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难得亮了一下,又给压了下去,但脸上那点急切藏不住。我说:“医生说是儿子。”

她站在厨房门口,好一会儿没动。然后她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又忍着:“儿子好啊。”

“妈。”我说,“您以前不是说不带女娃吗?”

她脸上的笑意僵住了,顿了两秒:“以前是以前。你生的闺女,不也带大了?”

“圆圆是您带的吗?”

顾凤兰没答,转身走回客厅。圆圆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抱着个布兔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看了圆圆一眼,没说话,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到门口穿鞋,头也不回地说了句:“等你生了再说。”

门关上了。圆圆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来找弟弟的?”

我说:“你管她是来找谁的。”

圆圆低下头,捏了捏布兔子的耳朵:“她是来找小弟弟的。”

我没应她。方方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小贴纸,要往我肚子上贴,嘴里说:“弟弟,给弟弟贴个花。”

两个女儿对我的肚子比她们奶奶热乎多了。这让我心里舒坦了一点。

孕期最后一个多月,陆明川忽然变得勤快。他下班早了,饭桌上话也多了。有一回我半夜腿抽筋,疼得直叫,他爬起来给我揉腿,揉完又倒了杯温水放床头。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满头汗的样子,说:“你这是准备当爹了?”

他说:“废话,又不是头一回当爹。”

“前两回也没见你这么上心。”

他愣了愣,低头把毛巾放回洗脸架上:“那不一样。”

我没问他哪里不一样。他要说也说不出个正经答案。但我心里清楚,他知道我肚子里是儿子。

十月二十六号凌晨,我生了,是个儿子,六斤八两。

产房的门一开,顾凤兰的声音就差没把走廊的灯震下来:“儿子还是姑娘?”

护士说了句“儿子”,她当时就啊了一声,声音又高又尖,像谁踩了她一脚。我躺在产床上虚着眼看过去,她已经冲到婴儿床边,弯着腰看那团皱巴巴的小人,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了起来。

陆明川站在她旁边,也笑得什么似的。

我没力气看他们笑。我闭着眼,后背整个浸在汗里,脑子里不知怎么想起圆圆出生那天的场景。同一个产房,同一扇门,她婆婆看了一眼,说了句“女娃”,转身就走了。那时走廊里那串皮鞋声,我现在还能听见。

到了第三天下午,婆婆拎着一个大行李箱来了。

她站在我家客厅中央,把箱子一放,打开,里面又是小孩衣服又是尿不湿,还有两床老棉花被子,塞得满满当当。她拿袖子擦了擦额头,冲我说:“我搬过来住了。你这坐月子马虎不得,我带孙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口箱子,半天没说话。

圆圆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看见茶几上多了一整袋奶粉,又看见婆婆从厨房端出一碗汤,站在我面前,愣了一下。

“奶奶。”她喊了一声。

顾凤兰嗯了一声,说:“回来啦?先去洗手,饭还没好。”语气和善得不像她。

圆圆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又看了看我。我朝她点了点头,她放下书包,带着方方去卫生间洗手。洗完手出来,顾凤兰手里端着那碗汤,朝方方笑了一下:“方方来,让奶奶看看。”

方方站着没动。她从小就没见过奶奶几回,别说认生了,她连“奶奶”这个称呼都喊得磕磕绊绊。顾凤兰脸上那笑僵了一瞬,又转过去找陆明川说话。

那碗汤放在餐桌上,凉了,我没喝。

婆婆住下来之后,家里顿时热闹了几倍。方方早上赖床,她扯着嗓子喊;圆圆写作业慢,她也要在一旁念叨。她每天围着儿子转,给孩子换尿布、喂奶、拍嗝,动作熟练得像在伺候什么金贵物件,使我也插不上手。有一回我顺手把孩子抱起来,她皱起眉,说:“你抱不对,腰上要使力,我来。”说着就把孩子接了过去。

那孩子的小名是我起的,叫康康。婆婆听了两回,皱着眉说:“康康不好,土。叫景文吧,景文有文化。”

我说陆景文不好听。她看了我一眼,没吱声,转头跟陆明川说:“孩子户口落她那头还是咱这头?”

陆明川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落我这头吧。”

“落我这头。”婆婆说,“城东那套房子,以后是景文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拎着箱子从城东跑过来了。

我跟陆明川说:“你妈要住,我没意见。但她打着什么主意,你心里得有个数。康康的户口,我自己去上。”

陆明川放下手机,抬头看我:“那房子是陆家的。康康姓陆,落他奶奶户口上有什么不好?”

“她要是真心要带康康,我是没话说。可你那几个晚上,你没听见她打电话?”

陆明川愣了一下:“什么电话?”

我学着她的口气学了一句:“晓东,老宅那事你先别动,等景文户口落下来再说。晓东是谁?”

陆明川的脸白了白:“我表叔家堂弟的小名。”

“你表叔家堂弟?”我看着他,“你妈要住下来带孙子,跟她表侄有什么关系?”

他没说话。

第二天下午,我趁婆婆在里屋哄康康睡觉,翻了她随手放在客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