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凌晨两点十七分,门锁转动的声音比往常轻。我坐在客厅沙发里,茶几上的茶已经凉透了,我没去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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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岑换鞋的时候没开灯,走廊的感应灯亮了一瞬又灭了。我看到她头发是半干的,不像加完班的人——加班的人不会在公司洗澡。

"你怎么还没睡?"她站在玄关,声音里带着熬夜惯有的沙哑。

"你跟我说加班到十二点。"我放下手机,"我等到十二点,你没回来。又等到一点,你人没影,消息也不回。"

"临时加了会儿班,手机没电了。"

"叶岑。"

我喊她名字的时候,她顿了顿。客厅只开了最暗那档落地灯,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你身上是沐浴露的味道。"我说,"公司什么时候装了淋浴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不耐。

"苏衍,你既然猜到了,我就不瞒你了。"她靠在鞋柜上,两条手臂交叠在胸前,"昨晚我没加班,我跟陆总在一起。他晚上有个应酬,让我过去,后来没控制住,就去了酒店。就这些。"

我点了点头,那点幅度小得我自己都没察觉。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涩味贴着舌根往下走。

"你就这反应?"叶岑皱起眉,"你不问问我和他什么时候开始的?问几次了?问我还爱不爱你?你不是应该冲过来抓着我的肩膀质问我吗?"

"你希望我这样?"

"我无所谓。"

"行。"我放下杯子,站起身,"那我问你一个。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会一直照你说的做?"

她的表情像是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

我没等她回答,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关上房门。隔着门板,我听见她喊了一声"苏衍",声音比刚才高了些,带着一点不确定。

那是我头一回没等她把话说完。

我们结婚四年了。

认识的时候叶岑二十四岁,我在设计院做助理工程师,经朋友介绍加了微信。第一次见面在城南一家咖啡馆,她穿了件白衬衫坐在窗边,全程都在回手机上的消息。我一度以为这事没戏,散场时她却跟我说:"你人挺老实的,要不先处着试试。"

那时候她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工资比我高两千。她说她不想被家里人催得太烦,正好我性格温,不闹腾,看起来合适。

后来她升得很快,三年从运营主管跳到现在这家公司做市场总监。陆淮就是她的上司,长她七岁,离过婚,圈子里出了名的会来事。

其实我不是没有察觉。

入冬以后,她加班次数越来越多,从一周一两次变成隔天一次。她回家越来越晚,进门总先去洗澡,手机永远倒扣在茶几上。我问过一次,她说新项目忙,让我"别那么敏感"。

我想过认真跟她摊开聊一次。买了她喜欢的白玫瑰,订了结婚纪念日那家餐厅。那天她迟到了两个小时,进门第一句话是:"领导临时开会,忘了今天。下次再说吧。"

后来我就没再提。

陈屿骂我惯的。他说叶岑就是吃准了我不会走,越忍她越瞧不起你。我当时不想信,但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等到凌晨两点,看着她说"正常生理需求"时那张不耐烦的脸,我信了。

第二天早上,我没做早饭。

这是婚后雷打不动的惯例——我六点半起床,煮粥或热牛奶,煎两个鸡蛋。叶岑七点二十起床,洗漱完正好吃上温的饭。她总说我"像上了发条",心情好的时候会靠在我肩上多赖五分钟。

今天七点四十她才从卧室出来,路过厨房时脚步放慢了。

"粥呢?"她站在门口问。

"没做。"我坐在餐桌边看手机,没抬头。

"你没事吧?"她走进来,声音带着试探,"是不是还在生气?昨晚那事,你就当没发生过行不行。我说了,那只是……"

"我知道。"我打断她,"正常生理需求嘛。"

她噎了一下。

"你吃不吃早饭?冰箱里有面包,自己烤一下。"

"苏衍,你这是什么态度?"她的眉毛拧起来,"我是跟你道过歉了吧?我知道这事做得不对,但你要因为这个跟我冷暴力,大可不必。"

我放下手机,抬眼看了她几秒。她穿着昨天的衬衫,头发没梳,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带着"我给你台阶你最好接着"的表情。

"叶岑。"我把手机屏幕朝她转过去。

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陈屿昨晚发来的。两张照片,一张是昨晚十一点半她在酒店大堂等电梯的背影,另一张是陆淮跟在她后面,手搭在她腰上。

她的脸色变了。

"哪来的?"她声音绷紧了,"你找人跟踪我?"

"陈屿昨晚路过那家酒店,正好看见。"

"他凭什么拍我?他是不是有病?"

"他拍的是他看见的东西。"

叶岑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又像是想发作。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下来:"苏衍,我跟你解释。昨晚饭局结束,陆总喝多了,我送他回酒店放东西——只是送他上去,后来他拉住我说话,我一时没推开。就这一次,你信我。"

"你说谎的时候,小拇指会翘起来。"我说,"你昨晚说'就这些'的时候翘了一次,刚才说'就这一次'又翘了一次。"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瞪着我。

"我不是在跟你玩侦探游戏。"我站起来,"叶岑,我打电话到你公司问过了。前台说你昨天下午请了假,今天也没到岗。你说你加班加到凌晨两点——你加的是哪门子班?"

客厅安静下来,冰箱嗡嗡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松弛:"行,苏衍,你现在学会查岗了。那你想怎么办?离婚?房子首付我也出了一半,你要闹到法院,脸上都不会好看。"

我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天阴着,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你先把早饭吃了。"我说,"下午我去一趟银行。"

"去银行干什么?"

"整理一下我名下的账户。"

她眉心跳了一下:"你能不能别这样?我不是来跟你谈分家的。我说了这件事是我错,我认。但你非要拿这种态度来糟践我?"

"你说我什么态度?"

"冷静得像个陌生人。"

我看着茶几上那杯凉茶。那是昨晚倒的,到现在水面上还浮着两片没舒展开的茶叶。我忽然觉得她说得对,我确实冷静得过分。那感觉不像释然,也不像麻木,更像是一个病了许久的人终于拿到确诊单——上面的病名不好听,但至少不用再猜了。

"那你希望我什么态度?"我反问,"摔东西?哭?跪下来求你留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岑,昨晚你回来跟我坦白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你还记得吗?"我看着她,"你不耐烦。你说这是正常生理需求,让我大度一点。你笃定我会低头,会接受这件事,会第二天早上照常给你做早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别开脸。

"我本来可以装不知道。"我说,"那样日子还能过下去,你可能还会觉得我挺窝囊。"我顿了一下,"但我装不下去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又皱起眉。然后我开口:"去年冬天,你们公司年会是在三亚办的。那天你告诉我你出差,手机从中午到半夜关机了十二个小时,你还记得吗?"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后来我在你手机云端回收站里,看到你从相册删掉的一张照片。穿着泳衣,旁边的伞下面躺着一个男人,手臂上有一块纹身。"我说,"陆淮左臂上有一块,对吧?"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拳,又松开。

"苏衍。"她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从你第一次用'出差'骗我的那天。"

"你居然装了这么久。"

"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回来说。"我看着她说,"等到今天。"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门被甩上的声音很响。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我坐在餐桌边,把那杯凉茶倒进水池,洗了杯子,挂回沥水架。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拉开门出来,眼睛有一圈微微的红,脸上却重新挂上了那种惯常的表情。她走到我对面,把手机搁在桌面上。

"陆淮说愿意补偿你。"

"补偿什么?"

"他让你提条件。"

听到这句话,我笑了一下。那声笑很轻,带着点气音,连我自己都不觉得这是从嘴里发出来的。

"叶岑。"

"嗯。"

"上周我去做了体检。"我说,"医生说我胃里有一个阴影,建议我做进一步检查。我没去。"

她愣住了,动作停在半空。

"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我说,"我怕万一是坏消息,你会觉得我是个负担。但现在想想,你大概连我什么时候去的医院都不知道。"

她的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所以你跟我说'正常生理需求',我接受。"我拿起手机,解锁,点开一个页面,然后把屏幕转向她,"但我也得跟你说一件我的事。"

屏幕上是我和陈屿的聊天记录。一小时前,陈屿问:"你老婆那事,你打算怎么办?真的离?"我回:"嗯,明天下午去民政局。"陈屿又发了一条语音转文字:"那明天上午十点,你直接去李律师那儿把字签了,别迟到。"

叶岑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你早就拟好了?"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没有。"我把手机收回来,"但你说得对,我确实大度太久了。"

我上楼,从衣柜里取出行李箱,把常穿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动作不快,也没停顿。叶岑跟着上了楼,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来。

"苏衍,你要是走出这个门,我不会再求你回来。"她说着,声音里却带着她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的颤。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把它竖起来立好,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从昨晚到今天,你问了我很多次'你想怎么样'。"我说,"但你一次都没问过我,那晚在酒店之前,你到底难不难过。"

她沉默地看着我。

"叶岑。"我说,"你后悔吗?"

"……"

"不急。"我提了行李箱往外走,"等你想明白再告诉我。那时候我在不在,另说。"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喊了我的名字,然后是什么东西碰倒的声响,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走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冷。

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发来一条消息:"出来了?"

我看了看屏幕上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亮着灯却没拉开的窗帘,打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拖着行李箱往巷口走去。

我到达李律师办公室时九点五十八分。李律师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杯子压着一沓文件,排得整整齐齐。他示意我坐,没寒暄,直接翻开最上面那页。

"叶岑的律师今天早上联系我了。"他说,"她昨天下午递交了离婚申请。"

我端起纸杯喝了口水。水是温的,正好压住胃里那片隐隐发沉的地方。

"房子她主张居住权。"李律师继续说,"她提出来,说首付她出了一半,婚后房贷你们一起还,这笔账她不想争,但她要留着住。"

"她知道我今天来找你?"

"应该知道。她的律师说,她希望尽快把手续办了,双方协商一致最好,协商不了就走诉讼。"李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苏衍,你太太这边,准备得比你想的周全。"

我点了点头。窗外风大,吹得窗框发出细碎的响。

"那我这边有什么可准备?"

"你名下的两张卡,余额不多。"他把另一份文件递过来,"你们婚后买的那辆车登记在你名下,她不要。存款按共同财产分割,你们一人一半。至于公寓……她那边要留着住,法律上她确实有主张的依据。"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就得起诉,时间拖得长一些,房子大概率还是判给她居住权,你拿补偿款。"

我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空白处自己的名字。那是我去年替叶岑签物业合同时练出来的签名,笔迹流畅,带着她名字末尾那个弯勾。

"李律师。"我说,"她这套动作,像是早就想好了。"

李律师没接话,只是把文件轻轻合上。

"你昨晚跟她见面,她提过这茬吗?"

"只提了一个需求。"我说,"她问我想要什么补偿。"

"你说了?"

"我说我不要补偿。"

李律师看了我一会儿:"那你今天来找我的目的,不是争财产。"

"对。"我说,"我是想知道,她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心不在这个家里了。"

李律师没答,办公室安静了几秒。他说:"苏衍,律师管不了人心那部分。你太太把手续推得这么快,就说明她心里那杆秤,早就称好了。你要往深里问,不如去问她本人。"

我站起来,向他道了谢,拉开办公室的门时他叫住我。

"有个事提前跟你说一声,回头是不是真的派得上用场不好讲。"他说,"你太太的律师昨天来调阅过你们婚后共同账户的流水。她那边怀疑你转移了共同存款。"

"什么?"我转过身,"我从没动过那笔钱。"

"我知道你没动。"李律师说,"但她那边看起来有凭据,说去年十月有一笔六万块钱从共同账户转出。日期你记得吗?"

去年十月。我站在门口,脑子里转了一圈,想起来:去年十月初我父亲住院动手术,我临时从卡上转了六万到家里那张卡。当时叶岑知道这事,她还说"你爸那边要不要紧,不够我再转点过去"。

"那是给我爸交手术费。"我说,"她知道的。"

"那她为什么让律师拿这个说事?"李律师看着我,"你回去想想,你们之间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卡在哪了。"

我下了楼,站在律所门口,风灌进外套领口,带着一点早春泥土的气息。我低头点了一根烟,没抽两口就掐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陈屿发来消息:"谈完了?叶岑刚给我打电话,问你在哪。我说不知道。你俩什么情况?"

我回:"她递交离婚申请了。"

陈屿连发三条:"操。""她动作这么利索?""你昨晚刚走她今天就去递了?"

我没回。远处有辆公交车到站,门"哧"地一声打开。我正打算走过去,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没说话。

"苏衍?我是陆淮。"

风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想接我电话。"陆淮的声音带着一种客气的低哑,"但我昨晚上想了想,有些话还是跟你直说比较好。叶岑跟我的事,责任在我,她是被动的一方。你要是怨,可以冲着我来,别为难她。"

我没接话,站了一会儿。"陆总,你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是来替她澄清的。她的工作能力很强,她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没有靠任何不正当手段。你们之间的问题,说白了是婚姻本身的倦怠,你也不用把罪名都扣到她头上。"

"我扣她什么罪名了?"

"你说她出轨。这个词太难听。"

我忍不住笑了,声音很轻。街口风大,那声笑被吹散了。

"陆淮。"我说,"你替她澄清什么?她说她昨晚不是加班,是跟你在一起。我亲眼看见你送她进酒店,你还替她澄清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承认这事是不对。"他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当惯了上位者才会有的让步口吻,"所以我说补偿你。叶岑说你家里的情况我也了解了,你爸去年动过大手术,你们家底不厚。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够你把老人的医疗费安顿好,也够你搬出去过渡一阵。条件是你别再拿这件事缠着她。"

"缠着她?"

"她跟我说,你昨晚走的时候说了很多让她难受的话。"

"她跟你说的?"

"对。"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昨晚跟我坦白的时候说,那是正常生理需求,让我大度一点?"

陆淮那头大约停了两三秒。风从我耳边过去,刮得手机话筒有些杂音。

"……她没说这个。"他说。

"那你让我怎么信你?"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胃里那片阴影的位置又开始隐隐发胀,像有什么东西顶着肋骨。我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等那股钝痛过去,才站起身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傍晚的时候,叶岑发来一条消息:"你在哪?我想跟你谈一次。就我们两个人。"

我没回。十分钟后她又发一条:"我在城南公园门口等你。你爱来不来。"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谁在纸上慢慢排出一列省略号。

车开到城南公园门口时,我让司机停了。叶岑果然坐在门口那张长椅上,穿着那件灰色大衣,手里捧着一杯热饮,没什么表情地望着公园里遛狗的人。

我下了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臂距离。

"你来了。"她偏头看了我一眼。

"你叫我来,我总得听听你说什么。"

她低头喝了一口热饮,抿了抿嘴:"我去找过律师了。"

"我知道。"

"律师让我问你要什么。房子你想不想要?你要是想要,我可以搬出去,你住那儿,你自己过日子方便。"

"你不是主张居住权?"

"那是律师的建议,我的意思没变。你要是想住,我就不争了。"

我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睫毛压着,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叶岑,你叫我过来,不是为了谈房子吧。"

她顿了一下,把杯子搁在膝盖上,两手交握。

"陆淮跟我说你给他打电话了。"她说,"他说你……很不冷静。"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你对他放了狠话,让他别再联系我。"她终于抬头看他,"苏衍,你要离婚也好,恨我也罢,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去为难他,算什么?"

风吹过来,我大衣下摆被掀起一角。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叶岑开始不安地换了个坐姿。

"你觉得我是为难他。"我说,"他打电话给我,说给我一笔补偿,条件是让我别再缠着你。你说我为难他。"

她没接话。

"叶岑,你说他跟我打电话的时候,你有问过我听了那些话是什么感受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跟我坐在同一张椅子上,从坐到这儿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我看着她,"你问我的还是我们之间的事吗?你是怕我对他不利。"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一片叶子被风碰了一下。

"苏衍,你不要这样。"她说,"我承认我们之间出了问题。我只是觉得,我们好聚好散,可以不用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好聚好散。"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那昨晚你回来跟我说的那些话,叫好聚好散吗?"

她终于躲闪开视线,看着远处亮起来的路灯。

"昨晚我太冲动了。"她说,"我本来没打算那样跟你说。后来你坐在客厅里,灯也不开,我看见你那张脸,不知道为什么就说了那种话。"

"哪种话?"

"就是……你不温不火的样子,让我觉得你好像根本不在乎。"

我安静地听她说完,忽然有点明白过来。

"叶岑。"我说,"你跟我在一块儿四年,你从来没说过觉得我不在乎你。你只说过很多次,说我太闷、太慢、不够主动。你现在跟我说,你昨晚那么说话,是因为我看起来不在乎?"

她咬着嘴唇,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讨厌的地方就是——你总是能把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在堵你。"

"那你是在干什么?"

"我是在想,如果我昨晚冲过去抱着你,哭着求你留下来说没关系,你今天还会不会坐在这里跟我说'好聚好散'?"

她没答。

"你不会。"我说,"你会觉得恶心,觉得我软弱,觉得陆淮说得对,我是一个让你没有吸引力的男人。"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她把那杯早就凉透的热饮握在手心,指尖微微泛白。

"你说完了吗?"她问。

"说完了。"

她站起来,把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苏衍,我明天早上十点在民政局等你。"她说,"你要是来,就把字签了。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还没想好。"

她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了,脚步很稳。我看着她的背影渐远,站了一会儿,低头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有一条陈屿发来的消息:"今晚别一个人待着,来我家,我煮火锅。"

我回了个"好",走出公园门口,风从背后吹来,像一只手掌轻轻推着我。我拐弯的时候,余光瞥见公园长椅另一头的垃圾桶旁边,那只纸杯倒了,吸管口还挂着一滴淡褐色的印记。

晚上在陈屿家,他开了一瓶啤酒递给我,我没喝,放在桌上。

"你明天真去民政局?"他问。

"去。"我说,"她想签,那就签。"

"你真舍得?四年了,说散就散?"

我没回答。厨房里水烧开了,陈屿起身去关火,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你那个胃,你还没去查?"

"没空。"

"放屁。"他骂了一句,"明天跟我去医院,我替你把号挂好。你爱签不签,身体是自己的。"

我把那碗热汤接过来,碗沿烫手,我把手指拢在杯壁上贴着那股热。

"陈屿。"

"嗯?"

"她跟我说,她跟他是感情,不是玩玩。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种话。"

陈屿看着我,把啤酒放下,没接话。

"我忽然觉得,我们四年夫妻,我在她心里,可能就真的只是一日三餐,加一个每晚都在的活人。"

窗外夜色很沉,厨房那盏暖黄色的灯罩着我们,锅里的底汤还在冒着细小的泡。我低头喝了一口汤,胃里那片隐痛被热意压下去一点,又浮上来一点,像潮水一样在那里进退。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杯豆浆。手机一直没有动静,叶岑也没再发消息。我走到民政局门口时,正好九点五十分。她站在台阶下面,穿着那件灰色大衣,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远远地停了一下。

我走过去,她问:"你来了。"

"嗯。"

我们没再说话。她转身上台阶,我跟在后面,隔了两步的距离。窗口的工作人员把两份材料递出来,我低头看那份离婚协议,婚姻关系那一栏,名字并排印着,像两个人坐在同一条船上,靠得很近,却谁也没看谁。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叶岑的手在旁边停下来,似乎也在等什么。

大厅里很安静。旁边窗口有对夫妻正在吵架,声音不高,男的声音粗,女的细,一句接一句,像两只碰在一起的玻璃杯,碎得莫名其妙。

我的笔尖落在纸上,写第一个笔画的时候,叶岑忽然出声:"苏衍。"

我停住。

"你爸那笔手术费的事,你心里有数吧?"她说,"我说的是你从共同账户转出去那六万。律师说如果不处理,她那边可能会拿这个说事。"

她说完这句话,我的笔尖从纸上抬起来,侧过脸看她。她脸上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静的神色,像在谈判桌上放出最后一张牌之前,先试探对手的底。

"你爸的医疗费我不会让你难做。"她说,"我把这六万从我的份额里扣掉,算我的。你要是能接受,我们就在这儿把事情了了。"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李律师办公室里那句"你回去想想,你们之间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卡在哪了"。原来她说的"你爱来来不爱来",是留了一手在这里等我。

"叶岑。"我说,"那六万块是什么钱,你清楚。"

"我知道。但律师说,在法律上,从共同账户转出用途不明的钱,需要举证。"

她说完这句话,我看见自己悬在纸面上的笔尖微微抖了一下。我放下笔,直起腰,转头看她。

"叶岑,你叫我过来签字的,不是来跟你打官司的。"我说,"你把这六万块拿出来说事,是觉得我会为了息事宁人,在协议上多让几步?"

她嘴唇抿了一下:"我没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提?"

她沉默了几秒,低下视线:"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我也会尽量过得去。你爸的钱我认,那就从我的份额里扣,谁也不欠谁。"

"你不欠我的。"我看着她,"我爸那笔钱,当时你说要不要再转点过去,我是真记住了这句话。现在你拿它当谈判筹码。"

她的睫毛颤了颤,声音低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大厅里人群的嘈杂填满了我们之间那段空白。她没回答,我也没有再逼她。我把笔从桌上捡起来,在签名栏里落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很稳,一笔一笔写完,像写完一封信的落款。

叶岑看着我签完,伸出手接过笔,她低头写自己名字时,笔尖停在"叶"字第三笔上,停了一瞬,才慢慢描完。

工作人员把材料收走,递来一张回执单。我们并排走出民政局,站在台阶上,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没看我。

"苏衍。"她开口说,"你恨我吗?"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你昨晚在公园里跟我说,你跟他之间是感情。那你对我,这四年是什么?"

她抬起头,风吹得她眼眶泛红,但我知道那不一定是难过,也许只是风。

"你是家。"她说,"他是我走丢的那条路。我回了家,关门的时候,才发现那条路我还没走完。"

我没接话。她的话像一粒沙子嵌进风里,不重,但硌人。

"那我祝你走完那条路。"我说完,转身走下台阶,朝马路对面走去。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也没有人喊我。

走了大约一百米,我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烟头红亮的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我仰起头看着灰白的天色,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手机响了。陈屿问:"签完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那来医院。号我挂好了,十一点半,别迟到。"

我掐了烟,把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坐上后排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胃里那块阴影像一只蛰伏很久的活物,轻轻动了一下。

我用手掌按着那片地方,看着窗外街景倒退。天灰蒙蒙的,行道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像一排沉默的等待姿势。

车到了医院门口,我下车,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叶岑发来的消息。

我以为是离婚手续的事。点开一看,只有一行字:"苏衍,那个六万块的事,对不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回。

医院大厅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尽头的取号机亮着绿灯。我走过去,排队,按指引走到消化内科门口。等叫号的空隙里,我坐在塑料椅上,看着显示屏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跳过去。

前面是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女人,孩子哭闹不止,她一边哄一边擦眼角。另一排坐着一个白发老人,手边放着CT片袋,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天气预报。

轮到我进去的时候,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了我带过来的体检报告,皱眉看了一会儿,抬头问我:"家属来了吗?"

我说:"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把报告放下,语气缓了一下:"那先去做个增强CT,我帮你开单子。你这个阴影位置不太好,需要尽快确认性质。"

我接过单子,道了谢,走出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墙上挂着一排健康宣教的画板,花花绿绿的,写着"早发现,早治疗"。我站了一会儿,把单子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又摸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陈屿的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结果出来了跟我说。"

第二条是:"叶岑跟你签完了,你要是不想回那房子,先住我家,别自己一个人扛。"

我回了两个字:"谢了。"

做完CT,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我走出医院大门,风里带着一点消毒水的气息,阳光穿过云缝,在人行道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我沿着马路慢慢走,口袋里的手机一直没有再响。

走了一段路,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从外套内袋里抽出那张CT预约单,看了一眼日期——三天后出结果。

我把单子重新折好,放回去,抬头望着灰白色的天空。天边的云层很厚,阳光只在边缘透出一道细窄的金边。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叶岑发来的。这次是一条语音。

我看着那条语音,没有点开,只是把它滑了过去。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显示一条文字消息:"你爸那儿,我会去说。你放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风把椅边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落在我的鞋面上。我没有回,也没有点开那条语音,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起风了,树梢上的枯叶被吹落了几片,在地上翻滚着,发出干燥细碎的声响。

我站起身,往马路对面走去。口袋里那张CT单贴着胸膛,隔着衣料传来微微的硬挺触感。

下午三点,我坐在医院消化内科诊室外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沓检验单。广播叫到第六个号时,助理推门出来喊我名字。

诊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医生低着头看电脑屏幕,等我坐下才转过来。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一张CT片夹到灯箱上,指着胃底靠后壁的位置:“这里有个隆起,大概四厘米。”

“良性还是恶性?”我问。

“性质不确定。”他说,“厚度不均匀,外缘有一点毛刺。按流程要先做内镜活检,看病理结果才能定。”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镜片后看着我,“家属在外面?”

“没家属。”我说,“你直接跟我说。”

他点头:“最快周三能排上。空腹来,带个人陪你,打完麻药不能自己开车。”

我接过他开好的检查单,道了谢,走出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外面飘进来的一点风。我在医院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那沓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风灌进领口,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气,胃里那片阴影的位置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不重,但一直停在那儿。

手机响了,陈屿问:“完事了?”

“周三做活检。”我回。

“我来接你。”

“不用,没那么严重。”

他没回消息,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中午吃啥?来我家,我炖了排骨汤。”我本想说不用,但想起冰箱里已经空了,回去也没什么吃的。打出这句话又删掉,最后回了个“好”。

午饭在陈屿家吃的。他炖了一锅玉米排骨汤,喝到一半,他把筷子一放:“你要是不想回那房子住,就先搬我这儿,住到检查出来再说。”

“下周再说,”我说,“下午得去老房子取点东西。”

“拿什么?”

“李律师要产权证复印件。”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我放下碗,出门前在玄关换了鞋,陈屿在后面喊了一声:“叶岑今天也回去拿东西,你俩要是撞上了,别一个人站那儿不说话。”我没接话,拉开门下了楼。

出租车上,我靠在后排,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手机一直没响,屏幕黑着。我把视线移到窗外,看楼群被风和光切成明暗不同的格子。坐了一会儿,胃里那股钝痛又浮上来,我抬手按着那个位置,掌心隔着一层衬衫,能摸到肋骨底下微微的跳动。

车停在小区的东门口。我刷了门禁进去,沿着那条走了四年的路往单元楼走。路边的银杏还没发新芽,枝干秃着,在风里轻轻摇。我按下电梯,数字从一跳到三。

门锁还是原来的密码,指纹锁的记忆里还存着我的指纹,我按上去,门开了。

客厅里跟她搬进来时没什么变化。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旁边落了张便利贴,字迹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水电燃气我缴过了。你回来拿东西的话,柜子上面那个包别忘。

我看了一眼,没有碰那杯水,径直走到书柜前,拉开底层抽屉。李律师要的产权证复印件应该放在里面,翻了半天没找着,倒从一摞旧票据里滑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轻,开口朝下倒了倒,掉出来两张纸。

一张是B超报告单,一张是手术预约单。

B超单上写着叶岑的名字,年龄29,检查日期是去年三月。报告最底下那行字:宫内早孕,胚芽6mm,建议一周后复查。第二张是妇科手术预约回执,日期填着七天后,预约项目那一栏,勾着“终止妊娠”。

我拿着那两张纸,站在书柜前没有动。窗外的风把纱帘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你怎么动我东西?”

叶岑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我回头,她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只纸袋,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那两张纸,表情先是凝住,然后掠过一丝慌,又很快收了起来。

“放回原来的地方。”她声音平下来,走近两步,伸手想接过去。

我没递给她。

“去年三月。”我说,“你怀孕了。”

她伸到半空的手顿住。过了几秒,她把手收回去,垂下眼:“那都过去了。”

“你什么时候验出来的?”

“你忙着照顾你爸住院那阵子。”她说,“我自己去的医院,自己做的检查。后来不想留的时候,又找了一趟城南那家私立诊所。”

“你让陆淮陪你去的。”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当时在那边有熟人,排得上号。别的没人能帮我。”

“我是你丈夫。”

这句话说完,我们之间安静了几秒。她站在客厅那片光里,脚边落着窗户投下来的格子影。

“你当时人在CCU门口,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她声音压得很平,“我拿着验孕棒在你面前站了半天,你连头都没抬,问我是不是要喝水。我说不用,你就继续跟医生说话去了。后来我跟他说了那件事,他让我别着急,说他认识一个大夫,可以尽快安排。”

“所以你就让他替你安排。”

“对。”她说,“我怕多拖一周,我就会改主意。”

“改什么主意?”

她抬起眼看我:“留下那个孩子。苏衍,你那段时间忙成那样,你告诉我,要是我不打掉,你接得住吗?”

我站在书柜和沙发之间,手里那两张纸的边角微微卷着。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B超单上的日期,去年三月初,那时我爸刚做完第一次手术,我从医院回来,半夜进门,她还没睡,坐在沙发上剥了一碗橘子。她递给我,我说我不吃。她没再说什么,那碗橘子放在茶几上,第二天早上坏了。

“你从来没告诉我这个孩子的事。”我说。

“告诉你了,你会怎么做?”她反问,“放下你爸那边的事,回来陪我?你不会。你只会让我别怕,说你有办法。你有一办法吗?你连自己胃疼都扛着不肯去医院。”

窗外一阵风扑进来,纱帘卷起来又落下。我把那两张纸放回牛皮纸信封里,平放在桌面上,没有递给她。

“后来呢。”我说,“你跟他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那时候。那个孩子没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出租车上哭了一场。到了晚上,我从医院出来,他在楼下等你,跟我说,要是我不想回家,可以先去他那边坐一会儿。我去了。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你跟他去了他家。”

“对。”

“那孩子是谁的?”我问。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立刻开口。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转动的低响。

“月份对得上。”她说,“是你的。”

我说不上来那一瞬间自己是什么感觉。像是那盏在胃里亮了很久的灯,终于被人拿手拨了一下,火苗跳了跳,没有灭,但影子晃得厉害。

“你确定?”

“我从没跟别人说过。”她声音低下去,“那个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我认。我留着那两张纸,本来是想留个凭证,后来想想还是没意思,就夹在那堆票据里了。”

“你留它,是想等有一天我看见。”

她没回答。

叶岑从我身边走过去,把那两张纸从桌上收起来,叠好,放进纸袋里。她动作很快,声音却平:“我今天回来就是来收这些东西的。离婚都签了,没必要留着。”

“那你为什么不早扔了?”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扔过两次,没舍得。”

我们没有再说话。她收好纸袋,走到玄关穿鞋,拉起外套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下来。

“苏衍,那天晚上在酒店门口,你看见我跟他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她没回头,声音对着门板说,“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不上来。”我看着她背影,“好像是你早告诉我了,我从去年冬天就知道了。”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年会那个纹身。”

她站在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过了很久才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忍到今天?”

“因为我想等你亲口告诉我那个孩子的事。”我说,“你藏了整整一年。”

她搭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没有回头。

“明天下午两点,南山咖啡馆。”她说,“你常去的那个角落。你来,我把剩下的话说完。”

“你还有剩多少话?”

“够你听完再做决定的量。”她拉开门,走出去之前声音轻了,“苏衍,你来的时候,把周三那个活检的预约单带上。”

我站在原地,门在她身后合上,声音很轻。楼道里有脚步声远去,电梯门开合,然后安静下来。窗外的风把手机屏幕吹亮,屏幕上躺着一行陈屿的消息:“叶岑说明天约了你?你打算去?”

我没有回,走到窗前,把纱帘拨开一条缝。楼下,叶岑的身影走出单元门,风把她的大衣下摆吹起来,她没有回头。

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李律师:“你方便时给我回个电话。叶岑的律师今天下午提交了一份补充说明,跟你们共同账户那笔六万有关。她那边有了新的东西,最好当面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外套内袋。走过茶几时,那杯凉水还搁在原处,水面微微晃着,像被什么震了一下。便利贴一角被风吹起,又落回去。

我弯腰端起那杯水,走进厨房,倒进水槽,冲洗了几遍杯子,扣放在沥水架上。然后我拿了钥匙,锁上门,沿着她刚走过的路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熄灭。

走到楼下时,风比刚才大了些。我站在单元门口,掏出手机,拨了李律师的号码。电话很快接通。

“李律师,你刚才说的补充说明,是什么内容?”

“电话里说不清楚,”他说,“你最好现在过来一趟。你太太那边提供的材料,跟她之前跟我提的说法对不上。那笔钱的事,可能比你以为的复杂。”

“对不上哪里?”

“她说那六万不是用在你爸的住院费上。她说你转账之后两天,又把这笔钱转到另一个账户里去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风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风从树干间穿过去,枝头晃了一下。

“我没有转过。”

“我知道。”李律师顿了顿,“但你太太那边附了一张银行流水单,收款人的名字,是陆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