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晚上下着秋雨,苏慧珍刚把碗筷捡进厨房,就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儿子顾承泽回来了,肩上还挂着水珠,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进门就喊了一声“妈”。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苏慧珍擦着手走出来,从柜子里抽了条干毛巾递过去。顾承泽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头发,弯腰换鞋,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周末没啥事,回来看看你。爸呢?”
“在屋里看新闻。”
客厅里,顾建国坐在旧沙发上没动,眼睛盯着电视,只是侧了侧头算是打过招呼。顾承泽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对面的小凳上坐下来,两条长腿有点无处安放。苏慧珍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
“妈,别忙了。”顾承泽接过杯子,却没喝,捧在手里像是犹豫什么。苏慧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坐下来。房间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视机里新闻主播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念着外省的天气。
“妈,你现在手里有多少存款?”顾承泽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有点低,像是怕他爸听见,又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唐突。
苏慧珍愣了一下,转而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顾承泽摩挲着杯壁,“最近有没有……需要用钱的地方。”
苏慧珍看了他一眼,儿子眉眼间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只是下巴上多了层青黑的胡茬,看起来有几天没好好刮了。她心里动了一下,嘴上却稳稳地:“存了一些,可能有十来万吧。”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没细算,老了记性不好。”
顾承泽“嗯”了一声,没继续追问,但那口气松下来的时候,苏慧珍看见他肩膀微微塌了塌,像是卸了什么东西。
“妈,我想在城里买套房,”顾承泽把杯子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她,“首付还差一点。不用多,三四万就行。”
苏慧珍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眼角余光瞥见电视柜上摆着一张旧照片,女儿顾承安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前,笑得眼睛都弯了。她喉头动了动,说:“手头紧,我看看能挪出多少。”
顾承泽像是松了口气,说:“不急,你慢慢看。”他站起来,往厕所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妈,你说十来万,具体是多少?现在银行利息低,放卡里不划算。”
苏慧珍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儿子比上次瘦了些,肩膀的骨头支棱着撑起外套。她说:“十一万多一点吧。”声音不高不低,却刚好掩住了她心里那扇悄悄关上的门。
那天晚上苏慧珍睡得很晚。顾承泽在客房安顿下来,顾建国早已打着呼噜。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拉开床头柜最底层那只铁皮饼干盒,里面存着存折和几张卡。她借着小夜灯翻了一遍,心里默默算了算:22万7千多,这些年她和建国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女儿承安在新一线城市工作,房租押一付三,上个月打电话说她准备和同事合伙开个小店,正缺几万块周转。苏慧珍当时在电话里说“妈手头没多少”,其实是谎话,她只是拿不准——儿子已经拿了太多,女儿不能再亏了。
她把存折塞回铁盒,又放进抽屉最里面。摊开手掌,指腹上全是老茧,硬的像一小块柚子皮。第二天清晨,顾承泽早早起了床,坐在餐桌前吃稀饭。苏慧珍问他房子看得怎么样。顾承泽咬了口咸鸭蛋,说看中一套二手的两居室,房价不算高,就是首付差那么一点。他笑了一下:“妈,你要是方便,那三万过两天我回来拿。”
苏慧珍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榨菜,没接话。
顾承泽走的时候雨还没停。他撑着伞站在单元楼下,苏慧珍从窗口往下看,见他接了个电话,语气隐约有些不耐烦,随后把手机揣进口袋,伞沿压得很低,快步消失在雨幕里。
到了下午,苏慧珍拨通了女儿顾承安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承安嗓门亮堂:“妈,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我还在店里理货呢。”
“忙吗?”苏慧珍靠在厨房门框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着地砖上一小块水渍。
“还行。上次说开店的事,我这边找了几个人参股,你要是能帮上一点最好,帮不上也没关系,我再想想办法。”
苏慧珍想说“妈给你攒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咳了一声,说:“你先做着,妈这边看看,能凑一点是一点。”
顾承安在电话那头笑:“妈,你别为难。你和爸老了还要钱养老呢。”
挂了电话,苏慧珍在厨房站了很久,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走过去关了火,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22万,儿子要三万是亲的,女儿要凑几万也是亲的。她顾得了哪一个?
那天夜里,苏慧珍做了个梦。梦里她还在老屋那间裁缝铺里,承安坐在缝纫机边上写作业,承泽在门外玩弹珠。阳光亮得晃眼,铺子里挂着一排新做的布窗帘,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月亮很亮,床边空着半个枕头,顾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着了。
她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睁了很长时间的眼,直到月亮移过窗户。她想起承泽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妈,你要是方便”——语气客客气气的,像在跟一个普通熟人商量事情。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到了周三,顾承泽又打来电话,说看好的那套房,中介催着交订金,问苏慧珍钱准备好了没有。苏慧珍说:“你爸说想再想想。”
“爸那边有什么好想的?”顾承泽声音明显急了些,“妈,我又不是乱花,是正经买房子。”
苏慧珍握着电话,客厅里顾建国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翻页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她说:“妈知道。你再等两天,月底之前。”
挂了电话,苏慧珍坐在沙发上没动。顾建国抬起头来,从镜片上方看了她一眼:“承泽要钱买房子?”
“嗯,差三万。”
顾建国翻了一页报纸,声音淡淡的:“三万不多。你的钱你自己做主,不过我提醒你,承安上回说开那个店,什么奶茶店,连锁的,听着就不靠谱。”
苏慧珍没接话。她站起来去阳台上收衣服,楼下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扫地工人在风里挥舞着大扫帚,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她站在那里抱着衣服看了很久,手里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褪色的旗。
又过了一周,顾承安突然回来了,没提前打电话。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门口,晒黑了一些,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进门先抱了苏慧珍一下:“妈,我回来办点事,顺便看看你们。”
那天晚饭桌上,一家人难得坐齐了。顾建国开了一瓶啤酒,顾承泽不在,三个人吃的倒也轻松。饭快吃完的时候,顾承安放下筷子,说:“爸妈,我那个店不开了,合伙人临时变了卦,钱打了水漂,我正缺钱交房租。”她笑了笑,语气装作不在意,“本来想找你们借点,后来想想算了,我自己扛。”
苏慧珍手里握着的半碗汤碗,晃了一下,热汤溅在手背上,她没觉得烫。她抬头看着女儿,顾承安埋头扒着碗里剩的几粒米饭,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顾建国“啧”了一声:“那个打水漂的钱,多少?”
“凑了六万块,全没了。”顾承安抬起脸,还是笑着,“妈,你别担心,我重新找工作就是了,很快就缓过来的。”
苏慧珍放下碗,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张硬硬的银行卡。卡里有一笔刚转进去的定期,10万,放着准备给承泽付首付的那一部分,还没来得急转出去。她掌心出了一层细汗,卡边缘硌着指腹,像是碰着了个烫手的炭。
“妈,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顾承安看着她。
苏慧珍摇摇头,挤出一个笑:“没事,妈就是觉得你吃了苦。”
那顿饭后来谁都没怎么说话。顾建国去洗碗,苏慧珍和顾承安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侧过头,看见女儿靠在沙发另一头,半蜷着身体,脚趾头从袜子里露出来,圆圆的小脚趾上有一颗绿豆大的痣——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苏慧珍心里软了一下,又跟着紧了一下。
接下来两天,苏慧珍的心像是被放在两头拉扯的绳上。周五下午,她正蹲在院子里收拾冬储的白菜,手机震了一下。顾承泽发来一条微信:妈,房子下个月就要过户了,首付还差五万,您那边能再想想办法吗?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对话框上悬了半天,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打完那个字的晚上,苏慧珍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只铁皮饼干盒,把里面的存折和银行卡一一排开在床上。月光照在上头,像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知道自己手里只有22万,给出去就容易收不回了。给儿子5万,女儿那边也不能一分没有。可全部家当就这么多,一分两半还是拆东补西,哪头都是自己的肉。
第二天一早,苏慧珍骑着小电瓶车去了趟镇上的银行。她排在队伍里,前面的老太太正在取养老金,嘴里絮絮叨叨地和柜员聊着天气。轮到苏慧珍时,她站到窗口前,把折子递进去,柜员小姐抬头问她:“阿姨,办理什么业务?”
苏慧珍张了一下嘴,又闭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存折,又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电子屏,红色数字滚个不停。
“我取六万。”她听见自己说。
柜员操作了几步,又问:“活期还是定期?”
“定期,还有一年到期。”
“阿姨,定期提前取利息按活期的算,不划算的。”
苏慧珍点点头:“没事,我急用。”
她拎着装着六万块的纸袋走出银行,秋天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下眼。袋子里那叠钱沉甸甸,压在她紧握的手掌心上,像一块烧红的砖头。回去的路上,她在路口停下来,坐在电瓶车上愣了好一会儿。田埂上有几只麻雀在啃稻茬,风把远处的炊烟拉了很长。
那天傍晚,顾承安来电话:“妈,我找到工作了!下周一上班,做企划,工资还行。你别再挂念我了。”
苏慧珍握着手机站在灶台前,锅里正熬着稀饭,热气扑到她脸上,模糊了视线。她抬起另一只手擦了擦眼角,说:“那就好,好好干。”
挂了电话,她看着灶台上的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本该跟女儿提一句钱的事,到底没出口。她知道,那六万一旦拿出去,就不能反悔了。可这一头给了儿子,另一头女儿那边再叫穷的时候,她拿什么给?
天完全黑透的时候,苏慧珍把纸袋藏到衣柜顶层的棉被夹层里,关上衣柜门,又退后一步看了看,确认看不出任何来过的痕迹。窗外秋风吹过,梧桐叶刷刷地响,她关了灯,坐在床边久久没动,心里的念头绕来绕去,最后只落在女儿那句“别再挂念我了”上。她挂念着,怎么可能不挂念。
“妈,钱呢?”
顾承泽进门的时候,外套也没脱,风衣下摆还带着外面的潮气。他站在客厅中间,先扫了一圈屋里的角落,像是确认谁不在家,然后才把目光落在苏慧珍脸上。
苏慧珍没先答话。她走进里屋,弯腰从衣柜最底层的夹层里抽出那个银行信封,走出来,信封上用黑色水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承泽,首付”。她递给儿子,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像是不太舍得。
顾承泽接过去,掂了掂,拉开封口往里瞄了一眼,没数,直接从钥匙链上卸下一把折叠小刀,沿着信封边缘划开,把钱抽出来,拇指沾了唾沫,五万块点了两遍。
点完,他脸上没显出高兴,眉头皱起来,把钞票放在茶几上:“妈,不对啊,我上回不是说五万嘛。但这钱怎么看着不对——中介跟我说了,过户有个税,还有帮办的手续费,杂七杂八加起来,得六万五。你这边能不能再帮我凑一万五?”
苏慧珍站在茶几对面,两个手垂在身前,手指轻轻蜷了蜷。“上回你说三万,妈给你凑了五万。不行,真拿不出来了。”
“你那十一万不还在吗?”顾承泽抬头看她,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直接,“妈,我又不是随便要钱。房子在那儿摆着,买下来就是我的,也是你和爸的。你放银行里,利息才几个钱?”
苏慧珍嘴唇动了动。那十一万是她说的数字,她当时随口虚报了一个,没想到这会儿成了儿子心里的一个数——他算得清清楚楚,五万给了,还有六万在妈手里攥着。
“妈跟你爸,老两口总得留点看病的钱。”她声音有点干,像是水管里快没水的那种动静。
“你和爸身体好好的,现在哪用得上什么钱?”顾承泽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摞钱,掂了掂,又放回去,“妈,我又不是你生的外人。”
这时候,里屋传来一声咳嗽。顾建国披着件旧毛线衣走出来,花白的头发翘着一边,像是刚睡醒。他看着客厅里的情景,目光在那摞钞票上停了停,又看看苏慧珍的脸,声音含糊:“给他呗,差多少先垫上,年轻人不容易。”
苏慧珍头一偏,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落了,光秃秃的枝杈伸进灰白的天空,像几根手指。
“我手头没有那么多。”她终于说,声音压得很平。
顾承泽站在那里,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勉强:“行,那五万我先拿着。剩下的一万五,我自己想想办法。”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停,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妈,你上回说十一万。要是那六万真存在银行里,我就想不通了——你生了我,把你养那么大,我要个房子,你连借都舍不得借?”
门关上了。风衣的衣摆夹在门缝里,他扯了一下才抽出去。
苏慧珍站在原地没动。顾建国已经去了厨房,哗哗地开着水龙头洗杯子。厨房窗台上摆着半瓶喝剩的止咳糖浆,瓶口黏了一层灰。
过了很久,苏慧珍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茶几上那摞钱留下的印子。信封已经被划开了,她把它拿起来,掂了掂,空的,又蹲下来,把那个空信封塞进铁盒子里,合上盖子,压回衣柜底层。那二十二万七千,如今只剩下十六万七千,还得分给女儿,还得留着自己给养老,哪一笔都不敢少。
晚上她没怎么吃饭。稀饭喝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坐在门槛上剥蒜,剥了满满一碗,指甲缝里全是蒜皮的味道。顾建国吃完饭,剔着牙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压着嗓子:“你也是的,孩子开个口,你干嘛抠抠搜搜?你留着那些钱做什么用?”
苏慧珍把蒜碗往地上一磕,抬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财迷,攥着钱不撒手?”
顾建国被她的语气一冲,愣了下,放软了些:“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儿子是自家的根,他好了,我们老了好歹有个依靠。闺女嘛,以后嫁了人,一年回来两趟算勤快的了。”
苏慧珍没再说话。蒜皮在她指间裂开,发出细碎的声响。夜风从院子外面灌进来,带着田里烧稻草的焦糊味。
第二天一早,她骑着小电瓶车去了镇上的邮政储蓄所。排队的时候,前面的一个老太太取了两千块,和柜员说儿媳妇生孩子了,要给个大红包。苏慧珍听着,心里动了动。轮到她的时候,她递上卡,说:“取一万。”
柜员问了同样的话:“阿姨,取这么多,是家里有急事吗?”苏慧珍笑了一下:“没有,给女儿寄过去。”
她走出储蓄所,手里捏着那张取款回执,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亮晃晃的,晒得她眼睛发酸。一万块,她没从儿子剩下来的那六万里动——那笔钱是她攒着给自己万一哪天生了病用的。她这万把块,是从上个月卖棉花的钱里抠出来的,本来打算买个电热水器。
她给承安打了一笔款。银行短信过来的声音,叮的一声,很短。
下午,她正在院子里掰玉米,手机响了。顾承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风声,像是站在外面:“妈,你给我打钱干什么?”
苏慧珍把玉米往筐里一扔,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给你交房租。”
“我说了我付得起。”顾承安那边顿了一下,“妈,你昨天是不是给我哥钱了?”
苏慧珍没说话。电话那头风声灌进来,呼啦呼啦的,像是那个城市很大,她的女儿站在人群里,被风吹着一个很小的影子。
“妈,你不用这样。”顾承安的语气忽然低下来,像是不想让人听见,“你要是觉得对不起我,才给我转钱,那我不要。你是我妈,不是欠我的。”
苏慧珍握着手机,嗓子眼发堵。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妈没觉得对不起你。”
“那你为什么给我打钱?”
“因为你是我的闺女。”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顾承安轻轻笑了一下:“妈,你以前从来不说这话的。”
母女俩站在电话两头,沉默了一会儿。风从院子穿过,玉米叶子沙沙地响。苏慧珍先开口:“你工作的事,还顺利吧?”
“还行。上周加班到十一点,累,但是有活干心里不慌。”顾承安说,“对了妈,那钱我明天给你转回去,你留着用。”
苏慧珍刚要说什么,电话已经挂了。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那几个字,愣了好一会,弯下腰继续掰玉米,一个接一个,黄澄澄的玉米粒子从指缝间簌簌落进筐里,跟眼泪掉在筐边的声音没有分别。
到了晚上,苏慧珍没怎么睡踏实。半夜里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听见外面有声音,以为是承泽回来了,披上毛衣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空荡荡的,月亮照着一地落叶,风裹着一片塑料纸刷刷地打着旋,像一只找不到窝的鸟。
后半夜,她睡不着,索性摸黑穿衣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最终停在那只铁盒子的位置前。她打开抽屉,拿出盒子,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摩挲着盒盖边缘那一道锈迹,像是在摸一段旧日子。
二十二万七,她存了六年。第一年攒一万八,第二年攒两万三,第三年顾承泽上大学,那年只攒了八千,还是从柴米油盐的牙缝里省出来的。她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就知道那句话: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现在这“粮”,她攥着不舍得放,可舍不得放,又觉得对不起孩子。
第二天一早,顾承泽打来电话,语气和昨天不一样,带了点笑意:“妈,昨晚我朋友帮忙周转了一下,一万五凑到了。买房的事月底就能落定,到时候你和爸过来看看。”
苏慧珍心里一松,连说了三声“好”。挂了电话,她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苗舔着黑锅底,暖融融的。她忽然想,那五万给了也就给了,儿子安了家,她的心也落了一半。剩下的,她再慢慢攒。
到了下午,她正在园子里锄草,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承安”。她接起来,顾承安的声音和昨天不一样,哑哑的,像是哭过又忍住了:“妈,你和我哥打过电话吗?我给他打了好几次,他都没接。”
苏慧珍心里咯噔一下,锄头柄撑在地上:“怎么了?”
“我想跟他商量个事,”顾承安停了停,“我公司这边下个月人事调整,可能要外派到外地去。我想把租的房子退了,东西先搬回家放一阵。本来想跟他打个招呼,免得他要去我那儿拿东西扑空。”
苏慧珍说:“你哥忙,你打到他女朋友那里,让他女朋友转告一声就行。”
“他哪来的女朋友?”顾承安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点疑虑,“妈,我哥有女朋友吗?”
苏慧珍握着锄头,愣住了。她记得上个月和顾承泽打电话,他说“房子买下来,结婚的事就能提上日程了”,她一直以为他有了女朋友,只是没带回来给她看。现在承安这一句,把她问懵了。
“他……没有吗?”
“没听说过啊。”顾承安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妈,他说是给谁买的房子?”
苏慧珍没接话。她的手握着锄头柄,握得发白,指节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石头。她想起那天顾承泽拿到钱时,一遍一遍数,不多不少,就点了两遍。她当时觉得儿子仔细,现在回想起来,那两遍数的哪里是钱?像是在算另一笔账。
那天下午,苏慧珍给顾承泽打了好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有接通。她坐在院子里,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上那个未接电话的数字越跳越多,像是一排排小针扎在心上。
到了傍晚,顾承泽终于回了一条微信:“妈,有事吗?刚才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房子的事定了,下个月交钥匙,到时候带你去看看。”
苏慧珍把那行字看了三四遍,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把那句话咽回去,回了一个字:“好。”她想问女朋友的事,想问房子买给谁住,话在舌尖上滚了又滚,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晚上,院子外头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影子。苏慧珍坐在灶间,手里攥着那部手机,像是攥着一块烫手的铁。她忽然想起来,前年过年的时候,承安回来,给她买了一件羽绒服,大红色,领口绣着花。她想着留着过年穿,舍不得穿,挂在柜子里。今年翻出来,领口已经叫虫蛀了两个小洞,针脚散了。她看了半天,又把它叠好,放回柜子里。
这个家里很多事,都是这样放进去的。放久了,就没人记得里头装的是什么了。
顾承泽的房子是在十一月初交的钥匙。那天苏慧珍特意换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袄,站在镜子前拢了拢头发,又低头把领子翻平整。顾建国说他也去,被苏慧珍拦下了:“你腿脚不利索,我看看就成,回头拍几张给你看。”
临出门的时候,她在鞋柜前站了一会儿,弯腰从底层翻出一双半旧的运动鞋。她记得这双鞋是前年承安给她买的,说走路轻便,她一直舍不得穿。她套上,系好鞋带,站起来踩了两下,地砖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顾承泽开了一辆白色的车来接她,车是新的,里头还飘着淡淡的皮革味。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呢大衣,头发剪短了,精神了不少。苏慧珍坐到副驾驶上,扣好安全带,侧头看他:“这两年,你攒下来不少吧?”
顾承泽笑了笑,没接话,发动车子往城里开。一路上他讲了些房子的事,说那套房子在四楼,南向,采光好,楼下有菜市场,附近通地铁,以后上班也方便。苏慧珍听着,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慢慢松下来。她想着等他把房子安顿好了,日子就有个着落了,她这个当妈的心也能放下多半截。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门卫敬了个礼,栏杆抬起。苏慧珍望着窗外那些修剪得齐整的冬青树,心里冒出一丝熨帖。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像是要把这地方看得更仔细些。
电梯上了四楼,顾承泽掏出钥匙,拧了两圈,门开了。他侧身让苏慧珍先走进去。
苏慧珍跨过门槛,先看见客厅——空荡荡的,只有墙角立着两把折叠梯,白色墙面新刷的,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的乳胶漆味道。她转了一圈,又走到阳台上往外看了看,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一片灰色的楼群。她回头笑着说:“不错,宽敞。”
“还得装修。”顾承泽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我打算下个月找人开工,简单装,两三个月差不多。”
苏慧珍点点头,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你住这儿,离你单位近吧?”
“还行,坐地铁半个小时。”
“你们单位,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顾承泽正低头看手机,闻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像是被这个问题闪了一下:“妈,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苏慧珍垂下眼,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灰白色的地砖缝上,“你要是定了下来,妈心里的石头就彻底落地了。”
顾承泽把手机放回兜里,走过去把阳台的窗户推开一点,风涌进来,带着初冬冷冽的干净气息。他背对着她,停了一会儿,才说:“妈,我想把房子名字写成我自己的。”
苏慧珍愣了一下:“这不本来就是你的吗?”
“我是说,”顾承泽转过身,看着她,眼睛没什么闪躲,“以后要结婚的话,也得先有个自己的窝,不能什么都算两个人的。妈,你能理解吧?”
苏慧珍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敛了起来。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天回家,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怎么说话。顾承泽把车开得平稳,音响里放着几首老歌,好像是邓丽君。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她看着那些不断掠过的树干,心里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她想不通儿子为什么考虑那么远的事——还没个对象,已经想着房子不能算两个人的了。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她心里,下车的时候还没拔出来。
过了两天,顾承安打视频电话来。她那边光线昏暗,像在出租屋里,桌上摆着一碗泡面。苏慧珍看见泡面盒子,心里酸了一下:“你就吃这个?”
“加班,随便对付一口。”顾承安把镜头转了转,让她看窗外,“这边天冷,下礼拜降温,我买了电热毯了。”
苏慧珍看着她那头有些乱的鬓发,忽然说:“你上回说的那件事,跟你哥商量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承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哦,外派的事。我后来想了想,先不回来了,那边待遇还行,我多存点钱再说。”
苏慧珍“嗯”了一声,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她犹豫了半晌,终于问出口:“承安,你哥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顾承安那头停顿了一会儿,泡面的热气遮了镜头一下,她的脸模糊了一瞬:“妈,你怎么老惦记这个?”
“前两天我说起这事,他话里话外躲躲闪闪的。”苏慧珍说。
镜头那头的顾承安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妈,我哥这个人,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见他跟你掏过心里话?他买房的事,他也从来没跟我说过。”
苏慧珍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没再追问,挂了电话后,坐在客厅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电视开着,播的是一部讲婆媳关系的家庭剧,她看着屏幕里那些你来我往的台词,一个字都没进耳朵。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凌晨三点多,她索性开了灯,从床头柜底层把那只铁盒子又拿出来。存折上的数字她闭着眼都能背下来,16万7,比上个月又少了一笔。她把存折放回去,正要合上盒子,指尖忽然碰到盒底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摸出来——是顾承泽上个月落到家里的一个旧U盘。
她拿着那个U盘端详了一会儿。黑色的,普普通通,侧面磨得有些发白了。她本来想放回去,但手不知怎么的停住了。她想起那天顾承泽拿钱时数了两遍的样子,想起他说“不能什么都算两个人的”时那种平淡的语气。她犹豫了几秒,把U盘插到客厅那台旧电脑上。
电脑嗡鸣了片刻,屏幕上跳出U盘的内容。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数字,像是日期。她点开,里面有几个文档和照片。她先点开照片,显示的是几个楼盘的外景图——和她那天去看的那套小区风格一致,但角度不同,像是从别的渠道拿来的。
她的目光落到一份打开的表格上,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数字,第二页扫到一个名字“苏慧珍”。她心口猛地一跳。
她深吸一口气,一行一行往下看。那表格里记着一笔一笔的钱数,数字精确到角分,日期跨越了将近三年。最新一笔,就是她上个月给承泽那五万块。在五万那行旁边,还有一行备注,她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母亲账户总存款估算:22.7万。已取得:5万。剩余可预期:约11万。”
苏慧珍坐在电脑前,手指搭在鼠标上,冰凉。屋里极静,只有主机风扇嗡嗡转着。那行字像是用钉子凿在她眼前一样,鲜活的,一字不落。
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打来的。顾承泽的声音带着笑,像是心情不错:“妈,装修的报价单出来了,我想让你周末过来参谋参谋。”
苏慧珍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水正开着。她看着那些翻滚的气泡,开口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承泽,你那个U盘,掉在我家了。”
电话那头一瞬的沉默。像一根弦崩断了,却又没完全断——只细细地响了一下,然后一切又恢复平静。
“什么U盘?”顾承泽的语气不太自然,“妈,我没什么U盘。”
“黑色的,你上个月回来落下的。”苏慧珍说,“里头有几个文件夹,我没细看,就随便翻了翻。”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顾承泽笑了一声:“哦,那个U盘啊,单位用的,里头都是工作资料,没什么好看的。妈,你放着吧,改天我回去拿。”
苏慧珍没有接话。
“妈?”顾承泽声音提高了一些。
“好,妈给你放着。”她说,然后挂了电话。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继续翻滚的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那些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她想不通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为什么要瞒着她记这些账。22万7的存款,她从没跟人提过这个准确数字,连顾建国都没说全,他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除非他看过她的存折,或者翻过她的柜子。
那个下午,苏慧珍把那只U盘里的文档一页一页看完了。她看到了几份转账记录的截图——单笔金额不大,从几千到一万多,收款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账户。日期密集的时候,每月好几笔。她看了收款人的姓名。
名字她认得,顾承泽高中一个同学的妈妈。她以前去开家长会时见过那个女人,烫着卷发,爱穿一件墨绿色大衣。
她放下鼠标,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鸟雀在屋檐下扑打着翅膀,然后安静下去。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的凉。
周末,顾承泽真的回来了。这一次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推门进来,进门先喊了一声“妈”,声调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点亲热,又带着点试探。
苏慧珍正在灶前炖排骨汤,听见声音也没回头,只应了一声“回来了”。她揭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汤,撇去表面的浮沫。锅里的白雾升腾着,遮住了她的表情。
顾承泽走到灶台边,站在她身后,语气轻松:“妈,U盘呢?”
“在柜子里。”苏慧珍盖上锅盖,转过身来,把那双沾着水汽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他,“你急着要?”
“单位那边要用。”他眼神扫了一下周围,然后落在她脸上,“妈,你没动里头的东西吧?”
苏慧珍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你里头都有什么东西,这么紧张?”
顾承泽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单位机密文件,领导交代不能外泄的。”
“哦。”苏慧珍点点头,没再追问。她侧过身,从柜子里把那个黑壳U盘拿出来,放在他伸出的手掌里,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
顾承泽收了U盘,在手里攥了攥,塞进大衣口袋。他松口气的样子不太明显,但苏慧珍看见了——那双肩膀放下了一点点。
她没有当场戳穿他。
客厅里电视开着,频道换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档综艺节目上。苏慧珍坐在沙发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温水。顾承泽坐在对面,拿手机刷着什么,偶尔抬头跟她搭两句话,说的都是些不相干的事。
苏慧珍忽然开口:“承泽,你初中那个同学,周启明,他现在做什么呢?”
“周启明?”顾承泽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确定,“妈,你怎么突然想起他了?”
“前几天去镇上买菜,碰见他妈了。那个女人,我记得姓陈,好像叫陈秋月。”苏慧珍说完,目光稳稳地落在儿子脸上。
顾承泽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他垂下眼,声音略微变了调:“我跟他不怎么联系了。”
苏慧珍“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主持人夸张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苏慧珍放下杯子,站起来往厨房走:“汤好了,你喝一碗再走。”她的脚步在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你从小什么心事都藏不住,藏不住了就开始撒谎。妈看你长了这么大,早看穿你了。”
顾承泽沉默了。他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抬起头,目光望着厨房里那个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饭桌前,母子俩相对坐着,一人一碗排骨汤。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热气袅袅。苏慧珍先喝了一口,放下碗,像是闲话家常一般开了口:“你那个同学周启明,他妈妈以前在学校门口开过五金店吧?我记得那店就在拐角,门口挂着一块蓝色招牌。”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顾承泽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汤水从勺沿滴落到桌面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苏慧珍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你U盘里有一份转账记录,收款方是陈秋月。一个月转了两笔,加起来八万四。”
房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汤碗里的热气还在升,但苏慧珍觉得那团白雾悬在半空不动了似的。顾承泽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放下勺子,手指交叉搁在桌沿上:“你看了我的U盘。”
“我说过,我随便翻了翻。”苏慧珍的目光没有挪开,“承泽,我没跟你翻旧账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你买房的钱,是你自己挣的,还是从别人那儿拿的?”
顾承泽的下颌绷紧了一下。他垂着眼,拇指在桌沿无意识地蹭了几下,像在权衡什么。客厅里那档综艺节目还在继续,里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热闹得像与他们隔着一层玻璃。“那笔钱,是之前帮周启明他妈做事垫的,后来还我了。”
“什么事,值得一次给你转好几万?”
顾承泽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像是怕被邻居听见:“妈,有些事你别问太细。我想安安稳稳买个房子,不偷不抢,你没必要刨根问底。”
苏慧珍看着他那张脸。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脸,轮廓长开了一些,眉骨高了,下巴尖了,但五官依稀还是那个放学回来喊饿的小男孩。只是那双眼睛里面,如今多了一层她看不透的东西。她忽然觉得那碗汤喝不下去了,端起来又放回去:“你要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妈没法替你兜底。”
“我能做什么不该做的事?”顾承泽的语气忽然冲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他扯了扯嘴角,“妈,你想多了。我就是正经工作攒了点钱,又找朋友周转了一下,买套房。你放心。”
苏慧珍没有接话。她低头捞起一块排骨,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天晚上顾承泽没有留宿。他吃完饭就起身说到城里还有事,走出了院子。苏慧珍站在门口看着他开着那辆白色轿车离开,尾灯在夜色里渐渐缩小成两个红点,然后消失。深秋的风裹着落叶擦过她脚边,她打了个寒噤。
回到屋里,她给顾承安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那头就接了。承安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刚睡下:“妈,这么晚了……”
“承安,你哥在城里做什么工作,你知道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承安的声音清醒了些:“妈,怎么了?我哥出什么事了?”
“你先回答妈——他一直在那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吗?”
“应该是吧……”承安顿了顿,像在回忆,“他去年跟我提过一次,说跳槽了,去了一家什么做理财的公司。具体的他没细说,我也没多问。”
苏慧珍握着手机,坐在床头,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重。她想起U盘里那些转账截图,想起那张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想起儿子今天下午那副躲闪的眼神。做理财的公司——她这辈子里听人说过的“理财”两个字,好的坏的都有,但大多不对劲。
她挂断电话后,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窗外有人骑着摩托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被风声吞没。她伸手摸了一下手机屏幕,淡淡的光芒照在脸上,她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顾承泽的名字静静地列在第三行。
又过了一周,那个下着小雨的下午,苏慧珍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忽然听见院子外面有脚步声。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墨绿色大衣的女人站在篱笆门外。
女人五十出头,微卷的头发拢在脑后,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砸出细小的水洼。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几息才开口:“是苏慧珍家吗?”
苏慧珍直起身来,把刚收下来的一条床单搭在手臂上:“我是。你是——?”
“陈秋月。”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落在她心口。苏慧珍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床单一角,雨水从伞沿滴落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安静里。她看着门口那个女人,目光在对方脸上扫过——和当年开家长会时的模样相比,她老了不少,眼角的细纹深了,整个人瘦了一圈,气质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能进来坐坐吗?”陈秋月问。
苏慧珍沉默了一会儿,侧开身子,让她进来。
两人在客厅坐下。苏慧珍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陈秋月接过去,双手捧着,像是在取暖。窗外雨声淅沥,水珠沿着玻璃淌出几道蜿蜒的痕迹。
“苏姐,”陈秋月开口了,声音不大,有些沙哑,“我本来不该来的。但我想来想去,还是得来一趟,跟你把话说清楚。”
苏慧珍坐在对面,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了蜷:“你说。”
陈秋月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像在组织措辞,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你儿子,承泽,跟我儿子周启明合伙做生意来着。”
苏慧珍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说好听是做生意,说难听点,是拆东墙补西墙。”陈秋月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儿子你记得吧——和承泽一边大的那个周启明。他俩从去年开始搞了一个什么什么投资的项目,拉了一些人进来,说是有高回报。一开始确实赚了一些,后来越滚越大,拆了前面的补后面的,撑不住了。上个月,有投资人找上门了。”
苏慧珍坐在那里,手指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承泽应该没跟你说这些。”陈秋月放下杯子,眼神落在苏慧珍脸上,“他那些钱,包括买房的钱,一部分是从里面周转出来的。”
窗外的雨大了些,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苏慧珍的喉头动了动,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些投资人——找到了承泽头上?”
陈秋月没直接回答。她垂下眼,攥着手里的杯子:“苏姐,我这次来是跟你商量件事。我家里能拿的都拿出来了,还差一点。承泽那边,我不是不讲理的人,我想着咱们两家人一起把这个窟窿补上,别让事情闹大了。我儿子和承泽是好兄弟,走错了一步,总不能让他们两个人一块儿栽进去。”
苏慧珍坐在那里,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她没答话,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铁皮饼干盒的方向——确切地说,是落在那只放盒子的柜子角落。她存了那么多年,22万7,一分一分省出来的。给出去五万,手里剩16万7。这16万7,是她留着给自己养老的病钱,不是拿来给儿子填窟窿的。但陈秋月那句“事情闹大了”像一把钝刀,架在脖子上,不锋利,却让人动弹不得。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秋后的树叶:“你说的那个窟窿……还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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