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在我爸这儿住了五年了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门没关,凌晓雯站在玄关,手拎着一袋橘子,眼睛把我从头扫到脚,最后落在我腰上系着的围裙上。语气不轻不重,像随口一问。

我把抹布放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

“五年两个月了。”

她笑了笑,换鞋进来。客厅里陆远山正从书房出来,戴着他的老花镜,手里还捏着半张报纸。

“晓雯来了?怎么不打个电话,我把菜提前备上。”

“爸你坐着,我跟苏阿姨说说话。”

她直接把橘子拎进厨房,搁在台面上。我没跟进去,就站在门口。她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合上,回头跟我说:“苏阿姨,我爸上礼拜体检的单子,您看过吗?”

“看过。血压偏高,医生让清淡点。”

“那您还让他吃红烧肉?”

我顿了一下,那天我炖的是牛腩,不是红烧肉。但我没急着反驳,只说:“他念叨好几回了,我想偶尔吃一顿没事。”

“他是脑梗过的病人。”她把冰箱门一关,“偶尔一顿也是不该。”

陆远山在客厅那边咳了一声:“晓雯,牛腩是牛腩,你别跟你苏阿姨较劲。”

凌晓雯没接话,朝我笑了笑:“我回来看我爸住得踏实不踏实。您继续忙。”

她说完转身出了厨房,跟陆远山进了书房,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我站在灶台边,把那条围裙重新系上,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有点凉,我调大了热水。

五年前我来的时候,他刚从医院出来,半边身子不利索,一个人住着这套三居室,客厅地上全是药盒和旧报纸。那时候凌晓雯在南方定居,每年回来两趟,住三天就走。她走的时候跟她爸说:“找个保姆吧,不然我不放心。”

后来中介推荐了我。第一面是在这间客厅里见的,陆远山坐在沙发上看我,眼神平静,话不多,就问了我几个问题:孩子多大,老家哪里的,之前做过几户人家。我一一答了,他没再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头半年就是主雇的关系。我早上七点到,晚上六点走,给他做三餐、收拾屋子、陪他去医院复查。他不怎么跟我说话,我也不多问。后来有一回他夜里发烧,我给他倒水、敷毛巾,第二天他忽然跟我说:“小苏,你要是不嫌麻烦,就在这儿住下吧,省得来回跑。”

我自己租的房子在城东,地铁倒两趟,四十分钟。那时候天冷,早上摸着黑出门,晚上回来天也黑了。我没犹豫太久,就应了。

搬进来之后我才慢慢发现,这个家其实没什么人气。墙上的老照片挂了不少,但都是倒着的,他生日那天我挨个扶正了,他没说什么。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一看,又倒回去了。我没再动。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些照片怎么都倒着挂?”

他坐在餐桌那头,喝了口粥,淡淡地说:“不想看。”

我心里堵了一下,没往下问。后来我从邻居老太太嘴里知道,他老伴去世三年了,走的时候很急,凌晨心肌梗塞,等120到了人已经没了。陆远山那天出差在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他回来以后就把墙上的照片全倒过来了,一张一张倒过来,谁也不让动。

我搬进来住是第四个月的事。那天下午他在书房里突然摔倒,我听见声响跑过去,他就坐在地上,一只手扶着书桌边沿,脸色发白。我把他扶起来,问他药在哪儿,他指了指抽屉。我给他喂了药,又倒了温水,他没大碍,歇了半小时缓过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说:“小苏,谢谢你。”

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出租屋,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我去中介那儿辞了职,退了房子,把行李收拾好,提了两个大箱子过来。他看见我的行李愣了一下,我说:“以后我就住这儿了,您有事喊一声。”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客房我收拾出来,你住那间吧。”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我渐渐知道他很多习惯。早上六点醒,不起床,躺着听半小时收音机里的新闻;早饭喜欢喝小米粥,配上酱油拌的萝卜丝;午饭必须有一个绿叶菜,但芹菜不吃,说咬不动;晚饭吃得早,五点半就开饭,吃完他要看电视看到九点,然后洗漱睡觉。他不熬夜,不喝酒,偶尔抽烟,被我没收了两回以后也就不抽了。

他也不怎么出门。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拉他下楼,在小区里走两圈。他走得慢,我在旁边也跟着慢。有一次隔壁楼的张姐碰见我们,笑着问我:“嫂子,你老公身体还好吧?”

我还没开口,他说:“挺好的,就是腿脚不太跟得上。”

张姐走了以后,他也没解释那声“嫂子”的事。我也没提。就像那些倒挂的照片一样,我们都当没看见。

后来我们就真的像两口子了。这话说起来有点不太合适,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买菜回来,他会站在门口接过袋子掂掂分量,说“这鱼不新鲜,下次去市场南边那家买”;我在厨房炒菜,他会站在旁边看着,说“火大了,翻锅再快点”;我蹲下去系鞋带,他伸手扶了一下墙,等我站起来的时候,他没松手,我也没躲。

那根手杖就那样悬在我们俩之间,谁都没有把它拿起来。

他身体慢慢恢复了一些。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注意饮食和心情。他心情其实不算好,我住进来第一年他很少笑,第三年才开始偶尔开个玩笑。有一回他吃着我包的馄饨,忽然说:“小苏,你要是不在这儿,我可能早就饿死了。”

我说:“哪能啊,您女儿给您找个新的保姆也行。”

“不一样。”他说完这两个字就没再接下去,低头喝了口汤。

我没有问哪里不一样。但那天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把碗里的馄饨一个个捞起来数了一遍,然后笑了。我假装没看见。

凌晓雯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我住进来的第二年年底。她回来过年,进门看见我在阳台搭的被单,指了指那件搭在衣架上的男士毛裤:“苏阿姨,那是我爸的?”

我说是,我说天冷了给他买的加厚毛裤,洗了晾晾。

她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书房里跟她爸说话,隔着门声音不大,只零碎听到几句——“不合适”“外人”“你注意点”。她爸说了什么我没听清。第二天早上她见了我还是客客气气的,叫“苏阿姨”,客气得像叫一个真正的外人。

我那时候就想,也许她是对的。我一个住家保姆,照顾雇主是份内事,给雇主买毛裤、洗被单、换被套、熬中药,这些都算份内事。但有些事就说不清了,比如那天晚上他看急诊,我握着他的手在走廊里坐了三个小时;比如我发烧的那回,他拄着拐在厨房里给我煮了一碗面条,端到床边,汤水洒了一半,说“凑合吃”。那些事没法用“分内”来解释。

凌晓雯第二次回来,是去年五月份。她带着她老公和儿子一块儿来的,住了一个礼拜。那一个礼拜我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四个人饭菜要做,小孩的衣服被子要洗,脚不沾地。她老公倒还好,是个话不多的人,吃完饭就带孩子下楼玩。凌晓雯待在屋里,跟她爸聊这聊那,聊完了就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有一回我在厨房洗碗,她端着水杯过来倒水,随口说了一句:“苏阿姨,您觉得我爸一个人住着行吗?”

我说:“他身体恢复得挺好,按时吃药,平时多走走,问题不大。”

“我是说,您有没有想过,换个环境?”她的声音淡淡的,眼睛没看我,在看水杯里晃着的水面。

我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转过身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让我走?”

她笑了笑:“我没这么说。我就是觉得,我爸不应该太依赖别人,您说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多回来看看他。”

她没接话,端着水杯走了。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房间里,翻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春天的照片。那天我陪他去公园看玉兰,他站在树底下仰着头,我拍了这一张。他整个人被光照着,看起来精神很好。我看了很久,把手机锁屏了,放到枕头旁边。

第二天他让我把那张照片洗出来,我说洗出来放哪儿。“放书房抽屉里就行了。”他说。我把照片洗好了,夹进一本书里,塞进抽屉里面。他自己后来又翻出来,搁在书桌上,没倒着,就那么放着。

凌晓雯应该没看见那张照片。

今天她没待多久,来的这趟好像在检查什么。她检查了冰箱,检查了药盒,检查了厨房的油盐酱醋,检查了我给她爸换的新枕头有没有味道。每个动作都很自然,像做惯了家务的人。最后她坐在客厅里跟她爸聊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起来拿包,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阿姨,我下次回来可能得带我妈那边的一个亲戚过来住两天,您帮忙收拾一间屋子吧。”

她妈那边?她妈都走了快五年了,那边还有什么亲戚?我愣了愣,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出了门。

门关上了。陆远山坐在沙发上,气色不好,手搭在膝盖上,过了半晌开口:“她胡说的,你别理她。”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又关上。窗外的天正在暗下来,楼下有小孩在跑,声音透过没关严的窗缝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把晚饭要用的是食材从冰箱里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台板上。他拄着手杖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忽然说:“小苏,你要是不想干了,我不拦你。”

我背对着他,手上切着西红柿,刀刃碰砧板的声音在屋子里响了一下又一下。大冬天的西红柿很硬,切的时候要费点劲,我压在刀背上使劲往下压,汁水溅到手背上,凉的。

我没回头,也没停。

“我没说想走。”

他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回了客厅。我切完西红柿,又剥了几瓣蒜,拿刀背拍扁了,放着。锅里水烧开了,腾起一阵白汽,我端锅的时候烫了一下手指,缩回来放在嘴边吹了吹。

晚饭还是照常做的。他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盛了半碗。吃完饭他没有直接去客厅看电视,帮我收了碗,端着盘子往厨房走,步子有点慢,但执意要端。我没跟他抢,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走路。他把碗放进水池,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那张照片,她没看见。”

他说的是玉兰树下面拍的那张。

我说:“我知道。”

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我站在厨房里,把碗一个一个洗了,用干布擦了,放进碗柜里。放好最后一个碗的时候,我忽然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橘子,就是凌晓雯带来的那袋里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橘子皮黄橙橙的,看起来挺甜。我剥开吃了一瓣,酸得牙根发紧。

我含着那瓣橘子,坐了好久。窗外已经全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个人遛狗经过,狗跑得快,那人被拽得踉跄,嘴里骂了一句。我嚼了嚼,把酸橘子咽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照常做早饭。小米粥、萝卜丝、煮鸡蛋,又炒了一盘小油菜。他坐到餐桌前,喝了口粥,看了我一眼,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你要是真觉得在这儿委屈,柜子里那本存折你拿着,里面钱虽然不多,够你这两年用的。”

我手上正给他剥鸡蛋,动作停了。

“陆叔,”我说,“我不是为了钱。”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我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碟子里,转身回厨房,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灶台其实已经很干净了,我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抹布都凉透了。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的菜市场买菜,碰见张姐。张姐挎着菜篮子站住,笑着问我:“嫂子,你家陆哥身子骨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早上喝了三碗粥。”

张姐捅了捅我胳膊:“你们老两口的日子还挺滋润。陆哥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人。”

我没接话,低头挑了一把芹菜,付了钱就走了。回来的路上风大,我把菜篮子抱在胸前,快步走回小区。进了单元门,在楼下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眼,是陆远山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回了吗?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那三个字,忽然心里一动。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楼层。数字一层一层跳上去。

我回了一个字:回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套,手杖没拄,手扶着门框,就那么站着。他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只说了一句:“菜我买了,不用再跑一趟。”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芹菜,又看了看他,半天冒出一句:“那这芹菜明天吃。”

他说:“嗯。”

我进门换了鞋,把菜放进厨房。转身的时候看见玄关柜上放着一整袋西红柿,又大又红,看着就水灵。是他自己去买的。

那袋西红柿底下压着一张纸,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用热水泡一下,皮好剥。”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纸面有点发皱。我把它慢慢抚平,压在我装杂物的抽屉底下。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隔着一桌子菜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也没问。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楼下遛狗的人大概回家了,路灯底下空荡荡的,只有雨丝在光柱里飘着。

我盛了一碗汤递给他,他接过去,握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喝淡了。”

我凑过去看,那汤确实没放多少盐。我说:“医生让你少吃盐,淡点好。”

他没说我什么,低下头,一口一口把汤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他说了一句:“盐少点,也行。”

那一瞬间,屋里很安静。雨声隔着窗户传进来,像一层雾罩在我们周围。我看着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豆腐,手微微有点抖,但稳稳地送进了嘴里。他没再看我,只是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低下头,也喝了一口汤。是挺淡的,但喉头还是有点发紧。

那天晚上雨没停,后半夜又大了些,打在窗台上噼啪作响。我睡得不沉,恍惚间听到客厅里有动静,爬起来看了一眼,陆远山站在阳台上,没开灯,就着外面路灯的光点了一根烟。我走过去把他的烟抽走,在窗台上摁灭了。他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没说话,我把他往屋里拉,摸到他手是凉的。

“睡不着。”他说。

“想什么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晓雯给我打电话了,说她姨过两天来。”

“她姨?”

“她妈的表妹,从小带过她。后来搬去南边了,跟晓雯一个城市。她说姨想回老家看看,顺便来住几天。”

我站在阳台上,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扑到胳膊上有些凉。我想了想说:“那我把客房收拾出来。”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站住,“小苏,她姨是个爱操心的人,你——”他没说完,顿了片刻,“你多担待。”

我说:“知道了。”

第二天下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我去客房拆洗被褥,把柜子里的棉被拿出来晒,打开窗通风。客房其实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床头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枯了一半,我给它浇了水,把黄叶子摘了。

他姨是周五下午到的。凌晓雯没回来,说是走不开,托朋友把她姨送到高铁站。我提前在小区门口等着,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下来,后座门开了,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身量不高,穿一件深灰色外套,围巾系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站在车边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迎上去:“是王姨吧?我是小苏,陆叔让我来接您。”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客气,像在公共场合对陌生人打招呼那种——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失礼。“小苏,麻烦你了。”她说着,把拉杆箱交到我手上,自己空着手往小区里走。我拎着箱子跟在后面,走快两步跟上去给她指路。

进了门她先换鞋,陆远山从客厅里迎出来,叫了声“巧珍”,她应了一声,打量了他几眼,说:“瘦了。”陆远山笑了笑:“哪有,我饭量挺好的。”她没接这话,转头看了看屋子,目光在墙上挂的照片上扫过一圈,没有多问,把外套脱了递给我。我接过来挂到玄关的衣架上,她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小苏在这儿做了好几年了吧?”

“五年多。”我说。

“不容易。”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没法分辨到底是夸我,还是别的意思,只好也笑了笑,转身进厨房泡茶。

茶是我提前泡好的陈皮水,温温的。我端出去放在茶几上,她坐沙发,陆远山坐扶手椅,我在旁边站着,站了片刻觉得不太合适,又回到厨房去准备晚饭。厨房门没关严,他们说话的声音隐隐传过来,不怎么清晰,只听到零散几个词——“住得惯”“超市”“不麻烦”。

晚饭我做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芹菜炒香干、番茄炖牛腩、白灼菜心,汤是玉米排骨汤。王姨坐到桌边看了一眼菜色,说了句“这么丰盛”,然后夹了一筷子鲈鱼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却没再夹第二口。我给她盛了汤,她喝了半碗,放下碗说:“老陆,你这汤是不是没放盐?淡了一点。”

陆远山看了我一眼,说:“医生让清淡,我吃习惯了。”

“你年轻时候吃那么咸,现在倒清淡了。”她笑着摇了摇头,把汤碗往前推了推,“小苏,有没有酱菜?给我一点。”

我去厨房里翻出一罐腌萝卜,给她拨了小半碟。她夹了一根嚼了嚼,说“这还行”,又夹了一根。我注意到陆远山没吃酱菜,但也没说什么,低着头把番茄牛腩吃完了。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王姨偶尔一两句点评,都是对菜的口味,说淡了咸了软了硬了,不算挑剔,但每一句都像在打分。

吃完饭她要去刷碗,我拦住了,说我来。她没跟我争,客客气气地说了句“辛苦你了”,转身回了客房。我站在水池前面,把盘子一个个码好,开水冲过手背的时候有点烫,发现陆远山端着碟子站到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她这个人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我说。

“你盐确实放少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这话说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可我听清楚了。他端着碟子站在那里,眼神没看我,落在水池里。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那天晚上我煲了三个小时玉米排骨汤,玉米用的是水果玉米,排骨过水去了浮沫,汤清澈见底。我放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少放了一小勺,是因为他前天量血压的时候我在旁边,医生说他得再少吃点盐。

我想说这些,但没说出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洗碗,没再说话了。我洗完最后一个碗,他把碟子递过来,接碟子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凉凉的,很快就缩回去了。

王姨住在客房的第三天,我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早上去买菜,我照例问他要吃什么。他没开口,王姨从客厅里过来说:“老陆吃不了太油腻的,你买点青菜回来,再买条黑鱼,清蒸。”我应了,又问了一句:“那还用买牛腩吗?”王姨笑了笑:“牛腩先缓缓吧,他这几天消化不太顺。”

我说好,转头出了门。楼下风大,我走到菜市场,买了青菜、黑鱼、西红柿,又绕到南边那家铺子买了一斤新鲜春笋。回家的时候陆远山站在阳台上往下望,看见我进了单元门才转身回去。我进门换鞋的时候听见他跟王姨说了一句:“她买菜去了,你不用管。”

王姨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旧相册,头也不抬地说:“我就是说一句,你急什么。”

我没说话,提着菜进了厨房。那顿午饭我做了清蒸黑鱼、白灼菜心、春笋炒肉片,又煮了米饭。王姨尝了尝春笋,说“这个鲜”,又夹了一筷子,多吃了半碗饭。陆远山也吃完了,放下碗说“今天这顿好”,王姨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下午她拉着陆远山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回来跟我说:“隔壁那个小公园修了长廊,坐的地方挺多,以后让他每天去那儿坐坐。”我说好,他腿脚走远了不行,走慢点可以。她点了点头:“你多陪他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交代一个真正的工作人员。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在床头坐着翻手机。翻到陆远山之前发我的那条“回了吗”,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指腹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微信对话已经往上翻了很多,都是我今天问他“吃药了吗”“血压量了没”“晚饭吃鱼还是吃鸡”这些日常的话。他回得简短,有时候一个“嗯”,有时候没说。我看着我们之间的对话,忽然觉得,其实我们说的这些话都是空话,真正想说的从来没说过。

第二天早上,王姨跟我说她想学着给我搭把手,说她在南方也帮人带过孩子,家务活多少会一些。我没法拒绝,就让她帮着择菜。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慢条斯理地把豆角一根一根掰成段,忽然问了一句:“小苏,你今年多大了?”

“五十八了。”

“家是哪儿的?”

“临安县下面,一个小镇。”

“家里还有谁?”

“有个儿子,去年结的婚,在老家县城做水电工。”

“儿媳妇呢?”

“也在县城,卖衣服。”

她点了点头,又掰了一根豆角,隔了几秒钟问:“你老伴呢?”

我没说话,低头切着姜片。她把豆角放进盆里,又问了一句:“走得早?”

“那一年他四十七,心梗,没救过来。”

她叹了口气:“不容易。你儿子成家了,你也不用太操心了。”

“嗯。”

她又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觉得熨帖的温和:“小苏,你照顾老陆这几年,辛苦了。他脾气倔,不好伺候。”

我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我说:“还好,他脾气不算差。”

她笑了笑,没再接话。我低下头,把姜片切完,又切了几瓣蒜,切成细细的蒜末,装进小碗里。锅里的油热了,我把蒜末放进去,发出滋啦一声响,香气冒上来,把刚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盖过去了。

可那天下午,我听见王姨在陆远山书房里打电话。门没关严,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出来,她说:“我看了两天,人还行,手脚也利索,就是不知道底细怎么样……你爸这个人你不清楚?他闷着不说,谁知道那女的有没有别的想法……我不是说一定有问题,但家里放着一个外姓人,总得留心……”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嗯了一声,又说:“你别急,我这一趟不会白跑。”

我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茶还烫着,热气扑到我脸上。我没往前走,退了半步,退回厨房里,把茶搁在台板上。手指被烫了一下,我没缩,就那么放着。

后来我把茶端过去,放在书房门口的小桌上,说了一句“茶放在这儿了”,然后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条细长的亮痕。我坐了一会儿,把那杯茶的事忘了,又想起陆远山那天晚上问我“你要是真觉得委屈”的话。他早知道。他女儿,他女儿的表姨,要把我从这个家里弄走。而他知道,什么也没说。

晚饭我没怎么吃。做了三菜一汤端上桌,自己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咽了小半碗饭。王姨在客厅吃完饭,敲了敲厨房的门进来,看了一眼我碗里的剩饭,说:“小苏,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有,可能是天热了有点闷。她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盒藿香正气水放在台面上:“你喝一支,别中暑了。”我说谢谢。她出了厨房,我捏着那支藿香正气水,看着棕色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印着字的白标签,上面写着“祛暑解表,化湿和中”。我把瓶子放回台面上,站起来把碗洗了。

那天晚上他没像往常一样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在厨房收拾完出来,看见书房门开着,他坐在书桌前,手边摊着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停在那里。我没走近,远远看了一眼,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边角泛了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齐耳短发,穿一件白衬衫,站在一棵树下笑。那个女人跟他眉眼有些像,但年轻许多。应该是他老伴年轻时的照片。

我看了两眼,退回房间,把门掩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打开冰箱的时候发现冷藏层里多了一盒阿胶,放在最上面一格。我拿出来看了看,牌子我没见过,包装挺精致的,上面印着“即食阿胶膏”。我放回去,转身看见王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说:“那是我带的,你每天吃两块,年纪大了,气血得养着。”

我说:“老王姨,这太贵重了——”

“不是什么贵东西,你吃就是了。”她说得很随和,笑了笑,“我带了不止一盒,给老陆也备了一份。你要是觉得好吃,回头让晓雯再寄。”

我没法拒绝,只好说了声谢谢。她看我道了谢,又笑了笑,转身走了。我关上门,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盒阿胶,心里忽然有点发堵。她给我阿胶,给我藿香正气水,笑着跟我说话。她不像是在赶我走。她像是在喂饱我,好让我走的时候显得不那么难堪。

那天下午我去阳台收衣服,风大,被单吹得鼓起来。我把被单从晾衣架上扯下来,叠好,正要回屋,听见楼下有人喊了一声:“苏阿姨!”我低头看,是凌晓雯,站在单元门口,仰着头冲我招了招手。她身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她儿子,正蹲在地上看蚂蚁。

她上来了,进门先跟王姨打了个招呼,喊了声“姨”,王姨站起来迎上去,两个人拥抱了一下。凌晓雯然后看见我站在阳台门口,一手抱着叠好的床单,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床单,放在茶几上,说:“苏阿姨,我这次回来多住几天。”

“嗯,那我把小房间收拾出来——”

“不用,我住客房就行,我姨睡沙发,她乐意。”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也轻松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陆远山坐在旁边没说话,端着茶杯低头喝水。我看见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那天晚上家里多了四个人吃饭。我做了六道菜,又蒸了一条鲈鱼。凌晓雯的儿子在饭桌上坐不住,到处跑,她追着喂了两口,索性让他下了桌。王姨坐在旁边笑着说“小孩子都这样”,然后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说:“今天盐放得正好。”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凌晓雯,凌晓雯回了一笑。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像一层看不见的纱,把我隔在外面。

陆远山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皱了皱眉。他没说咸,也没说淡,把筷子放下,说:“我吃好了,你们慢吃。”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在座的两个女人都没注意,但我看见了。他在看我,像在问:你还好吗?

我没回应他,低头垂着眼皮,给我自己碗里夹了一根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好。大概凌晨两点多,翻了个身,听见客厅里传来轻轻的踱步声。我爬起来隔着门缝看了一眼,陆远山披着外套站在阳台上,没点烟,手搭在栏杆上,背微微驼着。夜里的风把他后脑勺的头发吹得微微动了动。我站在门内看了他很久,最终没有出去。

第二天一早凌晓雯就起来了。她把行李箱摊开在沙发上,从里面掏出一大包东西,有降压药、护膝、按摩仪,还有几盒保健品。她一边拆一边跟陆远山说:“爸,这些是我从那边带回来的,你按说明吃。”陆远山看了一眼,说:“药我这边有,你不用费心买。”凌晓雯没接话,把东西一样一样分类放在茶几上,然后抬头看我:“苏阿姨,麻烦您每样帮我记一下用法,我怕我爸忘。”

我说好,俯身拿起一盒保健品看了眼说明,记下次数和剂量。凌晓雯在旁边看着我,等我记完了,她说:“苏阿姨,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这几年我爸多亏了你照顾。”

我直起身来看着她。她站在客厅里,身后是窗,外头的阳光正好打在她肩膀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很明亮。她看着我,目光坦荡而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真诚的谢意。她笑了笑,又说:“但我姨昨天跟我说了一句,我也觉得不是没有道理——阿姨您也快六十了,总不能一辈子把我爸拴在您身上。”

我没接话。

她也没等我接话,又说:“我爸这个年纪,其实更适合去南边住,那边气候好,医疗条件也方便。我跟我姨都商量过了,等下半年天气冷了,就把他接过去住一阵子。到时候您也轻松了,回老家歇一歇。”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安排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说完了她朝我笑了笑,弯腰去收拾茶几上散落的药盒。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一盒保健品的说明书,纸边被我捏得发皱。我说:“你爸的血压还没完全稳定,换地方换环境,他可能不适应。”

“不适应可以慢慢适应。”她抬起头来,语气还是温和的,“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这儿待到老吧。”

“他不是一个人。”我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凌晓雯直起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神没有变锋利,还是带着笑,但笑容从眼睛里退了出去。她没回这句话,把最后一盒药收进抽屉里,关上抽屉,轻轻一声响。

那天下午,我趁王姨带她儿子下楼玩,陆远山在书房里看书的空隙,敲了敲他的门,走进去,关上门。他抬起头来看我,放下书。我站在门边,说:“陆叔,你女儿说下半年要接你去南边。”

他沉默了几秒。“她跟我提过。”

“那你怎么想?”

他把书扣在桌面上,抬头看我。他的目光很平静,看了我好一会儿,说:“小苏,你今年才五十八,回老家,还能找个清闲的工作,不用天天伺候我一个老头子。”

我站在门边,手握着门把手,金属凉凉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旧的布鞋,鞋头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我说:“我不是问你我为以后怎么办。我是问你自己——你不想去,对吧?”

他没直接回答,低下头把书重新翻开,手指按在书页上,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留下来,她就会一直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他抬起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叹气之前的那个停顿,“小苏,我不知道我能留你到什么时候。”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门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我脚下投出一小片亮影。我看了他半晌,忽然说了一句:“那我走。”

他没接话,书页在他手下微微动了动。我转身打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王姨和孩子的笑声从楼下隐隐传上来。我站在走廊中间,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拿起围裙系上,把晚饭要用的土豆拿了出来,开始削皮。土豆皮一卷一卷落进垃圾桶里,我削得很慢。

晚饭桌上,凌晓雯跟她儿子说话,王姨给陆远山夹了一块排骨,陆远山吃了,没说咸也没说淡。我坐在桌边最末位,端着饭碗,一口一口吃着白饭。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没有说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块排骨,酱色的,在白色的米饭上显得格外扎眼。我夹起来,吃了,肉质有些干,嚼在嘴里费劲,我咽下去了。

凌晓雯看了一眼那块排骨,又看了一眼她爸,最终什么也没说。她低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站起身来,去厨房盛了碗汤。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碗筷,回到自己房间。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橘子,橘皮已经有些发蔫了,是之前他放在那里的那只。我拿起来,剥开皮,里面的果肉干缩了一些,瓣和瓣之间露出白色的筋络。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味淡了很多,带着一点放久了的甜。

我把剩下的橘子吃完,把皮扔进垃圾桶里,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隔壁传来王家母子说话的声音,一会儿安静了,只剩下窗外偶尔一辆车经过的声音。我翻了个身,忽然听见手机响了一声。拿过来看,是他发的消息,就一句话:“排骨咸了明天少放点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亮光照在我脸上,周围安静得像水底。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天花板上,一条长长的亮痕。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轻的咳嗽声,不是他的,是王姨的。

我阖着眼,呼吸慢慢平缓下来。明天还要早起,买菜,做饭,收拾,陪着笑脸。日子还长着。

早饭桌上一碗粥还没喝完,王姨拿筷头点了点碗沿,忽然开口:“小苏,这街口的拆迁评估贴出来几天了,你知不知道?”

我剥鸡蛋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评估?”

“就是老城改造那块,头几年就在说。前几天社区贴了公告,咱们这片儿也在范围内。”她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了嚼,慢条斯理地说,“老陆这套房子要是拆了,补偿款不是小数,得有个明白人帮他盯着。”

我看了陆远山一眼。他低头喝粥,眉毛没抬,像没听见。我放下鸡蛋,说:“这事儿我不太懂,得看政府怎么弄。”

“是不用你懂。”她笑了笑,“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起身去盛粥,陆远山这才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的,很快又低下去。我坐在桌边剥完鸡蛋,放他碟子里,他也没说谢谢,默默地吃了。

上午我去菜市场买菜,绕到街口那个公告栏前面站了一眼。那张白纸黑字的公告贴在人流来往的地方,边角被风掀起来一些,上面列着一串小区名单,最边上那一栏写着“产权人姓名”和“配偶及共居人登记情况”。我挨个往下扫,扫到第三行的时候,目光停住了。

“陆远山”,后面一栏写着两个字:“苏维”。

我站在公告栏前头,手里拎着菜篮子,篮里的芹菜叶在我指间杵着。旁边有人经过,卷起一阵风,把公告单边角吹得哗啦响。我没有细看其他内容,转身走了。

一路上脚底下发虚,像踩在棉絮上。回到家,陆远山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我把菜放进厨房,没有立刻出来,站在灶台前面,盯着水龙头看了好一会儿,拧开水洗了洗手。水很凉,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去。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菜买好了?”

“嗯。”

我在他面前站定,他没觉得异样,低头继续看报纸。我开口说:“陆叔,公告栏上的评估名单,你的名字后面写着我的。”

他翻报纸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翻过去,声音很平静:“看到了?”

“看到了。”我说,“你什么时候填的?”

他把报纸放下,摘了老花镜,目光落在我脸上。他没马上说话,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说:“前年冬天,街道做人口摸底,我顺手把你名字报上去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也没问。”

他回答得很自然,没有遮掩,也没有解释更多。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好。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户口簿上那一页,我没有动。申报只是登记共居人,不落户,你放心。”

我抬眼看他:“那为什么填我的名字?”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报纸,声音从报纸后面传出来:“这房子要是真拆了,补偿款按册上的人头算。你是住在这儿的,你应得那份。”

我说不出话来。他在报纸后面翻了一页,没有再往下说。我站在那儿,站了几秒,转身回了厨房。菜篮子里的西红柿磕破了一只,汁水渗出来染红了袋子,我把它拿出来,在水龙头底下冲洗,红色的汁液顺着指缝流下去,凉丝丝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姨没做声,低头扒着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像是不知道早上那番话已经落到了实处。陆远山也没说话,只在我给他盛饭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像是确认我没有异样。我递过饭碗去,他接住,指尖在我手背上碰了碰,很快收回去了。

下午我照常收拾屋子。整理书房柜子的时候,那本泛黄的旧相册又出现在眼前。我本来不想动,它合着放在书架最底层,落了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擦灰,手指碰到相册边角的时候停了一下,还是把它拿起来放回原位。手刚离开柜面,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那本相册,你翻过?”

我转过身,王姨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带着那种客气而温存的打量。我说:“没有,就是擦灰挪了下位置。”

她走进来,把水杯放在书桌边上,看了看那本相册,说:“以前我姐家的相册也长这样,黑色的皮,边角磨白了。”她的目光落在那本相册上,像落在很远的地方,“你从没翻过?”

“没有。”

“那里面有一张照片,”她的声音低了一点,“是一个女人站在树底下,穿白衬衫,齐耳短发。见过吗?”

我心跳漏了半拍。那张照片我确实见过——那天晚上,陆远山深夜翻开相册,停在那张黑白照片上,看了很久。我点了点头。

王姨收回目光,低头转着手里的水杯,像斟酌了很久,才说了一句:“那是我姐年轻的时候。”

我站在书架前面,手还搭在抹布上。她姐?我脑子里把信息转了一圈。凌晓雯的母亲是王姨的表姐,那张照片里是她的姐姐——也就是说,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人是王姨的亲姐姐,也是凌晓雯母亲那边的亲戚。可陆远山半夜翻看的、小心翼翼珍藏在相册里的那张年轻女人照片,不是他老伴的照片。我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的意味,后背有些发凉。

“她姐……也是你表姐?”我试探着问。

王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重新端起水杯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小苏,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但你要想知道,我告诉你。”

她走回客房,门关上了。我站在书房里,手里攥着抹布,半天没动。窗外的光照进来,把那本相册的黑色皮面照出一道反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下午四点多,凌晓雯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地上择豆角。她进门没换鞋,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正是公告栏那份名单。她的手指点在那行字上,“陆远山”后面那个名字被她用红圈圈出来,像证据一样。

“苏阿姨,这个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没有发火,只是直直地问出来,像在问一个她需要确认的事实。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豆角放在台面上,擦了擦手。“我上午也才看见。”我说,“你爸说前年街道摸底的时候,顺手把我名字报了。”

“顺手?”她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咀嚼什么不好的味道,“我再问您一句,您知道我爸的户口本在哪儿吗?”

我心里动了一下。“我不清楚。”

“那您知道您的户口在哪儿吗?”

这话问得奇怪。我看着她,她却转过身,朝里屋喊了一声:“爸,你出来一下。”

陆远山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握着手杖——上一回他摔倒之后,我劝他拿根拐杖撑着些,他拗不过我,备了一根,但只在腰腿不利索的时候用。现在他扶着杖站着,看了凌晓雯一眼:“怎么了?”

凌晓雯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对着他:“爸,你告诉我,为什么社区备案表上苏阿姨的名字成了‘共居人’?为什么去年人口普查的时候你把她的身份证信息报上去了?”

陆远山看了一眼屏幕,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拄着手杖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才慢慢说:“她住在这里五年了,社区填表的时候要填实际居住人口,我填的是事实。”

“事实?”凌晓雯的声调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锐利,“爸,事实是什么?事实是你一个老头,她一个保姆,住在一个屋檐下,人家怎么想?你有没有想过我作何感受?”

“你作何感受?”陆远山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调没有起伏,“你在南方住了十几天都没回来看我一眼,你作何感受,重要吗?”

凌晓雯像被噎了一下,脸色白了一瞬。她张了张口,又合上,最后把手机攥进手里,声音沉下去:“好,爸,我不跟你吵。那我就问一句话——这套房子的产权,你到底有没有动过手脚?”

客厅里安静下来。空调的风口呼呼吹着,茶几上的水杯壁有一圈雾气。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攥着围裙的下摆,指尖冰凉。

陆远山抬起头,看着凌晓雯,平静地说:“房子是我跟你妈的,你妈的份额我没动过。我的那一半,我写了遗书,受益人不是她,也不是你。”

凌晓雯的脸色彻底变了。“那是谁?”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时间不长,像落在纸面上的一滴墨,却足以让整个客厅里的空气变了味道。

凌晓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她盯着我,眼里没有愤怒,反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冷。她笑了笑,那种笑像冬天刮过墙面的风:“苏阿姨,您听见了吧。”

我站在门口,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王姨的房门在这时推开了。她走出来,穿着一件旧毛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有些泛黄了。她看了看客厅里的三个人,走到茶几前,把信封放在桌面上,说:“晓雯,你先别急。这个信封是你妈生前存在我这里的,她让我等合适的时候交给你。”

凌晓雯低头看着那个信封:“这是什么?”

“你自己拆开看。”王姨坐下来,声音低沉而平和,“你妈去世之前,有一回我跟她坐那儿聊天,她跟你王姨叨咕了几句心里话,托我写了这个东西。她说,万一哪天你爸要重组家庭,让你看了这个别怪他。”

凌晓雯的手停在信封上方,像不敢碰触。她的目光在信封和王姨之间来回移动。“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你也没问过。”王姨说,“你妈不让我说,我也觉得说出来不好听。但你今天既然谈到了这套房子,谈到了你爸的安排,那这东西就必须到你手里。”

凌晓雯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一张折了好几折的信纸。她展开来看,我站在她几步之外,看不清上面的字,只看见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移,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茫然,又慢慢变成一种发红的、难以名状的神色。她读完一遍,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又读了一遍。

“我妈留下的?”她问,声音哑了。

王姨点头:“你妈的字,你自己认得。”

凌晓雯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握着那封信,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我这才注意到陆远山的手杖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整个人坐在沙发上,眼睛望着窗外。

“爸。”凌晓雯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点薄薄的湿意,“这封信……里面写的事,你知道吗?”

陆远山没有回头,过了几秒才说:“我不知道她留了信。我只知道,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老陆,你后半辈子要是能碰上愿意跟你过日子的人,别管别人怎么看。”

他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凌晓雯,落在我身上:“我没想过再办什么手续。我只是觉得,日子过着过着,就像一家人了。”

凌晓雯握着信封,站在那里,像被这句话钉住了。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了一句:“那您也不能就……随便把一户人写进户口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不是随便,”他说,“我写了名字,就要担这个责任。”

气氛像一锅烧到临界的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全是滚烫的气泡。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下摆被我攥出了皱褶,忽然觉得这五年时间在耳边呼啸着掠过。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没说。他把我的名字填进社区登记表,写了遗书,做了这一切,却连提都没提过一句,像在替我决定我的后半辈子。

我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哑:“陆叔,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说不上来的东西,像被水洇开的墨痕,慢慢淡开。

“我怕问了,你就不在这儿了。”他说。

窗外的光在他脸上斜斜地落着,把他的半边脸照得泛亮,半边脸沉在阴影里。客厅里没有人说话,空调风口吹动着桌上一张收据,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凌晓雯握着那封信,指节泛白,王姨端坐在沙发里,像一座沉默的碑。

我站在门口,胸口的某处像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像一根线穿过了五年时光,轻轻拉了拉。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话到嘴边又成了沉默。

这时候门铃响了。叮咚,叮咚,连响了两声,像一把刀切开了紧绷的布。凌晓雯被打断了,拿着信的手放下,朝门口看了一眼,没有动。王姨也没有动。

我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胸口别着一枚单位徽章。他看见我,礼貌地点了点头:“请问陆远山先生在家吗?我是区征收事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关于咱们老城区改造的评估结果,有份文件需要产权人当面确认。”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走进客厅,目光扫过一圈,看到凌晓雯和陆远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陆先生,关于您这套房屋的征收评估补偿方案,以及户籍登记中共居人的相关材料,有一项需要您签字确认。”

他把文件递到陆远山面前,指着其中一页:“这里需要您申明确认共居关系的性质。我们备案时,需要一个正式的说明——您和苏维女士是雇佣关系,还是亲属关系,或者其他共同生活的关系?如果没有合法文件支撑,这一栏后续可能无法生效。”

陆远山接过笔,目光落在那张表格上,半天没有落墨。凌晓雯站在旁边,目光死死地落在那行字上。王姨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的手指握着笔杆,指腹微微摩挲了一下笔帽,像在掂量什么。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全是这些年没来得及说过的话。我看着他,觉得胸口那根线绷到了最紧,像下一句话落下来,就会崩断。

“陆先生?”工作人员等了一会儿,轻声催了一下。

陆远山没有低头,仍然看着我。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响,却让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这个表,我想清楚了再填。明天,我会给你答复。”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把笔收起来,收拾文件离开。门关上的一瞬间,凌晓雯握着手里的信封,终于说了进门以来最轻的一句话:“爸,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陆远山的手杖立在他膝盖旁边,他没有低头看,只说了一句:“我知道。”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线斜斜地落进屋里,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斜斜的形状,一直延伸到墙根。我站在那片影子的边缘,没有走进去,也没有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