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那张红纸是我亲眼看着余叔从快递信封里抽出来的。

抽出来的那一刻他家客厅的灯还亮得晃眼。余叔媳妇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是关着的。彩霞站在茶几前面,两只手绞在一起,嘴角像要往上翘又像要往下掉。

余叔把通知书摊开,看了几秒。
然后他递给他媳妇。
他媳妇也看了几秒。

没人说话。

我刚好去他家借扳手,厨房水槽下面那根管子又漏了。站在玄关那,鞋还没换,就看见三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钉在客厅里。余叔扭过头看见我,举了举手里的红纸,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我凑过去扫了一眼。
常德学院,药学专业,四年制本科。
学费那一栏写着:23500元/年。

两万三千五一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家闺女今年初三,成绩在班里吊车尾,我跟我媳妇商量过,实在不行以后也走民办本科这条路。所以这两年我特别留意过省内民办高校的学费,大概知道行情。

两万三千五还不是最贵的。有些独立学院的艺术类专业报到三万多一年。但常德学院我知道,前几年才升的本科,校址在常德市区边上,宿舍六人间,没空调。就这条件,一年两万三千五。

余叔把通知书搁在茶几上,掏了根烟点上。他戒烟三年了,厨房柜子里还剩半条硬中华,是前年过年彩霞她姑父送的,一直没拆。他翻箱倒柜找出来,拆了,点上,抽了两口就开始咳嗽。

彩霞她妈把遥控器轻轻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倒水。水杯满了,她没端,就站在厨房门口,拿围裙擦手。围裙是干的,她擦了得有十几下。

我扳手也没借,站那不知道该说什么。余叔是开出租的,跑了十几年,去年腰不好歇了三个月,现在跑一天歇一天。他媳妇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出头,没有五险一金。家里就这一套老房子,当年单位分的,六十多平,两室一厅,彩霞从小到大住的那个小房间,书桌挤在床和衣柜中间,台灯一开整个房间都是暖黄色的。

彩霞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小学到初中成绩一直拔尖,高中进了市重点,余叔那几年逢人就提。后来高二分科,理化稍微吃力,排名掉到了年级中游,但也没差到哪去。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余叔给我打电话,说差一本线十二分。

十二分。

这个数字很残忍。过了一本线,省内公办二本随便挑,学费一年五六千,住宿费一千二,国家补贴大头,家里掏不了几个钱。差十二分,公办二本的热门专业录不上,服从调剂的那些专业余叔又舍不得让孩子去。最后报了常德学院的药学,是彩霞自己选的,说药学以后好就业,药厂药店医院都能去。

孩子懂事,没选什么工商管理市场营销这种虚头巴脑的专业。药学,实实在在学门手艺。

但学费两万三千五,住宿费两千,书本费杂费算下来,一年硬支出三万块打不住。四年下来,光学费就是九万四,加上生活费住宿费教材费,十万块钱是往少了算的。如果孩子在常德那边吃饭省着点,一个月一千块,四年又是四万八。十万加四万八,十五万。

余叔的出租车是租的,每个月交完份子钱,到手五六千,时好时坏。他媳妇那份工资,三千出头,两口子加起来八九千一个月。十五万,不吃不喝一年半的纯收入。但人怎么能不吃不喝呢。

彩霞还有个弟弟,今年初二。

余叔那天晚上抽了四根烟,烟灰缸里堆了一小撮。他媳妇后来把水端过来了,放在他手边,他没喝。彩霞一直站在茶几前面,背挺得很直,手指攥着衣服下摆,攥了松,松了又攥。

我后来扳手也没借,轻轻带上门退出来了。

回到家我媳妇问我扳手呢,我说忘了。她看我的脸色,没再问,转身去厨房继续洗碗。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两万三千五。

我跟我媳妇都是普通上班族,我在一家私企做行政,她在一家培训机构做前台。两口子加起来一个月一万出头,房贷每个月三千二,车贷上个月刚还清。闺女今年初三,按现在的成绩,公办高中都有点悬,弄不好也得走民办高中的路子。民办高中学费也不便宜,一年两三万的也很多。然后高中三年,大学四年,七年时间,如果都是民办,我算过,至少得准备四五十万。

四五十万。

我跟我媳妇结婚的时候,两家凑了首付买了这套房,那时候觉得欠一屁股债已经是天大的事了。现在回头看,房贷算什么,真正的大山在后面。

第二天上班,午休的时候我跟同事老周聊起这事。老周儿子去年刚上大学,录的省内公办一本,学费一年五千八。老周说五千八他都觉得贵,他们那代人上大学,学费几百块,住宿费几十块,食堂一顿饭两块钱吃饱。我说那是哪年的事了,老周说也就二十多年前。

二十多年前。

我九八年上大学,学费两千三一年,住宿费四百,食堂一块五一份红烧肉。那时候我爸一个月工资八百块,我妈下岗在家,供我上大学也挺吃力的,但四年下来总共花了两三万块钱,毕业后我工作两年就还清了。

现在呢。

我闺女要是走民办这条路,四年大学花十五万,毕业出来月薪能拿多少?我上网查过,药学专业本科毕业,去药厂做质检,起薪三四千,去药店做店员,底薪两千多提成。四年后还清学费?做梦呢。

但你不让她读?高考差十二分,复读一年,明年能不能过一本线,谁也不敢打包票。复读费用也不便宜,一年两三万的补习班费用,加上孩子再熬一年,心理压力身体状况,都是未知数。万一复读一年还是差几分,这一年白熬了不说,钱也白花了。

彩霞她妈叹了几天气说,四年十万,这哪是念书,是烧钱。

这话说得让人心里发酸。但更让人发酸的是,这个钱,你还不能不烧。

我认识一个朋友,孩子高考成绩不理想,索性不读了,出去打工。在电子厂干了两年,流水线,每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四千多。孩子干了两年受不了了,想回来读书,但已经错过了。现在在送外卖,一天跑十几个小时,一个月挣五六千,膝盖跑坏了,二十五岁的人,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爸每次喝酒就拍大腿,说当初砸锅卖铁也该让他读。

砸锅卖铁。

这四个字,我们这代人小时候听着觉得是夸张,是修辞手法。现在你听听,谁家为了孩子上学不是真的在砸锅卖铁。余叔家的锅倒是不用砸,但那条跑了十几年的老腰,还得再撑四年。他媳妇在超市一站就是十个小时,脚肿得穿不进鞋,回家泡脚的水烫得能蜕皮,她就那么咬着牙把脚放进去。

我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媳妇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手机的屏幕光照着脸。我打开银行app,看了一下余额,然后是房贷余额,然后是闺女的教育基金账户,里面存了六万三。闺女今年初三,到上大学还有四年,这六万三到时候能变成多少,算上利息,顶多七万。七万够干嘛的。

不够。

肯定不够。

我关了手机,黑漆漆的客厅里,我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楼下有只猫叫了两声,然后也安静了。

余叔后来还是把学费交了。暑假的时候他多跑了几趟夜班,晚上十点出车,第二天早上六点收车。他媳妇在超市申请了加班,每周多上一天班。彩霞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没有像别的孩子一样出去旅游,她在家附近的一家奶茶店打工,一个小时十二块,干了两个月,挣了三千多块钱。开学前她把这三千多块钱交给她妈,说当生活费。她妈没接,让她自己存着,在学校里别饿着。

彩霞去常德报到那天,余叔开车送她。他借了朋友的一辆SUV,后备箱里塞了被子、枕头、脸盆、暖壶,还有一箱酸奶。出发前他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走了啊,我回了一句路上慢点。

我看着那辆SUV拐出小区门口,尾灯闪了两下,不见了。

我站在楼道口,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历。今天是九月一号,还有四年,我闺女也要高考了。

四年。

四年的时间够我存多少钱,够不够她上民办的学费,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不管到时候她考多少分,那张录取通知书翻出来的时候,我不希望我家客厅里也像余叔家那天晚上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