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卢旺达的癌症患者面临的选择少得可怜——要么想方设法转到为数不多的几家大医院，要么就因为负担不起路费和治疗费，回家“等着”。没有足够的肿瘤科医生，没有足够的专业护理，确诊之后，很多人实际上是被迫放弃了治疗。
但最近几年，情况正在发生变化——门诊化疗中心建起来了，肿瘤护士在持续培训中，抗癌药开始纳入医保了。一个非洲国家，凭什么在并不长的时间里，把癌症治疗从几乎空白铺到了更多患者家门口？
一、过去：确诊之后，很多人只能“等着”
2011年，辛普林·希拉姆贝尔还在卢旺达南部的一所教学医院当儿科医生。他偶尔会接诊被诊断出癌症的孩子，但能做的非常有限——有时候他能想办法弄到一些化疗药，让孩子缓解一个月，但医院没有资源做更多。他的小患者们，最终都 heartbreaking 地离开了。那时候，卢旺达全国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癌症治疗服务。
劳伦斯·舒尔曼医生2011年第一次访问卢旺达时，情况更是触目惊心——全国没有一位肿瘤专科医生，没有放射治疗设施，只有一个兼职运行的病理实验室，全卢旺达只有一台CT扫描仪。“我们真的是从零开始，”舒尔曼回忆道。
对当时约1100万卢旺达人来说，癌症确诊基本就等于接到了死亡通知。这不是医疗水平高低的问题，而是连最基本的治疗入口都很难找到。
**二、转折：从零开始，把服务送到患者身边**
转折发生在2012年。那一年，卢旺达政府邀请美国Dana-Farber Brigham癌症中心和公益组织“健康伙伴”（Partners In Health）合作，在卢旺达北部省布塔罗建立一所癌症中心。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打造一个综合性的癌症诊疗机构，这在整个东非都是第一个。
布塔罗癌症中心开业第一年就治疗了超过1000名患者。到2025年，累计服务患者已超过18000人。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全国的患者都往这一个地方涌，住得远的家庭几乎等于要“搬家”才能治病。
于是，一个新的思路开始落地：服务分散化。布塔罗癌症中心在原有基础上建立了**门诊癌症中心（Butaro Ambulatory Cancer Center, BACC）** ，专门为不需要住院、但需要定期接受静脉化疗的患者提供日间治疗服务。这个门诊中心配备了专业的化疗药物配制室，可以同时为10到12名患者提供输液治疗。
布塔罗癌症中心开始将服务向首都基加利延伸——每周有两天在基加利卢旺达军事医院的癌症中心提供服务。过去那种“得了癌症，整个家庭就得搬到大城市”的困境，正在慢慢改变。
**三、药物可及性：从“吃不起药”到“医保兜底”**
过去，卢旺达的社区健康保险计划（Mutuelle de Santé，俗称“ Mutuelle ”）覆盖了90%的医疗费用，但化疗和放疗是被明确排除在外的。癌症患者需要自己掏钱买药，治疗费用动辄数百万卢旺达法郎，对大多数普通家庭来说根本承担不起。
2025年1月，卢旺达政府在内阁会议后宣布了一项重大改革：将癌症治疗纳入Mutuelle de Santé的覆盖范围。从2025年7月1日起，卢旺达所有癌症患者都可以在社区健康保险计划下获得免费治疗。除了癌症治疗，这项改革还涵盖了肾脏移植、心脏介入手术、神经外科等14项高级医疗服务。
卢旺达生物医学中心癌症项目主任泰奥内斯特·马尼拉加巴医生坦言：“癌症治疗费用一直很高，很多患者负担不起化疗等关键疗法。我们一直在推动取消这些服务的共付额，确保没有人因为经济原因被排除在外。”
**四、人才与体系：不只是建楼，更是建能力**
在非洲，医疗援助项目并不少见——建大楼、买设备，轰轰烈烈落地，最后因为没人会操作、后续维护跟不上，慢慢变成摆设。卢旺达走的是一条不一样的路。
布塔罗癌症中心从一开始就注重本地人才的培养。从2012年开业到2018年的六年里，已有66名护士在该机构完成专业训练。Dana-Farber的肿瘤医生和护士持续前往卢旺达，为当地医护团队提供临床指导、帮助制定诊疗方案、通过肿瘤病例讨论会（tumor boards）进行远程会诊。
2024年底，在Dana-Farber全球癌症医学中心的支持下，布塔罗癌症中心还建立了专门的姑息治疗团队，由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组成，为晚期患者提供疼痛管理、心理支持和社会服务。
国际原子能机构、世界卫生组织和国际癌症研究机构2025年1月联合开展的imPACT审查对卢旺达的进展给予了肯定——自2014年以来，卢旺达在癌症控制方面取得了重大进展。卢旺达是非洲第一个引入HPV疫苗的国家，到2023年，15岁女孩的首剂接种覆盖率已达到90%。目前，全国超过24个地区提供免费宫颈癌筛查服务。
当然，挑战依然存在。肿瘤专科医生仍然严重短缺；全国医疗资源分布不均的问题还没有根本解决；部分卫生计划仍依赖外部资金；放疗设备因缺乏维修人员而时有停机。但卢旺达正在制定2025-2029年国家癌症控制计划，国际评估的建议将为下一步行动提供指导。
**五、为什么这事值得关注？**
在非洲，医疗资源稀缺是常态，但这种“从几乎空白到逐步铺开”的变化，并不多见。
卢旺达的做法有几个特点：**分散化布局**解决“够不着”的问题——门诊化疗中心让患者不必住院就能接受治疗，服务向首都延伸让更多人就近看病；**持续培训**解决“没人干”的问题——十几年如一日地培养本地护士和医生；**医保覆盖**解决“用不起”的问题——2025年7月起癌症治疗纳入社区保险，患者不再需要自费承担全部费用；**心理和姑息支持**解决“撑不住”的问题——专门的姑息治疗团队关注的不只是病，更是人。
每一步都不花哨，但每一步都在补一块拼图。
这背后也折射出非洲医疗的一个新趋势：与其等待外部输血，不如自己建立造血能力。一个能培训本地肿瘤护士、能规划药物供应链、能把服务逐步铺开的体系，比十台捐赠的先进机器更管用、更持久。
当然，前路还很长。肿瘤科医生仍然严重短缺，转诊体系还在磨合，晚期患者的姑息治疗刚刚起步。但当一个国家的癌症患者开始从“确诊后只能回家等着”变成“在家门口就能治疗”，这本身就说明：全球医疗资源分配的那张旧地图，正在被一笔一画地重新绘制。
这条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已经踩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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