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把周琳那句话说给我听时,锅里的番茄汤正咕嘟咕嘟冒泡。
她站在灶台边,手里捏着半根葱,像讲别人家一件不大不小的闲事。
“周琳说,她两年都没露馅。”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没露馅?”
赵敏低头切葱,刀碰案板,声音很碎。她说周琳外头有人,健身房认识的,一个私教,叫孙浩。
我第一反应是不信。周琳我见过不少次,四十二岁,开美容店,穿衣讲究,说话也热闹。她老公陈远做物流公司财务,话不多,人挺稳。
他们夫妻看着不像有事。
赵敏把葱花撒进汤里,低声说:“她自己说的。回家先关通知,聊天信息随发随删,手机永远扣在桌上。”
屋里油烟机嗡嗡响,窗外有人推着小车卖烤红薯,喊声拖得很长。平常这些声响我不觉得吵,那晚听着却闷。
“她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女人聊天呗。”赵敏没看我,“她说陈远老实,根本想不到。”
我把碗放下,瓷碗碰在桌上,声音有点重。
赵敏马上说:“你别这个脸色,我又没让你管。”
我没接话。
周琳能把这种事讲出来,已经不是怕不怕露馅的问题。她像在讲一套省事的生活窍门,关通知,删记录,回家照样吃饭睡觉。
赵敏说,周琳还笑陈远最近有点怪,总盯着她新换的手机壳看。
“可能是壳太花了吧。”赵敏补了一句。
那只手机壳我见过,粉色亮片,背后贴着小镜子。周琳拿它补口红时,常把手机举得很高,像什么都不怕。
我喝了一口汤,番茄味很酸。
“陈远真不知道?”
赵敏把火关小,锅里的泡慢慢平下去。她说:“谁知道呢。反正周琳说,他问都没问过。”
那天晚上,我们吃得很安静。
饭后赵敏去阳台收衣服,风把衬衫吹得贴在她胳膊上。我在客厅坐着,手机亮了又暗,心里总想起陈远那张温吞的脸。
有些人不问,不一定是没看见。
01
周末那顿饭,本来是赵敏约的。
她说周琳最近店里忙,好久没一起坐坐,顺便叫上陈远。我们两家住得不远,平时逢年过节也会走动,算不上多亲,可也不是生人。
地点定在小区外那家家常菜馆,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门上贴了菜单,鱼头泡饼几个字被油烟熏得发黄。
我和赵敏到的时候,陈远已经在了。
他穿一件浅灰外套,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把一次性筷子拆开,一双一双摆齐。见我们进来,他站起身笑了笑。
“路上堵吧?”
“不堵,找车位费劲。”我说。
陈远给赵敏倒了杯温水,又把菜单推过来。动作慢,但周到。跟他坐一起,很难想出周琳嘴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实人。
周琳晚了十来分钟才到。
她一进门,香水味先飘过来,甜腻,盖住了菜馆里的蒜香。她穿米白短外套,头发刚做过,卷得很亮。
她身后还跟着个男人。
男人个头高,黑色运动外套,肩膀很宽,手里拎着一盒水果。他进门时先看周琳,等周琳笑着点头,才跟我们打招呼。
“这是孙浩,我健身房教练。”周琳说得自然,“刚好在附近,大家认识一下。”
赵敏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头翻菜单。
我心里像被筷子尖扎了一下。开篇那晚她说的名字,现在就坐到了我们桌边。
孙浩坐在周琳旁边,中间只隔了半个椅背。菜馆地方窄,他的膝盖碰到周琳的包,周琳没挪开,还顺手把包往自己脚边收了收。
陈远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
“喝点什么?”他问孙浩。
“都行,听大家的。”
孙浩说话带着笑,眼神却没闲着。周琳脱外套时,他伸手接了一下,动作快得像练过很多回。
我端起茶杯,热气扑到脸上,烫得人不太舒服。
赵敏点菜点得很快,鱼,虾,青菜,汤,都是稳妥的。她不提孙浩怎么来的,也不问健身房在哪,只把菜单交给服务员。
周琳笑她:“还是你会安排。”
赵敏说:“你不是饿了吗?”
两句话,桌上就过去了。
菜一道道上来,铁板牛柳滋滋响,油点溅在桌布上。周琳夹菜时,孙浩把蘸料碟往她那边推。她没看他,却夹得很准。
这种熟,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远给每个人倒酒,到孙浩那里时,手停了停。
“开车了吗?”
孙浩拿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开了,少喝点。”
“那就意思一下。”陈远给他倒了小半杯,“安全要紧。”
他说得太客气,反而让我后背有点紧。
酒过半巡,周琳开始讲美容店的事。什么顾客难缠,合伙人偷懒,房租又涨。她讲得热闹,赵敏配合着笑,陈远偶尔点头。
孙浩插话不多,但每次都刚好接住周琳的话。
“你那边腰又疼了吧?别老站着。”
周琳瞪他一下:“职业病。”
那一下不像生气,倒像怕别人看不出来。
赵敏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周琳碗里,声音压得低:“吃饭吧。”
我听见了,也看见周琳嘴角收了一下。
陈远像没听见,只把纸巾盒转到周琳手边。她手上沾了虾油,抽纸时没说谢谢。
饭吃到一半,孙浩起身去接电话。
他走到门口,玻璃门一开,冷风带着街边烧烤味灌进来。我顺着看过去,门外停着一辆白色车,车尾贴了健身房的标识。
陈远也看过去。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像是看时间。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给赵敏添茶。
孙浩回来后,周琳问他:“有事?”
“会员改课。”孙浩说。
陈远笑了笑:“你们教练也挺忙。”
“还行,靠口碑吃饭。”
孙浩举杯,陈远跟他碰了一下。杯口碰得轻,发出叮的一声。
我忽然觉得这顿饭像一张铺平的桌布,底下藏着碗碟碎片,谁的手往下摸一下都会划破。
散场时,陈远去结账。
周琳说她来,被陈远拦住:“上次就是你,这次我。”
他说完,把围巾递给她。周琳接过去,没围,搭在手臂上。孙浩站在旁边,视线落在那条围巾上,很快移开。
出门后,冷风把人吹清醒了些。
孙浩先去取车,周琳说自己顺路坐他的车回店里拿东西。赵敏马上说:“我陪你吧。”
周琳摆手:“不用,你跟建明回家。”
她说这话时,眼睛却看着赵敏。那眼神很短,像两个人提前说过什么似的。
赵敏抿了抿嘴,没有再劝。
陈远站在路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白色车从停车位慢慢倒出来,尾灯红了一下。陈远看着车牌,嘴唇动了动,像在默念。
我走到他旁边,递了根烟。
他接了,没点,只夹在手里。
“孙教练挺年轻。”我说。
陈远低头看烟,笑意很淡:“是啊,年轻人精力好。”
车开走了,周琳隔着车窗冲我们摆手。孙浩没有看这边,方向盘打得利落,车很快拐出了街口。
赵敏催我:“走吧,外面冷。”
回去路上,她一直看窗外。街灯一盏盏从她脸上滑过去,把她的表情切得忽明忽暗。
我问:“你早知道孙浩会来?”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说:“周琳临时说的。”
“临时?”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你别那么敏感。吃顿饭而已。”
我没再说。
车里暖风开得足,可我握着方向盘,手心还是凉的。后视镜里,菜馆门口的红灯笼越来越远,像两团烧不旺的火。
02
那顿饭后,我开始留意赵敏的手机。
不是查她,只是有些事一旦看见,就很难当没看见。她在客厅看电视,手机一亮,常常拿起来走到阳台。
阳台门半掩着,外头晾着床单,洗衣液的味道被风吹进来。她声音压得低,我只能听见周琳这个名字,隔几句还有“别急”“我知道”。
我问过一次:“周琳又找你?”
赵敏把手机放进口袋:“店里账目有点乱,问我会计上的事。”
她在社区培训机构做会计,别人问账也正常。可周琳问得太勤,早上问,午休问,晚上洗完澡还问。
有天周三,我下班早,经过市中心那家商场,看见周琳从负一楼电梯出来。她戴着墨镜,拎着一个小包,走得很快。
旁边没有赵敏。
可半小时前,赵敏发消息说,周琳拉她去商场买护肤品,晚饭让我自己解决。
我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周琳穿过人群。商场门口人多,烤栗子摊排着队,甜味飘得很远。周琳没停,拐进了旁边那条小路。
我没跟。
回家时,赵敏正在厨房热剩菜。她头发扎得松,围裙上沾了一点酱油,看起来和平时没两样。
“商场人多吗?”我问。
她铲菜的动作停了一下:“还行。”
“买了什么?”
“没合适的。”
锅里的菜有点糊味。她赶紧关火,把菜盛出来,盘底刮出刺耳的一声。
我坐到餐桌边,看着她把两双筷子摆好。
“我今天路过商场,没看见你。”
赵敏抬头看我,脸色先是空了一下,随后皱眉:“那么大个商场,你能看见谁?”
我说:“我看见周琳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油烟机还在转,声音单调得很。
赵敏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你想说什么?”
“她是不是经常借你的名头出去?”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觉得难听。可它摆在那儿,像桌上一根没收拾的鱼刺。
赵敏拉开椅子坐下,没动筷子。
“建明,你别多管。周琳家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陈远也是我们认识的人。”
“认识归认识。”她看着饭碗,“人家两口子过日子,外人说多了里外不是人。”
我盯着她。她避开我的眼神,夹了一块豆腐,夹到半路又掉回盘里。
“你这算什么?”我问。
赵敏声音低了些:“我就是不想惹麻烦。”
那晚饭菜都凉得快。豆腐外头结了层皮,吃到嘴里没味道。我没再追问,她也没解释。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筷子碰碗,却像隔着一层玻璃。
后来几天,周琳的消息更频繁。
周五晚上,赵敏说培训机构加班。我去楼下倒垃圾,正好碰见小区门口保安和一个快递员吵架,车堵了一排。
我站在路边等,远远看见周琳的车停在对面。赵敏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周琳探出头说了句什么,赵敏点点头,转身往小区走。
她看见我时,脚步慢了半拍。
“不是加班吗?”我说。
“刚结束,周琳顺路送我。”
我看着那辆车开走。车窗贴膜很深,看不清里面有没有别人。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缺了一块,车尾很快滑进暗处。
赵敏从我身边经过,奶茶杯壁挂着水珠。
“回家说。”她说。
可回家后,她先洗澡,又整理账本,最后把卧室灯关了。留给我的只有客厅一盏小夜灯,白得发冷。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是陈远找我那天。
我们在楼下烟酒店门口碰上。他买了一条烟,还是那副温和样子。老板找零钱找得慢,他就站着等,没催。
“建明,问你个事。”他忽然说。
“你说。”
他把零钱塞进皮夹,语气随意:“你做销售,手机用得多。云端保存这些东西,你懂吗?”
我看了他一眼。
陈远的脸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眼下有点青,像没睡好。烟酒店门口堆着几箱矿泉水,纸箱受潮,边角软塌塌的。
“懂一点。”我说,“你要存照片?”
他笑了下,把皮夹放回口袋。
“随口问问。我儿子老说手机内存不够,我听不明白。”
话题转得太快,快得像刚才那句只是从嘴边漏出来的。
他又问我最近建材行情,说他们公司仓库要修办公室,可能需要瓷砖。我顺着聊了几句,心却没在上面。
陈远走后,我站在烟酒店门口抽完一根烟。
烟灰落在脚边,被风吹散。对面小区的楼一层层亮着灯,每扇窗里都有饭菜味,有孩子写作业的影子,也有大人压低声音打电话。
我忽然想起周琳那套办法。
关通知,随发随删,手机扣在桌上。她说得轻巧,好像把痕迹抹掉,日子就能照常过。
可陈远为什么会问云端保存?
回到家,赵敏坐在沙发上敷面膜,电视里放着没营养的综艺,笑声一阵一阵。
我换鞋时,她问:“楼下碰见谁了?”
“陈远。”
她按着面膜边缘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抹平。
“他找你干什么?”
“闲聊。”
赵敏哦了一声,眼睛看着电视。屏幕光映在她脸上,那张面膜白得没有表情。
我把钥匙放进玄关碗里,金属碰瓷,响了一声。
那一刻我分不清,自己担心的是周琳会露馅,还是赵敏已经站得太近。
03
周琳差点露馅,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那天我陪赵敏去培训机构取票据。她们机构在老街二楼,楼道里常年有股潮味,墙皮一片一片翘着。赵敏说取完东西就回家,我便在车里等。
雨刮器来回扫,车窗上还是一层雾。
我低头看手机,忽然听见有人敲车窗。抬头一看,是陈远。他撑着一把黑伞,裤脚湿了一截,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我摇下窗。
“建明,赵敏在上面吧?”
“在,取东西。”
陈远点点头,像是随口问:“周琳也在?”
我心里顿了一下。
“没看见。”
陈远哦了一声,把伞往肩上挪了挪。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打在地砖上,细碎得很。
没过两分钟,赵敏从楼道口出来。她看见陈远,脸色明显紧了一下,手里那叠票据差点滑掉。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陈远笑笑:“路过,给周琳送点水果。她不是说和你一起听课吗?”
赵敏把票据捋齐,低头塞进包里。
“她刚走。”
我看着她。
陈远也看着她,神色还是温和的。
“刚走啊。”他说,“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赵敏很快接上:“上课手机静音吧,可能没看到。”
这话圆得太顺,顺得让我胸口发闷。楼道口的灯坏了一盏,赵敏半张脸在阴影里,只剩嘴唇抿得很紧。
陈远把水果递给她。
“那你拿给她吧,免得我白跑。”
赵敏伸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塑料袋勒在陈远手指上,苹果压得袋子往下坠。
我下车,把伞打开,站到他们中间。
“给我吧,回头让赵敏带过去。”
陈远看了我一眼,松了手。
那一眼很轻,没有责怪,也没有追问,可我像接了块烫铁。两袋水果沉甸甸的,雨水从袋口淌到我手背上,凉。
回到车上,赵敏一直没说话。
车刚开出老街,她才开口:“你刚才别乱接话。”
“我乱接什么了?”
“陈远那个人看着老实,其实心细。你说多了,他会多想。”
我把车停在红灯前,雨刷停了一拍,窗外的红灯在水痕里晕开。
“该多想的是他吗?”
赵敏扭头看我:“你什么意思?”
“周琳在哪儿,你心里没数?”
她的脸一下沉了下去。
前面车流动了,我踩下油门。车厢里全是雨天潮湿的味道,混着那两袋水果的甜味,腻得人喘不过气。
到家后,赵敏把水果放到餐桌上,连袋子都没解。
“建明,你别把自己弄得像审谁一样。”
“我审谁了?”我站在玄关,鞋还没换,“陈远拎着水果来找老婆,你一句刚走就打发了。”
赵敏把包扔到沙发上,声音压着:“不然呢?当场拆人家的台?”
“她自己做的事,凭什么让你兜着?”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只剩冰箱嗡嗡响。窗外雨敲在防盗网上,密密麻麻,像一把小锤子。
赵敏揉了揉眉心。
“朋友的婚事,外人别插手。”
“你是外人吗?”
她抬眼看我,眼里有恼,也有躲。客厅灯没开,天色灰暗,她站在沙发边,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难看。”
“已经难看了。”
赵敏不说话,转身进厨房烧水。水壶很快响起来,尖细的声音顶着天花板转。我站在餐桌旁,看着那两袋水果,袋子里有几个苹果被磕出了印子。
晚上,周琳来了电话。
赵敏接的时候去了阳台。我坐在客厅,电视没开,能听见她压低的声音。
“你今天差点害死我。”
那头周琳不知说了什么,赵敏的语气又软下来。
“我不是怪你,你以后别用这种理由了。”
我起身走过去,赵敏马上回头,把阳台门带上。门缝里漏出一点声音,很快又被雨声盖住。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和她之间也隔了一扇门。
第二天晚上,陈远在小区门口碰到我。他手里空着,只夹了根烟,没点。
“昨天麻烦你们了。”
“水果还在我家。”我说。
“不急。”
他笑笑,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路边积水被车轮压过,溅起一片浑水,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最近记性差,可能听错了。周琳到底是不是去听课,我也说不好。”
我看着他,不知该接哪句。
陈远把烟放回烟盒:“算了,家里事,哪有那么清楚。”
他说完便走,背影不快不慢。小区门口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到地上,薄薄一条,踩上去就散。
04
陈远出事那天,是傍晚下班高峰。
我接到赵敏电话时,正从客户仓库出来。她说陈远的车在高架口被人蹭了,车头凹了一点,人送去医院观察。
“严重吗?”
“不严重。”赵敏声音发紧,“周琳让我过去一趟,你来接我。”
省城傍晚的路堵得厉害,公交车贴着人行道慢慢挪,路边小摊的油烟被雨后的湿气压着,散不开。赵敏坐在副驾驶,一路都在回消息。
我问:“周琳呢?”
“医院。”
“陈远家里没人?”
“他姐姐也去了。”
我没再问。车里导航一遍遍提示前方拥堵,机械女声听得人心烦。
医院急诊楼亮得刺眼,门口全是车,喇叭声、脚步声、叫号声混成一团。陈远躺在观察室外的床上,额头贴着纱布,脸色发白。
周琳坐在旁边,眼圈红着,手机却一直攥在手里。
陈静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她四十八岁,比陈远大三岁,穿深色外套,头发挽得紧,整个人看着利落。
陈远见我们来,撑着要坐。
“别动。”我按住床沿,“医生怎么说?”
“没大事。”他笑了一下,“就是头有点晕,医生让看看。”
周琳马上接话:“他刚才还把护士叫错了,说话也乱。”
陈远看她一眼,没反驳,只慢慢靠回枕头。
赵敏把买来的粥放到床头柜上,轻声问周琳:“你吃了吗?”
周琳摇头:“哪吃得下。”
话是这么说,她手机震了一下,手指立刻按住屏幕。那动作太熟,我眼皮跳了一下。
孙浩的名字没有出现,可我知道那一震让她分了心。
陈静挂了电话走过来,先看陈远,又看周琳。
“医生说今晚观察,明早再看。你要是累,可以先回去拿东西。”
周琳急忙说:“我不走,我照顾他。”
她说得很满,眼神却往手机上飘。陈静没拆穿,只点了点头。
走廊里有孩子哭,家属推着轮椅从我们身边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咯噔咯噔。陈远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像一时没认清人。
“建明也来了?”
“来了。”我凑近些,“你别说话。”
他轻轻嗯了一声。
周琳俯身给他掖被角,动作倒像个尽心的妻子。可她弯腰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亮光照在被面上,又很快灭了。
我站在一旁,胃里堵着。
赵敏把我拉到走廊拐角。
“你别总盯着周琳。”
“她男人躺那儿,她还在看手机。”
“店里也有事。”赵敏说,“你别把什么都往坏处想。”
我看着她。医院走廊灯光白,照得每个人脸上的毛孔都清楚。她的眼神有些疲,嘴唇干得起皮。
“你还帮她说话?”
“我没有帮谁。”她别开脸,“我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是,永远不是时候。
水果没送到时不是时候,饭桌上不是时候,现在人躺在病床上,也不是时候。
那晚我们陪到九点多。陈远睡着后,周琳终于起身,说去买水。她走得急,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一串脆响。
过了十分钟还没回来。
我去楼下抽烟,在急诊楼旁边的花坛后,看见周琳站在阴影里打电话。她背对着门,声音很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他现在糊涂着呢。”
“你别发太多。”
“我知道,回去删。”
夜风把她的尾音吹散。我夹着烟,没点。花坛泥土潮湿,医院消毒水味从门里一阵阵飘出来,呛得喉咙发苦。
周琳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脸上的慌只冒了一瞬,就被笑盖住。
“建明哥,出来透气啊?”
我没笑。
她拢了拢头发:“我店里员工催事,烦死了。”
“陈远在里面。”
“我知道。”她抬高一点声音,又很快压下去,“我这不是一直接着吗?”
我看着她手里的手机,粉色亮片壳在路灯下闪了闪。那点光像鱼鳞,滑,不牢靠。
回到走廊,陈静正站在窗边。
她像是看见了刚才那一幕,又像什么都没看见。等我走近,她递过来一瓶水。
“别急着为任何人说话。”
我愣了一下。
陈静看着观察室的方向,声音不高:“有些事,外人看到一截,就以为是全部。不是。”
我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把瓶盖拧紧,手腕很稳。
“我只知道,我弟弟心软,但不傻。”
这句话说完,她转身进了观察室。周琳正坐回床边,手里拿着水,脸上又挂出担心的样子。
陈远半睁着眼,看见她,含糊地说:“你去哪儿了?”
周琳摸摸他的被子:“买水啊,你忘了?”
陈远迟缓地点点头。
“我记性差。”
声音很轻,落在白色床单上,没一点分量。可陈静站在床尾,眼神沉得很。
我忽然觉得,周琳靠手机删掉的东西,未必能删掉所有人的眼睛。
05
陈远出院后,表面上什么都没变。
周琳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粥的照片,配字说照顾病人不容易。照片里,陈远的手露了一小截,手背上还贴着胶布。
赵敏给她点了赞。
我看见那个赞,心里闷了半天。问赵敏,她说人都出院了,别再计较。
“你就当没看见?”
她合上账本:“建明,我已经很累了。”
我没再说。客厅里灯开得太亮,茶几上的水杯边缘有一圈水印,像擦不干净。
过了两天,陈远给我打电话。
“方便出来坐坐吗?”
他的声音还是平稳。我问去哪儿,他说就在我公司附近,有家老茶馆,二楼安静。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包间里。窗户半开,楼下是菜市场,摊贩收摊,青菜叶子和泡沫箱堆在路边。茶馆里飘着陈皮味,杯子洗得发白。
陈远给我倒茶。
“麻烦你跑一趟。”
“你身体怎么样?”
“没事了。”他低头看茶水,“就是周琳总说我糊涂。”
这话听着像自嘲,我却笑不出来。
包间门虚掩着,服务员送了一碟花生米进来,又轻轻带上门。外头麻将声隔着墙传来,哗啦哗啦,像一阵杂乱的雨。
陈远从身边布包里拿出一只手机。
手机很旧,黑色外壳,屏幕右上角有一道裂纹。裂纹像干涸的小河,从边角斜斜爬到中间。
他没有马上递给我,只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上次说,云端保存你懂一点。”
我喉咙发紧:“你问那个,不是给孩子清内存?”
陈远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
“孩子手机挺好。”
他按亮屏幕,输了密码。那动作慢,不像临时起意。屏幕亮起的一瞬,我看见一排文件夹,名字都是日期和简短地点。
他点开其中一个。
里面是聊天截图,时间从两年前断断续续排到现在。周琳的头像我认得,粉色花。另一个头像是健身房自拍,孙浩露着半张脸。
我只扫了一眼,手心就出了汗。
“你早就知道?”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往旁边挪开,怕水碰到手机似的。
“去年开始吧。先是她晚上洗澡都带手机,后来账上钱对不上,再后来,她说去陪赵敏,定位却在城南。”
我抬头看他。
他还是那副温和样子,背微微弯着,像在核对一张普通报表。可他的眼底干涩,红血丝绕着眼白。
“你怎么存下来的?”
“家里旧手机以前登录过她账号。后来我发现有些东西会跑回来。”他停了停,“我不懂技术,问人,也慢慢学。”
我想起烟酒店门口那句云端保存,后背一阵凉。
他继续点开文件夹。消费记录,打车记录,酒店订单,转账截图,一张张滑过去。没有夸张的词,只有时间、地点、金额,冷冰冰地排着。
周琳删得很勤,可越勤,越像有人每天把地拖得发亮,偏偏角落里还藏着泥。
“你为什么不摊牌?”
陈远端起茶,没喝,又放下。
“摊牌能换什么?她哭一场,保证一回,过几天照旧。我儿子还在读书,我不能只图一口气。”
包间里一时只剩茶水滚动的细声。窗外有人收菜筐,塑料筐拖过水泥地,刺啦一响。
我说:“你今天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陈远看着我,第一次没有绕。
“先别告诉赵敏。”
我眉头皱起来。
他补了一句:“也别提醒周琳。”
我没说话。茶杯在我手边,热气已经淡了,只剩一点苦味往上冒。
陈远把另一叠纸拿出来,是几页打印件,用文件夹夹着。他没让我细看,只把封面转过来。
“我已经在准备离婚材料。陈静帮我问过合法范围,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我都分开了。”
听见陈静的名字,我想起医院走廊里那句话。
别急着为任何人说话。
“那你找我,是因为赵敏?”
陈远垂下眼,把旧手机往我这边推近一点。
“我不想冤枉谁,也不想漏掉谁。”
这话让我坐不住。包间里的木椅子窄,扶手磨得发亮。我换了个姿势,才发现自己膝盖一直顶着桌腿。
我想说赵敏只是怕麻烦。想说她没那么深。可话到了嘴边,像一口冷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远点开最下面那个文件夹。
“你自己看。”
陈远把那只裂屏旧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跳出的不是一两句暧昧,而是周琳两年里删掉又同步回来的聊天、转账和酒店订单。
有些聊天很短,短到像日常报备。到店了,洗澡了,他睡了。也有长的,周琳一边抱怨陈远木,一边问孙浩下周有没有空。孙浩回她一个笑脸,又发来健身房排课表。
转账记录夹在里面,几百,几千,备注写得很干净,护肤品,课程费,借款。可紧挨着的时间,是他们同一天出现在城南酒店的订单。
我往下翻,手指碰到裂纹,屏幕划过一点涩感。
最下面一条,是她昨晚发给孙浩的:今晚我老公像真失忆了。
那几个字钉在屏幕上,亮得刺眼。茶馆包间里明明有风,我却觉得后颈全是汗。
陈远看着我,只问一句:“你老婆赵敏,那天为什么替她签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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