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语嫣!你收红包!”
邓志勇的吼声在礼堂炸开时,我刚把38万的支票接过来。
台下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支票悬在半空。院长脸色铁青,话筒从我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嗡”声。
全场死寂。
“领导,我举报!她至少收了七八个病人的红包!”邓志勇冲到台上,指着我的鼻子喊。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睡了十年的男人,此刻眼睛不敢看我。
台下开始骚动,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我的手脚发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院长让保安把邓志勇带下去,他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被人扶着下了台。
38万的奖金,暂扣。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回家的路上,我的脑子全是空的。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像一个个睁大了的眼睛,盯着我这颗千疮百孔的心。
01
我那晚没回卧室。
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从晚上八点坐到凌晨两点。
电视没开,灯也没开,黑漆漆的客厅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呼呼地吹。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邓志勇是县城事业单位的小科长,为人老实,就是好面子。
结婚十年,我俩没少吵架,但从来没撕破过脸。
他一直觉得我当护士的钱少活多,劝我好几次转行。
我没听。
我干了大半辈子护理,除了伺候病人别的也不会。
时钟敲了两下,我听到卧室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挪到客厅门口。灯没开,但我能感觉到他在那儿站着。
“语嫣……”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没说话。
“你,还没睡啊?”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觉得我能睡着?”我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哑了。
他走过来,在沙发前蹲下。黑暗中我能看到他的轮廓,肩膀塌着,头低着,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出一个聊天记录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头皮一阵发麻。
那是一张借条的翻拍照。上面写着“今借到现金人民币叁拾贰万元整”,下面是他自己的签名。日期是三个月前。
“你哪来的32万?”我愣住。
“我没借那么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开始就借了15万,说是炒股。谁知道亏了,我又借了17万想翻本,结果全赔了。然后他们就开始滚利息……现在利滚利,滚到了40多万。”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我压着火气问:“你炒股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不敢跟你说……”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上个月,债主找上门来了,说要是不还钱,就把咱儿子从学校门口堵走。”
儿子。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我的心脏。
儿子今年九岁,正上三年级。我每天接送,风雨无阻。要是真有人堵在学校门口,他得多害怕?
“那你也不能当众举报我!”我的声音终于大了,“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毁了我?”
“我知道!”他突然抬起头,“但我没别的办法了!我跟你说过,你不肯拿钱啊!”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他确实提过一次,说想借我那笔奖金周转一下。
我拒绝了。
那是我拼死拼活干了十五年才拿到的奖,儿子的学费还有三年,凭什么给他填窟窿?
“所以你想想,就举报我?”我盯着他,“你觉得我奖金被扣了,就没钱可拿了,就会乖乖把钱给你还债?”
他低着头不说话。
“邓志勇,”我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举报,我在医院还怎么待?”
“等调查清楚就没事了……”他小声说。
“等调查清楚?”我冷笑,“你以为领导会相信你诬告我?你以为同事还会拿正眼看我?”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突然意识到,他压根没想过这些。
在他的脑子里,这一招只是“暂时扣住奖金”,等他想办法还了债,再帮我澄清,奖金照发,一切照旧。
他根本没想过后果。
这就是我嫁了十年的男人。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我去办停职。在奖金的事有结果之前,我不会回来住了。”
“语嫣!”他追过来。
我关上门,反锁。
在黑暗中,我靠着门板,眼泪终于出来了。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为这十五年如一日的工作,为这十年兢兢业业的婚姻。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急诊科的走廊比往常更拥挤,病人躺在担架上呻吟,家属来回奔走。我低着头穿过人群,总觉得每个人都在看我。
护士长办公室里,副院长薛永胜坐在我的椅子上。
“语嫣来了。”他站起来,表情严肃,“坐。”
我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
薛副院长叹了口气:“调查组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点头:“知道。”
“按规定,被举报期间你暂时停职。”他说得很慢,声音很轻,“调查组会查清楚,如果你真的没收红包,奖金还是你的。”
“我确实没收。”我说。
“我知道。”他点点头,“黄桂华那盒点心和水果,我都听说了。但流程就是流程,举报就得调查。你也理解一下。”
我理解。医院的规定我比谁都清楚——就算病人送一盒烟,当事人都得写检讨。这规矩不是我定的,但我得遵守。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闺蜜家。闺蜜在省城做生意,刚好有空房间。我把行李往那一扔,人就瘫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是婆婆邓桂芳打来的。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语嫣啊,你咋不回家呢?”婆婆的声音又尖又细,“你这人咋这么犟?男人犯了错,你说两句就得了,还能当真翻脸不成?”
我深吸一口气:“妈,这事您别管了。”
“我能不管吗?”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志勇跪着求我,让我劝劝你。再说了,你不回家,孙子谁管?我这把老骨头可带不了啊!”
“儿子我放学去接。”
“你……”婆婆噎住了,“你这人咋这么较劲呢?那奖金,你就拿出来给志勇还债怎么了?两口子过日子,谁还不有点难处?你要是真把这笔钱抠在自己手里,我这个做婆婆的还真不答应!”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指甲掐得掌心发白。
“妈,”我说,“那笔钱,是给小宝念书用的。”
“念书?”婆婆冷笑,“小宝才多大,念什么书?志勇那边可是火烧眉毛了!”
“他的债,他自己想办法。”
“你!”婆婆气急败坏,“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狠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摔了什么东西。然后断线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下午,我去学校接儿子放学。小宝背着书包跑出来,往我怀里扑:“妈妈,今天老师夸我了!”
“夸你什么了?”我蹲下来,捏捏他的脸。
“夸我作文写得好!”他得意洋洋,“妈妈,什么时候回家呀?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的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妈妈这几天要加班,你先跟奶奶住几天。”
“好吧……”他慢吞吞地说,然后又笑了,“那妈妈快点加完班,我要吃很多很多红烧肉!”
我点点头,目送他跟着婆婆走了。婆婆走的时候,狠狠瞪了我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
那眼神,我记了一辈子。
03
停职的第三天,我在闺蜜家刷手机,突然接到了黄桂华的电话。
“闺女啊,我在医院门口呢,你在哪?”她的声音还是那样爽朗,像夏天的风。
“黄阿姨?”我愣了,“您怎么……”
“嗨,我这不听说你被冤枉了嘛!”她打断我,“那盒点心和水果是我送给你的,你这丫头心眼实,还非要给我塞钱。我今儿个来给你作证!”
我鼻子一酸:“黄阿姨,您不用……”
“什么不用?”她提高了声音,“我说了算!你说你在哪,我现在就去医院找院长!”
我报了闺蜜家的地址。半个小时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楼下。黄桂华从车里钻出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走!”她抓住我的手,“带我去见院长!”
见到薛副院长时,黄桂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得一清二楚。
她说自己住院的时候我照顾得多,她想感谢我,就织了条围巾送过来。
我没收,她就硬塞了一盒点心和一箱水果。
然后我实在没法,就拿了一百块钱给她,说是“回礼”,其实是折算成等价的钱还给她了。
“你们说说,”黄桂华拍着桌子,“这叫收红包?”
薛副院长推了推眼镜:“黄阿姨,您别激动。我们调查清楚了,确实没有证据证明沈护士长收过红包。”
“那奖金呢?”黄桂华问。
“奖金……”薛副院长看了我一眼,“月底到账。语嫣,你放心,该是你的,跑不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说不出的滋味。
月底。还有将近二十天。小宝的学费定金下个月就得交,再拖就来不起了。
黄桂华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花园里。冬天的风呼呼地吹,刮得人脸疼。
手机又响了。是邓志勇发来的短信:“家里的钱我拿走了,妈要住院。”
我愣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一查,脸色一下子白了——家里那张存着3万8千多存款的银行卡,余额变成了零。
我拨过去,邓志勇接了。
“钱呢?”我的声音在发抖。
“妈身体不舒服,我带她来医院检查了。”邓志勇说,“医生说可能得住院,我就先把钱取出来准备好。”
“那是我存给小宝交学费的!”
“小宝的学费可以晚点交,妈的病不能等!”他的声音带着怒气,“沈语嫣,你不要太过分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花园的椅子上,手机屏幕渐渐模糊。冬天的风把我的眼泪吹成了冰。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邓志勇,你举报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拿走家里最后一笔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儿子?
没有。
你从来没有。
04
第四天,黄桂华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三个老姐妹。四个人一字排开站在医院门口,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沈护士长是清白的”。
薛副院长哭笑不得,把她们请进了办公室,好说歹说劝走。
“语嫣,”黄桂华临走前拉着我的手,“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担心?”
我摇摇头。
“你别瞒我。”她的眼睛很亮,“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你那表情,分明就是还有心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拍拍我的手:“行,你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记住,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
送走黄桂华后,我一个人去了医院财务处。
“请问,我那笔奖金,真的一定要到月底才能领吗?”
财务处的小刘抬起头:“沈姐,院长的意思是要等到月底。再说,现在调查还没出正式结果呢……”
“调查结果不是已经出来了吗?”我问。
“出来是出来了,但院长说……”小刘压低声音,“他怕你那个老公又闹,所以暂时压着,等风头过去再发。”
我这个气啊。
但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我站在马路边上看行人来来往往。
冬天的天黑得早,才四点多,路灯就亮了。冷风灌进脖子里,我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得更紧了些。
手机响了。
是邓志勇。
我没接。
又响了。
还是他。
我按掉。
发了条短信过去:“有事说事,别打电话。”
他回得很快:“妈住院了,高血压加脑梗,医生说可能得做手术。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过来帮个忙行不行?”
我看着这条短信,笑了。
“你亲妈,你管。”我回了四个字。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医院门口。不是去看婆婆,是去办点自己的事。经过住院部大厅时,我看见邓志勇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抱着头,背影佝偻着。
他旁边,婆婆邓桂芳躺在推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
邓志勇抬起头,看见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就红了:“语嫣……”
我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
“语嫣!”他追上来,“妈真的不行了!医生说再不做手术脑子就……”
“那你做啊。”我说。
“钱不够……”他的声音更小了,“已经欠了医院的费用,我……”
“那是你的事。”我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住院部,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医院对面的小店里坐了很久。
老板递给我一杯热茶:“姑娘,咋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接过杯子,双手捧着。
热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暖乎乎的。但这温度到不了心里。
我又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29个未接来电,全是邓志勇。
我按掉,把手机扔在桌上。
老板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窗外的路灯下,一个人影蹲在地上,抱着头。虽然看不清脸,但我认出了那个影子。是他。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转过头,不看了。老板往窗外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你老公?”
“不是。”我说。
“不是你老公?”老板笑了,“那你在意个啥劲儿?”
我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怎么回答。
05
第五天早上,我接到了薛副院长的电话。
“语嫣,来医院一趟。”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觉得他话里有话。
我到了办公室,薛副院长递给我一张支票。
我愣住了。
“这是……”我接过来,看着上面的数字。
38万。
“奖金。”薛副院长说,“我让财务提前给你办了。”
“可是……”我有些怀疑,“不是说要月底吗?”
“情况特殊。”薛副院长靠在椅背上,“你家里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下。你婆婆住院了?你丈夫又……”
他没把话说全,但我听懂了。
“谢谢你,薛院长。”我站起来,鞠了一躬。
“别客气。”他摆摆手,“十五年了,你的为人我心里有数。这笔钱你应得的,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我把支票装在包里,走出医院。
走了没多远,手机就响了。
我还是没接。
走了大约五百米,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语嫣!”
我回头一看,邓志勇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你……你拿了奖金?”
我没有否认:“对。”
他眼睛一亮:“那……那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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