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生我们姐妹八个那年月,豫东平原上刚兴起一股风,说谁家儿子多谁家腰杆硬。可巧,我爸在外头跑了半辈子长途运输,钱没挣下几个,儿子梦倒做了半生。我妈的肚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瘪下去又鼓起来,前前后后八回,回回都是闺女。到了老七落草那天,接生的王婆子拎着个血糊糊的秤砣似的婴孩从里屋出来,我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只撩了一眼,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扭头就出了院门,三天没回来。
我们那个村子叫李家庄,听名字像个大庄子,其实只有四十来户人家,稀稀拉拉散在一片盐碱地上。地不肥,种麦子收成薄,种红薯倒还行。我爸在的时候,常年不在家,一辆解放牌卡车,从豫东往山西拉煤,再从山西拉焦炭回来,一个月能回来两三回。每次回来,我都躲在灶屋门后头看他。他黑瘦黑瘦的,像根烧了一半的柴火棍,进门先往灶台边走,掀锅盖,看有什么吃的。他从不抱我们姐妹,也不叫我们的名字,只按排行喊,老大老二老三,一直喊到老八。有时候他高兴了,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撒在堂屋的地上。我们几个像一群小鸡仔一样扑过去捡,他就坐在门槛上笑,笑着笑着又叹气,说:“一屋子赔钱货。”
那糖是散装的,糖纸皱巴巴的,有些还粘着烟草末子。我们几个可不管这些,撅着屁股抢,抢到了就躲到槐树底下去吃。七姐从不抢。她总是站在最后面,等我们都捡完了,她才慢慢走过去,看地上还有没有漏的。有一回我抢了三颗,分了她一颗。她接过去,剥开糖纸,先伸出舌尖舔了舔,又包了回去,说:“留着慢慢吃。”我说:“你吃啊。”她摇摇头,把糖揣进裤兜里。到了晚上,我半夜醒来,看见她还没睡,侧着身子,借着窗外的月光一点点剥那粒糖。糖纸窸窸窣窣地响,像一只小老鼠在啃东西。她见我醒了,把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我嘴里。那半粒糖在她手心里攥久了,软塌塌的,带着她手心的温热。我含在嘴里,甜得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把另外半粒也留给了我,自己只舔了舔那张糖纸。
后来我长大了些,听村里人嚼舌头,说李家那口子绝了后,八个丫头片子排成行,将来连个扛事的都没有。话传到我们姐妹耳朵里,大姐二姐低着头不说话,三姐四姐五姐六姐照旧跟着我妈去河滩上割猪草,该干嘛干嘛。我排行老小,那时候还不懂事,只记得七姐总爱拿一把豁了口的木梳子,对着堂屋里那面裂了缝的镜子,一下一下梳她那两根黄毛小辫儿。她梳得极慢,像要拿梳子齿儿把镜子里那个模模糊糊的自己给剜出来似的。
那面镜子是我妈的嫁妆。我妈说,她出嫁那年,她娘从镇上唯一的百货铺里买回来的,花了六角钱。镜子腿是铁丝拧的,镜面水银掉了大半,照人只能照个影儿,鼻子眼睛都糊成一片。可七姐稀罕得不行。她每天清早起来,头一件事就是站到镜子跟前梳头。其实她那两根小辫儿稀稀疏疏,拢起来还没有大拇指粗,她却能梳上一刻钟,左边扎了拆,拆了扎,非弄到两边一般齐整才肯罢休。有一回我急了,站在她身后直跺脚:“姐,你再不走,上学要迟到了。”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急啥,头不梳好,人就没精神。”那笑浅浅的,跟早春河面上结的那层薄冰似的,一碰就碎。
那时候我们上学,要穿过一片麦田,再翻过一道土岗子。我和七姐总是一路走。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她的书包是用二姐的旧衣服改的,灰底子红花,洗得发白。我的书包是她用同样的布头缝的,比她的小一号。我们姐妹俩像两个移动的布包袱,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露水重的时候,裤腿和鞋都湿了,进了教室,脚底下能踩出两个湿印子。七姐总是到了教室门口,先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小手巾,把我的鞋面擦一擦,再擦她自己的。她的动作很慢,擦完了还要对着光看看,像在检查一件要紧的活计。值日生催我们进去,她也不慌,把手巾收好,拍拍裤腿,说:“走吧。”
我爸在我七岁那年死在了山西。运煤车翻了,连人带车栽进山沟里。车队派了个人来报信,骑着一辆旧摩托车,突突突地开到我家院门口。那人满身尘土,摘下头盔,先叹了一口气,说:“嫂子,对不住了,李哥在沁水那边出了事。”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手里还攥着一把切了一半的白萝卜。她听了,刀“咣当”掉在地上,人没晕也没哭,只问:“人呢?”那人说:“已经送到县殡仪馆了,你们去个人吧。”我妈“嗯”了一声,转身进里屋,把灶台上的锅盖盖上,又出来把晾萝卜干的竹筛子收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可一件也没落下。收完了,她站在院子中央,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着屋里喊了一声:“都出来,你们爹没了。”
我们姐妹八个,从各自待的角落里出来,在院子里站成一排。那天风大,把院子里的鸡毛和碎草叶吹得直打旋。我妈挨个看过去,看了两遍,说:“都进屋,换衣裳。”她自己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灰卡其布褂子,把头发用篦子重新抿过,带着我们去了县殡仪馆。那一路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有七姐拽着我的衣袖,指甲嵌进我胳膊上的肉里。我不敢喊疼,就让她拽着。后来她松开了,胳膊上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印子,青了好些天。
车队赔了三千块钱。我妈攥着那一沓子油渍麻花的票子,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她把钱分成八份,用八个化肥袋子裹了,一人塞给我们一个,说:“都拿好,这是你爹给你们留的。”然后她转身进了灶房,舀水,和面,蒸了满满一锅玉米面窝头。那天早上我们八个围坐在那张裂了缝的八仙桌旁,就着咸菜疙瘩啃窝头,谁也没哭。邻居家办丧事吹唢呐,呜呜咽咽的调子隔着院墙飘进来,像谁在风里甩一根湿布条子。我妈说:“别听了,吃了都下地去。”
其实那天我们谁也没下地。吃完饭,我妈把碗筷一收,把我们姐妹八个叫到堂屋里,从柜子里翻出我爸留下的那本蓝塑料皮笔记本。本子卷了边儿,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我妈翻开,说:“你爹这一辈子,就留下这些。该还的还,该要的要。你们八个,从今天起,都给我硬气起来。”她说话的时候没掉眼泪,眼睛红红的,像两孔烧了很久的灶。大姐带头应了一声:“中。”我们几个跟着应,声音参差不齐,却一个比一个高。
那三千块钱,我妈一分没花在自己身上。她拿一部分还了村里几户人家的陈年旧账,又拿一部分买了五十只鸡苗和两头半大猪仔。她说:“地里刨不出金疙瘩,咱就靠这些活物。你们放完学都去薅猪草,鸡下了蛋攒起来卖钱。”那几年,我们家的日子就靠那些鸡屁股和猪肚子撑着。大姐二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个扫院子喂鸡,一个挑水做饭。三姐四姐负责割猪草,一人背一个比她俩还高的荆条筐,放学就往河滩上跑。五姐六姐也闲不着,夏天去地里拾麦穗,冬天扛着竹耙子去搂树叶当柴火。七姐和我最小,干不了重活,就在家里搓玉米、剥花生、择菜。我那时候手小,搓不了几穗玉米就疼得哭。七姐就抓过我的手,放在她嘴边哈气,说:“慢慢来,皮糙了就不疼了。”她自己的手也嫩,可她不哭,搓得比我快一倍,玉米粒哗哗往下掉,像从石磨眼里淌出来的碎金子。
喂鸡是七姐的活。她端着簸箕往鸡圈里撒食,嘴里“咕咕咕”地叫着。那些鸡扑棱着翅膀围过来,啄她裤腿上的米粒子。她也不怕,蹲下去,把食撒匀了,再一只一只地数。有一回少了一只芦花鸡,她急得满村子找,最后在村东头的干水渠里找到了,鸡被黄鼠狼咬断了脖子。她把那只死鸡抱回来,蹲在灶屋后头哭了一场。哭完了,她把鸡埋在那棵老槐树下,堆了个小土包,上面插了根树枝。她说:“这鸡下蛋最勤了,一天一个,从不歇。”那以后,她喂鸡更上心了,每天都把鸡圈扫得干干净净,还在角落里铺了干麦秸。冬天母鸡下蛋,她怕冻着,把鸡蛋一个个捡出来,用旧棉花裹了,放在灶台边的瓦罐里。我妈说:“七丫头心细,像她二姐。”七姐听了,仰起头笑,眼里亮晶晶的。
日子是苦的,可我们姐妹八个挤在一起,也不觉得多难熬。冬天的夜晚最长,西北风在屋外头打着旋儿地嚎,像一群饿狼围着院子转。我们八个挤在一张大土炕上,合盖三条被子,你挨我我挨你,脚丫子互相揣在对方的腿窝里取暖。睡不着的时候,二姐就给我们讲故事。她故事多,嘴里说出来的话像从书上摘下来的,有头有尾,有起有伏。她讲《聊斋》里的狐仙,讲《三言二拍》里的义女,也讲她从学校老师那里听来的外面的世界。我们几个听得入了迷,连呼吸都放轻了。七姐总是最安静的那个,她侧着身子躺着,一只手托着腮,眼睛在黑暗里忽闪忽闪的,像两粒被风吹亮的火星子。
有一回二姐讲了一个故事,说古时候有个女子,为了救全家人的命,甘愿替人去死。故事讲完,一屋子人都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七姐轻声说:“这个女的很傻。”二姐在黑暗里笑了笑,说:“不是傻,是命。”七姐又问:“啥是命?”二姐沉默了很久,说:“命就是有时候你明明没错,也得把错认下来。认了,别人才有活路。”七姐不再说话。我在被窝里睁着眼睛,把二姐的话翻来覆去地嚼。那时候我还不懂,后来才明白,那一晚二姐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十年后的那场变故里提前长出来的。
二姐常摸着我的头顶说:“老八,你脑子灵,将来考师范去,当个老师,吃公家饭,就不用在这土坷垃里打滚了。”我说:“二姐,那你呢?”二姐不答话,只笑笑,说:“我先把你供出来再说。”二姐念书好,全乡联考年年第一,教过她的老师都说这闺女是块上大学的好料子。可我妈腰病犯了那一年,家里的天塌了一半。地里的活没人干,姐妹几个的学费凑不齐,二姐拿着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在灶前坐了半夜,第二天把通知书锁进了柜子,去了县医院药房当临时工。她临走前把我和七姐叫到跟前,说:“好好念书,别像姐一样。”
二姐走的那天清晨,我和七姐追到村口的土路上。二姐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后座上捆着个蓝布包袱。她回头看见我们,停下来,说:“回去吧,别迟了。”七姐跑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煮鸡蛋,塞进二姐口袋里。那鸡蛋是她攒了三天的,一直用棉花裹着放在被窝里,还是温热的。二姐摸了摸七姐的头,又摸了摸我的,说:“姐挣了钱,给你们买新书包。”然后骑上车走了。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土岗子,不见了。七姐站在那儿,踮着脚望,一直到二姐的影子彻底消失在灰尘里。她拉着我往回走,走几步就回一次头,像在等那个背影重新从土岗后面拐出来。
七姐念书不如二姐,也不如我。她成绩中不溜儿,用她自己的话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初中毕业以后,她没考上高中,也没去复读,直接去了镇上的棉纺厂。那厂子在镇子西头,几排灰扑扑的车间,机器一天到晚轰轰响,人进去了,说话得贴在耳朵上嚷。七姐刚去的时候才十六岁,个儿还没织机高。厂里发的工作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像穿了件大人衣裳。她在细纱车间挡车,一天站八个钟头,脚肿得跟发面馍一样。晚上回来,她端一盆热水泡脚。我坐在旁边帮她往盆里兑凉水。她把裤腿卷上去,我见她的脚后跟磨得血肉模糊,袜子都粘在皮肉上。我“嘶”地吸了一口凉气,七姐却摆摆手:“不碍事,习惯了就好。”
她洗脚的时候,总爱把那双磨破了的袜子顺手洗了,晾在炕沿上。冬天的袜子干得慢,她就用灶灰焐着,第二天早上起来,袜子还是潮的,她就那么穿上,把脚塞进冰冷的解放鞋里。我有一回偷偷把她的袜子塞进自己被窝里,想用体温焐干。七姐发现了,把袜子抽出来,说:“傻妮子,凉。”我说:“我不怕凉。”她就笑,笑着笑着,把袜子贴在自己脸上试了试温度,说:“你焐了,我穿上就暖了。”她还是把袜子穿走了,可那一天,她的脚步比往常轻快。
棉纺厂里,七姐是最能吃苦的挡车工。她手快,眼尖,断头接得快,月月超产。车间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孙,下巴上有颗痣,说话嘎嘣响,谁活干得不好她就当众骂。七姐没被她骂过。孙主任有时候走到七姐车边,站一会儿,点点头,又走了。有一回七姐感冒发烧,头晕得站不住,想去请假,又怕扣工钱,就靠着车挡板缓了缓,继续干。孙主任看见了,过来问:“老七,你是不是发烧?”七姐说:“不碍事。”孙主任说:“不碍事?脸都红透了,去医务室拿点药。”七姐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包药,还捎了一杯热水。孙主任说:“你就在休息室歇一个钟头,算你病假。”七姐不要,她喝了药,又站回车里。孙主任摇头,说:“犟驴。”可那之后,孙主任对七姐明显高看一眼,厂里评先进,七姐的票数年年靠前。
七姐在棉纺厂干了十二年。那十二年里,我们姐妹几个陆陆续续都出了门。大姐嫁到了邻乡,二姐在县医院转了正,三姐四姐去了南方,五姐六姐在县城合伙开了小馆子,我考上了省师范,毕业后分到县一中教语文。七姐的婚事就成了我妈的一块心病。她逢人就托,逢集就去求媒婆。七姐自己却不急。她下了班,就爱坐在自己那间小屋里,用厂里拉回来的碎布头拼坐垫、拼门帘。她手巧,拼出来的花色鲜亮好看,谁见了谁夸。我妈说:“光手巧有啥用?得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七姐笑笑,也不驳嘴。
其实追七姐的人一直有。厂里有个机修工,叫王强,比七姐大几岁,人长得周正,家里是镇上的,有房有门面。王强给七姐写过好几封信,还托孙主任来说过。七姐都回绝了。她跟二姐说:“这人看起来热乎,可跟他在一起,我心里不踏实。”二姐问:“咋不踏实?”七姐说:“他说十句,我信一句。”二姐点点头:“那就不处。处对象,得找个本分的。”后来王强跟别的女人结了婚,七姐也不放在心上。她心里有杆秤,称的是人心。秤不准的人,她不往上放。
刘建军是陈长河介绍给七姐的。陈长河那时已经在县农机公司当了两年副经理,胖了,也白了,说话的时候总是先“嗬嗬”笑两声,再慢条斯理地往里说。他跟我们姐妹几个都熟络,尤其是二姐。二姐在县医院药房上班,找他开过几次农机票,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我们家逢年过节聚会,陈长河也来,带着酒带着烟,进了门就帮忙搬桌子、架火炉,热络得像个自家人。他喊我妈“婶子”,喊二姐“二姐”,喊我们几个“妹妹”。他介绍刘建军的那天,是在二姐家。刘建军那时候在城东一家机械厂做技术主管,话不多,鼻梁上架一副银丝边眼镜,说话的时候总爱用指头推一推镜架。七姐那天穿了件淡青色的棉袄,围一条自己织的奶白色围巾,安安静静坐在二姐家客厅的角落,像一棵不打眼的水仙。刘建军也不往人堆里凑,两人隔了大半个客厅,谁也没看谁。可吃完饭,陈长河忽然说:“建军,你送老七回去吧,顺路。”刘建军推了推眼镜,说“中”。七姐站起来,围巾披上,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那晚刘建军把七姐送到巷子口,没进去,站在路灯底下说了几句话。风大,七姐后来跟我学,说刘建军把外套脱下来要给她披,她没让,他就一直抱着外套站在风里,等七姐进了门才走。过了几天,刘建军托陈长河来探口风。七姐跟我妈商量了一宿,第二天回话说:“处处看吧。”
处了半年,两人去县民政局领了证。婚礼是在二姐家的院子里办的,不大,摆了十桌。陈长河喝多了,搂着刘建军的肩膀喊“舅子”,嗓子大得隔着两条巷子都听得见。二姐在厨房里忙前忙后,脸上笑着,眼里却有点潮。她拉着七姐的手,把个红布包塞进她手里,说:“好好过。”七姐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忍着没掉下来。我站在她旁边,看见二姐的手和七姐的手握在一起,一个白,一个黑,一个细,一个糙,但紧紧的,谁也不松开。
七姐结婚后,小日子过得安稳。刘建军人实在,工资不高不低,脾气也温,就是话少。七姐跟他说起厂里的碎布头,他说:“你上回拼的那个门帘,挂在咱家厨房门口,挺好看。”这就算他说的情话了。七姐跟我说起来,眼里带笑,说:“他这个人,嘴上不中,心里有数。”后来七姐怀了孕,反应大,闻不得车间里的油腥味。刘建军去找陈长河商量,陈长河说:“那还干啥?让老七把工作辞了,自己在家做点小买卖。”七姐就这么辞了棉纺厂的活,在县城东街上租了个小门面,卖窗帘布艺。她眼好,手稳,做出来的窗帘针脚齐整,款式也洋气,渐渐攒下了一批回头客。
那两年,我正忙着在县一中站稳脚跟,天天备课到半夜,也没工夫常去七姐铺子里。只偶尔周末过去坐坐,看她踩着缝纫机改那些花里胡哨的布头。她的铺子不大,十来平米,地上堆满各色布卷,墙上挂满成品窗帘,风一吹,那些窗帘就鼓起来,像一面面彩色的帆。七姐就坐在缝纫机后面,戴着顶针,脚一踏一踏的,哒哒哒,哒哒哒,那声音从早响到晚,匀匀的,像一挂永远流不断的泉水。中午歇了,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个铝饭盒,舀一勺白菜炖粉条,就着馒头慢慢嚼。我说:“姐,你也不觉得憋屈。”她抬起眼,笑了笑:“憋屈啥,你姐夫对我不孬。”那笑很浅,浅得风一吹就散。
七姐的铺子刚开起来的时候,生意并不好。东街是新开发的,铺面比老街便宜,但人流量也小。头一个月,七姐只接了三单,赚的钱还不够交房租。她也不慌,白天守着铺子,晚上回家,一边给刘建军做饭,一边想新样子。她爱研究窗帘的褶法,罗马褶、韩式褶、水波褶,她买来旧挂历,反过来当画纸,拿铅笔在上面画来画去。刘建军下班回来,茶几上往往铺满了那些画满线条的挂历纸。他也不说啥,蹲下来一张张看,然后指着一张说:“这个褶子好看。”七姐就照着做出来。慢慢地,她的窗帘样式在县城里有了名气。城关几个单位的家属楼,一说装窗帘,都点名要东街李七的手艺。七姐的铺子从一间扩成两间,又请了一个乡下小姑娘帮忙。
那姑娘叫小翠,刚来的时候才十七岁,圆脸,说话带口音,一见生人就脸红。七姐手把手教她锁边、量尺、裁剪。小翠学得慢,七姐就让她先练直线,拿旧报纸裁成条,一条一条地缝。小翠急了,说:“师父,我是不是太笨了?”七姐笑:“我当年在棉纺厂学接头,比你笨多了。慢慢来,皮糙了就不疼了。”她把当年跟我说的那句话,又说给了小翠听。小翠后来出师了,回镇上开了一间小布艺店,每年小年都拎着东西来看七姐。七姐说:“别拿东西,来吃饺子就中。”小翠不肯,年年都拎一袋自家磨的红薯粉条来。
现在想来,那几年,是我们这个大家子最像样子的时候。每年小年,我们姐妹几个雷打不动回我妈那里团聚。大姐从婆家拎一兜蒸好的枣花馍,二姐从医院带两盒阿胶,三姐四姐从南方寄回来一堆稀罕玩意儿,五姐六姐从饭馆里搬回来整箱的带鱼和烧鸡。七姐不拿东西,她早早地就回去了,系上围裙在灶间忙活,剁馅、和面、擀皮。她擀饺子皮的手艺是我们几个里最好的,皮子中间厚四周薄,圆得跟用模子扣出来的一样。我妈说:“这手艺,随她姥姥。”七姐听了,低头笑笑,手里的擀面杖不停,一下一下,稳稳当当。我坐在灶前烧火,拿铁钩子拨拉着火底子,炭火红通通的,把七姐的脸映得暖烘烘的。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盐。
陈长河也来。他一来,院子里就热闹了。他粗门大嗓地跟这个打趣,跟那个划拳,白酒能喝半斤,喝多了就扯着脖子唱豫剧,“刘大哥讲话理太偏”,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刘建军不喝酒,坐在炕沿上陪我妈剥蒜,抿着嘴笑。二姐在厨房里忙活,陈长河时不时探头进去,喊一声:“孩儿他娘,我的黑棉袄呢?”二姐头也不回:“西屋柜子里。”他就去西屋拿,出来又喊:“咋没找着?”二姐放下锅铲,风一样卷进去,两分钟拎出来,往他怀里一塞:“眼珠子长脚底板上了?”陈长河就笑,嘿嘿嘿的,像个被人戳穿把戏也不恼的孩子。
我们姐妹几个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那年腊月二十三。
其实在出事之前,是有些兆头的。
先是二姐跟陈长河之间有点不对劲。二姐那阵子总回我妈那儿,也不说什么,就往堂屋一坐,跟我妈说些没要紧的话。我妈问她:“长河呢?”二姐说:“他忙。”别的再不多讲。我私下里问大姐,大姐也觉出来了,说二姐夫这半年升了经理,天天有酒场,回家少,脾气也大了。有一回大姐去二姐家串门,正碰上陈长河摔了个玻璃杯子,骂骂咧咧的,说二姐在外面不给他留脸。二姐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接,脸白得跟纸一样。大姐上前劝了两句,陈长河才收了声。可从那之后,二姐来我妈这儿的次数更多了,坐得也更久了,有时候天都黑透了还不走,我妈就留她吃饭。她吃不多,小半碗面条,拿筷子搅来搅去,末了说:“吃不下了。”说完就起身,骑上她那辆旧自行车回县城。夜路黑,她骑着车,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折了翅膀的大鸟。
那些日子,二姐瘦得厉害。她本来就不胖,那阵子脸颊都凹进去了,眼睛显得更大,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吸进去。我有一回在县医院门口碰见她,她刚下班,白大褂还没脱,站在台阶上愣神。我叫了她两遍,她才回过头来。我说:“二姐,你没事吧?”她笑了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秋后原野上那层薄薄的霜,轻飘飘地盖着,底下全是冷。我伸手拉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指尖上还沾着药房里的中药粉末,黄黄的,涩涩的。她把手抽回去,说:“你忙你的,我回趟家。”说完骑上车走了。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融在县医院门口那排法国梧桐的阴影里。
后来陈长河又来了几回我们家。每回都喝得多。有一回他喝到兴头上,突然站起来,指着一院子的人说:“你们李家这几个姐妹,就数二姐有本事,可惜嫁了我这么个没本事的。”二姐在旁边拉他:“长河,你喝多了。”陈长河甩开她的手,嗓门更大了:“我喝多了?我比谁都清醒!你二姐在单位跟人家争,我在单位也跟人家争。这年头,不争不抢,喝西北风啊?”他说话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二姐的脸色沉下去,起身进了屋。刘建军扶他坐下,劝他喝茶。陈长河端着茶杯,忽然嘿嘿笑了,说:“建军啊,还是你有福,娶了老七这么个安分守己的。你二姐,太能了,能得让我心里发慌。”那话里的味儿,我当时没品出来,只觉得陈长河今天有点怪,二姐有点难堪。后来细想,那兴许就是暴风雨前头的那阵子闷热。
腊月二十三那天下午,我上完最后一节课,骑车回我妈那儿。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风冷得刺骨。我到了村口,看见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玩摔炮,啪啪地响。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灶屋烟囱没冒烟。我心里“咯噔”一下,把自行车支好,掀帘子进了堂屋。我妈坐在八仙桌旁,怀里抱着个搪瓷缸子,一动不动。大姐坐在东边的条凳上,眼睛红红的。我扫了一眼,七姐不在,二姐不在,其他姐姐也不在。我喊了一声“妈”,我妈没应。大姐站起来,把我拉到西厢房外,压低嗓子,说了那句让我至今想起来还头皮发麻的话:“二姐和七姐出事了,在二姐家,被二姐夫堵屋里了。”
我当时脑子“嗡”一声,像被谁拿木棒子抡了一下:“咋个意思?说清楚。”
大姐的声音抖着,像深秋里最后一片树叶子:“二姐夫说,七姐趁他不在家,去二姐家,跟……跟二姐夫……被他当场撞上了。现在二姐不吃不喝不说话,二姐夫在那边闹呢。你姐夫他们都去了,拦不住。”
我站在院子里,那天的风比往年都要利,跟刀片子似的,割得脸生疼。天光彻底暗下去了,远处零星的鞭炮声炸一下,又炸一下,像谁在漆黑的夜空里撕布头。我听见屋里隐约有孩子哭,是二姐的女儿,才七岁,嗓子都哭哑了,一声声喊“妈妈”。那哭声像一根细铁丝,从堂屋的门缝里钻出来,一下一下往我心上勒。我拔腿就往二姐家跑。
二姐家在县城西关,一个独院,红砖院墙,黑漆木门。我赶到的时候,院门外围了一圈人,大多是邻居,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有交头接耳的,有啧啧摇头的。我拨开人群挤进去,堂屋里灯亮着,白惨惨的,像大太阳底下死人脸的那种白。陈长河坐在沙发上,领带扯得歪到一边,脸上横着几道红印子,像被人挠的。他头发也乱了,嘴角青了一块,呼哧呼哧喘气,嘴里还在说:“我拿你们当亲妹子看,老七啊老七,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你让你二姐咋做人?你不要脸,我还要……”旁边几个男人在劝,有三姐夫,有四姐夫,还有陈长河厂里的两个同事。他们有的递烟,有的倒水,口里“哥”“叔”地叫着,可陈长河越劝越来劲,站起来,一把把茶几上的玻璃杯扫到地上,“啪”一声脆响,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二姐不在堂屋。我冲进里间,看见二姐歪在床上,脸朝墙,头发散在枕头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上盖着那床我熟悉的碎花被。七姐站在床尾,背贴着墙,脸白得像纸,嘴唇上咬出一排血印子。她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睛望着二姐的后脑勺。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边一个床头灯亮着,光昏黄昏黄的,把七姐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个瘦瘦的问号。
我叫了一声“二姐”。二姐没应。我又叫“七姐”。七姐转过头来看我,那眼神我至今记得,像一口枯井里漏下去的一点天光,暗极了,也空极了。她张了张嘴,嗓子是哑的,出来几个字:“老八,我没有。”
屋里一阵死寂。二姐慢慢坐起来,没看七姐,也没看我,就那么赤脚下了床,走到七姐面前。七姐还站着,背挺得直直的,一动不动。二姐扬起手,“啪”地扇了过去。那一巴掌极响,极脆,像冬天夜里掰断的一根冰凌。七姐的脸被扇得偏到一边,嘴角慢慢渗出血来。她没动,就那样偏着脸,眼睛闭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二姐说:“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妹妹。你也没我这个姐姐。”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很平,像在念一行已经背了无数遍的课文。说完,二姐转身回到床上,躺下,盖好被子,脸又朝向了墙。七姐站着,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身去,蹲在墙根底下,胳膊抱住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却一点哭声也听不见。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了。我想上前把七姐拉起来,想跟二姐说“你听七姐说”,可我的腿像灌了铅,嘴像被缝住了。我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又冷又稠,压得我喘不过气。窗外的风把玻璃吹得嗡嗡响,堂屋里陈长河还在骂,一句接一句,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反复复地锯着同一个地方。
那天晚上是怎么从二姐家走出来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满院子的人散了之后,陈长河还坐在沙发上,拿一条湿毛巾敷脸,嘴里哼哼唧唧的。二姐一直没再出那个里间。七姐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等我回到我妈那儿,已经是后半夜了。堂屋里亮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我妈还坐在那张八仙桌旁,怀里那个搪瓷缸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大姐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打盹,听见门响,猛地睁眼。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我妈抬头看我一眼,说:“睡吧,天大的事,明天再说。”她的声音像砂纸磨出来的,粗粝,暗哑。
那一夜我躺在炕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房梁上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木头。炕上少了两个人,显得空荡荡的。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二姐那一巴掌和七姐嘴角的血。那血丝细细的,从嘴角往下淌,像一条红蚯蚓。我想起小时候,七姐有一次削铅笔削破了手指,也是这么流血。二姐当时急得不行,把七姐的手指含在嘴里,说“不疼不疼”。那时候,二姐的手是暖的。可今晚,她的手那么冷,冷得能扇出血来。
第二天一早,我妈把我们都叫到堂屋里。除了二姐和七姐,其余六个都到齐了。五姐六姐昨晚连夜从县城赶回来,眼泡都是肿的。三姐四姐在南方,暂时回不来,电话里急得哭。我妈坐在八仙桌的正当间,背挺得极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直。她没问经过,也没问对错,只说:“七丫头的事,往后咱家不提了。你们姐妹几个,该走动的走动,该避的避。二丫头身子不好,别再让她气着。”说完,她顿了顿,看了看我们,又说:“七丫头的铺盖,今天给收了。过年过节的,你们姐妹聚,别喊她了。”
我忍不住了:“妈,七姐说她没有。”
我妈看着我,那眼神像钉子,又像针:“她有与没有,都这样了。咱家受不起这种脏水。你二姐更受不起。”她说完就起身,去了灶房。灶房里很快传来风箱呼哧呼哧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喘气。
大姐在桌下攥了攥我的手,小声说:“别犟了。你二姐现在谁劝都不听。七姐自己……也没再说啥。”
我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七姐不说话了。她从一开始就说了“我没有”,可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得被一场闹剧碾过去,连个响儿都没落下来。她就那么不吭不哈地承受了所有的眼光,所有的猜疑,所有的指指点点。她不辩解,不哭闹,不来找其他姐妹求援。她只是像往常一样,用那种慢得让人发慌的姿势,把自己从我们这个家里摘了出去。
从那天起,七姐就从我们中间消失了。
那之后的第一个春节,是我们家过得最冷清的一个年。往年小年就热闹起来,可那一年,到了除夕,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大姐包了饺子,二姐没回来,说是在婆家过。五姐六姐在县城馆子里忙到天黑才回来,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油烟子味。三姐四姐从南方打来电话,也没提七姐。我妈在堂屋里摆供桌,把先人的牌位擦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端上一盘饺子。她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清念的是什么。我站在门口,看着供桌上那一排牌位,在烛火里明明灭灭。我想,我爸要是在天有灵,看见我们这一家子,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七姐也没回她自己的小家过年。刘建军那边后来传出来的信儿,说七姐把自己关在铺子里,白天照常开门,晚上就睡在里间的一张小行军床上。刘建军去接她,她不回,只隔着卷帘门的缝说:“你先回家吧,厂里忙就别管我了。”刘建军没办法,隔三差五给她送饭,有几次求到我们家门口来,求我劝劝七姐。可我去铺子里找她,她见了我,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只问我:“妈身体好不?”我说:“好。”她就点点头,又去低头踩她的缝纫机。
七姐给二姐打过电话。二姐不接。七姐去二姐家,二姐不开门。有一回我陪七姐一起去,七姐提着一兜子刚蒸好的白面馍,站在二姐家院门外,敲了十分钟。二姐家院里明明有人,就是不应声。七姐把馍挂在门把手上,说:“二姐,我走了。你趁热吃。”走了没几步,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二姐的手伸出来,把那个塑料袋摘了下来。七姐回头,脸上刚浮出一点活气,就听“啪”一声,二姐把整兜馍砸在了门外的水泥地上。白面馍滚了一地,沾了泥。七姐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馍,慢慢蹲下去,一个一个捡起来。她捡了一个,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就蹲在二姐家门口,就着冷风和那些泥,一口一口吃完了一整个。剩下的,她兜在衣襟里抱走了。我在后面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想冲上去喊:“二姐你开门!你听七姐说一句!”可二姐家的门始终没有再开。
那些年,七姐托我给二姐带过很多东西。一条织得极厚实的毛线围巾,宝蓝色的,是七姐用了半个月的夜晚,一针一针织出来的。二姐看也不看,拿剪刀从中间铰断了。一瓶七姐照着药书熬的治胃病的膏方,黑糊糊的,装在一个玻璃罐里,二姐接过来,转手就倒进了院子里的垃圾桶。还有几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那些信,二姐有的当面撕了,有的退回来。我劝她:“二姐,你就看一眼,就当给我个面子。”二姐看着我,眼睛很深,像一潭落了叶子的水。她说:“老八,你别掺和。这事,你掺和不起。”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我听得出里头那层冷,冷得像冬天井台子上的冰。
有一次,我在二姐药房里帮她数药片。那天下着小雨,药房里光线暗,灯管又坏了一根,滋滋地响。二姐包药包得极快,手指翻飞,像在绣花。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发顶已经生出几根白头发,在灯下亮得像银线。我忍不住说:“二姐,你心里要是有苦,就跟我说说。别一个人扛着。”二姐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包。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老八,你信七姐不?”我愣了一下,说:“我信。”二姐的手又顿了顿,说:“信也好,不信也好,都改变不了什么了。”我说:“那你就不能给她一个机会?”二姐没接话,把一包药递到窗口,喊了一个名字。一个老太太颤巍巍接过去,连连道谢。二姐坐回来,半晌,说:“老八,有些墙,一旦推倒了,就再也垒不起来了。”那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这句话。当时我以为她说的是七姐跟二姐夫的事,后来看了那些信,我才明白,她说的,是她自己。她知道自己亲手推倒了一堵墙,一堵七姐用命靠着的墙,而她自己也再没力气去垒了。
日子就那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七姐的铺子还在,生意却明显淡了。县城就那么大,小年那场闹剧像长了腿,没几天就传得沸沸扬扬。添油加醋的,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七姐是狐狸精转世,专门祸害自家人;有人说二姐夫早就跟七姐有一腿,二姐是被蒙在鼓里的;还有人说,李家八个闺女看着风光,其实烂到了根子上。话传到我们耳朵里,我们谁也没法驳。二姐不吭声,七姐不吭声,我们几个在外头就更不能吭声,只能忍着。可我难受。有几次下了晚自习,我骑车从七姐铺子门口过,看见那卷帘门已经拉下来,只从底缝里透出一线黄黄的光。我知道七姐还没睡,她一定还在踩那架缝纫机,一下一下,哒哒哒,像一尊不知疲倦的泥人。我有心想进去坐坐,可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我怕她问我二姐。她问我二姐,我该说什么呢?说二姐还是老样子?还是说二姐最近又瘦了?我哪句话都说不出口。
那几年,七姐在县城里的名声很不好。有些女人在背后骂她,说她“连自己姐夫的床都敢上”。七姐出门买菜,有人会故意绕着她走。她也不恼,买了菜就回铺子,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有一回,一个醉汉闯进她铺子里,借着酒劲儿说了一堆不三不四的话。七姐没理他,只是从缝纫机上抄起一把裁布用的剪刀,拿在手里,继续改她的窗帘。那醉汉看了看那把剪刀,又看了看七姐冷得像铁一样的脸,嘟囔着走了。我后来听说了这事,又惊又怕,跑去找她。她正在给一幅窗帘锁边,头也不抬地说:“怕啥,他还能吃了我?”她抬起头,看见我一脸担心,又笑了笑:“你姐我在这条街上混了这些年,啥人没见过。只要咱自己心里没鬼,夜里睡觉就踏实。”
她睡得踏实不踏实,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十年里,她的铺子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两间门面,地上堆满布卷,墙上挂满窗帘。只是那些窗帘的样式从新潮变成了怀旧,又从怀旧变成了老气。她也不换,说:“换啥,老主顾喜欢就中。”小翠回镇上开店之后,七姐又招了个小姑娘。那姑娘干了两年,也走了。铺子里又只剩下她自己。刘建军下了班就过来,也不说话,帮她搬布、修缝纫机、烧水。两个人一个在里间踩机器,一个在外间看报纸。哒哒哒的声音和翻报纸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种奇怪的协奏。七姐说:“这样挺好,各干各的,又在一处。”刘建军就“嗯”一声,继续看他的报纸。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我骑不了车,就走着去七姐铺子里。到的时候,卷帘门半开着,门口堆了一个大雪人,歪歪扭扭的,眼睛是两个黑纽扣,鼻子是一截胡萝卜。七姐正蹲在雪人旁边,往它头上戴一顶旧毛线帽。她的脸冻得通红,手上没戴手套,指头像十根红萝卜。我喊她:“姐,你也不怕冷。”她回头看见我,笑着说:“不冷,下雪天暖和。你怎么来了?”我说:“给你送点我妈蒸的菜团子。”她接过去,打开袋子闻了闻:“咱妈蒸的,就是香。”然后把我拉进铺子里,给我倒热水暖手。那天铺子里生了个小煤炉,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七姐坐在炉边,剥了一个橘子,把橘皮放在炉盖上烤。满屋子都是那种微苦的清香。她递给我一半橘子,说:“你尝尝,这橘子甜。”我接过来,一瓣瓣地吃。橘子确实甜,甜得我鼻子里泛酸。那时候,我多想二姐也能坐在这炉边,吃一瓣七姐剥的橘子。可我知道,那只是我的痴心妄想。
就这样过了四五年。四五年里,我们这个大家子变化很大。大姐家的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二姐的女儿上了初中,三姐在南方离了婚又再嫁,四姐的裁缝铺扩大了门面,五姐六姐的小饭馆换了个大点的房子,我妈的腰病更重了,走路得拄拐。七姐的铺子还撑着,刘建军评上了高级工程师,工资涨了不少,他在城东买了套二手房,七姐却还常住在铺子里。有一回过年,刘建军一个人拎着两瓶酒来看我妈,我妈没让他进门。他站在院门口,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堵。刘建军没做错什么,他这些年,从没对七姐甩过一句难听话,也没在外面说过我们家一个“不”字。可他就是进不了我们家门。因为他是七姐的丈夫,而七姐,是不能被提的那个人。
我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习惯了一个没有七姐的家。习惯了逢年过节,姐妹聚会时缺那么一个人。习惯了二姐越来越沉默的背影。我以为这件事会像一块石头,沉在我家这条河的最底下,时间长了,长上水草,就成了河底的一部分。可我没料到,那块石头下面还压着一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十年份的真相。
二姐的病,大概是四年前查出来的。她本来就有胃病,在药房工作,吃饭没个准点,饥一顿饱一顿的。刚开始是胃疼,她自己去药房拿了点药片顶一顶。后来发展到吃不下饭,吃点东西就吐。她以为是老胃病犯了,没当回事。等有一天晕倒在发药窗口,送到抢救室一查,已经是晚期了。陈长河通知我们的时候,电话里只说了半句话:“你二姐……住院了。”我们姐妹几个放下手里的活就往县医院跑。病房走廊里,陈长河蹲在墙角抽烟,头发乱得像鸡窝。他抬头看我们,眼睛又红又肿,说:“医生说了,不大好。”我靠在墙上,腿一阵阵发软。二姐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人更瘦了,小得像个孩子。我妈拄着拐进去,看了她一眼,老泪刷地就下来了。二姐睁开眼,看见我妈,笑了笑,说:“妈,没事。”
二姐住院那阵子,我们姐妹七个轮流去陪。七姐一次也没来过。不是她不来,是二姐不让。二姐躺在病床上,人已经瘦得脱了相,可只要谁一提起七姐的名字,她就闭上眼睛,把脸别过去。有一回她发高烧,迷迷糊糊说胡话,我凑近了听,她反反复复就三个字:“走,让她走。”我妈坐在床边,攥着二姐的手,老泪纵横,却什么也不说。病房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二姐的脸像一张薄薄的宣纸,一碰就要碎了。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外头的天,一天一天地暗下去,又一天一天地亮起来。我心里头装着一团乱麻,堵得难受,却找不到那个线头在哪。
二姐住院那阵子,七姐来过医院。她没进病房,只站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远远地望着五楼那扇窗户。那是我后来才知道的。病房里的护工王姐告诉我,说有个跟二姐长得像的女人,天天下午在楼下站一两个钟头,也不上来,就抬头看。我下楼去看,果然是七姐。她穿着那件淡灰色的薄棉袄,站在一丛冬青旁边,脸仰着,嘴抿得紧紧的。我走过去,她看见我,低下头,说:“别跟二姐说。”我点了点头。她又说:“我就看看那窗户。她窗户里的灯亮着,我就知道她还在。”我鼻子一酸,差点掉泪。我拉她去食堂吃饭,她不去,说刘建军在铺子里等她。她走了,背影瘦成一道线,慢慢缩进暮色里。我站在住院部楼下,抬头看五楼的窗户,灯确实亮着。那一格黄黄的光,像一只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睁着。
二姐走的那天晚上,是去年春天。病房里很静,外头有小雨,沙沙沙的,打在梧桐树叶子上。二姐那天精神格外好,下午还坐起来喝了几口米汤。她让我把柜子上的小布包拿过来。那布包是她入院时带来的,蓝底碎花,边儿已经磨得发白。她手抖得厉害,摸索着从里面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说:“家里,五斗柜最下面那层,有个铁盒子。你把它拿出来。”她喘了几口气,眼睛看着我,亮得吓人。她说:“别让长河看见。你自己看。”说完,她闭上眼,嘴角动了动,像在念一个人的名字,又像在叹气。当天后半夜,她就走了,安安静静的,跟睡着了一样。
葬礼办了三天。我们姐妹七个都到了。陈长河在灵堂里哭得站不起来,需要两个本家兄弟搀着。我妈没去,说在屋里守着。七姐还是没来。我在灵堂里守夜,看见外头下雨,雨丝斜斜地打在院里的纸扎上,把那些纸马纸轿子淋得软塌塌的。我想,二姐走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见七姐一面。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我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葬礼第二天晚上,守夜的人少一些了。我出去透口气,在院门外的巷子口看见一个黑影。我走过去,是七姐。她靠在一棵老槐树后头,脸上全是泪。我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我抱着她,她的肩胛骨硌得我生疼。她在我耳边说:“老八,二姐在里头?”我点头。她说:“我想进去看看。就一眼。”我带她绕到后墙,从角门进去。灵堂里没别人,只有几支白蜡烛在风里晃。七姐走到棺边,站了很久。她没有掀开盖布,只把手放在棺材盖上,从上到下,慢慢地摸了一遍。那动作跟当年她给二姐织围巾时一样慢,一样仔细。最后她把手停在二姐胸口的位置,按了按,说:“姐,我来了。”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极快,像怕自己反悔。我追出去,她已经消失在巷子深处了。
办完丧事,过了一个多月,我才去开那个铁盒子。那是个星期天,我请了假,一个人去了二姐家。二姐家在老地方,红砖院墙,黑漆木门。门上的白纸对联还没掉尽,风一吹,哗啦啦响。陈长河正坐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目光躲了躲。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说:“你二姐的东西,你该收拾的收拾吧。我过些日子回乡下住。”我没多说什么,径直进了里屋。
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那张大床,那床碎花被,那个掉了漆的床头柜。五斗柜还在墙角,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蹲下去,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很深,里头乱堆着一些旧毛线、旧衣服。我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最底下摸到一个硬硬的方盒子。铁盒子,上了锁。我拿钥匙打开,锁眼里有锈,拧了几下才开。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旧纸张和樟木的味道扑上来。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信。
几十封,都用牛皮纸信封包着,上面写着“给小七”三个字,是二姐的笔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她当年在药袋上写剂量一样认真。有些信纸折得薄薄的,有些厚厚一沓。我随手拆开最上头的一封,信纸已经有些泛黄了,边缘微微卷起来。日期是十年前的腊月二十四,就是出事之后的第二天。
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小七,你现在一定又在哭。姐知道你,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会喊,只会哭。你听姐说,姐不怪你。姐从来都不怪你。那天那一巴掌,比打在我自己脸上还疼。”
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我往后翻,一封一封地看。时间从十年前的腊月二十四,一直写到去年二姐住院前。每一封信都没寄出去过。她在信里写:“我想过好多次,想去找你,想把你接回来,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可我不能。你一走,至少陈长河不会再动你。你一走,这个家才能暂时安生。你一走,妈和其他姐妹才能继续过她们的日子。你替我们所有人吞了那口脏水,姐知道,姐都知道。”
我浑身发冷,像被人扔进了冰窖里。继续看下去,越看越心惊。有一封信写得长,厚厚七八张纸,详细写了当年的事。原来那天根本没有什么“捉奸”。二姐那阵子因为单位的事跟陈长河闹了矛盾,陈长河喝了酒,借着酒劲儿找七姐的茬儿。七姐送二姐回家,陈长河忽然像疯了一样,把七姐往屋里扯,扯坏了她半截袖子。七姐反抗,抓伤了他的脸。陈长河恼羞成怒,反咬一口,说七姐趁他不在来二姐家找二姐夫,被他撞破。他回来之后给其他姐妹打电话,把事情闹大,当着邻居的面把脏水全泼到了七姐头上。二姐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她那天在屋里,什么都看见了。可陈长河说:“你要是敢往外说一个字,我就把老七的名声彻底搞臭,我让她在这个县里活不下去。你们李家,一个都别想好过。”二姐怕了。她不是怕陈长河,她是怕这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世道。所以她在那一刻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配合陈长河演那出戏,选择了让七姐当那个“不检点”的人。
而七姐,从头到尾都知道二姐在演戏。她甚至没用二姐说,自己就把那口锅背了起来。因为她看见二姐眼里那一点求她的意思,因为那个家、那些姐妹、那个妈,都经不起更脏的脏水了。所以她咬牙忍了,挨了那一巴掌,背着那个莫须有的罪名,把自己从我们中间撕了出去。
二姐在信里写:“你不知道,你刚走那几天,我天天晚上做噩梦。我梦见你站在咱家院子里,身上的衣裳破着,脸肿着,还冲我笑。你一笑,我就醒了。醒了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我这样狠心的姐姐。可天一亮,我又不敢了。我不敢去找你,不敢跟任何人说。我怕我把你叫回来,陈长河就又有由头了。我怕他那个不要命的劲儿,怕他真把你弄得在这县里待不下去。我就想,忍吧。忍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谁知道,这一忍,就是十年。”
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哭声从二姐的屋里传出去,惊得院子里的麻雀扑棱棱乱飞。陈长河在院门口探了探头,没敢进来。我哭够了,掏出手机,给七姐打电话。电话通了,那边七姐的声音还是那么淡:“老八,咋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哭。七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二姐走了,你心里难受。姐知道。”
我哽咽着说:“姐,你回家吧。我求你了,你回家吧。”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最后七姐说:“我铺子里还有几幅窗帘没做完。等我做完了,就回去看妈。”她的声音那么平静,像那十年不过是一场稍长一些的午觉。挂了电话,我坐在二姐床边,把那些信一封一封重新折好,放进铁盒里。窗外的杨树已经绿了,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张信纸在翻动。我忽然想,人这一辈子,有些结,系上去的时候痛,解开来的时候更痛。二姐用了十年,给七姐写了那么多封寄不出去的信。而七姐,大概也用了十年,给自己织了一块比窗帘更厚重的幕布。二姐死后,才终于被我们看见。
那之后的日子,我过得恍惚。每天照常去上课,站在讲台上讲鲁迅,讲朱自清,讲那些写尽了人间离散的文字。可下了课,回到宿舍,我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那些信里的字句会自己浮上来,像水底的草,随着波纹一摇一摇的。我反复想着同一个问题:这十年里,七姐是怎么过来的?她一个人,在那间十来平米的小铺子里,白天对着顾客笑,晚上对着墙壁睡。她有没有恨过二姐?有没有恨过我们这些姐妹?有没有恨过那个让她背了黑锅的家?我不得而知。她从来不提。她只是把自己活得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挂在晾衣绳上的旧手帕,风吹雨打都不声不响。
我决定把那个铁盒子拿给七姐看。可我又犹豫了。我怕她受不住。我怕她已经把那道口子缝得严严实实,我一拆,又血流如注。于是我先去了一趟七姐的铺子。那铺子还是老样子,只是门口多了几盆绿植,是那种极好养活的绿萝,叶子油亮亮的。七姐正坐在缝纫机后面给一幅落地窗打褶,见我来了,抬头笑了笑:“来了?坐。”她起身给我倒水,搪瓷缸子,印着“劳动最光荣”几个红字,里头的茶叶末子在水里打旋儿。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嘴。七姐又坐回缝纫机旁,继续踩。屋子里静得很,只有缝纫机的哒哒声和窗外偶尔过去的车铃声。
我忍了半天,才开口:“姐,我昨天去二姐家了。”七姐“嗯”了一声,没有抬头。“我找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全是信。”七姐的脚停了一下,缝纫机的声音断了一瞬,接着又响起来。她没有问信的事,只是说:“她那屋子,早该收拾了。陈长河也不管。”我又说:“姐,那些信,是写给你的。”七姐的脚又停了,这一回停得久一些。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她说:“我知道。”我愣住了。
“你知道?”
七姐点点头,又低下头去,把手里那块布角料折了一下,压到机针下面。“这些年,我白天不想这个,晚上也不想。可它总在我脑子里头。有一回,我做梦,梦见二姐站在我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她叫我,小七,小七。我应了一声,她就笑。等我醒过来,枕头上全湿了。”她说着,脚重新踏起来,哒哒哒,哒哒哒,声音一下接一下,像在给那些梦打拍子。
“你知道是信,没去找过?”
七姐不答,反问:“找了能咋样?二姐不见我。她不想让我看见她那个样子。我也不想让她看见我。”她的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张了张嘴,把眼泪逼回去,说:“二姐在信里都写了。当年的事,是她和陈长河对不住你。”
七姐的手一抖,针脚斜了两针。她停下缝纫机,侧过身来,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我:“老八,二姐没有对不住我。陈长河是陈长河,二姐是二姐。那会儿,二姐也难。我要是不站出来,她那个家就塌了。她塌了,咱妈也得塌。咱家一窝子女人,哪里经得住外头那些嚼头。”她说着,眼睛红了,可眼泪始终在眼眶里含着,没落下来。她吸了一下鼻子,笑了笑:“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那天从七姐铺子里出来,我没直接回家。我沿着县城那条老街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天快黑的时候,我拐进二姐家那条巷子。巷子里有户人家在办什么事,门口挂着红灯笼,灯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油汪汪的。我走到二姐家门口,站了一会儿。门上“李宅”两个字还是我爸当年写的,墨迹早淡了,门板也裂了缝。我想起小时候,二姐背着我,七姐拽着二姐的衣襟,我们仨从这条巷子一头走到另一头。二姐说:“等以后有钱了,把这门换了,换个铁的。”七姐说:“铁的冷,还是木头的好。”二姐笑:“木头的招虫蛀。”七姐也笑:“那我年年给门刷桐油。”那时候,七姐多爱笑啊。虽然那笑淡淡的,可她总爱笑。
后来我把那个铁盒子带回了自己宿舍。我没有立刻给七姐。我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可等来等去,时机没到,七姐自己回来了。
那是个星期天,我陪我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春天的太阳暖烘烘的,照得人骨头都软。我妈眯着眼,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像老槐树皮。她忽然说:“你七姐那屋,我昨儿去拾掇了。被褥都潮了,得晒。”我一愣。我妈从不提七姐,这十年来,这是头一回主动说起。她说:“你抽空去她铺子一趟,告诉她,回来住吧。被褥给她晒好了,褥子下头还铺了新稻草。”说完,她又闭上眼,像睡着了。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正说着,院门响了。我抬起头,看见七姐站在门口。她提着一兜水果,身后跟着刘建军。她已经有些白发了,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路。她走过来,把水果放在石桌上,又抻了抻衣襟下摆。那动作跟十年前一模一样,慢,稳,像做一件盘算了很久的事。她走到我妈跟前,说:“妈,我回来了。”然后膝盖慢慢弯下去,跪在了地上。
我妈一把抱住她,老泪纵横,哭得像个孩子。我们姐妹几个站在旁边,谁也没说话,谁都在哭。后来七姐站起来,大姐她们围上去,这个拉她的手,那个拍她的背。我站在人群外头,看见七姐在人缝里扭过头,冲我笑了笑。那笑还是很浅,可这回,我总觉得它不会再被风吹散了。
那天下午,太阳从西边斜射进来,把一院子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我妈让大姐去灶上烧水,五姐六姐去街口买了两只烧鸡和几斤排骨回来。四姐从铺子里抱来一块新扯的花布,说给七姐缝件春天的衣裳。我站在井台边压水,七姐过来帮我接桶。她卷起袖子,胳膊上露出几道细细的疤,是当年被陈长河扯破袖子后摔在水泥地上留下的。我盯着那些疤看,七姐察觉了,把袖子往下撸了撸,说:“早不疼了。”
晚上,三姐四姐也从镇上赶了回来。五姐六姐把饭馆交给帮工,提着菜篮子上门。大姐把她儿子从学校叫回来,说家里有事。一大家子挤在堂屋里,那张八仙桌就显小了。孩子们被撵到院子里去,我们姐妹七个加上刘建军,围坐在一起。菜是五姐六姐做的,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我妈坐在主位,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睛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吃完晚饭,月亮已经爬上来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影绰绰。我回宿舍把那个铁盒子拿了过来。七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剥花生,见我抱着个盒子进来,手顿了一下。我把盒子放在她面前,说:“姐,二姐留给你的。”七姐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久得我几乎以为她要起身走开。可她没有。她伸出手,慢慢打开盒盖。月光下,那些牛皮纸信封泛着幽幽的光。七姐拿出一封,拆开,就着屋檐下的灯光看。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那些字。看完一封,又看一封。她不说话,也不哭。风从槐树梢头吹下来,吹得那些信纸哗哗响。
看到最后,她忽然说:“二姐的字,还是那么好看。”
那一晚,我们姐妹七个都没睡。我们把二姐的信一封一封地看了。有些信,七姐看过了就递给我,我看了又给大姐。我们七个女人,就着屋里那盏不太亮的灯,把二姐这十年的心事,从头到尾,一字一句,读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地方,二姐写得很细,细到她连那天陈长河穿了什么衣服、扯了七姐哪只袖子都写了。有些地方,她又写得很简,简单一句“妈今天来医院了,她瘦了”,下面留一大片空白。我们看着那些字,哭一阵,又静一阵。哭的是二姐,静的是那些说不出口的日子。
后来夜深了,月亮移到西边,堂屋里的灯显得更亮了。七姐站起来,走到院子当中。春夜的风带着土腥味和返青的草芽子味。她仰起头,看着月亮。那月亮很圆,很白,像二姐在药房里包药时,从窗户外头望出去的那一轮。七姐说:“我在铺子里这十年,每逢十五,就站在门口看月亮。我总想,二姐那天晚上是不是也在看。我们俩望的同一个月亮,却谁也不见谁。”她说着,声音轻轻地扬上去,像在问月亮,又像在问自己。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七姐又说:“老八,你说,人这一辈子,有多少个十年?”我不答。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耳后一绺白。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转身看着我,笑了:“往后不数了。往后,咱们姐妹一场,从头过。”
七姐回来之后,家里到底不一样了。我妈的精神好了许多,腰病也似乎轻了,拄着拐还能在院子里走上两圈。五姐六姐的饭馆每逢礼拜天就留出一张大桌子,我们姐妹几个轮流去帮忙。七姐的窗帘铺子,我常去坐。她还是爱踩缝纫机,哒哒哒,哒哒哒。只是那声音里,多了一些什么。我说不上来,大约是松快。她见了我,会问:“你班上学生听话不?”我说:“皮得很。”她就笑:“皮好,皮说明脑子活。”又低下头去,把一块碎花布对着窗口比了比,说:“这块给你做个电脑罩吧,你们办公室那台电脑,灰扑扑的。”我说中。
可我们都清楚,有些事,还搁在那儿。
陈长河还在县里。他不再做农机公司的经理了,据说调到了后勤,管仓库。偶尔在街上碰见他,他老了很多,背驼着,走路慢吞吞的,见了我们姐妹,远远地就拐到另一条巷子里去。我们也不喊他。只有一回,我在县医院门口看见他,他正从台阶上下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盒药。他看见我,站住了,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我等着他开口。他终是没说出什么,只低了头,从我身边过去了。我回头看他,他走得极慢,一步一挪,像腿上绑了沙袋。
七姐的丈夫刘建军,我们慢慢接纳了他。他本就是个厚道人,那些年夹在七姐和我们之间,没少受罪。七姐回来之后,他也常来我妈那儿,帮忙修个灯管、修个水管、搬个重物,跟五姐夫六姐夫也处得不错。有一回,我们几姐妹在院子里包饺子,刘建军蹲在井台边压水。七姐过去接水,他往旁边让了让,说:“你歇着,我来。”七姐没歇,就站在旁边看他压水。水哗哗地流出来,溅在铁桶里,亮晶晶的。七姐说:“建军。”刘建军抬头:“嗯?”七姐说:“这些年,难为你了。”刘建军愣了愣,又低下头去继续压水,耳朵尖却红了。他说:“说啥呢,都是应该的。”
我和大姐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里头有酸,也有暖。
可有些遗憾,是补不回来的。二姐走得太急,她没能等到七姐回来。也没能亲口把那些信交到七姐手上。我在收拾二姐遗物的时候,发现她枕头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是她最后那几天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还是那么工整。纸上只有一行字:“小七,你穿那件淡青色棉袄最好看。姐在梦里见过。”我把这张纸也夹进铁盒里,放在七姐铺子的柜台上。七姐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把那张纸折成很小很小的方块,塞进自己贴身衣袋里。
那个春天过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写一些关于我们姐妹的文字。不是给人看的,是自己记。我教了这么多年语文,见惯了学生作文里的“我的姐姐”“我的母亲”,轮到自己写,却总觉得笔沉。我写我妈生我们八个的那个黄昏,写七姐对着破镜子梳小辫,写二姐把录取通知书锁进柜子,写我们姐妹几个挤在一铺炕上听二姐讲故事。我还写那个腊月二十三的夜晚,写七姐挨的那一巴掌,写她蹲在墙根下无声的哭。我写写停停,有时写到半夜,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大黑点。我知道,我是在跟自己的记忆较劲。有些东西,不写出来,它就在心里顶着。写出来一点,就轻一点。
有一天,我在学校办公室批改作业,七姐来了。她骑着一辆旧三轮车,车上绑着几卷新到的窗帘布,风吹得她额前的头发乱糟糟的。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往里头张望。我冲她招手,她进来,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饭盒,里头是槐花炒鸡蛋。她说:“路边槐花开了,我摘了点,给你炒了。你尝尝。”我打开饭盒,一股清香扑鼻。我拿筷子夹了一块,槐花甜丝丝的,鸡蛋咸香。七姐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看着我吃。她问:“好吃不?”我点头。她就笑了,伸手从头上摘下一片落在发间的槐花叶子,说:“这槐花,还是咱家门前那棵老槐树上的。我回去了一趟,妈说你要忙,让我给你带点。”我停住筷子,说:“你专门回去给我摘的?”七姐“嗯”了一声,又笑:“顺路。”
那段时间,我常想起二姐信里的一句话。她写:“小七这个人,是那种你给她一碗水,她能还你一条河的人。只可惜,她这辈子,总在还。我们全家,都欠她的。”我深以为然。七姐回来之后,她比以往更勤快了。家里的大事小情,她都揽着。大姐家外甥考上大学,她连夜缝了两床新被子,用的全是店里最好的新疆棉。三姐要回南方,她给三姐做了两身家居服,又连夜改了一件旧呢子大衣。我妈说:“七丫头,你歇歇。”她就说:“不累。”然后继续踩着缝纫机,哒哒哒,哒哒哒。
可我知道,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是潮湿的。二姐活着的时候,那道墙没有倒。二姐死了,墙塌了,可墙根还在,碎砖烂瓦还压在那儿。七姐从来不提那十年,也从来不提陈长河。她只是偶尔在给二姐上坟的时候,烧几件新做的纸衣服,再烧几页她亲手抄的经文。她蹲在坟前,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纸烧成灰。灰烬飞起来,像一群灰色的蝴蝶,在风里打着旋儿,越飞越高,最后不见了。
那年秋天,我妈把老屋西厢房收拾出来,重新盘了炕,打了新柜子。她说:“七丫头两口子在城里住着,没个落脚处。往后回来,就住西厢房。”七姐没推辞。她拉着刘建军回来住了一夜。那是那件事之后,她第一次在家里过夜。晚上,她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跟我妈一人摇一把蒲扇,说些陈年旧事。她说起小时候跟二姐去镇上赶集,二姐把买盐剩下的一毛钱给她买了根冰棍。她舍不得吃,攥在手里,还没出镇子就化了大半。她站在路边,举着那根滴滴答答的冰棍哭。二姐就蹲下来,把她手上的冰水舔干净,说:“不哭,姐明天再给你买。”她说起这些的时候,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夜色里从远处飘来的风。我妈听着,老脸上浮出一丝笑,眼里的泪光被月光照着,像两小片银色的水洼。
我坐在门槛上听。那个时候,我忽然觉得,日子到底是往前走了。尽管有些东西还沉在河底,但河水已经重新流了起来。这流动本身,就让人觉得还有指望。
转年春天,七姐生日那天,我们姐妹几个凑钱给她买了台新的缝纫机。那台旧缝纫机,她用了十多年,机头都磨亮了,踏板也松了。我们把新机器搬到铺子里,七姐摸来摸去,像摸一件宝贝。她坐上去试了试,新机器声音轻,快,哒哒哒,像马儿小跑。她扭头看我们,眼里的泪光终于滚下来,落在围裙上,洇成几朵深色的花。她笑着说:“这机器好,好使得很。”我们也都笑,笑得眼泪汪汪的。
那天晚上,我们姐妹七个去五姐六姐的饭馆吃饭。饭馆已经扩大了门面,里头包间不够坐,我们就在大堂里拼了两张桌子。菜上了满满一桌,有七姐爱吃的糖醋排骨,有二姐从前必点的红烧带鱼。我们没请陈长河,也没提他。吃到一半,七姐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忽然说:“要是二姐还在,今天这桌菜,她准能多吃半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大姐伸手拍拍她的手背:“她在天上看呢。咱好,她就好了。”七姐点点头,举起杯子里的果汁,说:“那这杯,敬二姐。”我们都举起杯。杯子里有酒有果汁,满满当当,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十年前,我们姐妹聚在二姐家院子里,碰杯碰得叮叮当当的那个声音。
只是少了二姐。但好像,又多了点什么。多了十年的分量,多了那些信,多了七姐,多了我们之间被撕开又重新缝上的那些线。线脚不齐整,有些地方还结着痂,可它到底是连着肉的。
后来,我把二姐的骨灰迁回了老家。我妈在老槐树下给她留了一块地方。坟不大,前头立了块青石碑,碑上就几个字:“李家二女之墓”。七姐去碑前添土,一铲一铲地,把新土拍实了。她蹲在碑前,把手掌按在“二女”那两个字上,按了很久。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的背影瘦瘦的,肩胛骨把衣服撑出两个小小的棱角。风从原野上刮过来,带着麦苗返青的气息。她忽然开口,像是跟二姐说话:“姐,我不怨你。从来都没怨过。我就是想你。”她的声音被风一吹就散,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从土里长出来的。
我转过身去,望着远处那片青青的麦田。麦子已经抽穗了,风一吹,一层层绿浪翻过去,一直翻到天边。我想,人活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不断地跟别人和自己和解。有些和解要等十年,有些要等一辈子。可只要还在等,就没白活。
那天从坟上回来,七姐说要去趟二姐家。我陪她去的。陈长河已经搬回乡下了,那个院子空着。门板上的“李宅”两个字更淡了,门环上落了一层灰。七姐没进去,就站在门口,从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湿布,把门环和门把手擦了一遍。擦完了,她又从包里掏出一小瓶桐油,蹲下来,把门槛和门轴都涂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还是那么慢,一下一下,像在给一扇旧门疗伤。做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看着那扇门,说:“二姐最怕门招虫。我给她刷上桐油,她夜里睡觉就踏实了。”她说着,笑了。那笑还是浅浅的,可暖了,像春天晒了一整日的棉被。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街上有人认出了七姐。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路边卖烤红薯。她盯着七姐看,忽然说:“你是李家老七吧?”七姐点点头。那女人叹了一声:“好些年了,你也不显老。就是瘦了。”七姐笑了笑,买了一根烤红薯,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我。我们俩就站在街边,慢慢吃。红薯热乎乎的,甜得齁嗓子。吃完,七姐用手背抹了抹嘴,说:“这红薯,没咱家地里的甜。等霜降了,回地里刨两垄去。”我说好。
那个秋天还没到霜降,七姐就真的回了趟老家。她没让人陪,一个人骑了三十里路的自行车,回到李家庄。老屋还在,那面裂了缝的镜子也还在。七姐把它从堂屋的墙上摘下来,擦干净,用旧报纸包了,带回县里的铺子。她把那面镜子挂在铺子后面的小里间里。镜子上的水银又掉了几片,照人更糊了。可七姐每天早上还是要在镜子前站一会儿,拿那把豁了口的木梳子梳头。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辫子也早就不扎了,就是拿梳子从前额慢慢梳到后颈。梳完了,她把梳子往围裙口袋里一别,出来开铺门,开始一天的活计。我有一回清晨去找她,正撞见她在那面镜子前。晨光从窗户纸上渗进来,薄薄的一层,把她的侧影照得柔柔的。她听见我进来,回头笑了笑,说:“这镜子,还是糊得好。糊了,人就显年轻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二姐就在那面镜子里。七姐每天对着它梳头,像对着二姐笑,又像对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月笑。她们姐妹两个,一个在镜子里,一个在镜子外。说到底,还是天天见面。
那年小年,我们姐妹七个,加上刘建军,还有几个孩子,在我妈那间老堂屋里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跟往年一样。七姐擀皮,我烧火。大姐剁馅,五姐六姐包。三姐四姐从南方赶回来了,带回来几斤鲜虾,也包进了馅里。孩子们在院子里放小炮,噼里啪啦的。我妈坐在炕头上,腿上搭着条七姐新缝的薄褥子,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灶间油烟子重,可我们谁也没躲,就那么挨在一起,忙忙乎乎的。
饺子下锅的时候,七姐说:“多下两盘。二姐爱吃。”我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更旺了,锅里水花翻滚,饺子们一个接一个跳进去,像一群大白鹅扑棱棱下了水。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带着面香和肉香,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那声音脆脆的,不撕人,倒像在敲一扇新门。
七姐靠在灶台边,用围裙擦着手。她望着锅里的饺子,忽然说:“这日子,到底还是能回来的。”我抬头看她。灶火映着她的脸,那些皱纹一道道的,像黄土高原上被风吹出来的沟。可她眼睛亮,亮得跟很多年前她站在镜子前梳小辫的时候一样。我往她身边凑了凑,没说话。她伸过手来,帮我把耳边散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那动作,我小的时候,二姐常对我做。七姐学得一模一样。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孩子们一窝蜂地抢。大人们笑,男人们喝酒。我坐在七姐旁边,她给我夹了一个饺子,说:“尝尝,馅里放了虾。”我咬了一口,鲜得直眯眼。她笑了,自己却没吃。她坐在那儿,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忽然小声说:“二姐也来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满屋子的人,热热闹闹的。可不知怎的,我好像也真的看见了二姐,就坐在我妈另一边的空位上,安安静静的,像很多年前那样,给这个夹一筷子菜,给那个添一口汤。她在那盏明晃晃的灯光下,轻轻地笑着。
那顿饭吃到很晚。散场之后,天已经黑透了,星星稠得像撒了一地的米粒。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堂屋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七姐从屋里出来,披着一件旧棉袄,站在我身旁。她仰起头,看了好一会儿天,说:“二姐那颗星,应该在那。”她指了一个方向,我没看清。可我也跟着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好像每一颗都亮晶晶的,像二姐的眼睛,又像那些年我们姐妹几个挤在炕上,透过窗户纸看到的月光。
风吹过来,带着年的味道,混着残留的爆竹硫磺气。七姐轻轻地说:“老八,都过去了。”我“嗯”了一声。我们俩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说话。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微微地晃。可我知道,等过了年,春风一吹,它又会抽芽。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树会重新绿,人会重新回来。那些被撕开的、被折断的、被踩进泥里的,只要根还在,就还有再长出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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