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68岁生日宴那天,罗雅婷坐在他旁边,笑得跟女主人似的。满桌子亲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我妈端着一碗长寿面走出来。

她没哭没闹没翻脸,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碗摔在我爸脚边。

碗碎了,面条撒了一地。

吴家旺,这29年你睡的是我铺的床,吃的是我买的米,用的是我娘家的地养着你的小三。

全场安静得跟死了一样。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筷子掉了都不记得捡。

但我不知道,真正让我跪下的,是我妈接下来拿出的那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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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接到电话那天,正在超市买菜。

弟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姐,爸的68岁生日宴定在老家酒楼了。罗雅婷也要来。

我手里的芹菜差点掉地上。

“妈知道吗?”我问。

“知道。她没说什么。”

这不奇怪。我妈从来不说什么。

从小到大,我爸带着罗雅婷在外面过日子,我妈从来不问不去,也不让我们问。

村里的闲话传得到处都是,有人当面问她“你男人跟别人过了”,她就笑笑,转头忙自己的事。

别人说她窝囊,说她没出息,说她离开了男人活不了。

我也这么想过。

我赶到老家时,天已经黑了。老屋的灯亮着,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飘出一股饺子馅的味道。

我推门进去,我妈站在案板前,围裙上沾着面粉。她低着头,手里的擀面杖一来一回,饺子皮一个接一个从她手底下出来。

“妈。”我叫她。

“回来了?”她没抬头,“锅里还有汤,自己盛。”

我看着她的背影,半头白发,背有些驼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妈,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爸生日那天,你真去?”

她没有回答。把擀好的皮摊在手上,舀了一勺馅,手指一捏,一个饺子就成了。动作麻利,没有一点犹豫。

“你弟也回来吗?”她问。

“回来。”

“嗯。”

她又捏了一个饺子,放在竹匾里。匾里已经摆了大半圈,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兵。

我走到她旁边,想帮忙。她推了我一下:“你去歇着,路上累。”

我没走,站那儿看着她。

她的手很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粉。

这双手包了29年的饺子,每年春节、冬至、我爸生日,都包。

包的饺子我爸没吃过一口,全进了我们姐弟的肚子。

“妈,你要是难受,就别去了。”我忍不住说了,“反正这些年你不去也没人说你什么。”

她停下动作,抬头看了看窗外。

“去。”她说,声音很轻,“都去了29年了,不差这一回。”

我问不出来了。

可我总觉得,她今天包饺子的样子,跟往常不太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她包得特别认真,好像这些饺子是做什么大事前要准备的东西似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墙上的老钟一下一下地响,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枣树。

我想起小时候,每年除夕我妈都包饺子,包到很晚。

我爸在外面跟罗雅婷吃年夜饭,我妈带着我和弟弟守着老屋。

她不哭,不骂,不摔东西。

就是包饺子。

一个个饺子从她手里捏出来,整齐地摆在竹匾里,像在数什么日子。

我从来没认真想过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现在我快四十了,结过婚,有了孩子,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不痛,是痛到没法说。

第二天一早,我妈已经在厨房了。

桌上摆着一盆包子,热腾腾的冒着气。

“吃了早饭去你爸那边看看。”她说,“他要办生日宴,总得有人帮忙张罗。”

我心里堵得慌。

她让我去给我爸帮忙,可她才是那个等了我爸29年的人。

02

九岁那年的秋天,我第一次见罗雅婷。

那天放学回家,院门口停着一辆车,黑色的,漆得很亮。那时候村里有小汽车的人家不多,我以为是哪个亲戚来了,兴冲冲跑进屋。

门一推开,我愣住了。

我爸坐在堂屋里,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红裙子,头发烫了卷,嘴唇涂得红红的。我爸正给她倒茶,笑得脸上都是褶子。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她面前案板上摊着一排饺子皮,擀了一半。

“惠惠回来了?”我爸看见我,脸上的笑收了一下,“这是你……”

他没说下去。

那个年轻女人站起来,冲我笑了一下:“你好啊。”

我没理她,跑到我妈身边。

我妈低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擀面杖没有停下。“去写作业。”她说。

“妈,她是谁?”

客人。

“为什么……”

写作业去。”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我不敢再问了。

我回屋,趴在门缝往外看。看见我妈端着一盘刚包好的饺子走出来,放在桌上,对着那个年轻女人说:“来,吃饺子。”

我爸愣了一下:“你……”

“饺子总要吃的。”我妈打断他,“吃完再走。”

我爸没说话,低头吃了一个饺子。

那个女人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说了句“挺好吃的”。

我妈站在旁边,没有坐下来。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摔东西。

我记得我九岁那年就想过,为什么我妈没有骂她?没有把她赶出去?换了我,我肯定做不到。

那顿饭吃完,我爸就带着那个女人走了。

那辆黑色的车开出院门,我站在门口看着它走远。

回到厨房,我妈还在包饺子。

妈,她是谁?”我又问了一次。

“惠惠,去写作业。”她背对着我,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人叫罗雅婷,那年22岁,比我爸小15岁。她在镇上的一家理发店上班,我爸去剪头发认识的。

从那以后,我爸就不常回家了。

一开始是隔几天回来一次,带些钱,坐一会儿就走。

后来是隔半个月一个月,钱也越来越少。

再后来,干脆不回来了,偶尔托人带句话,说在外面忙生意。

村里人都在背后议论。

有人说我妈可怜,养着两个孩子,男人却跟外面的女人过。

有人说我妈傻,怎么不去闹,不去告,不去找那个女人算账。

也有人直接跟她讲:“雅琴啊,你要不要找你家旺谈谈?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我妈每次都笑笑,说:“他愿意过什么日子是他的事。”

我听多了这些闲话,慢慢也开始埋怨她。

为什么你就不跟他吵一架?为什么你不去找那个女的闹一场?为什么你像只缩头乌龟一样,缩在这个破院子里,让人家在背后笑话?

别的女人被欺负了都会闹,就你不会。

可我从来没问出口。

因为每次我想说的时候,看到我妈包饺子的背影,话就说不出来了。

她包的饺子,一个个整齐地躺在竹匾里。韭菜鸡蛋的,猪肉白菜的,萝卜丝馅的。每年冬至,她包很多饺子,冻在冰箱里,能吃一个冬天。

我爸从来没吃过。

但每一年她都包。

我后来想,她不是在等我爸回来吃饺子。

她就是想要一个仪式感。一个哪怕家不成家,也要假装这个家有完整的样子的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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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生日宴前三天,我弟弟国栋也回了老家。

他比我小两岁,在省城开装修公司,混得一般。每次回老家他脸色都不好,一进门就看什么都不顺眼。

“妈呢?”他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

“在菜园。”

他走到后窗看了一眼,没说话。

村里那些老房子都拆了盖了新楼,就我妈还住着老屋。院子里的枣树还在,墙角的水缸还在,晾衣绳上搭着她自己缝的布条,当抹布用。

“姐,你说妈图什么?”国栋突然问我。

我没回答。这句话他问过很多次了,从小到大,每次回来都要问一遍。

爸跟那个女人过得好好的,妈一个人守这个破房子,她图什么?”他声音有些大,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压不住了,“她要是早点跟我爸离婚,分点钱,嫁个人,也比现在强。

我知道他说的是气话。他从小最看不上我妈这种忍气吞声的样子。初中时跟我爸吵过一架,说要带我妈走,被我妈拦住了。

“国栋,你别说了。”我给他倒了杯水。

“我不说,看着妈就这样过一辈子?”他接过水杯,手指微微发颤,“姐,你知道吗?我爸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了,说他那个生日宴要办大点,让我带点钱回去。他还说,罗雅婷要当着亲戚的面商量‘转正’的事。”

转正?”我脑子嗡了一下。

“对,她要把户口迁进来,住到老屋来。”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这是咱妈的房子。”

“姐,你觉得咱妈拦得住她?”国栋苦笑,“我妈那个性子,人家搬把椅子坐在她面前,她可能还给人家倒杯茶。”

我愣住了。

国栋说得没错。我妈就是这种人。她能忍着罗雅婷29年不吭声,到时候真要不让她进门,她能怎么样?

我去找爸谈谈。”我说。

“没用。”国栋靠在墙上,“我试过了。我爸说房子写了他的名,他想让谁住就让谁住。”

我攥紧了拳头。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我妈。

她正在厨房里熬粥,火不大,粥咕嘟咕嘟地冒泡。昏暗的灯光下,她的侧脸被热气蒙了一层水汽,看不清表情。

妈,爸生日那天,罗雅婷要是不止来吃饭,还要说别的,你怎么办?

她没抬头,拿着长勺搅粥:“来就来呗。”

“她要是想住进来呢?”

她搅粥的手顿了顿:“这房子是谁的名,谁说了算。”

“可是爸说他迟早要把房子……”

“惠惠。”她打断我,放下长勺,转过身看着我。灶台上的火映着她的脸,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光,像井水一样深,看不出波澜。

“你信不信妈?”

“信。”

“那就什么都别问。”

她重新转过身去,往锅里撒了一把葱花。香味散开,我站在她身后,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从来没有真正信过她。

小时候不信。她说不疼,可我知道她疼,她不说,我觉得那是懦弱。

现在她说让我信她,我不知道该不该信。这29年她除了包饺子,什么都没做过。一个连吵架都不会的女人,能做什么呢?

可她那句话,还有她看我的眼神,让我没法反驳。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去院子里透气。走过母亲房间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蹲下身,从门缝往里看。

她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一个旧皮箱。箱子里装着一沓文件,旧的发黄。她一封一封地翻着,很专注,像在看什么宝贝。

我看了很久,没敢出声。

第二天早上,箱子不见了。她又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和面。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04

清明节回老家,我一个人。

国栋说公司走不开,其实我知道他不想回。每次回来都要听村里人议论我们家的事,他心里膈应。

我到的时候,天擦黑了。老屋的门虚掩着,屋里没开灯。我以为我妈出去了,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

没开灯,就那么坐着,手边放着一个老相册。

“妈?”我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开灯?”

“忘了。”她站起来,摸索着开了灯。灯泡闪了两下才亮,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睛有点红。

“看什么呢?”我走过去。

“没什么。”她把相册合上,想放起来。

我接过来翻开。

是我爸妈的结婚照。

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卷曲了。

照片上我妈还很年轻,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碎花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爸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憋笑。

“你爸那时候还挺精神的。”我妈说,语气很平淡。

“妈……”我看着她,想说什么。

“我跟你爸结婚那年,你姥姥不同意。说你爸家穷,又爱玩,不是过日子的人。”她坐下来,手指摸着照片的边缘,动作很轻,“我不听,非要嫁。”

我从来没听她讲过这些。

“你爸那会儿对我也好。有一次我发烧,他骑自行车骑了三十里地去镇上给我买药。回来的时候下雨,他把自己衣服脱了包着药,冻得直打哆嗦。”

她停了一下,像是回忆什么。

“后来就变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有钱了,认识了外面的人,就不想回家了。”

“你恨他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亮。

“说不恨是假的。可恨也没用,日子还得过。”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这句话压在我心里二十多年了,今天终于问出来了。

她沉默了很久。

“离了,你们怎么办?”她看着我,“我一个人养你们两个,能养得好吗?”

“可是……”

“你爸虽然不回家,但他还知道给学费,给生活费。要是离了,他再找个人结婚,你觉得他还会管你们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忍这么多年,就是要让你们读完书,有出息。”她站起来,把相册放进抽屉里,“现在你们都大了,我也不怕什么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她。

“那罗雅婷的事……”我心里没底地试探着,“这次生日宴,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

“妈,不管怎么样,你跟我说一声,我帮你。”

“不用。”她说,“该做的我都做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倒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那天下午,我去老屋后面的地窖里拿腌菜。地窖光线暗,我摸索着往前走,脚下踢到什么东西。

一个铁盒子。

我蹲下去打开,里面装着一沓文件。用手电筒一照,眼睛瞪大了。

那是一份财产转让协议。

时间是二十年前。我爸名下的建材厂、老宅子、村东头的地,全都通过协议转到了我妈名下。协议有公章,有签字,还有律师的签名。

签字人:郭林。

郭林是我妈娘家的远房表弟,在城里做律师。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手都在抖。

原来我妈说的“该做的我都做了”,是这个意思。

可她没有跟我说过一个字。

我悄悄把铁盒子放回原位,爬出地窖,心跳得厉害。

我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想我妈这29年到底在做什么。她不是不反抗,她只是不哭不闹。

她把所有事都做到了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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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生日宴前五天,该来的来了。

那天我在镇上赶集,买了些菜带回来。刚走到村口,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

推开门,我就看见罗雅婷坐在堂屋里。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得高高的,化了浓妆。

脸上的皱纹遮不住,一笑眼角都是褶子。

到底是53岁了,再贵的衣服也撑不出当年那股风骚劲儿。

我妈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茶,慢悠悠地喝。

“王姐,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清苦了。”罗雅婷翘着二郎腿,抽了一口烟,“你看这房子,墙皮都掉了,也不修修。家旺又不是没钱。”

“住惯了,挺好的。”我妈喝了口茶。

我跟你说句实话吧。”罗雅婷把烟掐了,往前探了探身子,“家旺已经同意离婚了。这次生日宴,当着亲戚的面,咱们就把事办了。你呢,也别让家旺难做,大家好聚好散。

我站在门口,气得手抖。

可我妈还是那副样子,茶杯没放下,眼皮都没抬一下:“是他让你来跟我说的?”

“当然是他。”

“那他怎么不自己来?”

罗雅婷的笑僵了一下:“他要忙生意,没空。”

“也是。”我妈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你们的事,他从来不让别人插手。”

这话听着像是好话,可罗雅婷的脸色变了。

“王姐,你这就不识好歹了。家旺给你留了体面,你非要闹?”

“我没闹。”我妈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罗雅婷,“这么多年,你见我闹过吗?”

罗雅婷被噎住了。

确实,29年了,我妈没找她吵过一句,没骂过一声。她在外面跟人同居,我妈连个屁都没放过。

“那你什么意思?”罗雅婷急了,“你不愿意离?”

“我没说不离。”我妈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你让他生日宴那天自己来跟我说。”

罗雅婷气得脸都红了,站起来甩下一句话:“你等着!”

然后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走了。

我冲进屋:“妈,你怎么还让她欺负上门?

“她没欺负我。”我妈坐回去,端起茶杯,“她说她的,我喝我的,各说各的。”

“可是爸说他要……”

“你爸说什么,你听他的就是了。”她打断我,摆了摆手,“别操心了,忙你的去。”

我心里憋屈得不行,可看我妈的样子,又不好再说了。

那天晚上,我爸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在旁边听着,我妈嗯嗯哦哦地应着,一句话没多说。

“你到底闹什么闹?”我爸的嗓门很大,隔着电话都能听清楚,“雅婷也是为你好,你把事办了,大家都清静。我这边房子都给你找好了,你搬过去,日子也好过。”

“我不搬。”我妈说。

你……

“生日宴那天,我给你答案。”

什么答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妈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没动。

“妈,你跟爸说什么答案?”我问。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地窖里那个铁盒子。

那些文件,那些公章,那个律师的名字。

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我妈等的不是我爸离婚。

她等的是这一天。

06

生日宴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

我披了件衣服出来,看见我妈已经在忙活了。案板上堆着面粉,她正弯腰揉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妈,你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包长寿面。”

“宴席上不是点了吗?”

“我自己做。”

她想了一下:“你爸喜欢吃手工面。”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用力地揉面、醒面、擀面,每一个动作都很认真。那团面在她手里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有韧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帮她打下手。

“妈,我去换件衣服。”我蹲够了,站起来回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在那里揉面,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那天上午,老家酒楼摆了八桌。我爸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迎客。罗雅婷也穿得招摇,大金链子大耳环,站在他旁边笑。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看见罗雅婷在,有的人直接把她当女主人敬酒,有的人眼神躲躲闪闪,不知道该不该上去打招呼。

我站在角落里,手心里全是汗。

我妈还没来。

国栋也急:“妈到底来不来?

“她说来。”

“来了又能怎么样?”国栋叹气,“她来了,不就是看罗雅婷出风头吗?”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我妈走进来。

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碎花衬衫,洗干净了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没戴首饰,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上面盖着盖子。

“这呢……”我爸看见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亲戚们也愣住了,目光齐刷刷看向我妈。

“我来送长寿面。”我妈端着碗,不慌不忙走到桌边。

罗雅婷看见我妈手里的碗,嘴角扯出一个笑:“王姐真是有心,还自己做面。”

“他喜欢吃手工面。”我妈语气平平地说,把碗放在桌上。

“雅琴来了,坐坐坐。”有亲戚招呼她,想缓和一下气氛。

“没事,我说完几句话就走。”我妈站在桌前,看着我爸,“家旺,今天你68了,闹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了结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爸脸色变了,罗雅婷也笑不出来了。

“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就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我妈端起那碗面,掀开盖子,白气升腾,面的香气散开,“这碗面,我给你做了29年。今天最后一顿。”

说完,她突然一松手。

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面条、汤汁溅了一地,溅到我爸的裤腿上,溅到罗雅婷的高跟鞋上。

全场安静。

筷子掉了,杯子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妈身上。

她没有慌张,把围裙解下来往桌上一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爸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我妈从信封里抽出几页纸,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