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箱打开的时候,一股旧棉花和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平儿跪在地板上,把母亲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纸箱里。母亲走了三年,这是他第一次有勇气碰这些东西。
箱底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带缠了三圈。
他撕开胶带,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妈妈抱着一个裹着红襁褓的女婴,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圆珠笔字迹,笔画深深浅浅,像是写了很多遍:
我的第一个孩子。
平儿的手停在半空中,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他明明是母亲唯一的孩子。那这个女婴,又是谁?
01
外婆坐在藤椅上,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平儿手里的照片,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平儿把照片举到外婆面前:“这上面是谁?”
外婆摇着头,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藤椅的扶手,指节都泛了白。
“外婆,你认识这个孩子吗?”
外婆突然喘起粗气,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整个人往后一仰,藤椅被带着往地上倒。
平儿扔下照片去扶她,已经来不及了。
外婆的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救护车到的时候,隔壁王婶帮着平儿把外婆抬上了担架。平儿跟着车到了医院,急诊室的灯亮着,他靠在走廊的白墙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照片被他攥出了一道道褶子。
半夜,罗子群赶到了医院。她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外婆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平儿抬起头看着她,“姨妈,我今天在妈的箱子里翻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我妈抱着一个女婴,背面写着‘我的第一个孩子’。”
罗子群的脸刷地白了。她盯着平儿看了很久,目光躲闪,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那是你妈随手写的,写着玩的。”
“写着玩的?”平儿把照片递过去,“那这个女婴是谁?”
罗子群不看照片。她扭过头去,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烧了它。听姨妈的话,把它烧了。”
“你到底知道什么?”
罗子群猛地转过头来,眼眶通红,胸口起伏着,像是憋了一肚子的东西压不住。
可到最后她只说出来一句:“平儿,你妈这辈子不容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说完她转身进了病房,砰地关上了门。
平儿站在走廊里,手里那张照片被他攥得更紧了。
照片上母亲的笑脸,在灯光下面显得有些模糊。
他记得母亲生前很少笑,总是皱着眉,像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
小时候他以为母亲是烦他,后来他以为母亲是恨父亲,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了解她。
第二天早上,外婆脱离了危险,但人还是昏昏沉沉没有醒。
平儿在医院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回了家。
他没有烧那张照片,把它藏进了钱包的最里层。
他得弄清楚这个孩子是谁。
这天下午,他去了一趟罗子群的出租屋。他知道姨妈白天上班,家里没人,但他有钥匙。那是罗子群有一次落在平儿家里的,她一直没拿走。
他推开防盗门,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罗子群没有孩子,常年一个人住,客厅里摆着一张老旧的三人沙发跟一台小电视。
平儿翻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正要走的时候,看见电视柜底下有一个鞋盒,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鞋盒里面没有鞋,是一叠泛黄的汇款回执单,都是罗子群的名字。
收款人那一栏,写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韩洁贞。
时间从十几年前开始,每个月一笔,从来没有断过。
平儿把回执单放回去,照着上面写的地址拍了一张照片。
韩洁贞。他从来没有听家里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02
平儿去找陈俊生的那天,下了一场急雨。他站在父亲公司楼下的门厅里,裤脚湿了大半截,一直等到傍晚六点多,才看见陈俊生从电梯里出来。
陈俊生乍一看到他还挺高兴的,喊着他的小名,问他吃过饭没有。平儿没接话,从钱包里掏出那张照片,展开来递到他面前。
“爸,你知道这个孩子吗?”
陈俊生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照片看了好一阵,伸手想接过来,手指在半空中抖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这是你妈年轻时候的事,我不清楚。”
“背面写着‘我的第一个孩子’。”
“你妈写错了。”
“写错了?”平儿的嗓门高了起来,“这么大的事,能写错吗?”
大厅里有几个保安转过头来。陈俊生的脸有点挂不住,压低了声音:“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两个人走上天桥,小雨点子落在铁皮顶上,噼里啪啦的。陈俊生点了一支烟,没吸两口就掐灭了。
“我爸,你跟我说实话。你知道那个孩子是谁,对不对?”
陈俊生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递给他,说:“家里的事,你不要再打听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平儿,你听爸的。”陈俊生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你妈已经走了,挖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你想看的。”
“你果然知道。”
陈俊生站住了,背对着平儿。天桥上风很大,他的头发都被吹乱了,声音被风裹着,有些听不清:“罗子君,你瞒了我一辈子。”
平儿愣在原地。
“爸你说什么?”
陈俊生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下天桥,钻进停在路边的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平儿看见他抬起手,在脸上用力地抹了一下。
平儿站在天桥上,雨点子砸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他把那张照片握在手心里,照片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角。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一把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钥匙,但已经拧开了锁。
晚上他回到住处,翻出母亲的旧手机。
手机早就没电了,他充上电,开机,翻到通讯录。
大部分联系人他都认识,只有一条备注格外的扎眼:一个字母,L。
通话记录显示,母亲去世前三天,凌晨一点多,给这个号码拨出了一通电话。通话时长只有一秒。
一秒。像是刚刚接通,就被人慌慌张张地挂断了。
平儿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过了好一会儿,才按了下去。
嘟。嘟。嘟。
电话通了,但没有人接。就在他准备挂断的时候,那头的人仿佛刚醒过来一样,沉沉地响起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谁啊?”
平儿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请问,你认识罗子君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平儿以为对方已经挂了。然后,那个声音低低地传来:“你是谁?”
“我是她儿子。”
电话那头又一长段沉默。平儿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憋了二十年才呼出来的一口气。
“明天下午三点,老城区的同春茶楼。我等你。”
电话挂了。平儿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03
同春茶楼躲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木头的招牌斑斑驳驳,像是十几年没换过。
平儿到的时候,二楼靠窗的位子上已经坐了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鬓角全白了,穿一件旧夹克,面前放着一壶茶,杯子里的水没有动过。
男人看见平儿,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透过平儿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长得很像你妈年轻的时候。”
平儿坐下,把那封信推到他面前。沈立诚没有立刻接,他垂下眼睛看着信封上那几行字,手指摸了摸纸面,又缩了回去。
“这是你写的吗?”平儿问。
沈立诚摇了摇头:“是你外婆写的。我很久之后才看出来,这笔迹根本不是子君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妈的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的。她写得急了,会把那一笔带出一截小尾巴。你外婆写不来这个,她把所有的撇捺都写得规规矩矩的,太端正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太晚了。”沈立诚苦笑了一下,“晚了整整十年。我拿着这封信离开上海,一个月后心里放不下,打她的电话。她接起来,不说话。我在这头问是不是你,她在那头一直听着,不出声。过了好几分钟,就挂了。”
平儿想起那份通话记录里的备注,那个L。“她说她叫L,是吗?”
沈立诚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小名叫莉莉,只有我跟她妈两个人知道。后来她妈都不怎么叫了,只有我这么叫她。你妈……她给你看过什么?”
平儿没有回答,而是把那张旧照片从钱包里拿了出来,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上,转过去对着沈立诚。
沈立诚低头看去。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照片上年轻女人脸上,然后缓缓移到那孩子身上。
他看了很久,手指微微颤抖,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这孩子是谁?”
“我不知道。”平儿说,“我外婆不说,我姨妈不说,我爸也不说。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个孩子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第一个孩子。”沈立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几乎是哽在喉咙里。“她没有跟我说过。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平儿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男人不像是在撒谎。
他眼角的皱纹密密麻麻的,衣服起毛了,领子也磨破了。
没有口红,皮鞋上蒙着灰,整个人透着一股破落的疲惫感。
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是他的,很难想象他会放老婆孩子在这里过成这个样子。
“那你跟我妈是怎么认识的?”
沈立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年轻的时候在皮鞋厂做工,我下班的时候要路过厂门口。她总穿着一条翠蓝色的围裙,站在门口跟人说话,笑起来也像那样,眼睛弯弯的。”
他说着,指了指照片。
平儿心里一动。
“后来呢?”
“后来你外婆嫌我穷,嫌我没出息,上门骂了我好几回。再后来,她就写了那封信。我那时候年轻,心里堵着一口气,没去求证。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
“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是你的呢?”
沈立诚猛地抬起头。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心里拼命地追问自己:如果是真的呢?他张了张嘴,却还说不出什么话来。
这个时候,平儿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一变。
“平儿,你外婆又不好了,医生说这次有点悬。”
电话那头是罗子群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平儿挂掉电话,从茶楼里冲出去的时候,沈立诚跟了上来。“我跟你一起去。”
平儿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但摇了摇头:“你去了,我外婆受不住。”
沈立诚站住了。他站在巷子口,身后是斑驳的墙面。
平儿跑出去老远,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弓着背,目光一直追着他的方向。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可能还会再见到这个人。
04
医院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
平儿赶到的时候,罗子群正蹲在急救室门口的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看见平儿,踉跄着站起来:“外婆她……”
“我想见她。”
“不是,平儿……”罗子群拉住他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外婆刚才清醒了一会儿,嘴里一直在念叨一个名字,莉莉。莉莉是谁?我问她,她也不说,就哭。她哭着说,罗家对不起这个孩子。”
平儿僵在原地。莉莉。又是莉莉。他在母亲旧手机里见过那个备注为“L”的号码。他再想起茶楼里的沈立诚说的那个小名,背脊忽然一阵发凉。
外婆说的莉莉,跟母亲手机里的L,是一个人吗?
他掏出手机,刚想拨沈立诚的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他想到另一件事:沈立诚说,他每年打电话给母亲,但母亲接起来不说话。
“莉莉”是母亲的小名,沈立诚是唯一这么叫她的人,可是母亲在那个电话号码的备注栏里,只写了一个L。
她不想让人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而罗子群嘴上一直说“烧了它”,可她自己呢?平儿想起那个塞在鞋盒里的汇款回执单,收款人是韩洁贞,地址他拍了照片还留在手机里。
他把手机拿给罗子群看:“姨妈,韩洁贞是谁?你为什么要一直给她汇钱?”
罗子群的表情变了。先是错愕,然后是惊惶,最后是深深的疲惫。她像是被逼到墙角,躲无可躲,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每个月给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汇钱,汇了十几年。这真的只是你自己的事吗?”
罗子群低下头,不说话了。走廊里的白炽灯嗡鸣着,她抬起头来,眼里全是泪光:“你妈那个孩子,就是被送到韩洁贞手上的。”
平儿的心像被锤子砸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妈,生过一个女儿。”罗子群的眼泪终于落下来,“那是你妈二十岁那年的事。这个孩子跟你妈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你妈给她起名叫莉莉。孩子刚满百天就被送走了,是外婆做主送的,托了中間人傅桂香,把孩子交给了一个姓沈的人家。那家人没有孩子,愿意养。韩洁贞,就是那个孩子的养母。”
平儿靠在墙上,好半天没有缓过来。
他手心里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婴儿笑得五官挤作一团,他低下头去看她。
她的眉眼鼻子嘴,跟他妈妈的照片里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
罗子群摇头:“我不知道。你妈后来托人打听过,只知道那家人搬走了,搬到外省去了。你妈找到她的养母韩洁贞,韩洁贞开了个口,说想让孩子安安心心长大,不要去打扰她。你妈答应了,就每个月汇钱过去,一直汇到她走。”
“那孩子的名字,你知道叫什么?”
“姓沈。沈家的姑娘,叫沈梦蕊。你妈在日记里写过这个名字。”罗子群说完这句话,像是所有力气都耗尽了,靠在墙上,慢慢滑了下去。
沈梦蕊。
平儿反复念着这三个字,念着念着,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他推开医院的门,走进夏夜的闷风里。
他打开手机搜索栏里输入了“沈梦蕊”三个字。跳出来的第一条信息,是本地大学官网上的一个获奖名单:新生志愿者风采大赛一等奖,沈梦蕊。
05
平儿找到了那所大学。
招生简章上的地址,跟韩洁贞汇款单上的地址在同一个区。
他提前到了校门口,站在梧桐树影下面,等了一个多小时。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的,他把那张旧照片又从钱包里翻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他想着该怎么开口。说“你好,我是你同母异父的弟弟”?这话无论怎么起头都不对劲。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校门口涌出来,有人背着书包,有人抱着奶茶,有说有笑的。平儿没见过沈梦蕊,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因为太像了。
她的眉眼鼻梁,活脱脱就是年轻版罗子君。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扎着马尾,手里抱着一沓资料。
她身边跟着一个男生,正凑过来跟她说话,她偏过头,笑着回了一句什么。
平儿的心沉了下去。他叫住她:“沈梦蕊。”
那个女生停下了脚步。她回过头来,目光明亮:“你认识我?”
平儿走过去,把那张照片递到她面前。沈梦蕊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冰凉。
她低头。
先是看到了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然后看到那个婴儿,然后看到背面的字。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身边那个男生开始不耐烦地催她走。
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从照片移到平儿脸上:“这上面的人是谁?”
“是我妈。”
沈梦蕊的呼吸停了一拍。“你妈是谁?”
“罗子君。”
这个名字落在地上,像是在空气里炸开了一道裂缝。沈梦蕊手里的照片抖了一下,她攥得紧紧地,指尖泛白。
“你……你妈叫什么?”
“罗子君。她两年前去世了。”
沈梦蕊站在那儿,太阳晒在她脸上,她的眼眶却没有红,只是嘴唇有点发白。身边的男生喊了她几声,她像是没听见。
“你说她……去世了?”她重复这句话时语调几乎听不出来。
平儿点了点头。
沈梦蕊低下头,把手里的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抬起头:“我养母跟我说过,我是被她抱养的。亲生母亲那边的事,她从来不肯多讲。”她顿了顿,“我小时候问过她很多次,问急了,她就说,你亲妈不要你了。”
“不是这样的。”平儿说。
“你怎么知道不是?”
“我没有见过她抱着我笑过。我在她衣柜里翻到过一件婴儿的毛衣,粉色的,她说是给别人家孩子织的。我那时候小,信了。后来她走了,我收拾她的东西,那件毛衣还在,压在箱底,标签都没有剪。”
沈梦蕊听着,咬了咬嘴唇,她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平儿看见她肩膀开始轻轻颤抖,终于没有忍住。
一片梧桐叶子落在两个人中间,夏天午后的风热烘烘的。
06
两个人坐在学校旁边的小公园里,长椅上的漆皮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的木头底子。
沈梦蕊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手指在那行“我的第一个孩子”上面反复摩挲,像是要把那行字摸出痕迹来。
“她是……怎么走的?”她问得很轻。
“病。”平儿不回避她的目光,“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前后不到四个月。”
沈梦蕊低下头,两手交握着好一会儿:“她走的时候,你多大?”
“十七岁。”
“那这照片……你以前没见过?”
“没有。她走后三年,我收拾她的遗物才发现的。”平儿说,喉咙有点发紧,“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我甚至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孩子。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她把我当成那个孩子的影子。”
“你妈不跟你说,可能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可她是大人啊。”
“大人也有害怕的事。”沈梦蕊说着,抬起头来看他,说,“我养母是害怕我知道真相以后不认她。你妈可能也一样。”
平儿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来母亲生前最后一个春节,包饺子的时候她把一盘饺子拨到一边,说“这个留给莉莉”。
他当时问莉莉是谁,母亲怔了一下,说,老家的一个表妹。
他信了。
现在想想,母亲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筷子一直在碗沿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敲出一个人的名字来。
“你养母对你好吗?”
沈梦蕊笑了一下,笑容淡淡的:“她对我好。但是越对我好,我越想知道亲生父母到底是谁。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都有一个习惯,走在路上看到跟我年纪差不多的人,会忍不住去猜,这个人会不会是我哥哥,那个会不会是我弟弟。直到上大学,看到你,心里面总觉得莫名其妙地亲近一点。”她笑了笑,“我还以为这是因为我们都属猴。”
“你也属猴?”
“嗯。九月生的。”沈梦蕊看着平儿,“你呢?”
“我生日倒是个冬天。”平儿说着,心里算了一下母亲怀孕的时间,一阵刺痛。如果这孩子是九月生的,那母亲怀她的时候,大概就是寒冬腊月。
“你妈怀孕的时候难受吗?”沈梦蕊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她……不爱提这些。”平儿心里发堵,“她这个人,什么都扛着,什么都不爱说。”
公园里有一个老人在放风筝,风筝在空中飘来飘去,线在老手里颤着。沈梦蕊的目光追着那只风筝飞了一阵子,又重新落回手中的照片上。
“你查到这一步,是想认我吗?”她问。
平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查了这么久,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认亲”。他是想弄明白,母亲为什么活得那么累。
“你养母,她叫什么?”他问。
“韩洁贞。”
平儿的手机里面还存着那些汇款回执的照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出了那张照片,把手机递给沈梦蕊:“你养母有没有跟你提过,有人每个月给她汇钱?”
沈梦蕊接过去,手指在汇款单的收款人一栏停住了。
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酸涩:“她说那是她以前的一个客户,借了她的钱没还清。我信了。”
“每个月都汇,汇了十几年。”
“原来我养母她什么都知道。”沈梦蕊低声说,“她没有告诉我,但她知道有人一直在找我。”
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又忍住了没有落下来。
“我养母跟我说,我出生的时候手腕上有一块胎记,像一只蝴蝶。她说那是不祥的东西,找人给我点掉了。”她说着,卷起左手袖口,“但后来才知道,点不干净,还是留了一道淡淡的印子。”
平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她的手腕内侧看到一块淡淡的、蝴蝶形状的印记。
真的。母亲在日记里写过:“她手腕上有一个蝴蝶形的胎记,我希望她飞出那个家。”
他张了张嘴,想告诉沈梦蕊他母亲日记里写了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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