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聚餐的包厢里,推杯换盏的声音砸得我脑仁疼。

老板陈永康端着酒杯挨个敬过来,到我跟前时,只是拍了拍肩膀:“徐工,明年好好干。”我没说话,低头看着口袋里的年终奖通知单,薄薄一张纸,金额栏里空荡荡的,一个字没有。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我瞥了一眼备注名,心猛地一紧。

那三个字,让我在这场热闹的酒局里,像个另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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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包厢里的灯亮得晃眼。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曾英飙,他坐在老板旁边,脸上的笑像是被刀刻上去的。

“徐工,来,我敬你一杯。”曾英飙举着酒杯,走到我面前。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冲他扬了扬。

“怎么?不给面子?”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胃不舒服,喝不了酒。”我说。

他笑了:“徐工啊,你这胃不舒服,一年到头都不舒服。你看咱们公司今年的业绩,你也有功劳,怎么着也得喝一杯吧?

我没接话。他这话听着像是在捧我,可语气里藏着的那股子味道,我太熟悉了。

财务沈静怡坐在对面,忽然笑了一声:“曾总,你就别为难徐工了。人家一年到头忙活,也就盼着今天这顿饭。来,我敬你一杯。”

曾英飙哈哈笑了,碰了杯,仰头一饮而尽。

我捏着手机,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条微信消息。消息只有三个字:“辛苦了。”发信人那一栏,写着周家辉三个字。

三个月前,他私下找过我一次。

那时候我刚加完班,准备走人,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徐工吗?我是辉耀制造的周家辉。”

我当时愣了一下。周家辉是公司最大的客户,他怎么会直接打我电话?

“周总,您找我有什么事?”我问。

“有个事情想麻烦你。”他的语气很客气,“我们这边有个技术方案,改了几次都没通过。听说你对这套设备很熟,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没多想,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把图纸带回家,熬到凌晨三四点,发现他发给我的图纸里有一个结构设计存在缺陷,是致命的那种。

我改了参数,重新画了几张图,第二天一早发给了他。

他回了一句:“谢谢。”

之后我再也没问过他这事。他也没再多说什么。

可现在,他忽然发来这条消息,是什么意思?

“徐工?徐工?”沈静怡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我抬起头,看见她正看着我,脸上带着笑,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发什么呆呢?老板要说两句了。”她说。

陈永康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包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今年大家辛苦了。”他说,“咱们公司今年的业绩,大家都看见了。翻了一番,这成绩在咱们这个行业,不容易啊。”

曾英飙带头鼓掌,其他人也跟着拍起来。

“这个成绩,首先要感谢曾总。”陈永康朝曾英飙点了点头,“曾总来了这一年,给咱们带来了不少新客户,尤其是把辉耀制造这边的订单量翻了两倍。”

曾英飙连忙站起来:“老板过奖了,主要还是公司的基础好,产品过硬。”

“产品过硬是没错,但关键还是销售嘛。”陈永康笑着说,“咱们这个行业,拼的就是关系。技术上的东西,只要有人做就行,但客户关系,不是谁都能搞定的。”

我听着这话,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了下来。

“所以今年的年终奖,”陈永康继续说,“曾总拿十万,销售部的几位同志也都有。其他的同志,按公司的制度来。”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到我身上,顿了一下。

“徐工,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他说,“今年公司确实赚了钱,但你也知道,技术部门嘛,没有直接产出。你做的那些活,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咱们也可以外包给别人做。所以我考虑了一下,今年就不发你的年终奖了,明年看效益再说。”

“明年”这两个字,我听他已经说了三年。

第一次是前年,他说公司刚起步,需要积累;第二次是去年,他说公司还在发展阶段;第三次是今年,他说技术部门没有直接产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说了又能怎样?他又不会听。

曾英飙在旁边接了话:“老板说得对,技术这块嘛,就是支撑。咱们做销售的,在前面冲锋陷阵,技术在后面提供支持。大家分工不同,都是为公司做贡献。”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我说话,可每一句都是在往我伤口上撒盐。

沈静怡又举起了酒杯:“来来来,大家一起敬老板一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我跟着站起来,端着茶杯,看着他们脸上那种灿烂的笑,心里忽然觉得很冷。

聚餐结束后,我走出酒店,天上飘着小雨。街上的车灯在雨雾里变得模糊,远处的霓虹灯光落在水洼里,像是在嘲笑我。

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把口袋里的年终奖通知单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单子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个公章,还有沈静怡签的名字。

旁边传来脚步声,是曾英飙。

他撑着伞,走过我身边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徐工,别往心里去。老板也不容易,咱们都是为了公司好。”

我没说话。他大概觉得没趣,转身走了。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周家辉发来的那条消息。这三个字,像是一根刺,扎在我心里,让我隐隐觉得,有些事情,可能真的要变了。

02

回到家,老婆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饭桌上摆着一碟剩菜,盖着保鲜膜。厨房里还有半锅粥,我盛了一碗,坐在饭桌上慢慢喝。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都是群消息。公司那个群,曾英飙发了一堆聚餐的照片,配文是:“感谢老板,感谢团队,明年再创辉煌。”

底下全是点赞。

我看完就划过去了,没回复。

这三年,我越来越不爱说话。八年前刚进公司的时候,我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公司还小,就几个人。陈永康亲自带着我跑现场,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徐,你就踏踏实实干,咱们一起把公司做大。”

那会儿我是真信了他的话。

产品设计、工艺优化、现场调试、客户对接,我一个人撑起了整个技术部。

那几年,公司没什么销售,全靠技术说话,客户都是冲着我设计的东西来的。

陈永康签的每一张合同,背后都有我熬的无数个夜晚。

后来公司做大了,招了人,来了销售部门。

陈永康的心思就开始变了。

他开始觉得,技术是死的,关系才是活的。

他请来曾英飙,张口就是三十万年薪,外加提成和期权。

我呢?

从进公司到现在,工资才涨了两千块,还是八年前的那个数。

有一回,我和曾英飙一起跟一个客户谈项目。

对方在交流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们的产品设计到底怎么样?之前用的那批设备,我们质检过不了。”

曾英飙立刻看向我,我站起来,指着图纸上一个参数解释了一遍。

对方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就没问题了。”

曾英飙在旁边笑着说:“这个参数是我们经过多次测试才定下来的,就是为了防止你们那边出问题。”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个参数是他定的一样。

我没戳穿他,也没法戳穿。老板就在旁边,而他看曾英飙的眼神,是欣赏的。

还有一次,曾英飙报错了参数,客户直接退货。

那批货有几千件,公司损失了十几万。

陈永康在车间里当着全厂人的面骂我:“徐涵亮,你是怎么做技术的?这么简单的参数都能搞错?”

我当时想解释,可曾英飙先开了口:“老板,这事也不能全怪徐工。他那边的压力也大,一个人盯着这么多项目,难免出错。”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我求情,实际上是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

那批货,最后还是我一个人熬了三天三夜重新处理完的。我打电话告诉陈永康货已经发出去了,他只回了一句:“嗯,知道了。”

连句谢谢都没有。

这些事情多了,我的心也就慢慢冷了。

我不止一次想过辞职,可每次看到家里那堆账单,就又把念头压了下去。

儿子马上要上初中,学费、补课费、生活费,样样都要钱。

老婆在一家超市做收银,一个月才两千多块。

我要是不干了,家里的日子根本撑不下去。

所以我只能忍着。

我喝完粥,把碗洗了,走进卧室。老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句:“回来了?聚餐怎么样?”

还行。”我说。

“年终奖呢?”她又问。

我没回答。黑暗中,她大概看懂了我的沉默,也没再追问。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句:“实在不行,就换份工作吧。”

我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闪过周家辉那条消息。

“辛苦了。”

他为什么要发这么一条消息?

难道他知道今天是公司年终聚餐?还是说,他听到了什么风声?

我翻了个身,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公司,发现办公室的气氛有些不对劲。曾英飙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沈静怡坐在前台,脸色也不太好。

“怎么了?”我问了一句。

沈静怡看了我一眼:“曾总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昨天晚上,辉耀那边退货了,说是咱们之前那批设备,质检没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批设备,正是三个月前曾英飙报错参数的那一批。当时我熬了三天三夜改完了,按理说应该没问题才对。

“我不是改过了吗?”我问。

沈静怡摇了摇头:“这回不是参数的问题,是结构有问题。他们说咱们的设备设计有缺陷,所以才卡住了。”

结构有问题?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晚上帮周家辉改的那批图纸。

那批图纸,不就是辉耀那边发过来的吗?

我当时看到那块的图纸,心里就觉得不对劲。

那是辉耀那边的设计缺陷,他们的团队用了几年都没找到原因。

我花了一晚上改了结构参数,才把事情给解决了。

难道他们现在退回的设备,跟那个缺陷有关系?

我正想着,曾英飙的办公室门开了,他从里面走出来,脸色铁青。

“徐工,过来一下。”他说。

我走过去,他把我领进办公室,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

“辉耀那边说了,那批设备的结构设计有问题,他们要求咱们赔货,或者重新做一批。”他深吸了一口烟,“你知道这事吗?”

“什么结构设计?”

“就是那个——”他比划了两下,“他们说的那个缺陷,好像跟咱们之前改过的参数有关。”

我心里慢慢明白了。

那批设备,根本就不是我们公司自己设计的。那是辉耀那边拿来给我们代工的,图纸是辉耀给的,参数也是。

但辉耀那边的技术团队,一直没发现自己设计的结构有问题。

三个月前,周家辉私下来找我改图纸,改的应该就是那套方案的原始设计。

现在这批代工的设备按照辉耀的老图纸来做,自然又撞上了那个结构缺陷。

可为什么周家辉没说话?

他明知道我有能力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这批设备也有问题?

“徐工?你想什么呢?”曾英飙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没什么。”我说,“那批设备我能处理。”

曾英飙看了我一眼:“你确定?”

确定。

他放下手里的烟,像是在想什么:“行吧,那你赶紧去办。老板那边我已经说了,他就等着你出结果呢。”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家辉的微信还停留在昨晚那条消息上。

我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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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到车间的时候,已经快十点钟了。

那批设备就堆在仓库的角落里,装了十几个木箱。我打开一个,拿出一个零件,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

细节上是有点问题。那个结构的尺寸偏差在几毫米之间,肉眼几乎看不见,但装上之后,整个设备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不是我们的工艺不行,是辉耀那边给的图纸本身有问题。

我蹲在地上,拿尺子量了又量,脑子里迅速盘算着改方案。

重新做是不可能的,成本太高。

唯一的办法是局部调整结构,在现有零件的基上改几个关键尺寸,配合一些新的连接件,应该能解决。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正准备回办公室画图,手机响了。

是周家辉的来电。

我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愣了一下,接起来:“周总。”

“徐工,忙不忙?”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唠家常。

“还行,在车间里。”

我听说你们那边被退货了。”他说,“是那批设备的吧?

对。”我顿了一下,“周总,我想问一下,那批设备的图纸,应该不是你们最终版本的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因为我三个月前改过你们的原始图纸。”我说,“那里面有一个结构缺陷,我当时已经帮你改好了。但这次代工的设备,图纸还是老版本的。”

周家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徐工,你很聪明。”

“什么意思?”

“那个缺陷,我早就知道了。我们内部的技术团队,试了三年都没改好。”他说,“三个月前,我把图纸发给你,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那你们为什么不用我改过的图纸?”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因为有人不让我用。”周家辉说,“有人在中间做手脚,不想让你们公司把这批货做成。”

我心里一紧。

“谁?”

“你们那位曾总。”周家辉语气平淡,“他三个月前找到我这边的一个采购经理,说要请对方吃饭。后来那批图纸的事,就卡住了。”

曾英飙?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因为那批设备值三百多万。”周家辉说,“如果你们做成了,他拿不到回扣,就只能拿纯提成。但如果做不成,对方就可以压价,他能从中间赚差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总,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他说,“你只不过是个技术主管,你觉得你们老板会信你,还是信曾英飙?

这话像一把刀子,扎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委屈。”周家辉继续说,“但这事,你越早想清楚越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车间里的机器轰隆隆响着,震得我胸口发闷。

原来这些年在公司,我不仅是被踩在脚下,还被人当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我蹲下来,看着那堆设备,忽然觉得很累。

04

从仓库出来,已经快到下午下班的时间了。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去一趟陈永康的办公室。

到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陈永康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对曾英飙说话:“那就按你说的办,重新做一批,成本咱们自己扛。”

“老板,这不划算。”曾英飙说,“这批货的成本好歹也有七八十万,咱们自己扛的话,今年的利润就要被吃掉大半。”

“那你说怎么办?”

“我已经联系了辉耀那边的一个负责人,他们愿意按原价百分之七十收货,但条件是咱们要承认问题出在咱们这边。”

陈永康沉默了一会儿:“那不就是咱们自己认栽?”

但至少不用赔货。”曾英飙说,“而且咱们还能继续跟他们合作。如果这次搞得太僵,以后那边就不好说了。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

老板,我有话跟你说。

陈永康抬起头看着我:“什么事?”

曾英飙也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警惕。

“那批设备的图纸有问题。”我说,“不是咱们的设计问题,是辉耀那边给的图纸本身有缺陷。”

“图纸有问题?”陈永康皱起眉头,“图纸是他们给的,咱们做代工,按他们的图纸来就行了,怎么会出问题?”

“因为那个缺陷三个月前就被我改好了。”我说,“但辉耀内部有人卡着,不让他们用我们改过的版本。所以代工的时候只能继续用老图纸。”

“你改好了?”陈永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三个月前。”我说,“周家辉私下找我改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曾英飙忽然笑了起来:“徐工,你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周总私下找你改图纸?他为什么不找销售部门对接?为什么不通过正式渠道?你这不是在编故事吗?”

“我没编故事。”我看着陈永康,“老板,你要是不信,可以给周总打电话。”

曾英飙的笑僵在脸上。

陈永康沉默了。他看着我,手指在桌面上一敲一敲的。

“这件事,我会处理。”过了很久,他才说了这么一句,“行,你先回去工作吧。”

我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听见曾英飙压低声音说:“老板,他这话你不能信,他这是在推卸责任。”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直接走出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周家辉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他说:“你只不过是个技术主管,你觉得你们老板会信你,还是信曾英飙?

现在我知道了答案。

他说得没错。陈永康不会信我。他宁愿相信曾英飙,相信那些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人,也不愿意相信我这个在公司待了八年的老员工。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家辉的微信,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周总,我想跟你谈谈。”

等了十几分钟,他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辞职的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又亮了。

周家辉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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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我坐在家里想了一天,想了这八年的日子,想了那三张空白的年终奖通知单,想了陈永康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想了曾英飙那副假惺惺的笑脸。

老婆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想辞职。”

她愣了一下:“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以后怎么办?”

“我有办法。”

她没说别的,只是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攥着我的手。

“那就干吧。别让自己受委屈。”

我点点头,心里一阵酸。这八年来,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她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办公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销售在打电话。沈静怡看见我,打了个招呼:“徐工,来了?”

“老板在吗?”

“在。”

我敲了敲门,推门走进去。

陈永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见我进来,抬起头:“徐工,坐。”

我没坐。我站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他桌上。

“这是我的辞职信。”

陈永康看着那个信封,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看了看信封,然后笑了一声。

徐工,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不是。”我说,“我认真的。”

他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手在桌上一拍:“为什么?”

“觉得没什么好待的了。”

“因为年终奖的事?”他的声音抬高了,“我跟你说了,明年看效益,又不是不给你。”

“老板,你能告诉我,”我说,“明年会是什么样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

三年了。”我说,“你说了三年明年。明年能怎么样?

“徐工,你这是在跟我翻旧账?”

“不是。”我说,“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这八年来,我帮公司做了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可你有尊重过我吗?”

陈永康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说我不尊重你?我怎么不尊重你了?公司给你开工资,给你买社保,你还想怎样?”

“老板,我不想怎样。”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待下去了。”

他把辞职信拿起来晃了晃:“徐工,你要是走了,你觉得你能干什么?你这点技术,拿到哪家公司去,别人都不会用你。”

他顿了顿,又说:“你在这个行业待了这么久,你应该知道。技术这东西,只有在特定的环境里才有用。离开咱们公司,你这套东西就废了。”

他笑了一声:“你现在离职,没有猎头会找你,没有公司会挖你。你出去以后,能找到的工作,恐怕连咱们厂里的搬运工都不如。”

我看着他那张笃定的脸,心里很平静。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听他这么说,我反而不生气了。

“老板,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我拿起辞职信旁边的一支笔,在上面签了字,“那咱们就这样吧。”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说:“走着瞧。”

我没回头。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很大,晒得我睁不开眼。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周家辉的消息还在。那天晚上我发给他的“好”,他还没回。

我正想把手机收起来,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周家辉。

我愣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徐工,你辞职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

“对。”

“那我直接跟你说了吧。”他说,“我等你辞职等了很久了。你那个三改图纸的本事,我早就看上了。怎么样,来我这边?”

我握着手机,感觉手在抖。

“周总,你这边有什么岗位?”

“技术副总。”他的语气很痛快,“工资是你现在的三倍,有期权。办公室、后勤、福利,全都给你安排好。”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怎么?嫌少?”

“不是。”我说,“我就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他笑了一声,“你这八年的苦,我都记着呢。徐工,你值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