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组
本文首发于虎嗅年轻内容公众号“那個NG”(ID:huxiu4youth)。在这里,我们呈现当下年轻人的面貌、故事和态度。
一个行业究竟发展到了什么阶段,看招聘信息往往比听从业者讲故事更直观。
毕竟,当资本、公司和玩家开始愿意为一项工作单独设岗、定薪,它就已经从兴趣爱好变成了一门值得专人负责、细心对待的生意。
今天的卡牌行业就是如此,而卡牌修复师就是狂飙突进趋势中最令人新鲜的一个。
@修卡师Showcards的创始人江先生也是从卡迷转变成从业者的,而转换的契机在于一次修卡失败的经历。
模糊的体验、糟糕的评级反馈,让他意识到当卡牌市场越来越成熟,但修复行业却仍然高度依赖个人经验,两者之间的矛盾构建了一块急需专业化的市场空白。
“在3年前Showcards创业之初,市面上靠谱的修复是没有的,所以我就想我们来做。在我的理解里,卡牌修复也是一种精密加工,我可以把之前在半导体加工行业上的技术可以平移过来。”江先生说。
于是,一套原本属于现代制造业的质量检测体系,被搬到了卡牌上。
ShowCards会在90度侧逆光环境下,通过蓝色滤光片、工业显微镜和高精度影像仪进行细致验伤;在此基础上,他们又引入工业级AOI检测和自研的AI鉴伤系统,自动识别卡面缺陷生成检测报告。
而在他们修复流程里,融入了很多中国制造业的技能,比如过去流水线上检测电池表面缺陷的机器,今天被他们拿来检查梅西卡牌的卡面;原来手机生产线上控制压力和温度的经验,被拿来压平一张纸片。
修卡师的报告
对于修卡行业来说,业务的成功与否,在很多时候并不取决于修得有多完美,而是在于能不能获得评级机构的分数。
“修复卡牌的客户以B端居多,大家都是想获得更好的分数。但我们尊重评级机构,遵守机构规则,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只做规则许可范围内的养护修复,规则不允许的,我们坚决不做。”江先生解释。
他们把自己定义为卡牌赛场上守规则的运动员,为了不犯规,会专门找到评级师了解机构的规则与变动。
@修卡师Showcards
在这个卡牌市场成为全球性市场宠儿的节点,一切过去以小众爱好延展出的技能都被待价而沽,并被专业化。
“现在修卡行业就像是90年代深圳开工厂的热潮一样,大家全凭猛劲快速发展,没有规则没有边界,但我不认为卡牌修复只是手艺活,他应该是一套科学的、标准化的修复产业,这也是我们想做的。”江先生认为。
在ShowCards江先生要求每一位修卡师必须有本科美术背景,在成为高级工程师之前不能碰客户卡牌,只能做一些辅助工作。
“只要卡牌市场在,评级机构就在,有评级就有溢价,我对修卡成为职业是有信心的,这是一条逻辑线非常明确的产业链。”他说。
当然,并不是所有修卡机构都试图把这门行业完全工业化。
深圳逐梦卡牌主理人小萧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门高度依赖经验的手艺,在两年前,他从爱好者转变为从业者,在成立工作室的时间里,他们一共修复了数千张卡牌。
他把修卡技术分为三类,第一种是表层修复,也可以理解为养护,大概内容就是清理表面指纹、灰尘和污渍;第二类是物理复原修复,如卡牌翘角、凹痕,他们通过专用夹板,并调控湿度、压力和温度,把卡纸纤维放松,再让凹痕、压痕或者翘角复位。
如果这类修复成功通过评级,可以轻松让一张本来可能只能拿8分的卡,获得9分甚至是10分。
“还有一类,我统称为邪修,比如说卡牌缺肉了,卡纸分层了,有人就会通过特殊材料填充来让卡牌恢复到一个正常品相,甚至有些客户要求紫光灯下不能被发现修复痕迹,但这类修复手法的风险十分之高。”小萧介绍。
很多修复卡牌在肉眼下可能很难看出,但紫光照射后,后加的颜料、胶、纸浆等材料因为荧光反应不同,会和原卡纸明显区分出来
他所说的风险,既指修复本身的难度,也指能否通过评级机构这一关。
事实上,目前评级机构对于修复卡的规定比很多玩家想象中更严格:裁边、补色、填补缺损自然属于绝对禁区。但更矛盾在于,修卡师、藏家与评级机构对于修复的定义并不完全相同。
在藏家和修卡师看来,让一处凹痕重新复位,或许只是把卡牌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但在主流评级机构的规则里,哪怕是压平折痕、去除划痕,只要留下人为改变的证据,都可能被归入Altered Stock无法正常评级。
要知道,评级机构不是随便一看差不多就行,他们会像检查汝窑瓷器一样,在强光下反复转动卡面;用工业显微镜寻找划痕、压痕和印刷缺陷;检查四个卡角是否锋利,边缘有没有发白。这两年主流机构,还加入了AI检查技术来检查卡牌状态。
“找我们的人大都是为博高分,但修卡只能在卡牌原有的基础上尽可能恢复。比如一条折痕,如果纸张纤维彻底断裂,那无论咋搞,都只能让它变淡;对于折射卡,表层油墨、印厂字体、折射UV层,都要原厂特供,这种维修程度要能过评,就能自己造卡了。”小萧说。
paulangeloni.com《Topps Trading Card Print/Finishing Technologies》
在小萧看来,中外修卡师对修到什么程度也存在不同理解。海外收藏圈更强调可逆性养护与最小干预,优先采用清洁、物理整平等方式;而国内这些年调色、基材填补等更激进的技术发展得很快。
逐梦卡牌工作室购买了几乎跟评级机构一样倍率的显微镜来查找缺陷,同时还不停购买高价卡牌钻研不同种类卡牌适合的修复方式。但小萧觉得一位成熟修卡师真正难以复制的能力,也不是某一种具体手法,而是判断力与分寸感。
“要知道什么卡能做修复,修的时候什么时候又要停手。修一张卡的时候讲究少量多次,不是一下就能修好,而是重复相同动作、多次尝试,高价值卡手抖一下,就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但这些经验需要大量实践积累。”小萧解释。
修卡边界这件事,在国外卡迷社区属于经典伦理问题,争论了20年
根据综合信息来看,今天卡牌修复的收费方式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按具体伤情按处算钱,折角、边缘修复单处收费百元左右,算实惠的;还有一种是按卡价的百分比收钱,如果是十万级别的顶级好卡,那价格就说不好了。
而修卡师这门生意之所以存在,除了卡牌玩家越来越多,卡厂不断扩充产能,细小瑕疵也随之变得更加常见之外,更重要的原因在于:评级机构让过去可能没人介意的一道印刷线、一个白边或轻微压痕,变成了为9分和10分之间的那一道坎。
对于大众来说,修卡为评级分数听上去,多少有点收藏家虚荣心作祟的意味。但事实上,今天的评级分数不只是一个用来炫耀的数字,而是一套定价机制。
评级对一张卡牌的价值的影响有多大?
举个我熟悉的例子。2018年 Panini Prizm World Cup 的姆巴佩银折,也是那一轮足球球星卡热潮中最具代表性的卡牌之一。如今,这张卡的裸卡(RAW)成交价格可以低至89元,而一张PSA 10的同款卡牌,价格却能达到11408元。
仅仅因为一个10分,同样卡牌的价值就能拉开128倍。
图片来源:盖高卡牌
与体育星卡相比,宝可梦卡牌更受评级的影响。
因为相较于球星卡有球星、编(限量印刷)和签字的护航,没有明确限量印刷编号的宝可梦卡牌,品相几乎就是市场区分普通与顶级最直观的方式。
比如,1999年Base Set的吉利蛋Holo,裸卡市场价格不过20美元左右,而PSA 10的价格可以达到8700美元,同款卡牌,仅仅因为品相处在评级体系的两个极端,价格便能相差400倍以上。
图片:pricecharting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猴票,卡牌之于年轻人就是爷爷的古董,爸爸的红木家具。
但要说兴趣与品味之外,今天阶段性落寞的传统古董,与年轻人追逐的卡牌之间有什么不同,我想其中一个重要区别,是卡牌找到了一个更适合现代交易的东西:
品相评级。
传统收藏当然也讲究品相,甚至比卡牌有过之无不及,所谓磕三冲七残不缺肉十分之一,就是通行的价值评判方法。
但对于非标化的古物来说,这些判断长期建立在经验、眼力和行话之上,对于一个刚入坑的人来说,品相好到底怎么好,有瑕又该便宜多少钱,那真是云里雾里。
无论中外,古玩行业长期建立在一套黑话、无法标准化的信息密室之中,对于懂行的人来说,在收东西过程中跟人斗智斗勇自然是乐趣所在,但对于习惯了现代商业社会交易的年轻人来说,这些信息不对称,就成了一个又一个甜蜜的陷阱。
毕竟现实生活都过得跟疯狂老鼠一样,找点收藏爱好要也斗智斗勇,那生活绝对是天天坐海盗船了,晃吐了得。
但卡牌评级机构的出现,改变了过去收藏不清不楚的局面。
现代卡牌评级机构真正的起点是1991年,那一年David Hall创办了PSA,他把此前经营PCGS的钱币评级经验,迁移到了那时狂飙突进的卡牌市场上。信心就是来自于洞见了收藏市场,卖家对品相的描述严重不符的痛点。
不过,在PSA成立之初,市场对它并不买账,至少在那个交易高度依赖卡商、卡店与展会的年代,不少卖家并不欢迎一个突然出现的第三方,来告诉自己手里的卡究竟有什么缺陷,又应该被划进什么等级,因为品相定义权,就是钱。
PSA的创始人David Hall回忆:“在创业的头几年里,我们每月只能收到300至600张卡片来评级,每个月亏损10000美元,当时差点关张...好在越来越多人意识到了第三方评级的价值,我们才坚持下来。”
这个转折,大概发生在1990年代后半叶至千禧年前后。
那时,电商的兴起加速了交易效率,也让藏家拓展了眼光,曾经藏家们在小城卡店里一辈子见不到的卡牌,都能在电商平台被一一找到。
但当交易脱离了熟人网络,到底如何验货、查看品相就显得愈发重要了。于是,评级机构通过鉴真、品相评级和密闭封装,为一张卡附上了身份证,成为了解决交易信任的法宝。
这种变化,在PSA自己的评级数据里体现得最为直观。成立后的前7年,PSA一共只评级了100万张卡。放到今天,这甚至不够它忙上半个月,今天PSA每个月要处理200万到250万张卡牌。
更夸张的是,即便PSA的评级速度已经如此恐怖,但也无法完全消化藏家们的需求。根据PSA今年7月底披露的数据,他们手里仍积压着超过1000万等待处理的藏品。
30多年前PSA发愁没人评级,但30多年后,它发愁评不过来。
此消彼长之间,PSA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过去只能靠眼力和经验判断的品相,通过高倍数的显微镜和强光,压缩成一个所有人都能看懂的数字。
从此开始,所谓的品相如何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放四海皆准的指数。甭管是爱斯基摩买家,还是阿根廷的藏家,人们不必担心被商品介绍蒙蔽,只需要看见分数,就知道这张卡的品相如何,价值几分。
而这,正是为什么评级机构关闭了低价档位,仍然抵挡不住藏家们送评的热情的理由,人们愿意花上600块(2026年8月最低成本)等上半年,请PSA为自己的卡打个分,就是为自己的卡片做的增值服务。
随着全球卡牌市场的迅猛发展,全球藏家人数的迅猛增长。面对国内玩家外国送评难的状况,钱币评级起家的公博,以及中检旗下的CCIC等众多国评公司,都扑捉到了这个需求点,开始进入卡牌玩家的视野。
专业课程也开始形成,比如中检鉴真卡牌评级中心还推出了为期三天的集换式卡牌培训课程。
评级让品相有了标准,也让瑕疵第一次拥有了明确的价格。
当一道划痕、一个折角,从过去被忽视的细节,变成真金白银和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的价差,人们自然不会甘心对这些瑕疵听天由命。
所谓凡是爱好,最后都会成为冒险家的乐园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今天,传统古董行业的遇冷与新奇藏品的狂热,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冰火两重天,卡牌大概是后者最具代表性的一种。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些工业流水线上生产的印刷品,能被人追捧甚至拍出天价实在是令人费解。但对于真正身处其中人来说,卡牌早已不只是一张印着球员照片或是宝可梦的纸片,更是拥有新时代古董秩序的藏品。
面对这种状况,很多老人哀叹年轻人肤浅、不爱收藏了。但年轻人当然不是不收藏了,当古董难懂、邮票无聊与红木家具又没地摆,陪伴自己长大的卡牌,就成了离自己最近、最容易理解的宝贝。
而当这个爱好变得足够庞大,整个社会就为他调动起了工具箱。
有人生产,有人鉴定,有人评级,有人定价,有人修复,还有有人研究规则,在一分之差里寻找新的价值。到最后,一张小小的卡牌,也开始渐渐拥有了自己的标准、技术、职业与产业链。
而这,大概就像赫伊津哈说的那句话一样吧:
“游戏创造秩序。不,游戏本身就是秩序。”
本内容未经允许不得转载。授权事宜请联系 hezuo@huxiu.com。
End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