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洪亮把离婚协议拍在饭桌上,身后站着沈诗涵,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肖娉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手抖得碗沿直响,眼泪一滴一滴砸进汤里。
“签了。”谢洪亮看了她一眼,“房子一家一半,别的你别想。”
肖娉嘴里喃喃:“你让我想想……”
“想什么?”谢洪亮一把夺过碗,“等你想,我儿子都出生了。”
我从房间出来,看着我妈的样子,弯腰拿起笔。
在她那栏签了字。
然后把笔往谢洪亮面前一放。
“我跟我妈。她这个恋爱脑,没人看着不行。”
谢洪亮愣住了。
他旁边那个得胜的女人,也愣住了。
01
那天是周三。
我下班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客厅里有人在说话。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爸的声音倒是一贯的理直气壮。
推开门,看见我妈跪在地上。
她跪在客厅的瓷砖上,两手抓着我爸的裤腿,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眼泪。
我爸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正在抽烟。
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上面几个大字:离婚协议书。
“你起来。”我爸说,“跪着也没用,协议签了,大家好聚好散。”
“洪亮,我嫁给你二十八年了……”我妈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你为了一个女人,就这么不要我了?”
“什么叫为了一个女人?”我爸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我就是想要个儿子,这有错吗?你看看你,生了个女儿就没动静了,这二十八年我亏待你了吗?”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菜。
他妈的我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画面。
我妈跪在地上,我爸高高在上坐着,茶几上摆着离婚协议。
就像菜市场讨价还价一样。
“阿姨,您起来吧。”一个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跪着也不好看。”
我扭头看过去,一个女的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杯水。
她穿着件碎花连衣裙,肚子微微鼓出来一点,脸上画着妆,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
沈诗涵。
我爸公司新招的会计。
“你算什么东西?”我说,“在我家厨房里喝水?”
“闺女,说话注意点。”我爸站起来,“诗涵现在怀着我们老谢家的种,是男孩。”
“B超查了?”我放下菜,走过去把我妈扶起来,“万一是女的呢?你还要不要?”
“不可能。”沈诗涵笑了笑,“查了,是儿子。”
我妈被我从地上拉起来,整个人站都站不稳,靠在我肩膀上,眼泪还在往下淌。
“阿姨,谢总跟您说实话吧。”沈诗涵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跟了他一年多了,这肚子里的孩子是谢总的。谢总说了,等您离了婚就娶我。您别闹,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你闭嘴。”我说,“这是我家的家务事,轮不到你说话。”
“闺女,人家说得对。”我爸瞪我一眼,“这事已经定下来了,你别掺和。”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爸今年五十二了,头发白了小半,肚子也大了。但还是那个德性,觉得自己挣钱养家,说什么都有理。
“协议你们看看。”他从茶几上拿起那几张纸,塞到我手里,“房子一人一半,存款按婚后财产分,我不亏待你妈。”
“公司呢?”我问。
“公司是婚前财产,你的嫁妆?”他冷笑,“我起家那会儿你妈一分钱都没出,公司跟她没关系。”
“你出轨,你是过错方。”我说,“法院判,我妈能多分。”
“出轨?”我爸笑了一声,“我跟你妈早就没感情了,这叫什么出轨?再说了,你有什么证据?”
我妈在我旁边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没证据。
我爸精得很,这种事从来不留把柄。
“闺女,爸跟你说实话。”我爸坐回沙发上,点了根烟,“爸这辈子就想有个儿子,这事谁也别拦我。你跟谁,你自己选。跟爸,爸继续供你吃穿。跟你妈,那你们娘儿俩自己想办法。”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协议。
上面条款写得很清楚。
房子一人一半,存款一人一半,别的没有。
也就是说,我爸净身出户都不用,拿走一半的家产,再去跟别的女人过好日子。
我妈跪在地上,一辈子给他洗衣做饭生娃,到最后换来一张协议。
“你确定?”我看着我妈。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在发抖。
“别求他。”我说,“离。”
“闺女!”我爸站起来,“你可想清楚了,跟你妈,你以后什么都没有。爸这边,好歹还有公司,将来还能帮你一把。”
“你公司?”我把协议扔在桌上,“你那公司早就挂在沈诗涵名下了吧?”
客厅安静了一下。
沈诗涵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抬眼看我。
“你胡说什么?”我爸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公司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月。”我说,“你把她从会计升成财务主管,然后把公司法人改成了她。你以为这事没人知道?”
这是上个月我查公司账的时候发现的。
我爸一直觉得我不懂事,可这个家的情况,我从十三岁就看在眼里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爸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了。
“公司变更信息在工商系统上公开挂着呢。”我说,“随便查。”
沈诗涵放下杯子,看着我,笑了。
“婉清,你误会了。”她说,“谢总是觉得我信得过,才让我当的法人。”
“你闭嘴。”我看着她,“我跟我爸说话呢,你算老几?”
“你……”沈诗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够了。”我爸吼了一声,烟灰缸摔在地上,砸出个坑。
我妈吓得往我身后躲。
“行。”我爸站起来,拿起那几页协议,“既然你们娘儿俩商量好了,那就离。法庭上见。”
“随便。”我说。
他拉着沈诗涵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诗涵回过头,看了我妈一眼。
那眼神我记住了。
就像看一只虫子。
02
我爸走了以后,我妈坐在沙发上,一直哭。
我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盖,坐在她旁边。
“别哭了。”我说,“哭也没用。”
“你爸他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妈用手背擦眼泪,“年轻的时候,他对我挺好的啊……”
“他从来没变过。”我说,“只是以前没遇到能让他豁出去的人。”
我妈抬头看我,眼睛里都是血丝。
那年我十三岁。
暑假,我放学回家,看见我爸在阳台打电话。
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我也想你了,晚上见。”
我当时没当回事。
但那天晚上,他跟我妈说去公司处理点事,夜里十二点才回来。
第二天,我妈收拾屋子的时候,在他大衣口袋里翻出一张电影票。
时间是那天的,两张票。
一张在他口袋,一张不知道在哪。
我妈没声张,把电影票放回去了。
过了几天,我爸又从口袋里掉出一根口红。不是我妈的颜色。
我妈拿起那根口红,看了半天,放进抽屉里。
晚上我爸回来找,我妈说没看见。
我爸发了通脾气,摔了杯子,说那是给客户买的东西。
我妈没说话。
她把那根口红压在了衣柜最底层,藏了十年。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在被窝里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我爸问她怎么了,她说感冒了。
那年我十三岁,但我什么都懂了。
从那以后,我爸开始晚归。越来越晚,从十点到十二点,从十二点到凌晨两点。
我妈每次都等他回家,给他热饭,给他倒水。
她从来没问过他去了哪。
我爸的大衣上开始有香水味,我妈闻见了,假装没闻见。
后来不光是香水味了,还有头发。
长头发,卷的,染过色的。
我妈一根一根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她还是没说话。
有一回我忍不住了,问她:“妈,你为什么不问问他?”
她愣了半天,眼睛没看我,看着窗外。
“问了又能怎样呢?”她说,“你爸说了,是为了工作。”
“你信吗?”
她不说话了。
她就是信。
不,她不是信,她是不敢不信。
她怕问了,这层纸捅破了,家就散了。
她嫁给我爸那年二十四岁,没上过班,一辈子就在家里转。我爸就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全部。
所以哪怕他那天塌了,她也要撑着。
高中的时候,我爸的出轨已经半公开了。
亲戚朋友都看在眼里,但没人当面说。
有一次我姑妈来家里,跟我妈在厨房说话,我路过听见一句:“嫂子,不是我说你,你也得为自己想想,你看看你……”
我妈说:“他也就是玩玩,玩够了就回来了。”
我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把这句话记住了。
玩玩。
她以为我爸只是玩玩。
她以为男人玩够了就会回家。
但那不是玩,那是要连家都换掉。
“闺女。”我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手指绞在一起,关节都发白了。
“你爸他真的……不会回来了吧?”
“妈,你还没看懂?”我叹了口气,“他连协议都拟好了,人直接带家里来了。你还要他怎么样才算数?”
“我就是……我就是想不明白。”她又开始掉眼泪,“我对他这么好,他怎么就……”
“你对他好没用。”我说,“他想要儿子,你生不出来,你就是错的。”
这句话有点重。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知道我伤了她的心,但我没办法。
有些话不说清楚,她一辈子都会活在幻想里。
“那……那咱们怎么办?”
“你听我的,什么都不用做。”我握住她的手,“签字离婚,房子归你,别的不要了。”
“可是房子是你爸的名下……”
“他敢不给你,我就去法院告他。”我说,“他是过错方,你跟他过了二十八年,就算打官司,法院也会偏你。”
我妈低着头,眼泪又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
“婉清,你说你爸他……会不会后悔?”
“他后不后悔关你什么事?”我说,“你先管好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
“你恨妈吗?”
“为什么恨你?”
“妈没用……”她低着头,“一辈子窝囊,还拖累你……”
“行了。”我站起来,“别说这些没用的。你是我妈,这辈子就这一个妈,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行了行了。”我从包里掏了张纸巾递给她,“擦擦眼泪,明天我带你去外婆家。”
“去你外婆家干什么?”
“让她看看你。”我说,“这个家,只有她一个明白人。”
03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带着我妈去外婆家。
外婆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一座独门独院的平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树下摆着张竹躺椅。
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腰板还直得很。
我们到大门口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浇花。
看见我妈那张脸,她手上的水壶顿了一下。
“又哭了?”外婆放下水壶,“眼圈肿成那样,怕人不知道你受了委屈?”
我妈没说话,低着头走进院子。
“进屋说。”外婆擦了擦手,“别在院里杵着。”
进了屋,我妈坐在椅子上,把头扭到一边。
外婆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装着茶叶。她取了一小撮放进杯子里,倒上开水,端到我妈面前。
“喝。”
我妈端起杯子,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你男人又干啥了?”外婆坐下,看着我。
“找的小三怀孕了,要离婚。”我说,“昨晚上门摊的牌,让签离婚协议。”
“协议呢?”
“我没签。”我妈抢着说,“我不离。”
“为什么不离?”外婆看了她一眼。
“我……”我妈张了张嘴,“我跟他过了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怎么了?”外婆说,“二十八年就不是人了?就能让人踩在脚底下了?”
我妈又哭了。
眼泪啪嗒啪嗒掉进茶杯里。
外婆看着她,没劝,就这么坐着。
等她哭够了,外婆才开口。
“你想不想离?”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想想。”外婆说,“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我抄来的流水,递给外婆。
“这是我爸分十次转给沈诗涵的九十万,去年十二月份到今年三月份。公司在他名下,他转钱不分青红皂白就转。”
外婆接过纸,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好家伙。”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九十万,真舍得。”
“妈也知道?”我妈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外婆说,“但你爸这个人是啥德性,我早就看透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让我嫁给他?”
“因为当初他装得好。”外婆说,“咱没那眼力见儿,不能怪谁。”
她停了一下,看着我妈。
“但你嫁都嫁了,到现在这一步,该走就得走。拖下去,他也不会回心转意。只会把你拖得更惨。”
“妈……”我妈哭得更厉害了。
“哭什么哭。”外婆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一格抽屉,“看看这个。”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旧铁皮盒子,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老照片。
我凑过去看,上面是外婆和一个年轻男人,两人站在照相馆布景前,笑得挺开心。
“你亲爹。”外婆指着那男人,“你两岁的时候,他领了个女的回来,说要离婚。”
我妈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外婆说过这事。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就带着你妈,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挣三十块钱。”外婆说,“那个王八蛋一分钱没给,还找人帮他把婚离了。”
“你恨他吗?”
“恨什么恨。”外婆把照片放回去,“都几十年了,早就忘了。”
“那他后来……”
“死了。”外婆说,“听说是喝酒喝死的。”
我妈坐在那儿,眼泪不流了。
“你妈我当年没本事,只能忍着。”外婆看着我,“但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有你闺女,你有法律,你不用忍。”
“行了。”外婆站起来,“想吃啥,我去买菜,今天在这吃。”
我妈没说话,低着头坐在那儿。
那天中午,外婆做了三个菜。
我妈吃得很少。
外婆也没劝,只是往她碗里夹菜。
吃完饭,外婆让我妈去院子里的躺椅上晒会儿太阳。
我妈躺在那儿,眯着眼看着天。
我跟外婆站在门口。
“你妈这个人啊。”外婆叹了口气,“一辈子太老实,谁都能欺负她。”
“我知道。”
“你爸那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打官司。”我说,“我妈的权益一分都不能少。”
外婆点点头。
“行,你比我有种。”她看着我妈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背影,“她这辈子没运气,但生了个好闺女。”
04
回家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律师。
我在网上找了个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律所,约了第二天上午去谈。
我妈不想去。
她说她不想让人家知道家里的丑事。
我说现在不是要面子的时候,这家都快没了,还要面子给谁看?
她没再吭声。
第二天上午,我拽着她去了律所。
接我们的是个女律师,四十出头,姓周。一看就是老江湖,说话干脆利落。
“基本情况都了解过了。”周律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我问嫂子几件事,你照实说就行。”
我妈紧张地点点头。
“谢洪亮什么时候开始不回家的?”
“大概……三四年前吧。”
“他有没有动过手?”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砸过东西,但没打人。”
“房产证在你手里吗?”
“在。”
“房产是谁的名字?”
“谢洪亮。”
周律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那个女的,你见过吗?”
“见……见过。”
“她什么时候怀的孕?你确定是你丈夫的孩子?”
我妈的手在膝盖上绞在一起。
“她说是。”
“她说不是证据。”周律师说,“我们要拿到医院的检查报告,确定她跟谢洪亮存在亲子关系。这样在法庭上,谢洪亮作为过错方,你们分割财产的时候才能站住脚。”
“这个证据怎么拿?”我问。
“你爸那里的信息,你想办法。或者说服他配合做鉴定,但这基本不可能。另一个办法就是找到他们在一起生活、他公开承认孩子是他的证据。视频、录音、文字都行。”
我看着我妈。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试试。”我说。
从律所出来,我妈一直不说话。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我知道她有事,但她不想说,我也没逼她。
回家路上,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往后倒退的街道和楼房。
“婉清。”
“嗯?”
“你爸他……真的这么狠心?”
“妈,他签了离婚协议,把女人领回家了。”我说,“你还问他狠不狠心?”
她又不说话了。
我有点烦。
从以前到现在,她永远是这样。不管别人怎么对她,她都要往好处想。
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替别人找理由。
回到家,我妈去做饭。
我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我爸。
“闺女,爸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房子的事。”他说,“你妈的意思是想要房子,但这个房子是我当年全款买的,离婚分一半给她,我不甘心。”
“法院说了算。”我说,“你跟我说没用。”
“咱能不能商量商量,我把存款多分你们一点,房子……”
“不行。”我说,“房子必须给我妈。”
“你这个闺女怎么这么犟?”
“谢洪亮。”我直呼他的名字,“你出轨是事实,过错方是你,你要想打官司,我奉陪到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行。”他说,“那法庭见。”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又在下雨,淅淅沥沥的。
我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我妈披着雨衣去接我爸,站在公司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最后等到的是我爸搂着一个女人出来的画面。
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在雨里。
后来他淋了雨发高烧,我妈熬了一个晚上照顾他,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发个烧还要耽误我上班。”
我妈说:“我的错。”
我真想问问她,这些年,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的房间里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她也没睡。
我听见她在哭。
很轻很轻的,连被子都盖不住的哭声。
我坐起来,走到她房门口,抬起手想敲门。
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
说“别哭了”?
她哭了一辈子,也没人能让她不哭。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糊睡过去。
梦里,我妈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结婚证。
她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最后把它扔下去了。
我冲过去想接住,但没接到。
05
开庭的日子定在十月中旬。
那段时间,我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夜整夜地翻来覆去。
我劝她去看医生,她说不用,就是心里不踏实。
谁心里踏实?
开庭前一天,我提前两个小时下班,回家收拾材料。
我妈坐在沙发上,抱着一杯水发呆。
“明天就要开庭了。”我说,“你准备好了吗?”
她不说话。
“妈。”我坐到她旁边,“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
她摇摇头。
“我爸会当众说他不爱你了,说他要跟你离婚,说他要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些话,你能承受吗?”
她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听我说。”我握住她的手,“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哭。你不能让他看见你哭,看见你哭,他就赢了。”
“我知道……”
“你知道没用。”我说,“你要做到。你哭了一辈子了,明天,不哭。”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的眼泪收了回去。
“好。”
第二天,天气很好,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穿了件黑色外套,我妈穿了件深蓝色的。
她今天化了点妆,遮了遮黑眼圈。
法院门口,我看见我爸的车。
他先到了。
旁边站着沈诗涵,穿了一条红裙子,肚子比上次更大了。
挽着我爸的手,脸上带着笑。
看见我们,沈诗涵的笑容收了一下。
“来了?”我爸打了声招呼。
我没搭理他,直接往里走。
我妈跟在我后面,低着头。
“阿娉。”我爸叫了一声。
我妈停了一下,没回头。
“进去再说吧。”我拉着她走了。
法庭上,法官坐在上面,两边各坐一排。
我问我妈要不要请律师上庭,她说不用。
“我自己说。”她说。
法官先问了基本情况,然后让他们陈述离婚理由。
我爸先说。
他说他和肖娉感情破裂,无法共同生活,请求离婚。
“为什么破裂?”法官问。
“性格不合。”我爸说,“她太黏人,没有自己的生活,把精力都放在我身上,我受不了。我很早就想跟她离了,但一直没下定决心,现在想好了。”
他说得很流畅。
就像背过很多遍一样。
“谢先生,你们结婚二十八年了,现在才说性格不合?”法官问。
“是,我忍了二十八年了。”
我妈坐在我旁边,手攥成拳头,指节都白了。
但她没哭。
“肖女士,你怎么说?”法官看向我妈。
我妈站起来,手扶着面前的桌子。
“法官。”她的声音有点抖,“谢洪亮,我的丈夫,二十八年前娶我的时候,说他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我信了。”
“后来呢?”
“后来……”她吸了一口气,“后来他在外面有了人。那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他逼我离婚。”
“你有什么证据?”
我妈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了上去。
“这是他们公司的转账记录,他在三个月内转了九十万给那个女人。另外还有他在那女人名下的两套门面房的证明。”
我爸的脸色变了。
“法官,这些都是我私自挪用的资金,跟离婚无关!”
“我还没说完。”我妈的声音忽然大了,“还有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我看向我妈。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弄来的鉴定报告。
我爸也愣住了,看着沈诗涵。
“不可能!”沈诗涵站起来,“你从哪里拿到的?”
“上个月,你跟谢洪亮带他儿子去做检查。”我妈说,“我托人找了医院的熟人,复印了一份。”
沈诗涵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把目光转向我爸,我爸的脸色也难看得厉害。
法官接过报告,看了看。
“谢先生,沈小姐腹中胎儿确实是你的。”
“是……”我爸的声音很低。
“那就清楚了。”法官说,“谢洪亮,你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他人非法同居并致孕,构成严重过错。根据《婚姻法》相关规定,肖娉作为无过错方,有权要求多分财产。”
“法官!”我爸急了,“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
“那套房产是婚后共同居住的,性质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法官说,“根据过错方认定,你最多分四成。”
“还有那两套门面房。”我妈忽然说,“那也是夫妻共同财产。”
“那是我给诗涵的……”我爸脱口而出。
他话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法官。”我妈的声音很稳,“他承认了。”
场面彻底安静了。
法官推了推眼镜,在判决书上写着什么。
我爸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沈诗涵在旁边骂他没用,说他是个废物。
她越骂越大声,整个法庭都听得见。
法官敲了敲法槌:“肃静。”
沈诗涵这才住了嘴。
法庭判决下来了。
房子归肖娉,两套门面房归四成归肖娉,存款按七比三分。
我妈赢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太阳很大。
我爸在后面追上来,喊她的名字。
阿娉。
我妈停下来,转过身。
“阿娉,我错了。”我爸走到她面前,“你回来吧,我们重新开始。”
我妈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谢洪亮。”她终于开口,“你跟她过吧。”
然后她转身,拉着我的手,走了。
“妈。”我走了一段路,小声说,“你今天真棒。”
“嗯。”她转过头,看我。
眼角有泪,但嘴角是弯的。
06
离婚判下来之后的那一个星期,我妈把我爸公司那摊烂事理了个清楚。
那两套门面房卖了一套,换了六十万现金,她存了个定期。
另一套租出去了,每个月租金两千五。
房子归她,名字改成了她的。
她把房产证锁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钥匙挂在脖子上,洗澡都不摘。
我笑她,说谁还能抢你的房?
她不说话,但笑得挺开心。
那几天她精神特别好,早上六点就起来,去菜市场买菜,晚上做一大桌子菜。
有一回她炒了个青椒肉丝,我咬了一口,说“妈你放盐了吗?”
她尝了一口,还真是。
“我忘了。”她笑着说。
我没见过她笑成这样。
以前她也笑,但那笑是苦的,是硬撑出来的。
现在不一样了,是从心里往外的。
那天晚上,我给外婆打了个电话。
“外婆,我妈今天笑了。”
“哼,”外婆在电话那头说,“她该笑了。都哭了几十年了,也该笑笑了。”
“外婆,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外婆说,“是她自己想通了。”
我想了想,又觉得不是。
她不是想通了,她是没办法了。
她这辈子都在等一个“也许”。
也许我爸会回头,也许他会变好,也许那段婚姻还能救。
现在“也许”没了,她反而松了。
人就是这样,最怕的不是死,是等死。
等着一把刀掉下来的时候,每一秒钟都是煎熬。
现在刀掉了,也就那样了。
一个月后,我妈的早餐店开起来了。
店面不大,十几平,在菜市场旁边。
早上卖包子豆浆,晚上卖粥。
我妈凌晨三点半就起来和面,五点出摊,忙到中午收摊。
我劝她别那么累,她说累点好,累点心里就不空了。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开早餐店的第二个月,谢洪亮来过一次。
我跟妈正收摊呢,她弯腰抹桌子,余光瞥见他站在店外面的电线杆下。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不知道多久没打理了。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我妈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继续擦桌子。
我在旁边看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洪亮站了大概十分钟,最后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拖着地,像腿灌了铅似的。
“妈。”我叫了一声。
“你看见他了吗?”
“看见了。”我妈把抹布泡进盆里,“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没接话。
“走吧,回家。”她说。
她把水盆端进店里,锁了门。
那之后谢洪亮再没来过。
店里生意越来越好,我妈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有熟客问她:“老板娘,你这包子真好吃,手艺跟谁学的?”
她说:“跟我妈学的。”
“你妈呢?”
“老家的。”
“怎么不接来住?”
“她喜欢清静。”
说这话的时候,我妈眉开眼笑的。
跟以前那个掉眼泪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有一回我下班路过菜市场,看见她在收摊。
一个小姑娘跑到她面前,手里举着张一百块的纸币。
“阿姨,我找不到妈妈了,你能帮我打个电话吗?”
我妈蹲下来,问她叫什么名字,妈妈的电话多少。
小姑娘都记得。
我妈打过去,十几分钟后,一个女人骑着电动车过来了,一看见女儿就急哭了。
她连声跟我妈道谢。
我妈摆摆手,说没事。
“现在给小孩当妈的,都不容易。”她说。
她转身骑上电动车,笑着冲我喊:“闺女,上车!”
我坐上去,她的头发在风里飘着,白了一大片。
我搂着她的腰,忽然有点想哭。
“妈。”
“你这辈子,过得开心吗?”
她没说话,一直骑了一段路。
“以前不开心。”她说,“现在开心了。”
07
那年冬天,沈诗涵流产了。
消息是从我爸公司的老同事嘴里传出来的。
说是在家里洗澡滑了一跤,送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
五个月的男孩,没了。
我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
筷子上夹着块排骨,放在嘴边,停了一下。
“怎么了?”我妈问。
“没事。”我把排骨放进嘴里,“沈诗涵流产了。”
我妈的筷子顿了一下。
“孩子没救回来?”
“没了。”
她又夹了口菜,嚼了很久,没说话。
“你不高兴吗?”我问她。
“高兴啥?”她看着我,“那好歹是条命。”
“也是。”
“你爸呢?”
“听说是住院了,沈诗涵还不让他探望,说是因为他没照顾好她,才让她摔倒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又夹了口菜。
“那女人也是个可怜人。”她说。
“你可怜她?”
“不是可怜她。”她摇摇头,“是觉得她也没多聪明。”
我看着她。
“你爸那个人,我比谁都了解。”她说,“他嘴上说得好听,但真到了要担事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那个女人觉得自己能拿住他,那是她自己看不清。”
那天晚上,我妈又失眠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翻身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特别清楚。
我端着杯水,敲开了她的门。
“睡不着?”
她靠在床头,拉亮了台灯。
“有点。”
“想到啥了?”
“也没啥,就是……”她顿了顿,“我在想,我要是没遇见你爸,现在会是什么样。”
“会很好。”我说。
她笑了笑,没接话。
“你后悔过吗?”
“后悔啥?”
“后悔嫁给他。”
她想了想,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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