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烟灰缸已经满得冒尖了。

郭伟翘着二郎腿坐在我家沙发上,手指夹着烟,烟灰直接弹在地板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蹦出一句:“高飞,哥这个月手头紧,先拿两千应急。”

我刚想开口推脱,卧室门开了。

堂嫂林玉珊端着杯水走出来,她平时话少得像透明人,可今天她站定在客厅中央,盯着郭伟,一字一顿地说:“郭伟,你上个月不是说借钱给你妈住院了吗?可我记得,你妈半年前就走了。”

那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死水里。客厅里七八个亲戚全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谁也没敢动。郭伟脸上的笑,像被冻住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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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郭伟推门进来时,我正蹲在阳台上浇花。

阳台上那盆绿萝是我养了三年多的,叶子已经爬满了半个架子。我每天下班回来都会看看它,浇浇水,翻翻土,算是唯一的消遣了。

郭伟进门没换鞋,他那双沾着泥的皮鞋直接踩在门口的地垫上,留下几个灰扑扑的鞋印。

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沙发弹簧被他压得吱呀一声响,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高飞,你看看。”他把纸往茶几上一拍。

我放下水壶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欠郭高飞壹万伍仟元整”,落款是半年前的日子,右下角歪歪扭扭签着郭伟的名字。

我的手顿了一下。

借条的纸是新的,叠痕很整齐,看得出是最近才折过的。

但墨迹的味道骗不了人——那股刚写上去没多久的油墨味,新鲜得很,跟打印店里刚打出来的纸一个味儿。

可我什么也没说,把借条放回茶几上,只说了句:“堂哥,我工资刚还了房贷,这个月实在拿不出来了。”

郭伟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又堆出笑:“两千,就两千。哥这不是修房子嘛,差一点点。

“真没有。”我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发虚。

郭伟的笑容淡了几分,他往后一靠,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高飞,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了,哥啥时候亏待过你?修房子是正事,你总不能看着哥一家老小没地方住吧?”

我没接话。

这时候,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郭伟坐在客厅,脸上立刻笑开了花:“伟子来了?在这儿吃午饭!”

郭伟连忙站起来,嘴甜得很:“三婶,您做饭的手艺我可馋死了,上回您炖的那锅排骨,我回家念叨了半个月。”

我妈被他说得眉开眼笑:“你这孩子,嘴还是这么甜。坐着坐着,马上就开饭了。”

她说这话时瞟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意思是你别给我添乱,自家兄弟有啥事不能说开的。

我没吭声,转身进了厨房帮忙。

厨房里油烟味儿挺重,我妈正在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

我拿了个碗准备盛汤,她压低声音对我说:“你堂哥来一趟不容易,两千块钱的事儿,能帮就帮一把,别让人家笑话咱家抠门。”

“妈,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把碗重重地放到灶台上,“这些年他借了多少回?哪回还过?”

我妈脸色沉了一下,随即又缓和下来:“你这孩子,咋这么计较呢。你大伯当年对你爸有恩,你爸下岗那会儿,是你大伯塞了五百块钱才把日子撑下来的。人要懂得感恩。”

这话我听了几百遍了,每次都是这一套。

我心里憋得慌,可嘴上说不出什么。

我妈就是这样,她认准的事,谁说都没用。

她总觉得亲戚之间帮一把是天经地义的,谁要是往外推,那就是没良心。

客厅里郭伟又在打电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出他在跟谁说话:“……嗯,房子的事……高飞这边没问题,你放心……”

挂了电话,他又喊了一声:“三婶,不用忙活太多,随便整两个菜就行。”

我端着汤碗走出厨房,正好看见郭伟把手机揣回兜里。他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我眼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高飞,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凑过来几步,压低声音,“这钱真是急用,你帮哥这一回,哥心里有数。回头哥手里松了,肯定还你。”

我没搭腔。

我妈已经端菜上桌了,她张罗着让我们赶紧坐下。郭伟又掏出烟盒,问我妈:“三婶,不介意我抽根烟吧?”

“抽抽抽,客气啥。”我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郭伟点上烟,烟雾在客厅里慢慢散开。

他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十字绣,又看看阳台上新买的花盆,随口念叨着:“高飞这日子过得不赖啊,比哥强多了。”

我知道他这话是说给我妈听的。

我夹了一筷子菜,什么也没说。

02

杨婉莹回来时,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她在服装厂上班,今天周末本来休息,结果临时加班。她进门时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一看就是路边买的。

“嫂子回来了?”郭伟打了个招呼,屁股都没抬一下。

杨婉莹“嗯”了一声,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又落到茶几上那张借条上。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但没当场发作,转身进了卧室。

我放下筷子跟过去。卧室门没关严,她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手指把塑料袋捏得发白。

“他又来借钱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说是修房子。”

“修房子?”杨婉莹冷笑了一声,“他哪年不修一次房子?去年说修屋顶,前年说修厕所,大前年说买砖。他家的房子是纸糊的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婉莹把塑料袋往床上一扔:“郭高飞,你就不能硬气一回?你妈说什么你就听什么?那是你亲妈,可咱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每个月房贷五千,咱俩工资加起来才一万出头,还得养孩子、还车贷、交水电……他张嘴就要两千,你让他自己算算,咱家一个月还剩多少?”

“我知道。”我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点头?”杨婉莹站起来,眼圈都红了,“你是不是又答应他了?

“我没答应。”

“那借条是怎么回事?”

“那是他以前的借条。”

“以前的?”杨婉莹拿起那张借条,翻来覆去看了看,“郭高飞,你当我傻?这纸还是新的呢。你闻闻这墨水的味儿,写上去还没半天呢。”

我被她噎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客厅里传来我妈和郭伟的说笑声。

我妈的声音很大,刘大姐张大姐地聊着家长里短,郭伟附和得八面玲珑,时不时冒出一句“三婶说得对”之类的,哄得我妈呵呵笑。

杨婉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郭高飞,你听你妈那笑声。她知不知道,咱家这几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她知不知道,你上个月为了还房贷,连烟都戒了?”

我知道她心疼我。可这些话我没办法接,说多了又得吵。

我把卧室门虚掩上,杨婉莹背对着我坐在床边,肩膀微微发抖。我心里不是滋味,可我妈和郭伟都在客厅,我不能在这儿待太久。

走出卧室时,我听见郭伟正跟我妈聊得热闹。

“……三婶,您这手艺真没得说,比饭店里做的好吃十倍。我媳妇要是能做您一半的菜,我就知足了。”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就会哄人开心。”

“我说的实话嘛。”郭伟叼着烟,又弹了一截烟灰,“高飞娶了个好媳妇,您也享清福了。不像我,我那个媳妇跟块木头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林玉珊一直坐在沙发角落里,低着头玩手机。听郭伟说起她,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没吭声,又低下头去了。

我坐回饭桌旁,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

郭伟坐了一会儿,又开始提起借钱的事。

这次他换了个说法,不说什么修房子了,改口说想给小侄子报个补习班:“高飞,哥也知道你不容易,可这不是为了孩子吗?你侄子成绩不好,老师说再不补课可就来不及了。哥手头真紧,你就当帮侄子一把。”

我妈一听是为了孩子,连忙劝我:“高飞,你堂哥说得对,孩子的事是大事。你要是有那闲钱,就先借给你堂哥应应急。”

“妈——”我喊了一声,却不知道怎么继续。

杨婉莹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她已经洗过脸了,看不出刚哭过,脸上的表情也是平静的。

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妈,高飞这个月的工资,交了房贷、物业费、水电费,还剩一千多。您说要借,那就从您那儿拿吧。”

我妈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你——”

“您也知道,我和高飞每个月结完账,手里就剩两千不到。一千五要给孩子交托费,五百是生活费。”杨婉莹不紧不慢地说,“您要是觉得应该借,您掏钱就是了,我没意见。”

我妈被她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郭伟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

他干笑了两声:“嫂子说笑了,三婶一个人退休金也没多少,我哪能让她破费。要不这样,高飞你少拿点也行,一千、八百都成,哥不挑。”

我低着头,没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郭伟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哥这么做确实有点为难你了,要不改天再说吧。三婶,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我妈连忙挽留:“吃了饭再走呗,菜还没上齐呢。”

“不吃了不吃了,家里还有点事。”郭伟站起来,拿上外套往外走。

林玉珊也跟着站起来,她始终没说一句话,只是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我说不上来,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们走后,我妈脸色铁青地看着我。

三秒后,她转身进了厨房,摔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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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杨婉莹早就睡了,侧着身对着墙,呼吸均匀。我知道她没睡,只不过不想跟我说话。每次都是这样,一提到郭伟的事,我俩就冷战。

我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发呆。吊灯买了好几年了,灯罩上落了灰,灯泡也坏了一个,一直没换。不是没钱换,是懒得折腾。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郭伟今天那张借条。

上面写的日期是半年前,可他跟我借钱的时候,从来没写过借条。

这次为什么突然写?

而且还故意把日期写成半年前?

我越想越不对劲。

凌晨一点多,终于有了点困意。刚迷糊过去,客厅里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我猛地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一点二十三分。谁会在这时候敲门?

杨婉莹也醒了,她坐起来:“谁啊?”

“不知道。”我披上外套,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没开,我摸到门口,隔着防盗门问了一声:“谁?”

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小,还带着点颤:“高飞,是我。”

是林玉珊。

我愣了一下,把门打开。过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林玉珊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嫂子?这么晚了……”

“高飞,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

杨婉莹也走了出来,她看见林玉珊,也是一愣:“嫂子,怎么了?”

林玉珊看了看走廊尽头,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确定没别人后,她凑近一步,把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你回去再看。”

“嫂子……”我还想追问,她却摆摆手,转身快步往楼下走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翻腾得厉害。

回到屋里,杨婉莹接过纸条,打开一看。

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还有几个名字,都是郭伟的亲戚。

大伯郭德才三万五,二姑郭秀兰两万,三婶王桂花一万八……

最底下还有一行字:“郭伟欠这些人的钱,都是用你家和你爸的名义借的。他跟你借的钱,也没拿去修房子,全赌了。

我手一抖,纸条差点掉地上。

杨婉莹看完,脸色白得像纸:“郭高飞,你堂哥到底借了多少钱?”

我答不上来。

这些年郭伟每次来找我,都是三五千地借。

有时候是“急用”,有时候是“周转”,理由五花八门。

我每次都想着是最后一次,每次都想着他真能还上,可每次都是肉包子打狗。

我粗略算了一下,少说也有四五万了。

“你疯了?”杨婉莹声音都在抖,“四五万块钱,你就这么借出去了?连个正经借条都没要?”

我以为他真会还……

“还什么还?他拿什么还?”杨婉莹把纸条拍在桌上,“你看看这纸条,他也是拿你爸的名义骗了其他人。他这是把整个老郭家都当成提款机了。”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能看出是林玉珊匆忙写的。她为什么要写这些?为什么又大半夜跑来告诉我?图什么?

我想不通。

杨婉莹也没睡,她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嘴唇抿得紧紧的。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我去找我妈,跟她摊牌。”

“摊牌有用吗?”杨婉莹冷笑,“你妈眼里,郭伟比你这个亲儿子都亲。你告诉她郭伟是骗子,她能信?”

“那也要说。”

杨婉莹没再说话,站起来回了卧室。关门的声音比平时大了点,摆明了心里不痛快。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林玉珊写的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口。

她为什么半夜送纸条?郭伟知不知道她来找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出了门。

我妈住在城南的老小区里,走路过去二十分钟。她退休后一个人住,我爸前几年走了,她也不愿意搬来跟我们住,说是住不惯新房子的电梯。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进门,她也没显得多意外,只是说:“吃早饭没?”

“吃了。”

“伟子那事,你到底帮不帮?”她放下水壶走进来,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人家开一次口不容易,你一个当弟弟的,不能太小气。”

“妈,郭伟根本不是修房子。”我直接摊牌了,“他是在外面赌博。”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你听谁瞎说的?”

我掏出手机,翻出杨婉莹一早发来的微信给她看——杨婉莹昨晚气得睡不着,半夜起来查了郭伟的朋友圈,发现他最近几个月经常发一些和牌友的合影,配文都是“手气不错”

“又赢了”之类的。

我妈看完,脸色变了几变,但还是嘴硬:“年轻人玩玩牌而已,谁没个爱好?你爸以前也爱打牌,不也是乐呵乐呵的事?”

“妈,他借了十几万。”

“十几万”三个字一出口,我妈的脸彻底僵住了。

我把纸条递给她看。

她的手指有点抖,一个个名字看过去,看到大伯郭德才那三个字时,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德才哥那么大年纪了,伟子怎么能……”

“妈,我不指望你去骂郭伟,也不指望你去要账。”我看着她,“我只想你知道,这些年他不是在帮你还什么人情,他是在坑咱家。”

我妈低着头,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走进厨房,端了一碗稀饭出来:“先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没再说郭伟的事。

但我知道,她心里已经动摇了。

04

周一下班后,我约林玉珊在街口那家麻辣烫小店见面。

那家店我平时常去,老板娘认识我,一进门就招呼:“老规矩?”

“老规矩,再加两瓶啤酒。”

老板娘爽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林玉珊比我先到,坐在角落里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一口没喝。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我坐下后,开门见山:“嫂子,郭伟知不知道你来找过我?”

“不知道。”她摇摇头,“他这段时间总往外跑,半夜才回家。”

“他去干什么?”

林玉珊端起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他老丈人找他。”

“林德明?”

她点了点头,像是没力气多说什么。

老板端了锅上来,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

我给她倒了杯啤酒,她没推,端起来喝了一口,嗓子有点哑:“高飞,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听的时候心里有个数,别出去说。”

我点头。

“我爹……我是说林德明——”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不是什么好人。早年间在厂里偷东西,被人举报开除了,之后就干起了放高利贷的行当。郭伟是他挑中的女婿,因为郭伟没什么本事,又贪心,好控制。”

她又喝了口酒,继续说:“郭伟跟他借的钱,利息高得吓人。利滚利,越滚越多,现在已经还不上了。林德明就跟郭伟说,让他去借亲戚的钱,先从你们家开始。”

“为什么先从我家?”

林玉珊放下杯子,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因为你爸。”

“我爸?”

林德明说,当年举报他偷厂里铜料的人,就是你爸。

这事我从没听我爸提过。在我的记忆里,我爸就是普通工人,老实巴交了一辈子,从来没跟谁红过脸。

“你确定?”

“林德明自己说的。他喝醉酒的时候跟郭伟说的。”林玉珊低声说,“你爸举报他之后,他找人把你爸打了一顿,你爸左手一根手指断了,这事你知道吧?”

我愣住了。

我爸左手食指确实缺了一截,我小时候问过,他只说是在厂里干活时被机器压的。我从没想过,那根手指的来历是这样的。

那以后,林德明找你爸的麻烦不止一次。后来你爸退休了,搬了家,他才消停。但他一直记着这事。”林玉珊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他让郭伟来借钱,就是想让你们家也跟着倒霉。

我手里捏着啤酒瓶,瓶子冰凉,贴着掌心,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林玉珊说完这些,抬眼看了我一下:“高飞,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去报仇。我就是觉得,郭伟走到这一步,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他要是遇见个好老丈人,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你恨他吗?

林玉珊沉默了几秒,说:“以前恨,现在也说不上来。他就是个没脑子的人,被人牵着鼻子走。要不是因为他是我孩子的爹,我早走了。”

她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堵。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她跟我说,郭伟最近几天一直在筹钱,因为林德明给了他最后期限,如果月底之前还不上利息,就要把他那些借条公开。

“那些借条要是公开,整个老郭家的脸就丢光了。”林玉珊说,“我不是心疼他,我是心疼那些被他骗了钱的亲戚。大伯那么大年纪了,攒点钱不容易。”

我想到纸条上那些名字,心里一阵发紧。

分开时,林玉珊在我身后说了一句:“高飞,郭伟说这次来找你,也是最后一次了。要是不成……他就打算带着孩子跑路了。”

我回过头,她已经走远了。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林玉珊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杨婉莹。

杨婉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郭高飞,咱不能让他跑。他跑了,那些钱的账就全落你爸头上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

郭伟借钱的时候,打的旗号都是“高飞他爸知道这事”或者“当初大伯帮过我家”。如果郭伟真跑了,那些亲戚找不到他,很有可能就会来找我。

我一个月的工资七千,房贷五千,剩下的钱只够过日子。要是再背上十几万的债务,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明天我去找我爸。”我说。

杨婉莹没拦我,只说了句:“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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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我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回了一趟老家。

我爸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是那种上世纪八十年代修的瓦房,墙皮都掉了,院子里长着杂草,看起来有些年头没收拾过。

我爸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看见我回来,有点意外:“今天工作日,咋回来了?”

有事跟您说。

我搬了个板凳坐在他旁边,先把郭伟这些年借钱的事说了一遍,又把林玉珊说的话全告诉他。

我爸听完,点了根烟,抽了半根,才开口:“你妈知道吗?”

“知道一些。”

他又抽了一口烟,眼睛看着远处:“那根手指的事,我没跟你说过,是觉得丢人。”

丢什么人?

“被人在背后敲的闷棍,能有多光彩?”我爸灭了烟,轻声说,“那年我三十八岁,在厂里当组长。林德明那时也在厂里,干活不老实,手脚不干净。厂里丢了一捆铜料,查来查去查到他头上。我是组长,要给上面汇报情况,就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然后他就被开除了?”

“开除都算轻的。”我爸顿了顿,“厂里报了警,他蹲了半年号子。出来后找人报复我,敲了我一闷棍,抢了我兜里的三十块钱,还撅了我一根手指。”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那您不报警吗?”

“报了,没用。他蹲完号子就跑了,好几年没回来。”我爸又点了根烟,“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他回来之后,还记着这个仇。”

我说:“林玉珊说,郭伟来找我借钱,是林德明指使的。他是想报复咱家。”

我爸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你打算咋办?”

“我想报警。”

“证据呢?”

“林玉珊说她能作证。”

我爸摇摇头:“她是你堂嫂,也是林德明的闺女。你靠她一个人,能扳倒林德明?”

我知道他说得对,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爸,您知不知道郭伟到底借了多少钱?”

“听你妈说,光亲戚那边就十几万了。”我爸叹了口气,“德才哥被你大伯母骂了好几天,说他不该借那么钱给伟子。你二姑那边也闹得凶。这事瞒不住,迟早要爆。”

“那您说怎么办?”

我没想到,我爸居然给了我一招。

“你去查查郭伟名下有没有房子,有没有车子,有没有存款。只要他名下有资产,那些借条就不能白打水漂。”我爸说,“他要是真敢跑,你就去法院起诉他。他不是你亲哥,亲戚归亲戚,法律归法律。”

那林德明呢?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林德明的事,你别跟亲戚们说。要是让他们知道郭伟是被他老丈人撺掇的,郭伟就真没活路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爸不想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他始终觉得,郭伟是自家的后生,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可我心里明白,这事已经不是拉一把能解决的了。

回城里的班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杨婉莹发来的微信:“你爸怎么说?”

我回了一句:“他说让查郭伟的资产。”

杨婉莹秒回:“查过了。他名下一无所有。”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凉了半截。

一无所有——郭伟结婚时的那套房子,是租的;那辆开了好几年的车,是他老婆的嫁妆;存折里估计也是空的。

他借了十几万,全输光了。现在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却还在跟我们这些人要钱。

我攥紧手机,心里第一次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愤怒。

这些年我一直忍着,想着亲戚一场,他开口了我总不能拒绝。可到了这一步,我才发现——我的善良,是在喂一只永远吃不饱的狼。

班车在一个路口停了,我下了车,给林玉珊打了个电话。

“喂,嫂子。你上次说的事,我想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玉珊的声音传来:“你想通了什么?”

“我要揭穿郭伟。”

林玉珊没回答。过了很久,她才说:“高飞,你要是真这么干,郭伟就完了。”

“他本来就完了。”

电话那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让我想想。”林玉珊说完,挂断了电话。

06

三天后,家族聚会。

大伯郭德才打来电话,说好久没聚了,让我带着杨婉莹回老宅吃饭。我应下了,心里知道,这场饭局怕是不简单。

到了老宅,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伯、二姑、三婶,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走动的堂叔堂婶,一个不落。

郭伟也到了,坐在沙发上抽烟,林玉珊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玩手机。

我妈也在,坐在大伯旁边,脸色不太好看。看见我来了,她冲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她的意思——今天别闹事。

我坐到靠窗的位置,杨婉莹挨着我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外套,神情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挽着我胳膊的手,比平时紧了几分。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大伯招呼大家上桌。饭桌上各人聊着各人的,气氛说不上热闹,但也不算尴尬。

吃到一半,郭伟开腔了。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脸上挂着那副我太熟悉的笑容:“各位长辈,小弟我在这儿先敬大家一杯。这些年多亏大家照顾,尤其是高飞和他娘,没少帮我。”

他这话一出,我心里咯噔一下。

郭伟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今天请各位来,也是想跟大家说个事。高飞这个月手头紧,我本来不想麻烦他,但家里修房子实在等不了了。我想着,各位大伯二姑三婶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能不能再帮衬一把?”

他说得恳切,脸上还带着三分委屈,像是在说“我也不想啊,可实在没办法”。

桌上几个亲戚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

大伯放下筷子,神色有些为难:“伟子,你上回借的那三万五,我还没跟你大伯母说呢。你大伯母要是知道了……”

“大伯,那钱我一定还,您放心。”郭伟连忙打断,“这不,再过两个月,我手头就松了,到时分文不少地还给您。”

二姑也跟着叹气:“伟子,你二姑的退休金就那么点,实在拿不出多少了。”

“二姑您放心,我不要您的,我就是跟大家说一声,也好让各位知道我郭伟是啥样的人。”他拍着胸脯,“我郭伟不是那号赖账不还的人,大家帮我的,我都记在心里。”

他说得一套一套的,有几个亲戚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动了。

我看不下去了。

“堂哥,”我放下筷子,“你刚才说修房子,那上次你说给你妈看病也是修房子?”

郭伟脸上的笑僵了僵:“那不一样,那次是给你婶子看病,这次是修房子。两码事。”

“你妈半年前就走了,你拿什么给她看病?”

这句话一出口,满桌的人全愣住了。

郭伟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他瞪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高飞,你这话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