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

林晓二十七岁那年,跟谈了五年的男朋友分手了。

没有狗血剧情,就是两个人坐在客厅里,把冰箱里剩的半瓶啤酒分了,然后陈默说"晓晓,我觉得我们不合适",她说"嗯",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走了。门关上之后她一个人坐了很久,啤酒瓶里的气泡早就没了,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苦的。

分手后第三周她开始吐。每天早上准时六点半,冲到卫生间抱着马桶干呕,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她以为是胃病,去药店买了胃药,吃了两天没效果。直到有天她在便利店买早饭,看见旁边货架上的验孕棒,鬼使神差地拿了一盒。

两条杠。

她拿着验孕棒蹲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瓷砖冰凉,透过睡裤的薄棉布渗进膝盖。她没有哭,也没有打电话给陈默,只是把验孕棒用卫生纸包好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蜡黄,眼下青黑,嘴角起了个泡。

她当天就在网上挂了号。妇幼保健院,妇科,周三上午。

去医院那天她特意穿了件宽松的卫衣。挂号、排队、等叫号,她坐在走廊里刷手机,旁边一对年轻夫妻正对着B超单傻笑,男的说"你看这小手"。林晓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按了十几遍。

医生问了她末次月经时间,问了她有没有家属陪同。她说没有,自己来的。医生推了推眼镜,开了B超单:"先做检查。"

B超室很暗,只有仪器的屏幕亮着幽幽的光。林晓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探头贴上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女医生"嗯"了一声,挪了挪探头,又"嗯"了一声,这次音调明显往上挑。

"姑娘,"医生盯着屏幕,手里的探头停住了,"你最后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林晓报了日期。医生转头看她,表情很奇怪——像看到了什么意外的东西。"你确定?"医生又问了一遍,"有没有记错?"

"没有,"林晓撑着胳膊坐起来一点,"怎么了?"

医生把探头放下来,扯了两张纸递给她擦肚子。"你先别急着定手术。"医生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她,"你怀孕大概九周了,单胎,胎心很强,发育也正常。但我注意到一个情况——"

她指着屏幕上某个区域:"你子宫里有个肌瘤,大概三公分。位置在子宫下段,正好在宫颈口上方。如果做人工流产,器械经过宫颈的时候可能会碰到它,有出血风险。而且这个肌瘤位置特殊,刮宫的时候可能会受影响。"

林晓擦着肚子的手停了:"那……什么意思?"

医生坐回椅子上,语气放缓了:"我建议你慎重考虑。当然,决定权在你。但作为医生,我建议你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或者至少找一个朋友陪你再来。"

林晓从B超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旁边那对年轻夫妻已经走了,换了一个孕妇由丈夫扶着慢慢走过,肚子高高地隆着,走路的姿势像一只笨拙的企鹅。林晓低头看自己的小腹——平平的,一点看不出来里面有个九周的胚胎在心跳,旁边还长了个肌瘤。

她给陈默打了个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了,她听见他"喂"了一声,声音有点迟疑。

"陈默,"她说,"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多久了?"

"九周。你走之前就有了。"

又是沉默。林晓听见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大概是在上班。"你准备怎么办?"他问。

"我今天来做手术。但医生喊停了,说我子宫里有肌瘤,手术有风险。"

陈默那边停了一下,说:"那……你先别做,等我来。"

林晓握着手机,忽然觉得眼眶热了。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吸了吸鼻子,然后说:"你不用来。我就告诉你一声。"

挂了电话她继续坐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明晃晃的一格。她看着那格光,想起五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陈默在楼下等她下班,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她跑过去,他递给她一杯,说"热的,少糖"。那杯奶茶的温热好像还残留在掌心,但手一摊开就散了。

手机震了一下,陈默发了条消息:"我请了假,明天到。"

林晓没回。她站起来,把报告单叠好放进包里,慢慢走出医院。外面太阳很好,深秋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隔着卫衣的棉布,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但医生说她胎心很强。强到什么程度呢,她不知道,但医生那句"发育正常"她反复想了好几遍。

街对面的奶茶店排着队,她走过去,要了一杯热的,少糖。捧在手心里,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一直爬到手臂,爬到肩膀,爬到太阳穴旁边那些细小的血管里。她咬住吸管喝了一口,甜的,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停在了胃里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她站在那里,靠着奶茶店的玻璃窗,慢慢把那杯奶茶喝完了。然后扔了杯子,走进地铁站。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她开了灯,换鞋,把报告单从包里拿出来看了最后一遍,然后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还有两年前陈默送她的一个音乐盒,拧上发条会唱《卡农》,但发条已经拧不动了。

她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向厨房,准备给自己煮碗面吃。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她往里面下了挂面,打了个鸡蛋,搁了一把小青菜。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她低头看着那锅面,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水汽模糊了厨房的窗户,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她拿筷子搅了搅面条,又说:"但来都来了,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