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蓉接电话的时候,正站在厨房里切菜。
她听到手机响,用围裙擦了擦手才去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隔着三步我也能听到是丈母娘的嗓门。
吴蓉的脸先是涨红,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白得像厨房墙上贴的瓷砖。
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她转过身看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01
事情得从我给吴蓉那张存折说起。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我做工程赚了一笔钱,加上这些年七七八八攒的,刚好凑了个整——1000万。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把存折从公文包里拿出来,递给吴蓉。
她愣了一下,没接。
“拿着。”我说。
她接过去,翻开封皮看了一眼那串数字,手就开始抖了。先是一只手抖,后来两只手一起抖,存折在她手里哗哗响。
“全哥,这是……”
“咱家的。”我说,“这些年你跟着我吃苦了,这钱你管着,我放心。”
吴蓉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存折上。她使劲点头,点得头发都散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晚,我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人。
客厅灯亮着,我走过去一看,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个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嘴角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心里又酸又甜。
认识她二十年了,从穷得叮当响到现在,她从来没跟我要过什么。
每次我说给她买啥,她都说“不用不用,省着点”。
这个存折递过去的时候,她那个表情,好像拿到了全世界最值钱的东西。
第二天我出差去外地谈项目,一走就是半个月。
走之前我把身份证放在办公桌抽屉里,怕自己忘带。这个习惯保留了好多年,吴蓉是知道的。
工地上的事忙起来就昏天黑地。
那几天我白天跟甲方开会,晚上盯施工进度,累得倒头就睡。
中间给吴蓉打过两次电话,她都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别操心。
半个月后我回了市里。第一件事是去找肖永健,我那个在银行当副行长的发小。我们公司最近要扩大规模,贷款的事一直是他帮我跑。
肖永健这个人,四十好几了还跟年轻时候一个德行,话多,嘴碎,但心眼好。那天我去他办公室,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冲我挤了挤眼睛。
等他挂了电话,我递了根烟给他。
“永健,我那贷款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你看啥时候能批?”
他接过烟,没急着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全哥,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他声音压得有点低。
“说呗,咱俩还客气啥。”
他搓了搓手,抬头看着我说:“你那笔定期存款,前两天被人提前支取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
“不可能。”我说,“折子在我老婆那,她不会动。”
肖永健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你查清楚了?”
“流水我都调出来了。”他打开抽屉,递给我一张纸,“你看看。800万,转到了一个叫杨翠花的账户里。”
杨翠花,我丈母娘的名字。
我的手开始发凉。
“没我身份证能办吗?”我问。
肖永健摇了摇头:“不行。这种大额提前支取必须本人持身份证。要不就是代办人拿你的身份证原件和你的密码,还得验证预留手机号。”
我捏着那张纸,脑子里乱成一团。
吴蓉知道我身份证放哪。她也知道我的密码——这些年家里的卡都是她管,密码从来没瞒过她。
可她为什么要动那笔钱?
我不明白.
抽了两根烟,我站起来要走。肖永健拉住我:“全哥,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说吧。”
“你丈母娘那边,我查了一下她的账户流水。”他压低声音,“你老婆转完那笔钱的第二天,你丈母娘就去了两家金店,还去了一个新楼盘看房。”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全哥,我就是给你提个醒。”肖永健拍了拍我肩膀,“亲兄弟明算账,这年头,钱的事不能糊涂。”
走出银行的时候,天灰蒙蒙的。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问清楚。
02
我没直接回家。
在路口抽了两根烟,冷静了一下。我跟自己说,可能有什么误会。吴蓉跟我过了二十年苦日子,不是那种人。
她为什么要把钱转给她妈?
我想不通。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吴蓉在厨房里忙活,排骨汤的香味飘了一屋子。儿子上高中住校,平时就我们俩。
她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啦?快去洗手,汤马上好。”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她系着围裙,头发用夹子随便别在脑后,正往碗里盛汤。
“全哥,你瘦了,工地上的饭吃不惯吧?”她把汤端到桌上,又转身去拿筷子和碗。
“嗯,凑合吃。”我坐下,看着那碗排骨汤,一点胃口都没有。
“怎么不吃?”她坐到我旁边,歪着头看我,“不合胃口?”
“蓉蓉。”我叫了她一声。
“嗯?”
“你那存折,放好了吧?”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放好了,搁保险箱里好好锁着呢。”
她的笑容很自然,手也很稳。我看着她,一时间有些恍惚——也许真是我想多了?
“锁好就行。”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最近家里的卡你检查过没,没什么异常吧?”
她又愣了一下,这次停了两秒才说:“没有啊,一切都正常。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啥,就是随口问问。”我低下头喝汤。
接下来吃饭的时间里,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眼珠子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800万到底去哪了?
丈母娘看楼盘是什么情况?
我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洗了碗吴蓉过来坐到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全哥,这次去工地累坏了吧,早点休息。”
“嗯。”
她的手搭在我手上,我感觉到她手上的水还没擦干,凉丝丝的。这只手跟了我二十年,从姑娘的手磨成了媳妇的手。
“蓉蓉。”我又叫了她一声。
“你说,咱们俩这些年……”
“怎么啦?”她坐直了,看着我。
“没啥。”我笑了笑,“就觉得挺不容易的,熬出来了。”
她笑了,笑得很甜。“是啊,终于熬出来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吴蓉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半夜两点多,我悄悄起来,光着脚走到客厅。
吴蓉的手机放在茶几上,我拿起来看了一眼——通讯记录里,最近一个月的通话最多的是她妈,平均每天两三个电话,有些通话时长还特别长。
我放下手机,回到卧室。吴蓉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我凑近了听,她说的是:“妈……别担心……他……没发现……”
我站在黑暗中,整个人僵住了。
03
第二天一大早,我说要去公司,出了门却没走。
我去了一趟银行,让肖永健帮我调了当天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吴蓉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灰色大衣,站在柜台前。
她从包里掏出我的身份证递给柜员,然后低头操作密码器。
全程不过十分钟,她就办完了手续。
那笔800万的定期存款,就这样提前支取,转进了杨翠花的账户。
“全哥,还有一件事。”肖永健把我拉到一边,“你老婆在你走的那天上午,还去了你家楼下那个ATM机,分几次转走了150万。也是转给你丈母娘的。”
一共950万。
我靠在他办公室的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好半天说不出话。
“你说我该怎么办?”我问他。
“按法律讲,这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一方无权单独处置。”他说,“你要是动真格的,可以起诉。”
“她是把我当傻子了。”我说。
“全哥,你听我一句。”肖永健递给我一支烟,“这事儿你先别声张。钱去了哪你心里有数,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钱先控住。”
“怎么控?”
“挂失。”他说,“你去办存折挂失,旧的折子就作废了。这样就算你丈母娘拿着旧折子去取钱,也取不出来。”
我抽着烟,想了一会儿。
“行。”
从银行出来,我开车在街上转了一大圈。
本来想着直接回家找吴蓉问清楚,可又想,问了又能怎样?
她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还是我就这么认了?
手机响了,是吴蓉。
“全哥,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条鱼。”
“回。”我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
认识吴蓉那年我才二十五,在一家小公司当业务员。
她是隔壁公司的文员,长得不算漂亮,但看着舒服,笑起来有两个小虎牙。
我追她追了大半年,她总算点了头。
她妈知道我们处对象之后,是死活不同意。
说我没房没车,不稳定,配不上她闺女。
有一回我去她家,话都没说几句,她妈就把我的水瓶从窗户扔了出去。
吴蓉跟我吵过,哭过,最后是偷偷把户口本拿出来的。
结婚那天没有婚车,没有婚纱,就在她妈家楼下的一个小饭店摆了三桌。她妈全程没笑过,连敬酒都不愿意站起来。
婚后头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在工地干过,在厂里上过班,后来跟人合伙包工程,总算是慢慢起来了。
最穷的时候,我们俩就着一碗咸菜吃两碗饭。
她从来没抱怨过。
后来我问她,当初为什么选我。她说,因为你穷得坦诚。
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
可现在呢?我把全部家当交给她,她转身就给了她妈。这算什么?
我把车开回家,上了楼。
吴蓉正在厨房杀鱼,鱼血溅到围裙上,她也没在意。看见我回来,抬头一笑:“今天回来得早啊。”
“嗯。”我换上拖鞋,走过去,“这鱼挺大的。”
“买的草鱼,准备做酸菜鱼。”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刮着鱼鳞。
“蓉蓉。”我靠在灶台边叫她。
“你妈的生日快到了吧?”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刮鱼鳞。“嗯,下个月。”
“那过生日的时候给她包个大红包。”
“行。”她说,没抬头。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拿着刀的手,在抖。
04
那顿饭我没吃几口。
吴蓉一个劲给我夹菜,说我在工地上吃不好,回家得补补。我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鱼肉,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吃完饭她说要去超市买东西。我说陪她去,她说不用,让我在家歇着。
等她出了门,我去了卧室。
保险箱在衣柜最底层,外面盖着一层衣服。
我掀开衣服,保险箱的密码是吴蓉的生日,我从没动过。
我输了一遍,不对。
又输了一遍,还不对。
我试着输了儿子生日,还是不对。
最后我输了一串数字——我自己的生日。
咔嚓一声,保险箱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我的房产证、我的存折本子,最上面是那张1000万的定期存折。
存折还在?我愣住了。
我拿出来翻开——存折确实还在,但里面的余额显示:五十万。
剩下的五十万。
她把钱转走了,存折原封不动放回了保险箱,以为我不会看。
我又翻了翻保险箱,在夹层里找到一张银行卡。卡不是我的,背面用胶布贴着几个字:翠花母亲。
我捏着那张卡,手心全是汗。
这么多年,吴蓉背着我给娘家塞钱,我不是不知道。
逢年过节给个千儿八百,或者给她妈买件衣服买双鞋,这都正常。
但这次是950万,这不是小钱。
这钱里有我的血汗,有我在工地上熬的每一个夜,有我低声下气跟甲方说好话的每一分钟。
她把钱转给杨翠花,杨翠花拿这钱做什么?
给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吴浩还赌债?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边,看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晚上吴蓉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坐在客厅,她说:“怎么不开灯?”
我没说话。
她开了灯,看见我的脸色,愣了一下。“全哥,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蓉蓉,过来坐。”
她犹豫了一下,把水果放在桌上,走到我身边坐下。
“我下午去银行了。”我说。
她的脸白了那么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去银行干啥?”
“查流水。”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800万,你转给你妈了?”
她还是不说话。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全哥,我妈打电话来说,我弟在外面欠了钱,再不还人家就要把他打残了。她哭着求我……”
“那你可以跟我商量。”
“你出差在外地,我不敢打扰你……”
“打扰?”我笑了,笑得很难看,“950万,你觉得是打扰?”
“全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哭了,“我是怕你不同意,怕你觉得我弟烂泥扶不上墙……”
“他是烂泥扶不上墙。”我说,“可他是你弟弟,你要帮他也得跟我说一声,咱俩是夫妻。”
“我怕……”她抹了一把眼泪,“我怕你说我,说我总惦记娘家……”
我看着她哭,心软了一下。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蓉蓉,你跟我说实话,那钱还剩多少?”
她又低下头,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
半天,她才说:“我妈说,先帮我弟还了赌债,剩下的她帮我存着,说……说是给我的嫁妆。”
“嫁妆?”我笑了,这回是真的觉得好笑,“咱俩结婚二十年了,你给我说嫁妆?”
“全哥,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行,你妈啥意思都不重要。”我站起来,“明天你给你妈打个电话,把钱要回来。一分不少,要回来。”
吴蓉愣在那里,脸上的眼泪还没干。
“我……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要要回来。”我看着她说,“那是咱俩的命根子,不是你弟翻本的本钱。”
05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办了存折挂失。
手续很简单,签了个字,按了个指纹,两分钟不到就办完了。肖永健给我办了张新卡,钱都转到了新账户里。
“全哥,你让你老婆把钱转回来没有?”肖永健问我。
“她说跟她妈商量。”
“商量啥呀,都950万了,还商量。”肖永健摇了摇头,“你得抓紧,别让你丈母娘把钱花出去了,到时候想追都追不回来。”
“我知道。”
“你那个小舅子我听说过,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肖永健压低了声音,“你丈母娘这两天又去金店了,这事你心里得有个数。”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那800万已经被吴浩拿去还赌债了,那钱还能追回来吗?
吴蓉一整天没给我打电话。
到了傍晚,她总算发了条微信:“全哥,我妈不接电话。”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凉了半截。
又过了几个小时,晚上九点多,吴蓉回来了。她眼圈是红的,明显哭过。
“怎么了?”
“我妈说……”她咬着嘴唇,“她说钱已经转给我弟了,追不回来了。说让我别管……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她是在帮我管钱。”
“那150万呢?”
“她说先帮她存着。”
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吴蓉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全哥,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我妈会这样……她说她就是替我保管几天,等我需要用钱的时候她再给我……”
“蓉蓉。”我看着她,“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三了。”
“你四十三了,你妈还替你管钱,你觉得正常吗?”
她低下头,不说话。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说,“我在想,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成自己人。你把钱转给你妈,是因为在你心里,你妈比我可信。”
“不是的……”
“那你跟我说,为什么?”
她捂着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全哥……我就是怕……怕你有一天不要我了……我妈说,男人有钱就变坏……说你现在是老板了,外面年轻漂亮的女人一堆一堆的……要是你把钱都攥在手里,哪天你把我甩了,我连个傍身的钱都没有……”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原来她防备了我这么多年。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蓉蓉,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钱要回来,这事翻篇。要不回来,咱们去民政局办手续。”
“全哥……”
“我说到做到。”
她愣住了,看着我,脸上的泪水还没干。
当天晚上谁都没睡好。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吴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膝盖发呆。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睛肿得像个桃子。
我走过去,把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她没动,也不说话。
我转身回了卧室。
天亮的时候,我隐约听到她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妈……你不能这样……那是全哥的血汗钱……你让我怎么跟他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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