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多,我渴醒了。
起来倒水,路过儿子房间,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我脚步顿住,凑了过去。
妻子坐在床边,嘴唇几乎贴着儿子的耳朵,反反复复说着同一句话。
我听到半句:“奶奶在的时候,妈妈不……”
后面的字,她压得太低了,我没听清。
但光是这半句,就够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很久。
01
那天从外地回来,车刚停稳,我就看见儿子蹲在院子里玩石子。
我喊了一声“嘉宇”,他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已经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退到奶奶身后去了。
我笑着走过去,想揉揉他的脑袋,他往旁边一偏,躲开了。
我老婆从屋里端菜出来,走到儿子跟前,蹲下去,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儿子跟被烫着似的,后退了两步,背贴着墙根,小脸绷得紧紧的。
我老婆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两秒,她才慢慢收回去。
她没生气,也没问,只是站起来,朝我笑了笑:“洗手吃饭吧。”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可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饭桌上,我老婆夹了一块排骨,想往儿子碗里放。筷子还没伸到,儿子已经端着碗站起来,走到奶奶身边。
“奶奶夹,奶奶夹的香。”
我妈笑得满脸褶子:“好好好,奶奶给嘉宇夹。”
儿子偷偷看了他妈一眼,又低下头。我老婆的筷子悬在半空,顿了顿,夹回自己碗里,埋头吃了一口饭。
我看不下去,打圆场说:“这孩子,大了知道害羞了,不黏妈了。”
我老婆没接话。
我妈接得飞快:“可不是嘛,带他的时候就没白疼他。嘉宇跟奶奶最亲。”
我笑了笑,没再多想。吃了饭我去洗澡,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老婆站在儿子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推门进去。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我妈的房门也关了。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怎么不进去看看他?”
她说:“他睡了。”
“睡了也能看一眼嘛。”
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了。
回了我们自己的房间,她背对着我躺下,半天没动静。
我伸手碰碰她的肩,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睡吧,你开了一天车了。”
我困得厉害,也没多想,倒头就睡着了。
那会儿我压根没意识到,这个家已经变了。
或者说,早就变了,只是我一直在外面跑,看不见罢了。
我是跑长途货车的,一个月少说二十天在路上。
家里的事,全靠我老婆和我妈撑着。
我老婆在药店收银,我妈退休在家带孙子。
两人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客客气气的那种。
客气得像是同事,不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一家人。
我总以为,女人之间的事,心里有点疙瘩很正常,过阵子就好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有些疙瘩,是日子越久,越解不开的。
02
带儿子去楼下小广场玩,是他摔了跟头那天。
我调休在家,难得有空,就带着儿子下去放放风。他跑得急,绊了一跤,膝盖蹭破一大块皮,血珠子往外渗着。
我正要弯腰去抱他,我老婆从后面冲过来,比我先一步。
“嘉宇!”
她蹲下去,伸手想把他揽过来。可那孩子跟看见什么吓人的东西似的,往地上一撑,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后退,嘴里喊着:“不疼,我不疼。”
我老婆眼眶一红,手伸在原地。
我走近了,想把儿子抱起来。他退了半步,看看我,又看看他妈,脖子缩了一下,低声说:“爸爸,我自己走。”
那孩子自己一瘸一拐往回走,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我跟我老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说:“你看,他不要我了。”
语气很轻,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我把她揽过来,拍拍她后背:“小孩子嘛,大了都这样,我小时候也不让大人抱。”
她没说话,挣开我的手,跟着儿子上楼去了。
晚上吃饭,我把这事当笑话讲给我妈听,说儿子还挺坚强,摔了都不哭。
我妈连连点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孙子碗里:“这孩子像我,骨头硬,不娇气。”
我老婆在厨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响了一阵。
我进去拿东西,看见她站在水池前面,水龙头开着,手泡在水里,没在动。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我问:“怎么了?”
她关掉水龙头,拿抹布擦了擦手,说:“没什么,油太滑了,碗差点摔了。”
我信了。
那是我这辈子信过的最大的一句谎话。
回客厅的时候,我看见儿子坐在奶奶腿上,我老婆端着果盘出来,想递给儿子一块苹果。
儿子看了一眼,没接。
我奶奶说,“吃吧吃吧,妈妈给的,没事。”儿子这才伸手拿了。
我老婆没说什么,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卧室。
那时候我还是没当回事。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心事呢。
03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接下来那几天。
我在家的日子不多,就待一个星期。
头两天看着儿子躲他妈,我心里虽然说不上来,但还是替他找理由的。
可第三天,我买菜回来,经过楼下的药店,鬼使神差,想进去买盒感冒药备着。
结果一进门,柜台里的小刘,我老婆的同事,看见我就笑:“魏哥,又来接嫂子下班啊?”
我说:“不是,买盒感冒药。”
她一边拿药一边说:“嫂子今天又请假了?这阵子她每周三下午都请一会儿假,店长嘴上不说,心里可不太乐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请假?”我问,“她请假去干什么?”
小刘愣了:“你不知道?”
我摇摇头。
她笑了笑:“也没什么吧,可能家里有事呗。我也没好意思问。”
我付了钱,走出药店,站在太阳底下,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每周三下午请假?
我跑车的日子没规律,每周三不一定在家,还真没注意过。
她请假去哪里了?
回家我谁也没提这事。
可下午我留了个心眼,趁我老婆午休的时候,翻了一下她放在沙发柜里的包。
里面有个小本子,记着日常开销。
我翻到最近几页,看见每周三下午一笔开销,二十块钱,没写是什么用途。
二十块钱,去了哪里。
下午四点多,我老婆睡醒,我试探地问她:“你最近忙吗?药店那边排班多不多?”
她答:“还行吧,跟平时差不多。”
“那下午呢?”我又问,“周三下午,你都是晚班?”
她顿了一下,低下头去择豆角,语气没什么变化:“周三下午有点事,我请了一小会儿假。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随便问问。”
她没再接话,那根豆角掐得格外用力,掐断了好几截,才忽然跟我说:“炎彬,有些事,等你自己主动问我。我不想什么都自己说出口。”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回想,她给过我很多次机会。每一次,我都错过了。
04
我没有当面问她。
我还特意挑了一个她上班的下午,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她出了小区,走了一条平时不怎么走的路,拐进一条小巷。我隔了很远,怕她发现,只远远跟着。
她走到一家幼儿园门口,停了下来。
那是一所民办幼儿园,儿子下半年才上中班,还没到入学年龄。我老婆站在铁栅栏外面,隔着一道墙,看着里面的孩子。
那天下午阳光很烈。
幼儿园的孩子们在操场上做操,一个个小萝卜头排成队,跟着老师举手踢腿。
我老婆站在墙根底下,站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那群孩子,一动不动。
我走近了一些,才看见她看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的儿子。
原来那所幼儿园,是小区附近新开的。
我妈常带孙子去那儿门口玩,儿子喜欢那儿的大滑梯。
我老婆盯着的那个滑梯,儿子正从上面滑下来,咯咯笑着。
她看了一会儿,肩膀微微发抖。我走近了,才看到她拿袖口抹了一下眼角。
她就那样看了四十多分钟。等孩子们进教室了,她又在栅栏外站了半晌,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我站在原地,没敢上前叫她。
那一路我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什么念头都有。
我跟在她后面回了家。晚上她照常做饭、洗碗、哄孩子睡觉。我坐在客厅里,什么也没说。
那些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全吞回肚里。
到了半夜,我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身边没人。被子掀着,还有余温。
我翻身坐起来,顺着光线看过去,儿子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道灯光。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推开门缝。
她坐在床边,儿子已经睡着了。她握着儿子的小手,嘴唇一张一合,反反复复说着同一句话:“奶奶在的时候,妈妈不……”
“奶奶在的时候,妈妈不抱你。奶奶不在,你来妈妈怀里,记住了吗?”
后面那句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只听到前半句。后半句她几乎是气声,低得听不见。
我站在门外,心跳得跟擂鼓一样。
我不知道该推门进去,还是该悄悄退回去。
最终我选择了退回去。
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看到天亮。
05
第二天一早,我等他们出门,进了儿子房间。
我记得去年他生日,我买过一个玩具录音笔。
一开始是觉得好玩,后来他到处乱扔,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我在玩具箱最底下翻了半天,从一堆积木里把它找了出来。
录音笔的电早就没了。充电器也翻出来,充了大半个小时,才开了机。
文件列表里有很多条录音。大部分是儿子的声音,哼儿歌的,学电视里的广告词的,还有我老婆哄他睡觉时哼的摇篮曲。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头都在打颤。
到了某一天的深夜录音,我自己按了停止键,又按了播放键,反复听了好几遍。
里面传来我老婆的声音。坐在黑暗里,很轻,很柔,像是怕吵醒孩子,又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她说:“嘉宇,你记住了,奶奶在的时候,妈妈不抱你。奶奶不在的时候,你来妈妈怀里,妈妈抱你,抱多久都行。”
“不要让奶奶看见妈妈抱你,知道吗?”
“奶奶说,你太黏妈妈,妈妈就会被赶走。妈妈不想被赶走,妈妈想陪着嘉宇长大。”
“所以嘉宇要乖,要懂事,要躲着妈妈,好吗?”
录音笔是白天录的,可能是儿子自己按的。可里面录下来的那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捅在我心窝子上。
我坐在儿子房间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久久没动。
原来所有的“不要妈妈抱”,都是一个五岁孩子硬生生练出来的。
练了很久。练得已经成了习惯。
那天晚上,我把我老婆叫到阳台上,门关上。她看我的脸色,大概就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我没说话,把录音笔递给她。
她接过去,按了一下播放键,听了几秒,就按掉了。然后她低着头,一声不响。
我嗓子发干:“多久了?”
过了很久,她才回答:“快一年了。从过年之前开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我跟你讲过一次,你说我多想了。”
我愣住了。我确实不记得她跟我讲过。
她接着说:“就是你跑广西那趟回来,我跟你说,妈老跟嘉宇讲一些怪话。你说,妈带孩子的,别多心,老人都是为孩子好。”
我记起来了。
那趟回来我累得眼皮子都睁不开,她跟我提过一嘴,我当时打了个哈欠,说:“那是咱妈,还能害孩子不成?”
原来她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她在求救。我当成了耳旁风。
06
第二天我去找我妈摊牌。
我知道我妈性子强,从小家里就是她说了算。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我从来没跟她红过脸。
可那天我忍不住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妈一边择菜一边哼小曲,心里的火就往上蹿。
“妈,你别择菜了,我跟你说个事。”
她抬起头,看我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菜,擦擦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是不是跟嘉宇说过,他要是太黏他妈,就把他妈赶走?”
我妈脸上的笑没了。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啪”地一声,把手里的菜刀拍在砧板上:“谁跟你说的?你那个媳妇?”
“妈,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么回事。”
她瞪着我,沉默了半晌,眼圈慢慢红了。
“行。咱们把话说开了。魏炎彬,你两岁那年,我把你送去你外婆家寄养了三年。你记不记得?你当然不记得。”
我愣住了。这事,她从没跟我说过。
“你外婆带了你三年。我那年实在没办法,你爸走了,我得上班,没人看你。我只好把你送走。我每个礼拜去看你一次,隔着一道铁门,你远远看见我,会跑,不肯叫妈。”
她声音发抖:“后来你回来了,你管你外婆叫妈,管我叫阿姨。我用了整整两年,才让你开口叫那一声妈。我从那时起就发过誓,这辈子,不能再让我的孩子跟我不亲。”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成家以后,一年能回来几天?我守着你儿子,他是我唯一的念想。你媳妇天天抱着他哄着他,他将来跟我不亲了,我又剩下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嘉宇黏他妈,我没拦。可他要是心里只有他妈,以后还会跟我亲吗?我这一辈子,怕的就是这个。”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我控制不住。”
那天我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要恨我就恨吧,反正一个人也过惯了一个人。”
我在客厅坐了好几个小时才缓过来。
那天晚上我老婆把行李箱从床底拉出来,开始收拾东西。我走进屋,看见她蹲在地板上叠衣服。
“你要去哪里?”
她头也不抬:“回我哥那儿住几天。”
“你走了,嘉宇怎么办?”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我,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你现在知道问嘉宇了?”
这句话堵得我说不出话来。
她继续叠衣服:“我每天看着他,不能抱他。我半夜才能守在他床边说两句话,还要压低声音,怕被你妈听见。每一天,都是这么过的。”
她站起来,拉上行李箱拉链:“我哥来接我了。楼下等着。”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喇叭声。
我听见她哥董鹏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上来。敲门声响起。
我开了门。董鹏站在门口,朝我老婆点了下头,然后看着我,问了一句让我脸红到耳根的话:“你是今天才知道你妈什么脾气,还是这五年一直在装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