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牛皮纸快递,是薛玉莲寄来的。
不是何文博。
她老人家在电话里声音抖得厉害:“丽香,妈对不起你。文博不是不爱你们,他是——”
我打断她:“婶,你别说了。东西我收到了,你不用再打电话。”
挂完电话,我用剪刀拆开快递。里面没有笔记本,只有一沓医院的收费单据,和一张银行的汇款记录。
每一张收款人,都是“薛玉莲”。
汇款金额,从八千、一万到两万不等。
汇款人:“何文博”。
时间,从孩子们两岁那年开始,到去年过年,一年不断。
我蹲在地上,把单据一张一张翻来覆去地数。眼眶红了又干,干了又红。
到最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陌生但早就查在通讯录里的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我没说话,对面也没开口。
过了很久,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带着哭腔:“香香,是我。”
01
那个晚上,我记得很清楚。
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窗外飘着小雪,街上冷冷清清的。
我挺着六个月肚子,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炖了排骨汤,炒了他爱吃的酸辣土豆丝,还蒸了一锅热腾腾的馒头。
何文博那天回来得很晚。
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冷气。他没换鞋,直接坐到饭桌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问他:“是不是工作不顺?”
他说:“没有。”
可我看到他兜里的手机一直在亮。屏幕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我说:“谁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一个朋友。”他说,然后把手机关了。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吃饭。排骨汤只喝了两口,馒头掰了一半就不动了。
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摇头,说累了。
洗澡的时候,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我本来不想看的,可屏幕又亮了。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存的是“罗雨晴”。
我只来得及看到上半句:“文博,我回国了,明天——”
他刚好从浴室出来,看见我拿着手机,脸色一下就变了。
一把夺过去,动作很大,差点把我推倒。
“你翻我手机?”
我说:“我没翻,它自己亮的。”
他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去阳台抽烟。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沙发上。
我在卧室里躺了一整夜,摸着肚子里的孩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旁边的枕头空了。
床头柜上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周丽香。”
我的手抖得厉害,拆了好几次才把信封撕开。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丽香,我对不起你。雨晴离婚回国了,她需要我。别找我,孩子你处理掉。”
我拿着信纸,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把字都洇花了。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狠狠地踢了我一脚。
我摸着肚子,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可我不能一直哭。
我擦了擦眼泪,把那封信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收拾了几件衣服,准备回娘家。
临走前,我又看了一眼那个抽屉。
想了想,还是把信拿出来,撕成了碎片。
留着有什么用呢?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我不要了。
那个男人,我也不要了。
02
我回了娘家。
我妈一看见我挺着肚子,背着个包回来,眼泪就下来了。
她连问都没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爸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他脾气不好,最要面子。何文博这么一搞,他觉得村里人肯定要在背后戳他脊梁骨。
“我去找他!”我爸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就要往外走。
我拦住他:“爸,别去了。让他走吧,我一个人也能养活孩子。”
我妈拉着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邻居们听到了动静,有几个跑到院子里来看热闹。
李婶探头探脑的:“丽香啊,听说文博跑了?是不是真的?”
我没搭理她。
她又说:“你肚子都这么大了,他怎么能干这种事?”
我咬了咬牙,没接话。
我知道她们不是真的关心我。她们就是想看笑话。
可我偏不让她们看。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躺了两天。
我妈在门外敲门,敲了一整天。
她说:“香香,你开门,妈给你煮了粥,你喝一口。”
我没理她。
后来郭玉静来了。她在门口骂我:“周丽香,你给我出来!你要是不想活,也别拖累你妈!你看她都哭成什么样了!”
我听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是啊,我死了倒一了百了,我妈怎么办?
第三天半夜,我躺在床上,突然感觉肚子里一阵翻涌。
孩子踢得很厉害,一脚一脚的,像是在叫我。
我摸着小腹,感觉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那是孩子的脚丫子,隔着肚皮,顶在我手心里。
我心里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我决定了,这个孩子我要生下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给自己争口气。
何文博不要我,我偏要活得比他好。
第二天一早,我主动开门出来。
我妈看见我,眼泪又下来了。
她说:“香香,你想通了?”
我说:“妈,我要把孩子生下来,好好养大。”
我妈抱着我哭了很久,然后擦了擦眼泪,去厨房给我热粥。
我爸坐在门口抽烟,一句话没说。
但我知道,他心里是有我的。
那天下午,郭玉静来看我。她提了一袋子水果,坐下就开始骂何文博。
“那个王八蛋,就不是个东西!你辛辛苦苦供他读书,他倒好,跟初恋跑了!什么玩意儿!”
我听着,没说话。
郭玉静骂够了,叹了口气,说:“香香,你想清楚了?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说:“想清楚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红。
“行,既然你想清楚了,我就帮你。以后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
我点点头,心里暖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早起散步,按时吃饭,争取把身体养好。
我妈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我爸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天天去菜市场买鱼买肉。
我摸着越来越大的肚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孩子,妈一定会把你们平平安安带到这个世界上。
03
预产期提前了。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剥蒜,突然肚子一阵剧痛。
疼得我站不住,直接蹲在了地上。
我妈看见我的脸色不对,慌了:“香香,你是不是要生了?”
我说:“妈,我肚子好疼……”
我爸赶紧去叫车,我妈扶着我往外走。
到了医院,医生一检查,说胎位不正,建议剖腹产。
可剖腹产的费用比顺产贵很多。
我问我妈:“妈,家里还有多少钱?”
我妈说:“你别管钱,只要你和孩子没事就行。”
可我知道,家里的钱早就被何文博掏空了。
他之前说要考研,学费、资料费、生活费,全都我从厂里的工资里攒的。
我咬了咬牙,跟医生说:“我顺产。”
医生看了我一眼,说:“羊水已经破了,顺产有风险。大人和孩子都有危险。”
我妈在走廊里哭得跪下了。
她说:“香香,你别犯傻,钱的事妈想办法!”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头顶的日光灯,突然觉得很冷。
护士拿了一沓单子过来让我签字。
我的手在发抖,笔都拿不稳。
医生说:“家属呢?签一下字。”
我妈抖着手接过笔,在单子上签了字。
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在门外喊:“救大人!一定要救大人!”
可我在心里说:妈,对不起,如果只能选一个,我要保孩子。
手术灯刺得眼睛生疼。
我听见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听见医生在说话,可什么都听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了哭声。
很响亮的哭声。
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跟我宣告:我来了。
护士抱着两个小东西走过来,说:“恭喜,龙凤胎。”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两张皱巴巴的小脸。
一个在哭,一个闭着眼睛睡觉。
护士把两个小家伙放到我身边,我伸出手去摸他们的小手。
好小,好软。
我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了。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
他们从一出生起,就没有爸爸了。
护士说:“男孩重五斤二两,女孩重四斤八两,都很健康。”
我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从手术室出来,我妈抱着两个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我爸站在一边,眼圈红红的,偷偷抹了抹眼角。
郭玉静拿了两个红包塞到孩子手里,说:“这是干妈给的见面礼。”
我躺在床上,看着我妈怀里的小家伙,心里又酸又暖。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的人生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周丽香,我是两个孩子的妈。
我能撑下去的。
一定能的。
04
带孩子比我想象的难得多。
两个孩子,一个要吃奶,一个要换尿布。
一个哭,另一个就跟着哭。
我一天睡不到三个小时,黑眼圈比眼睛都大。
我妈帮我带孩子,可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
头三个月,我瘦了二十斤。
郭玉静经常来帮忙,一进门就开始数落我。
“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虐待你!”
她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没闲着。帮孩子换尿布,煮奶粉,收拾屋子。
有一次,我坐在床边哄孩子睡觉,自己先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看见郭玉静抱着孩子在阳台上晒太阳。
她回头看我一眼,说:“你醒了?我给你带了饭,在桌子上,快吃。”
我心里暖暖的,想说声谢谢,又觉得太矫情。
何子轩和何雨桐慢慢长大了。
何子轩像他爸,不爱说话,但心思重。
何雨桐像我,嘴甜,见人就笑。
两个孩子,一个静一个动,刚好互补。
最难的是孩子生病的时候。
有一次,何子轩半夜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
我抱着他往医院跑,外面下着大雨,我连伞都没来得及拿。
到了医院,医生说要打针。
何子轩哭得撕心裂肺,我按着他的手,自己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护士说:“孩子哭,你别哭啊,你一哭他更害怕。”
我咬着嘴唇,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家带孩子。
工资不高,勉强够吃饭。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和孩子们在一起,心里是暖的。
何雨桐两岁的时候,有一天突然跟我说:“妈妈,爸爸呢?”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回来了。”
她歪着头看我,不太明白。
我说:“他不配当爸爸。以后咱们不提他,好不好?”
何雨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到一边去玩积木了。
何子轩应该是听进去了的。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问过爸爸的事。
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有个结。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的房间,听见他在说梦话。
他说:“爸爸,你不要我了……”
我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那一刻,我恨透了何文博。
恨他不负责任,恨他狠心离开,恨他让我一个人扛起这份苦。
可恨有什么用呢?
日子还是得往前过。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我也一天天地熬着。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05
孩子们十岁那年,我的生活终于有了好转。
我辞了厂里的工作,在街角盘下一家小超市。
店面不大,但位置还不错。附近有学校和居民区,生意慢慢做起来了。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终于能喘口气了。
何子轩成绩好,年年拿奖状。老师说他考上重点高中没问题。
何雨桐喜欢跳舞,我咬咬牙给她报了舞蹈班。
她跳舞的时候,笑起来像个小天使。
每次看见她笑,我就觉得再苦再累也值了。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人养大两个孩子,安安静静过日子,跟何文博再无瓜葛。
可命运不放过我。
孩子们十八岁那年,成人礼前一周,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那天下午,我正站在超市柜台后面算账,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那边说:“请问是周丽香吗?有您的快递,放在小区快递柜了。”
我说:“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没多想。平时也经常有快递,不是网上的进货单,就是孩子们买的东西。
晚上打烊后,我去取快递。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不算大,摸起来里面有东西。
寄件人写的是“罗雨晴”。
我一愣。
这个名字,我都快忘了。
好久没想起来过。
我拿着信封,站在快递柜前,心里突然七上八下的。
回家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
何雨桐从房间出来,问:“妈,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去写作业。”
她没多问,回房间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剪刀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装着几沓东西。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叠医院的收费单据。
有透析的单子,住院的单子,还有几张手术同意书。
我看着这些单子,手开始发抖。
翻到最后,是一张银行的汇款记录回执单。
收款人:薛玉莲。
汇款金额:一万五千元。
汇款人:何文博。
时间:2011年3月。
那是孩子们三岁多的时候。
我又翻了翻,发现不只一张。
从2008年到去年,每年至少有一两笔。
金额从八千到两万不等。
合在一起,数目不小。
我把单据摊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数。
每看一张,心就往下沉一分。
何雨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我身后。
她看着地上的单据,问:“妈,这是什么?”
我说:“你别管。”
可她眼尖,看到了单据上的名字。
她问:“何文博?是……我爸爸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何子轩也出来了。他看了地面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蹲下来帮我收拾。
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何雨桐的眼睛红了,说:“妈,他寄钱给我们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一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一直回闪着那些单据上的数字。
一万五,八千,两万……
每笔钱都不多,可十几年下来,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他竟然一直寄钱?
可如果寄了钱,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为什么薛玉莲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想不通。
第二天一早,我给她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喂。”
她的声音很虚弱,像是生病了。
我说:“婶,是我,周丽香。”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颤抖起来:“丽……丽香?是你?”
我说:“婶,我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是文博寄给你的汇款单。”
电话那头,她突然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丽香,妈对不起你。”
06
薛玉莲在电话里哭,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说:“婶,你别哭了。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抽噎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原来,当年何文博离开后,不是真的跟罗雨晴去享福了。
他签了一份协议。
罗雨晴的父亲,就是那个做建材生意的罗老板,找到他,开出条件。
只要何文博跟罗雨晴结婚,照顾她三年,罗老板就出钱治好薛玉莲的肝癌。
还答应给何文博一套房子,外加一百万。
何文博一开始不同意。
可薛玉莲的病情在恶化,医生说再不治疗,最多还有半年。
何文博跪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很久。
最后还是签了那份协议。
他临走前,写了那封信。
不是因为他狠心,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他怕拖累我和孩子,怕我跟着他吃苦。
他以为他走了,我就能重新开始。
我听着这些话,手已经抖得握不住手机。
我问:“那罗雨晴呢?她得的不是肾衰竭吗?”
薛玉莲说:“是啊,她得的是肾病。虽然没那么严重,但也是真病。她爸妈怕她撑不住,才急着找人照顾她。”
我又问:“那文博现在呢?他在哪?”
电话那头,薛玉莲沉默了。
很久,她才说:“他……”
声音很低很低。
“他后来……出了事。”
她说,何文博跟罗雨晴结婚后,确实照顾了她好几年。
罗雨晴的病慢慢稳定了,但两个人没什么感情。就是搭伙过日子。
罗老板遵守承诺,出钱治好了薛玉莲的病,还给了何文博一套房。
可何文博过得不开心。
他心里一直记挂着我和孩子。
他每个月都把工资的一部分寄给薛玉莲,让她转交给我。
薛玉莲没敢收,怕我不接受。
最后她想了想,决定把那些钱原封不动汇给我。
她怕我不收,就没署名寄款人。
我一愣,想起来这些年,确实偶尔会收到一些奇怪的汇款。
有时候是几千,有时候是上万。
汇款人姓名处,只写了个“好心人”。我以为是哪个亲戚接济的,也没多想。
可万万没想到,那是何文博寄的。
可薛玉莲的下半句话,让我愣住了。
“可后来,文博他……摔了。”
“怎么摔的?”
薛玉莲的声音像被刀割过一样:“他在工地上干活,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以下,瘫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瘫了?
何文博瘫了?
我说不出话来。
薛玉莲还在哭:“那年,罗雨晴也不行了。她得的是肾病,最后还是没抗住,走之前跟文博说了实话。她当年回国,本来只是看病,没想到会遇见他。她是真喜欢过他,可没想拆散你们。只能说,命不好。”
我拿着手机,靠在墙上。
感觉浑身都发软。
原来,这些年我恨的那个人,活得比我还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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