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秋天,我带着胡正梅站在县公安局门口,手心全是汗。

她攥着我的衣角,眼神躲闪,像只受惊的猫。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铁门。

户籍室里坐着一个年轻民警。我说了胡正梅的名字,他低头敲键盘,突然停住了。

你说她叫什么?

“胡正梅。”

民警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猛地站起来。

椅子蹭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说话,转身踢了踢里间的门。

“老胡!你出来看看!”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出来。

他看了胡正梅一眼,手里的搪瓷杯“”地摔在地上。

胡正梅浑身一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那老头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小梅?

他扑上来抱住她,嚎啕大哭。

民警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我:“你是不是叫李建国?”

我点头。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今天这门,你怕是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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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冬天冷得邪门。

腊月二十三,北风刮得呜呜响,地上结了一层冰碴子。我骑着二八大杠从县城回村,路过东关桥的时候,看见桥洞里缩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

我以为是谁扔的破棉被,没在意。

骑过去十几米,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我又掉头回去。

下车一看,那团黑糊糊的东西竟然是个活人。

一个女人。

她蜷缩在稻草堆里,脸上全是泥,头发打结成团,身上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棉袄。棉袄上全是补丁,补丁上还有补丁。

她闭着眼,嘴唇乌紫,呼吸很微弱。

我蹲下推了推她,喊了两声:“哎,哎!你醒醒!”

没反应。

我急了一头汗,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天寒地冻的,要是没人管,她熬不过今晚。

我咬了咬牙,把她从桥洞里抱出来。

她很轻,轻得不像个活人。

我把她放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怕她掉下去。一路上骑得歪歪扭扭,脚蹬子踩得飞快。

到了村口,碰见老支书。

“建国,你驮个啥?死人啊?”老支书眯着眼凑过来看。

一个大活人……”我喘着气,“桥洞底下捡的,快冻死了。

老支书凑近了看,倒吸一口凉气:“哎呀妈呀,这能活?”

“不知道,先弄回去再说。”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灶台边烧火做饭。她一看我驮回来个人,手里的火钳子“咣当”摔在地上。

“你带个要饭的回来干啥!”

妈,她快冻死了,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管?你拿啥管?咱家自己都揭不开锅了!”妈一边骂一边走过来,用脚踢了踢那女人的腿,“死的活的?

“还活着。”

妈沉着脸不说话,盯着那女人看了好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弄进来吧。”她突然说。

我把女人背进里屋,放在炕上。妈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把毛巾浸湿了给她擦脸。

脸上的泥擦干净了,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睫毛很长,鼻子挺秀,皮肤虽然粗糙,但轮廓很好看。

妈擦着擦着,手停了。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眼睛里的神色很奇怪。

“妈?”

“哦……没事。”她回过神来,继续擦。

那女人身上穿的衣服很破,但里面的内衣料子不错。我妈是见过世面的人,年轻时在县城大户人家当过保姆,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衣服叠好放一边。

晚上,我给那女人灌了一碗姜汤。她迷迷糊糊喝了,第二天早上才醒过来。

醒来也不说话,睁着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看来看去。

我问她叫什么,她摇头。

问她家在哪,她摇头。

问她怎么会到桥洞底下的,她还是摇头。

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妈给她盛了一碗稀饭。她接过来,吃得很快,狼吞虎咽的,像是饿了很久。

吃完饭,我妈问她还想吃吗,她摇头。

“妈,她好像不太对劲。”我小声说。

“肯定不对劲,好好的正常人能躺在桥洞里等死?”

“那咋办?总不能……”

“留下。”

“啥?”

“我说留下。”我妈斩钉截铁,“她没地方去,咱家还能多个人吃饭?”

可是……

“没有可是。就这么定了。”

我心里犯嘀咕,但也不敢反驳我妈。

我妈的脾气我知道,她说一不二,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女人就这么住下了。

02

第二天我就发现了问题。

我妈不让那女人睡堂屋。

她把人带到我屋里,把我的被褥搬到了外间的竹床上。

“从今天起,你睡外头,她睡你屋。”

“妈!”

“咋了?你还想跟人家大姑娘挤一个屋?”

“不是……她是谁咱都不知道,你就让她住家里?”

“知道不知道有啥区别?她能吃人咋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这个人,年轻时可不是这样的。她精明,算计,凡事都要考虑值不值。可这一回,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接下来几天更离谱。

我妈给那女人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翻出我爹生前的一条围巾,亲手给她围上。

那女人怯怯地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不说话。

邻居刘婶路过,看见她,停下来问:“苏大姐,这谁呀?”

“我家儿媳妇。”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差点没站稳。

“妈!”等刘婶走了,我急了,“你瞎说啥?”

“我说啥了?”

“什么儿媳妇!我跟她啥关系都没有!”

“现在没有,以后不就有了?”

“我不干!”

“你不干也得干。这闺女,我相中了。”

“你……”

“闭嘴。这事听我的。”

我妈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执着。

那个女的一问三不知,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清楚,我妈怎么就铁了心要她当儿媳妇?

后来我想,大概是因为穷吧。

我家穷。

爹死得早,家里就剩几间破瓦房,我和我妈两个人过日子。

我的工资一个月四十块,勉强够吃饭。

村里跟我同龄的人,孩子都会跑了,我还是光棍一条。

有人给我介绍过几个对象,人家一打听我家的情况,扭头就走。

我妈急。

她怕我打一辈子光棍。

可就算再急,也不至于这么急吧?

那女人在村里待了三天,村里的闲言碎语就传开了。

有人说我家捡回来个疯婆子,有人说那女人是从哪个地方跑出来的,还有人说她可能是杀人犯,被警察追才躲到桥洞底下的。

我妈听见了,也不恼。

她只是坐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抽着烟袋锅子。

“等他们说完就不说了。”

可事情没完。

第四天晚上,那女人突然发病了。

我正在院子里收拾柴火,屋里传来一声尖叫。

我赶紧跑进去。

那女人坐在炕上,浑身发抖,嘴里喊着什么。她双眼瞪得老大,脸白得像纸,额头全是汗。

我喊她,她不理。

我伸手去拉她,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救我!快救我妈!”

她喊出来了,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一样刮人的耳朵。

“啥?”我愣住了。

“别杀她!别杀我妈!”

她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妈冲进来,一盆冷水泼在她脸上。

她猛地一震,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没事了,没事了。”我妈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没事了。”

那女人埋在我妈怀里,发出了细细的哭声。

“妈,刚才她……”

别问那么多。她做噩梦了。

“可是她喊……”

“我说了别问!”

我妈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我打了个哆嗦。

她从来没这么看过我。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女人喊的不是普通梦话。

她喊的是“救我妈”和“别杀她”。

这些话,像是一把刀子,扎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往里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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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女人在我家待了半个月,还是不说话。

但我发现她会写字。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我走近一看,地上写了好几个字。

“胡”、“正”、“梅”。

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很工整。

“你会写字?”我蹲下来问她。

她不说话,只是指了指地上。

“这是你的名字?”

她点了点头。

“你姓胡?叫胡正梅?”

她又点了点头。

“你从哪里来?还记得吗?”

她摇头。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一个会写字的姑娘,怎么会流落到桥洞底下?

还有她身上那件内衣,我妈说那料子得花好几十块才能买到,一般人家根本穿不起。

她到底是谁?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我妈,我妈只是“嗯”了一声。

“妈,她会不会是哪家的闺女走丢了?”

“有可能。”

“那咱们要不要帮她找找家?”

“不急。”

“不急?”

“她这情况,就算找到家,人家也不一定要她了。”

我妈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胡正梅在墙根下蹲着,手握着树枝,一笔一划地写着。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好像这几个字是她唯一的依靠。

我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后来我发现的不对劲越来越多。

胡正梅认字,而且认的很多。有一次我拿一张旧报纸回家,她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看,虽然不说话,但分明看得懂。

不止如此。

她还会弹风琴。

村里小学有一台破风琴,有一回我在那儿打扫卫生,她跟着去了。她看见风琴就走不动了,站在那儿呆呆地看了半天。

然后她伸出手,按了一个键。

声音很轻,但她好像被什么击中了。

她坐下,开始弹。

断断续续的,但也像那么回事。

我站在旁边,嘴张得老大。

老师说她有基础,节奏感很好。

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了。

人人都说我这个捡来的媳妇不简单。

我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一个会写字、会认字、会弹琴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个普通的叫花子?

可我问她,她什么都不说。

她只是摇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又发现,胡正梅对警察特别害怕。

那天村里来了个骑摩托车的民警,路过我家门口。胡正梅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那个民警,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扔下手里的衣服,转身冲进屋里。

门“砰”地关上。

我跟着进去,看见她缩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

“怕,我怕……”

那是她为数不多说出完整的话。

我蹲下来,轻声问她:“你怕什么?”

她只是摇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等民警走了,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扶她到炕上坐着,给她倒了杯水。她捧着杯子,手还在抖。

“你是不是见过警察?”

她没回答。

“你以前遇到过什么事?”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用力咬着嘴唇。

我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但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04

1990年秋天,儿子出生了。

胡正梅生了一天一夜,人差点没了。

那天晚上她疼得在床上打滚,我急得团团转。村里的接生婆来了,看了看,也说难产,得送医院。

我骑着自行车,驮着她往县城赶。

路上她疼得直叫,声音撕心裂肺。

到了医院,医生看了一眼就说要剖腹产。

我签了字,手抖得握不住笔。

手术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蹲在走廊里,抱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等了两个小时,医生出来了。

“母子平安。你媳妇挺能扛的。”

我整个人瘫在地上。

胡正梅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眼睛闭着。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正梅,正梅?”

她没反应。

“她没事,麻药还没过。”护士说。

我等了两个小时,她才醒过来。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孩子。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她抱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好像……也有过一个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愣住了。

“你想起什么了?”

她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只记得,好像也有一个人这样抱着我。小时候,我也有妈妈。”

她抱着孩子哭了很久。

我坐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她开朗了一些。

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起码愿意笑一笑了。她对孩子特别好,寸步不离地守着。

村里人都说这个捡来的媳妇成了个好媳妇。

我妈也很满意。

她在家带孩子,我妈做饭,我上班,日子过得倒也平静。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还在。

她的过去,就像一块石头卡在我心口,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曾试图问过我妈,看看她知不知道什么。

“妈,你说正梅她……”

她挺好的。你别瞎想。

“我不是瞎想,我就是觉得她不简单。”

“不简单才好啊。捡到宝了还嫌?”

行了行了,别问了。”我妈打断我,“她是谁家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是你媳妇,是咱家的人。

我知道跟我妈问不出什么,就去找过老支书。

老支书在村里待了大几十年,见过的人多,兴许能看出什么。

“老支书,你说我媳妇……”

你是想说她不对劲儿?”老支书抽了一口烟,“我也看出来了。她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那是哪家的?”

“这哪知道。不过这世道乱,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你看她身上那疤,不像是摔的。”

“啥疤?”

“你没看见?她后背上有一道疤痕,很长,看着像是刀砍的。”

我从来没注意过。

回到家,我找了个机会,偷偷看了她的后背。

确实有一道疤。

很长,贯穿了半个背部,疤痕发白,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刀砍的。

我心里一沉。

胡正梅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身来,拉好衣服。

“咋了?”

“没事。”

我笑了笑,但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到底是谁?她经历过什么?

但我不敢问。

我怕问了,她会害怕,会想起什么不好的事。

又或者……

我问出来的答案,是我承受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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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就这么过着,到了1993年。

儿子三岁了,会叫爸爸妈妈了。胡正梅也适应了家里的生活,能跟我妈一起下地干活,也能自己上街买菜了。

她渐渐学会了说话,虽然还是很少,但起码不再那么怕生了。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在院子里乘凉,胡正梅带着孩子在屋里睡觉。

突然,屋里传来一声尖叫。

我冲进去,看见胡正梅坐在炕上,浑身是汗,眼睛瞪得老大,嘴里不停地喊着:“别杀我妈!快跑!”

又是那个梦。

她偶尔会做这个梦,但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厉害。

她的声音撕心裂肺,把儿子都吓哭了。

我冲过去抱住她,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我在呢!”

她还在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我把她抱在怀里,等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正梅,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把头埋在我怀里。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血……好多血……我妈倒在地上……我一个人在柜子里……很黑,很害怕……”

她的声音发抖,眼泪流到我肩膀上,滚烫滚烫的。

我心里一惊。

柜子里?

血?

倒在地上的妈妈?

这不是她想的。

这是她经历过的。

“你知道在哪吗?”

“你还记得别的吗?”

她想了很久,嘴里吐出两个字:“爸爸。”

“你爸爸?”

“他在很远的地方……他来找过我……在梦里……”

她停了一会儿,突然又开口了:“我想……去找他。”

“找到他?”

“对。我好像……欠他一个回答。”

我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记得她爸爸。

她想知道自己的过去。

她一直没有放弃。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闪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你真的想?”

“那好,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说了这事。

我妈坐在灶台边,抽着烟袋锅子,半天没说话。

“你决定了?”

“决定了。”

“你知道去哪找吗?”

“不知道。但我可以带她去县城问问,看看有没有人认识她。”

我妈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去吧。找到也好,找不着……也算你尽了心。”

我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以为她会反对,会骂我吃饱了撑的。

但她的眼神很奇怪。

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沉重了。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06

1993年秋天,我带着胡正梅出发了。

孩子留给我妈带着。

胡正梅攥着我的衣角,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她看起来紧张,手心全是汗。

我们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了县城。

县城不大,公安局就在十字路口边上。

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胡正梅站在门口,脚像生了根一样,迈不动。

“怕?”

“有我呢。不怕。”

我拉起她的手,推开了那扇铁门。

里面是个不大的办事大厅,墙上贴着各种规章制度。一个年轻民警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看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清了清嗓子:“同志,我想查个人。”

“什么人?”民警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是我媳妇,她不知道自己家在哪,我想看看能不能查到。

她叫什么名字?

民警低头敲键盘,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突然,他的手停了。

民警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他没说话,又敲了几下键盘。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

他眼睛瞪得老大,盯着我,又盯着胡正梅,来回看了好几遍。

“你确定她叫胡正梅?”

“确定。她告诉我的。”

民警的脸色变得很严肃。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踢了踢身后那扇门。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咋了?

“你出来就知道了!”

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出来。

他穿着旧警服,身形消瘦,脸上布满皱纹,眼睛却亮得像一把刀子。

他看了胡正梅一眼。

手里的搪瓷杯“啪”地摔在地上。

水花四溅。

胡正梅浑身一抖,往后缩。

我连忙护住她:“别怕,别怕。”

那老头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

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他一步步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伸出颤抖的手,想摸她的脸。

胡正梅往后躲,我挡在她前面。

“你是谁?”

“我……”老头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我是……”

他又打量了她一遍。

然后,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小梅?”

胡正梅浑身一颤。

她抓住我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

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她没说话,但身体在回应。

老头扑上来,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

小梅!我的小梅!真的是你!

胡正梅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挣扎。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转头看那个年轻民警。

他脸色很不好看。

“同志,这是……”

“你等会儿。”他压低声音,把我拉到一边,“你知不知道,她家发生过什么事?”

“什么事?”

“她爸,老胡,是退了休的刑侦队长。”

“哦。”

“十九年前,他老婆和女儿被杀,小女儿失踪了。”

我愣了。

“你说什么?”

灭门案。”民警一字一顿,“胡家灭门案。死了两个人,失踪一个人。失踪的那个,叫胡正梅。”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转过头,看着那个老头抱着胡正梅哭。

他的手在发抖。

胡正梅也在哭。

她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的身体告诉她,这个老人是亲人。

“十九年了……”民警的声音很低,“老胡找了她十九年,头发都找白了。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加快。

“你知道他女儿为什么会在你手上吗?”

“我不知道……我捡到她的。”

民警盯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很锋利:“你叫李建国?”

“是。”

“你爹是不是叫李铁柱?”

民警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爹……当年是县里的民兵?”

“当过几年,后来退伍了。”

“他参加过灭门案那晚的巡逻吗?”

“我不知道……”

民警深吸一口气,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最好想清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