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的风夹着雪粒子,刮在人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破庙门板被吹得哐当作响。

我赶到的第三天,阿紫还在灵前跪着。

她五天五夜没合眼了,谁劝都不听,手里的帕子拧得跟咸菜一个样。

人人都在抹眼泪。

只有我看见了,她跪在那里,手指一直在萧峰领口按来摸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握着袖中那半截断箭,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萧大哥,你到底是死了,还是给我留了一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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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来雁门关,是收到萧峰的旧部赵宝钱捎的口信。

他说,萧大侠出事了,让你速来。

我那时候正在南阳一家客栈里给人浣衣,听了信,衣裳都没收拾,套了件夹袄就出了门。

赶了十二天路,我到了雁门关。

进了关隘往北走一里地,就见着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门口挂着一道白幡,被风掀得噼啪作响。

庙不能叫庙,就一间正屋半间塌房。

正屋中央停着一口薄棺。

棺材板是松木的,没上漆,放得有些歪。

棺材边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到头了,一颤一颤的,随时要灭。

阿紫就跪在棺材前头。

她穿着件白麻孝衫,头发披散着,脸都哭皱了。

我进门时她也没抬头。

我走到棺材前,磕了三个头,眼泪忍不住就下来了。

萧大哥,我不信你死了。

我跪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的。

十年前他从仇家刀下把我救出来的时候,胸口挨了一刀,愣是抱着我跑了二十里地。

那样的人,怎么就能躺进棺材里呢?

阿紫哭了,哭声在破庙里来回撞。

周围几个旧部将士都红了眼。

一个年纪大的将士端着碗热水过去劝她:“阿紫姑娘,你好歹喝口水,都守了三天三夜了。”阿紫摇了摇头,嘶哑着嗓子说:“我不喝,我要守着萧大哥。”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往棺材那边倾了倾,眼泪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站在一旁,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她哭得太用力了。

哭得像是在演给别人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人。

人家阿紫是萧大哥的女人,伤心成这样,我不该说她。

但我的手还是忍不住捏了捏袖中那半截断箭。

那是萧峰临走前交给我的。

他说,小欣,将来你要是没地方去了,拿着它去雁门关。

有人会认这玩意儿。

我问他去哪找谁。

他没说,只是把断箭塞在我手里就转身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对我笑。

我到庙里站的这一会儿工夫,冻得手脚冰凉。

庙顶漏风,空荡荡的雪沫子从椽子缝里飘进来,落在棺材盖上。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萧峰旧部连我在内就六个人。

不大像是来奔丧的样子。

入夜后,赵宝钱把我拉到庙门外。

他裹着一件破皮袄,缩着脖子,嘴里呵出白气:“赵姑娘,你总算来了。有些事我得跟你说说。”他说,萧峰是半个多月前在雁门关外头被人伏击的。

一共七个人,他把对方杀了六个。

剩那个跑的时候放了一记冷箭,正中心口。

他说萧峰倒下之前,把怀里一样东西塞给了送信的刘阿六。

那句话没说完,他又四处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萧大侠说,让刘阿六必须把那东西交到你手里。”我愣住了。

什么话?

他说完这话,又补充了一句:可刘阿六到现在还没来。

他前天就该到了。

我问赵宝钱,阿紫姑娘是怎么来的。

赵宝钱叹了口气说,阿紫姑娘是萧大侠死后第三天到的雁门关,一路哭着跑来的,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看她太可怜,就把她留下了,让她守着。

我听了没接话。

我回到庙里,阿紫还在跪着。

她的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棺材。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觉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老茧。

那茧子的位置不在掌心,不在虎口,偏偏在指尖。

我心头突地跳了一下。

常年握刀的人,茧子该在虎口和掌根。

指尖起茧的,只有常年翻书页、捻纸张的手。

阿紫一个姑娘家,指尖怎么会有那种茧子?

我压下心里的疑虑,找了块角落的地儿坐下来。

那晚,我靠着墙根眯了一觉,梦见萧峰带着我去山上看日出。

他指着天边说了一句什么,我还没听清,就被冻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庙里漆黑一片,只剩油灯的芯子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我正要翻身继续睡,猛地看见阿紫站了起来。

她走到棺材跟前,俯下身去。

我眯着眼睛,借着那一点灯光看过去。

她的手又伸进了萧峰领口。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从领口一路摸到腰际,像在丈量什么。

摸到腰际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又把他的手翻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直起身,回到原位,继续跪下。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我背脊上出了一层冷汗。

她不是伤心。

她是在找东西。

我的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半截断箭。

箭杆冰凉,硬邦邦地硌着我的掌心。

萧大哥,你让我来雁门关,到底是要我做什么?

02

第二日一早,我帮着赵宝钱他们料理庙里的事。

说是料理,也就是收拾些旧物,看有没有能用的。

萧峰的东西不多。

一件旧布袍子,一双补了又补的布鞋,还有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子。

我打开木匣看了看,里头装着几块碎银,一片干荷叶,还有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都是些不值钱的零碎。

我正要合上盖子,忽然看见匣子底部的衬布有一道细细的裁缝线。

那线头压得很平,不仔细看根本发觉不了。

我心头一动,趁四下没人,用指甲把那道线挑开。

衬布底下,压着一角泛黄的油纸。

油纸折得方方正正,比巴掌略大一圈。

我抽出油纸摊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若要断箭合,需得石匣开。

石匣沉在雁门地窟,铁锁三斤,斧起匣开。

字迹是萧峰的,起笔锋芒毕露,收势却带着抖意,像是写得很仓促。

我盯着那些字,手心一阵发痒。

断箭合,石匣开……那半截断箭果然有文章。

我正要把油纸收起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赶紧把油纸塞回衬布底下,合上匣子,装作在清点东西。

来人正是阿紫。

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嗓子还是哑的,开口问我:“赵姑娘,你在做什么?”我说萧大哥的遗物,我想帮他理一理。

她点点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那只木匣。

她说:“大哥生前最喜欢那枚铜钱,说要拿它打酒喝的。”她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丝苦意,伸手把那枚铜钱拈起来摸了摸,又放回去。

我看着她的动作,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的是“大哥”不是“萧大哥”。

萧峰活着的时候,可从来没听阿紫这么叫过他。

我笑了笑没接话,把木匣合上,抱起来说:“我先收着,回头一并归拢。”阿紫没拦我,但她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

我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蹲在棺材旁边,手又搭上了萧峰盖着的那床薄被。

她不是在掖被角。

她的手是在被面上摸,从胸口一路往下摸到腿间。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赶紧把头转回来,走出庙门。

中午的时候,我借故出去转了一圈。

绕着庙走了半里路,在一棵枯树底下,我掏出那张油纸又看了一遍。

石匣沉在雁门地窟。

雁门关的地形我不是很熟,但只要肯打听,总能问出些门道来。

我正这样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赵姑娘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我吓了一跳,赶紧把油纸塞回袖子里。

转头一看,是游坦之。

我师兄,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长衫,不紧不慢地踱过来。

他手里捧着一只水囊,递给我说:“喝口水吧,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没喝。”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混着一股子土腥味。

游坦之没走,就在我旁边那棵枯树上靠着。

他看着庙的方向,慢悠悠地开口说:“阿紫姑娘这么守着,也怪可怜的。萧大哥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游坦之又说:“我听赵宝钱说,萧大哥死之前还托人带了样东西给你?”我手里的水囊差点没拿稳。

他什么时候听赵宝钱说的?

我怎么不知道?

我抬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但那双眼睛里,我看不到一点温和的意思。

“师兄消息倒是灵通。”我说。

他呵呵笑了两声,说:“毕竟是我师父的故人,我多关心一下子。”然后他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土,说:“你歇着吧,我去帮赵宝钱劈点柴火。”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那半截断箭硌得我有点发疼。

游坦之不大对劲。

倒不是说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就是太正常了。

问的话正常,回的话也正常。

可就是太正常了,反而让我觉得不正常。

他刚说的那句话,什么“萧大哥在天有灵”,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我都不意外,唯独从游坦之嘴里说出来,我总觉得像背词。

游坦之跟萧峰的关系算不上多好,两个人当年还有过一点嫌隙。

他犯不着这么亲热地喊他萧大哥。

我把油纸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那些字笔画很急,其中“地窟”两个字写得比其他的字都要小,像是萧峰又想了想,才把这两个字补上去的。

地窟。

雁门关脚下有一道山谷,当地人都叫它落魂谷。

赵宝钱管那地方叫鬼窟窿眼儿。

他说那儿底下有一条暗河,常年往外渗水,下头人骨都有不少。

难道那儿就是萧峰说的地窟?

我把油纸收好,转身往回走。

路过庙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阿紫从里面出来,站在门廊下,伸手接了几片雪花。

她的手指纤细白净,指腹那层薄茧,在雪光里泛着一种透亮的青白色。

她接住雪,看着雪在掌心化开,然后翻过手腕,让水珠滴在地上。

她笑了一下。

我很确定那不是为萧峰哭的笑。

那笑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暗暗下了什么决定时才会浮现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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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天擦黑的时候,赵宝钱来喊我吃饭。

稀粥配一碟咸菜,还有几块硬得咬不动的干饼。

我掰了块饼泡在粥里,蹲在灶火旁边慢慢嚼。

赵宝钱蹲在我对面,压低声音说:“刘阿六还是没消息。”我筷子顿了顿。

这消息让我有点坐不住。

刘阿六是萧峰的贴身亲随,他要是活着,按理说早就该到了。

如果他没到,那他会不会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赵宝钱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叹了口气说:“我已经托人去北边的官道上找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嗯了一声。

一碗粥喝完了,我把碗放下,问他:“宝钱叔,落魂谷那地方,你熟不熟?”赵宝钱一听“落魂谷”三个字,脸色就变了。

他压低嗓音冲我说:“你打听那地方做什么?那鬼地方不能去,听说底下埋着前朝的战死士兵,到了晚上不干净的东西多得很。”我说我就是随口问问。

他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转头又去寻柴火了。

我蹲在灶火边,把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落魂谷在前朝的旧地图上叫“埋骨地”。

那地方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前朝末年有一场大战,死了上万兵马。

都说那一战留下的尸骨没清干净,就堆在谷底,后来天降大雨,泥石一冲,就再也找不着了。

前朝。

我心里跳了一下。

萧峰那封旧信,也是前朝的。

如果说落魂谷里埋着前朝的尸骨,那有没有可能,萧峰说的“地窟”,就在那谷底?

我正想着,赵宝钱又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来,招呼我说:“哎,你上回不是提过你师父教过你一套辨土色的法子吗?”我愣了愣,随口应了声:“学过一点皮毛。”赵宝钱朝庙后的方向努了努嘴,说:“你去瞅瞅那边那片坡地,颜色跟周围不一样,黄得发暗,还挺扎眼的。也不知道是让雨水冲的还是怎么的。”我放下碗,揣着那半截断箭往外走。

庙后确实有一片坡地,长着几丛枯草。

但草底下那层土的颜色,和别处确实不一样。

偏黄,发干,像是一层熟土。

当地人叫“活土”,是被人翻动过的土。

我在那块坡地上蹲下来。

用手拨开表层的枯草,露出底下的泥。

泥是干的,带着一层沙粒感,按下去能感觉到一种松软的弹性。

有人把这片地翻开过,又拍实了。

拍得不仔细,用力不均匀。

我掏出断箭,用箭尖在泥里划拉了一下。

划到三尺来深的地方,箭头忽然碰到一个硬物,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石头,石头的声音会更脆。

我屏住呼吸,把那层浮土拨开。

露出来的是一块青石板。

板子约莫两只手掌叠起来那么大,四角被磨得发圆,像是被人搬动过很多次。

我心跳一下子快了。

我顺着石板的缝隙抠下去,将它掀开一条缝。

石板底下是空的。

黑乎乎一片,带着一股子潮气和霉味。

我心说,萧大哥,你留了这么一手,是怕东西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吧?

正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我赶紧把石板盖回去,胡乱踢了些浮土盖上,装作在系鞋带。

游坦之拎着一把柴刀,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一眼那片坡地,又看了看我,说:“师妹在这儿干啥?天快黑了,别乱走。”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宝钱叔说这儿土色不对,我就来看看。没什么发现。”游坦之哦了一声,目光却在我脚下那片地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说:“回去吧,天黑路不好走。”我跟在他后面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坡地。

隐约间,我看见那片坡地上,那块石板的位置,似乎比刚才低了一点。

像是有人趁着我们转身的间隙走过去,把它轻轻按了一下。

我攥紧了袖中的断箭,心里说不好,有人跟我一样盯上这块地了。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落魂谷里那个“埋骨地”的说法。

前朝尸骨,萧峰密信,石匣,虎符……这些事像一面撒开的网,我这头刚摸着一根线头,还没扯两下,网上就到处都是动静。

我起身穿上外衣,走到门口想透透气。

还没推门,就听见庙里有人低声说话。

我贴着门缝朝外看。

供桌前点着一盏油灯。

灯光很暗,只能照出两个人的轮廓,但看身量,一个是阿紫,一个是游坦之。

他们背对着我,声音压得极低。

游坦之说:“……你到底想不想拿到手?”阿紫的声音更轻,像一根线:“你以为我废了这么大劲,是为了好玩?”游坦之说:“那你什么时候动手?”阿紫说:“再过两天。等人散了。”游坦之沉默了一下:“那东西到底在不在这里?”阿紫说:“应该在。我师父临死前亲口跟我说的。”游坦之没再说话。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游坦之转身走回他的铺位。

阿紫也在灵前跪下来,重新换上一脸的悲伤。

我的后背抵着门板,浑身一阵一阵发凉。

阿紫说的“师父”,是丁春秋。

丁春秋临死前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04

第二天是我到雁门关的第四天。

灵堂里的人渐渐少了。

有几个旧部住了几天,陆续告辞走了。

赵宝钱留了下来,说怎么也得把萧峰送下葬再走。

阿紫的哭声也一天比一天弱。

从嚎啕大哭变成了低声的啜泣,再到后来连啜泣都断断续续的了。

她的脸色蜡黄,嘴角起了一层白皮,眼圈乌青。

谁都看得出来她撑不住了。

可她还是跪着,一动不动。

赵宝钱看着都有些不忍,劝她说:“阿紫姑娘,你这么熬下去,身子要紧啊。”阿紫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走。我要送他最后一程。”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眼泪又下来了。

我蹲在墙角,默默看着她擦眼泪的那只手。

她擦眼泪的动作很轻,只用指腹贴着颧骨往下带。

像是在碰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怕弄坏了似的。

那动作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中午的时候,我正在庙外帮赵宝钱劈柴。

一抬头,看见一个灰袍老者从官道那边慢慢走过来。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腰上系着一条粗麻绳,脚踩一双草鞋,看着像个化缘的老和尚。

但他没有念珠,也没有剃度。

他走到庙门前,站定了,朝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他冲我招了招手:“这位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我放下柴刀,走过去。

老者很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偏偏那双眼睛,没有什么浑浊的样儿。

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开口道:“你手里,是不是有一半断箭?”我浑身一绷。

那半截断箭我一直藏在袖子里,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他怎么会知道?

我没说话。

老者像是看穿了我的警惕,低声说:“萧峰两年前找过我。他让我在雁门关等地消息。他说有一天会有人带半截断箭到这里来,让我在这儿等着。”他说着,从衣襟里掏出一只扁平的铁盒。

盒子巴掌大,包着一层油布,像是有些年头了。

他打开铁盒。

里头躺着一枚箭头。

磨得锃亮,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老者说:“这是一支箭的另一半。”他又看了看我,说:“萧峰说,合箭的人,他欠她一个交代。”我在那一瞬鼻子差点酸了。

我取出袖中的半截断箭,从箭杆的中空处旋开,将老者给我的箭头插进去试了试。

严丝合缝。

契合处严丝合缝,不差毫厘。

我抬头看着老者,又看了看那枚箭头,忽然间心头一潮。

我能感觉到,萧峰好像已经准备好了。

他早就知道有人会对那封旧信下手。

他也知道东西会落在什么人手里。

只是他没想到,他会死得那么急。

老者把铁盒重新盖好,交到我手里,叮嘱道:“姑娘,落魂谷的地窟里,有一方青石盖板。板下压着一只铁锁匣子。你只管去取就是。”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我喊住他:“敢问先生怎么称呼?”老者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说:“姓梁,叫梁家旺。萧峰当年在大理城外救过我一命。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欠他的。”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欲言又止。

他最终只说了半句话:“山雨欲来,姑娘自己保重。”说完这句话,他朝官道走去。

他刚走出去不到十丈远,我突然听见一声极轻的破空声。

像有什么东西切开风。

我看得真切,老者胸口猛地一颤。

他缓缓低头,看见了从自己胸口透出的箭头。

他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微微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扑倒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子。

我大叫一声冲过去,扶起他的身子。

他胸口的血已经把灰布袍子染成深褐色。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他……他来了……”然后他眼睛一翻,断了气。

我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老者的尸体,浑身抖得牙齿直打磕。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关外的茫茫雪原里。

我转头看向庙门口。

阿紫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块帕子,脸色惨白如纸。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老者尸体上,一动不动。

她的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神很亮。

就像一把刀,在月光下慢慢露出了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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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庙里乱了套。

赵宝钱带人把老者的尸体抬到塌房里,用一张破席子覆住。

他皱着眉头问我:“这老丈是什么人?谁下的手?”我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不知道。”其实我心里有数。

那支箭的角度刁钻,是从北面关外那一侧射来的。

那正是老者转身后背对的方向。

有人蹲在那道土坡后面,等着他转身。

那一箭又快又准,直中心口,一气呵成。

不是寻常猎户的手段,也不是江湖上一般的弓手能比的。

那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杀手才能射出来的箭。

我在塌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赵宝钱在屋里收拾,忽然咦了一声。

他从老者的裤脚里抽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张泛黄的绢布,薄如蝉翼,叠成一寸来宽的长条,缝在裤脚内侧的暗袋里。

赵宝钱把绢布展开,上面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是地脉。

线的尽头用朱砂标了一个红点。

红点旁边的字被洇了,只勉强认出半个“窟”字。

赵宝钱和我对视一眼。

我压住心里的翻腾,说:“这应该是他随身带的什么东西,先收着。”赵宝钱点点头,把绢布重新叠好,塞进我的手里。

我把绢布攥紧,心口突突地跳。

那天夜里,我没有回庙里睡。

我借故说要看着老者的遗物,独自待在塌房里。

等到外边彻底黑下来,我摸出那卷绢布,摊开。

用断箭的箭尖挑了半盏灯的油,把绢布凑近灯火慢慢烤。

烤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绢布上那几条地脉线下面,缓缓浮现出另一行更淡的字迹来:地窟在落魂谷北口,离河谷三里处,青石为记,铁匣为凭。

我顺着字迹所指的方向,对照绢布上那几道弯弯曲曲的线,心里那盏灯一下子亮了半盏。

地窟在落魂谷北口。

难怪赵宝钱说那地方不干净,很少有人往里走。

我把绢布叠好,正要塞回怀里,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我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谁?”门口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停了一会儿,阿紫的声音才悠悠地响起来:“是我。”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白气的姜汤。

她走到我面前,把碗放下,说:“你忙活了一天了,喝碗姜汤暖暖身子。”我看了一眼那碗姜汤。

汤色清亮,碗沿还有些没擦干的水渍。

我谢了一声,端起来却没喝。

阿紫也没催我喝,只是坐在塌房门口的一条矮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过了一会儿,她开了口:“赵姑娘,我师父生前的那些事……你听说过吧?”我说知道一些。

她苦笑了一下,说:“我师父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萧大哥身上有一封前朝的密信,里头写着一桩天大的秘密。”她的目光落在油灯的火苗上,脸色被映得忽明忽暗:“我其实不想找。谁愿意去翻死人衣裳?可我不找,别人也会找。”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泪光一闪一闪:“我不能让别人把萧大哥的东西抢走。”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落。

我坐在那里,姜汤的热气在我面前腾起一层薄薄的雾。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却在想着她指尖那些薄茧。

想着昨天夜里她跟游坦之说的那句:“再过两天,等人散了。”想着那个灰袍老者中箭的一瞬,她站在庙门口时,眼睛里的那点亮光。

我端起那碗姜汤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

我放下碗,对她说:“那信的事,我也听人提过。不过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真假。”阿紫点了点头,再没有追问。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翻身站起来,把藏在袖中的半截断箭取出来。

箭杆里那卷羊皮还在,只是上面的字迹已经比下午看时淡了一些,像是被温度烘过,化开了一角。

我借着灯光,看见羊皮最底下露出一行极细的字来:石匣开,密信焚,虎符沉青山。

断箭人,见信勿动心。

我把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虎符沉青山。

萧大哥,你是在告诉我,那枚虎符不在雁门关。

你让我别动心。

你让我拿了信就走,不要去沾那枚虎符。

你是怎么知道,最后找到这卷羊皮的人,一定会起贪念的?

又或者说,你赌的是我会不会起贪念?

我握紧那半截断箭,指尖发凉。

雪又在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