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风从窗缝里往里钻,吹得灵堂的白布一颤一颤的。

父亲走后的第三天,我跪在堂前烧纸。

姑姑张桂芳从里屋拖出一口樟木箱,说父亲走前特意交代,这箱子留给我。

我打开箱盖,最上面放着一卷红绸裹的旧族谱。

手还没伸过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别碰,那东西你不能看。”我回过头,表姑奶奶唐秀华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那卷族谱。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拐杖往地砖上重重一顿,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你爸糊涂了,这东西,烧了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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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灵堂里跪了整整一夜。

父亲张建国的遗像摆在正中间。

照片是他五十岁那年拍的,戴着黑框眼镜,头发半白,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忍着什么没说完的话。

他不爱照相。

这张是退休时办证拍的。

我怎么也没想到,后来会用在这地方。

姑姑张桂芳怕我一个人扛不住,在灶房煮了几个鸡蛋端过来,也不说话,就放在我身旁的小桌上。

我看了看那碗鸡蛋,摇了摇头。

“你从昨晚就没吃东西。”姑姑的声音哑哑的,“你爸走了,你再把自己饿出毛病来,他在地下也踏实不了。”我没接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父亲咽气前的那句话。

他握着我手的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嘴皮动了动,像费了天大的劲才挤出几个字:“族谱……樟木箱……看完,你就明白了。”我凑到他嘴边,才勉强听清。

但那之后,他再没醒过来。

当时我只当是临终胡话。

人都到了那一步,说话颠三倒四,哪还能指望他留什么明白话。

第二天一早,亲戚们陆续来上香。

我跪在草垫上机械地磕头,磕到膝盖发麻,也分不清脸上是泪还是汗。

表姑奶奶唐秀华来得最晚。

她拄着那根枣木拐杖,脚蹬一双黑布鞋,进了门先愣了一会儿,点了三炷香,朝父亲的遗像拜了拜。

香插进香炉后,她没急着走,环顾了一圈堂屋,忽然问了一句:“你们翻你爸的东西没有?”我没出声。

姑姑应了一句:“还没呢,大哥刚走,忙不过来。”表姑奶奶点点头,转身走了。

但她临走前那一眼,到现在我都记得。

她看的是墙角那口旧樟木箱,那眼神很复杂,像在确认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还在不在。

下午客人少些了,姑姑才开口:“晓晓,趁今天有时间,把该收拾的收拾了。你爸有样东西,是留给你的。”她说着,从里屋床底下拖出那口樟木箱。

约莫半米宽,暗红色的漆皮已经斑斑驳驳,边角有几道深深的划痕。

锁扣上挂着一把黄铜小锁,钥匙就插在锁孔里,连套都没拔。

我蹲下身,拧了一下钥匙,咔嗒一声,锁开了。

箱盖打开,一股陈旧的樟木气味冲出来,混着纸页和灰尘的味道。

最上面是一卷红绸裹着的东西,巴掌来宽。

我小心地揭开红绸,里面是一本纸页泛黄的族谱,封面磨得发白,右下角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张氏族谱。

我正要翻,门口忽然响起意料之外的声音:“别动。”唐秀华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她拄着拐杖站在门槛上,脸色铁青,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族谱:“放下,那个东西你不能看。”我愣住了:“表姑奶奶,这是爸留给我的……”

“你爸糊涂了。这本族谱,烧了才干净。”唐秀华用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声音沉得厉害,“张家的规矩,后人不得翻看马尔泰氏的记载。你爸犯了大忌。”

“马尔泰氏?”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族谱,心脏没来由地跳得快了两拍。

那是我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的名字。

我太熟悉了。

可我从来没想过,它会出现在张家的族谱上。

姑姑从灶房跑出来,挡在我和唐秀华中间:“表姑,哥刚走,你就不能让他安心上路?”

“你还替他瞒?”唐秀华的眼睛一下红了,“老太爷当年怎么说的,你忘了?这东西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那是哥的东西,他留给晓晓的,晓晓有权利看。”姑姑声音不大,手却一直在抖。

唐秀华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门。

临跨过门槛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一把剪刀,在我心头剪开一道口子。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那本族谱摊在灯下。

灯芯的光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话要说。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张氏先祖的名字,一位一位按辈分排下来。

我慢慢地翻,一页一页,那些从未谋面的人忽然都有了名字,有了生卒,有了妻室,像是从土里冒出来,坐到我面前,沉默地看着我。

翻到第三页时,我的手停住了。

那一行的位置偏左,写着:张门马尔泰氏,若曦。

旁边还有一行蝇头小楷批注。

我看清了那行字,脑子里“”的一声。

六个字。

此女一生未曾入宫。

未曾入宫。

02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没有错。

每个笔画都清清楚楚,像用针尖刻在纸上。

可怎么可能?

半年前我还在网上和人争辩《步步惊心》里的若曦就是三百年前真实存在过的人,就在康熙身边当女官。

有人反驳我,我和人吵了整整一个通宵。

我还去学了满语入门课,只因为觉得“若曦”这个名字,用满语念出来才对味。

我甚至做过一个反复出现的梦:宫墙,大雪,一个穿旗装的女子低头抄写文书,抄完了抬头看天,脸上有泪。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啪”的一声,族谱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我感觉天在转,房梁在倾斜。

父亲的遗言忽然回荡在耳边:“看完,你就明白了。”明白什么?

明白我是个笑话?

那晚我没合眼,把族谱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查得极仔细。

确认没有第二处与马尔泰氏相关的记载,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名叫若芸。

只有那一行,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凌晨四点,我实在憋不住,给陈修洁发了条消息。

陈修洁是图书馆的同事,瘦高个,戴圆框眼镜,平时话不多,聊起历史来却能讲得人出神。

整个单位,也就只有他愿意听我讲若曦。

我以为他没醒,结果他回得很快:“你确定是你们家谱上的?”

“我亲眼看见的,骗你干什么。”

“拍给我看看。”我拍了照发过去。

过了将近十分钟,他才回:“这个笔迹很老了,看起来是清代中期的东西。但‘此女未曾入宫’这行批注,笔色比正文淡一些。可能是后来补上去的。”

“后来是什么时候?”

“不好说。但应该是同代的人。古人补注,一般不会隔得太久。”

“那马尔泰若曦真的没进过宫?”

“我明天帮你查查内务府档案。你先别多想,歇会儿。”

我没再回他。

躺在竹椅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发呆。

脑子里走马灯一样翻着这些年关于若曦的执念。

小学四年级,老师让写“我的偶像”。

全班写明星写科学家,我写的是若曦。

老师说她不是名人,我说她是,她是个很勇敢的姑娘,在宫墙里住了一辈子。

初中看电视剧《步步惊心》,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看完,对着电视机说:她就是我。

我在博客上写:我上辈子在宫里住了很久,久到忘了宫墙外的雪是什么味道。

可现在,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抽得我半边脸都是麻的。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单位。陈修洁比我到得还早,桌上摊着一摞书,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我查了一下康熙朝的宫廷女官名录。”

“怎么样?”

“有马尔泰若芸。没有马尔泰若曦。”

“若芸?”我皱眉,“不是若曦吗?”

“你听我说完。”陈修洁推了推眼镜,“马尔泰若芸,康熙四十四年入宫,充御前女官,康熙四十八年出宫。这和《步步惊心》里若曦的入宫时间基本吻合。”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出宫?”

“档案上是这么写的。”

“那她出宫之后去哪儿了?”

“档案里没写。”陈修洁顿了一下,“但这份档案上,盖了一个奇怪的章。”他把我带到电脑前。

屏幕上是一张扫描的宫廷档案图片,在马尔泰若芸的名字旁边,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字迹已看不清了,但大致轮廓还是能认出来。

四个字。

“查无此人。”陈修洁念道,“这四个字是后来盖上去的。也就是说,马尔泰若芸被从这份名录里除名了。”

为什么?

“有两种可能。要么她犯事了,被从档案里清除;要么有人故意要把她抹掉,不让她留下痕迹。”

我盯着那四个模糊的印章,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升起来:若曦的批注是“未曾入宫”,若芸的档案却是“查无此人”。

这对双胞胎姐妹,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再帮我查查,若芸出宫之后还有什么记录。”

“我试试。”陈修洁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别的,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你先别太紧绷。这事不一定跟你有关。”

可我知道,它一定跟我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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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回到家,我又打开了那口樟木箱。

白天只顾着看族谱,没细看箱子里别的东西。

这时我才发现,族谱下面还压着一个铁皮匣子,约莫一本书的大小,表面生了一层锈,锁扣却是新的。

我掂了掂,有点沉。

锁扣上系着一根细麻绳,结打得极紧,我解了好一会儿才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宣纸。

纸色黄褐,边角已经脆了,像一碰就要碎。

最上面一张写着四个字:若芸手笺。

我伸手去碰那纸面,指尖传来沙沙的触感,像是碰到了三百年前的风。

我深呼吸了几次,才把第一封信摊开来。

信上的字迹很秀气,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小楷,横平竖直,透着股静气。

第一行写着:若曦吾妹,见字如面。

京中已入冬,昨夜落了第一场雪。

落款处写着:姐若芸,康熙四十六年十月十九。

我读着读着,手指开始抖。

信里写的不多,讲的是御前行走的规矩,每日抄录的文书,后宫哪位主子赏了什么东西。

但那些字缝里,我能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不是虚构的角色,是一个真真切切在京城大雪中给妹妹写信的姑娘。

信的最后,若芸提了一句:“宫墙很高,但雪是暖的。”

看到这行字,泪水毫无防备地涌了出来。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高兴的是这封信真真切切地留了下来。

难过的是,写信的人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口气读完了三封信。

若芸在信里写她入宫后的日子。

天不亮就要起来梳洗,换上干净衣裳去御前当值。

规矩多得像绳子一样捆在身上。

但她的字里行间没有怨尤,最多只是沉默地叹一口气,然后把话题绕到宫墙外的事。

她问若曦有没有好好吃饭,问娘的风湿好些没有,问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了多少枣。

这些寻常的、琐碎的家常问题,隔着一封一封信从三百年前的紫禁城传到我手上。

我读着读着,恍惚间就好像看见一个穿旗装的年轻女子,伏在灯下提笔,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很认真。

读到第四封信时,若芸的语气终于有了变化。

她说最近宫里出了点事。

哪位贵人被贬进了冷宫,哪位总管太监被调走了。

她没有细写缘由,但从字缝里能看出她在害怕。

信的最后一行,字比前面大了许多,像是一口气涌上来的:“若曦,这宫里,我待得有些倦了。”

我放下信,鼻子发酸。

说不上来是为了若芸还是为了我自己。

我起身去倒水,路过门口时,不经意瞥见院墙外面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我端着杯子走出去看。

院门外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转。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正要转身进门,脚下忽然踩到一个硬物。

低头一看,是一截还没灭的烟头。

烟头还是温的。

有人在院子外头站过。

站了很久。

我心里一阵发毛,快步回到屋里闩上门,又拉严了窗帘。

坐在椅子上,心跳得轰隆轰隆的。

到底是谁?

是表姑奶奶唐秀华的人?

还是另有别人?

我问自己。

如果我爸留下来的东西真这么要紧,那它们到底是怎么到他手上的?

一个退了休的中学历史老师,手里怎么会有康熙年间的信?

第二天上班,陈修洁把我拉进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我昨晚又翻了康熙四十八年的内务府档。”

“嗯?”

“若芸的出宫记录,不是正常的出宫。”

“什么意思?”

“我看的那份抄本上,用的不是‘放归’也不是‘恩准’,是‘除名’。”陈修洁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宫廷制度里,除名是处置罪人的说法。一个女官如果不是犯了错,不会用这个词。”

我心跳加速:“她犯了什么错?”

不知道。档上没写。”陈修洁推了推眼镜,“但有一点很奇怪。除名本该登在过失册上,可我翻了整本过失册,康熙四十八年那一栏,被人撕掉了一页。

撕掉了一页。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有人不想让人看到若芸到底犯了什么。”

“对。”陈修洁看着我,迟疑了一下,“你爸留的那些信,方便让我看看吗?说不定里面会提到。”

我犹豫了。

陈修洁是我信得过的人。

那些信我自己也才看了几页,确实需要有人帮我理理头绪。

但我隐约又觉得,这事不该让外人插手。

那铁皮匣里锁着的,不只是信。

它锁着的是张家的血脉,锁着的是一个不该被翻出来的秘密。

我再想想。”我说。陈修洁点了点头,没有再勉强。

下班回家,远远看见院门口蹲着一个人。

走近了才认出是唐秀华。

她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攥着那根枣木拐杖,蹲在门槛边抽烟。

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照得她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

“表姑奶奶。”我喊了一声。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烟头在地上拧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在外头站那么久,是不是碰见什么人了?”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你左顾右盼的,我能不知道?”唐秀华哼了一声,“我劝你一句。那箱子里的东西,放回去吧。”

“爸留给我的,我要看。”

“你就不怕看出事来?”

“我妈早就没了,我爸也没了。我一个孤家寡人,我怕什么?”

唐秀华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心痛,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好一阵,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你现在活着,是靠三百年前有人替你去死换来的。你以为这是福气?这是债。你爸还了一辈子也没还清,你现在还想接着来。”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开了我多年的笃定。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自己掂量吧。”唐秀华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村口,头也不回。路灯下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04

那晚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表姑奶奶那句“有人替你去死”,一会儿是若芸信里那句“这宫里,我待得有些倦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生前很少跟我提家里的事。

每次一谈老辈子,他不是低头喝茶,就是把话题岔开。

我小时候不懂。

现在想想,他这一辈子都在回避什么。

如今他走了,连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却把这一箱子烂摊子丢给我。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姑姑家。

张桂芳住在镇中学后面的一排平房里。

丈夫早年走了,儿子在省城上班,平时就她一个人。

她开门看见我,像是早就料到,也不问,侧身把我让进门。

屋里很暖和。

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

张桂芳给我倒了碗水,在我对面坐下,低头搓着手:“你爸……是不是也给你留了口信?”我点头。

张桂芳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他三年前查出来病的时候,就开始翻那些东西了。每回翻完,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抽到半夜。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就一句话,说等晓晓大了,让她自己看。”

“姑姑,我爸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非得等我长大?”

张桂芳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好一会儿,才从最底下摸出一张发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条小辫子,怀里抱着一本彩图册子,眼睛亮晶晶的,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这是你。”张桂芳说,“五岁那年照的。”我接过照片看了看,认不出自己。

我记忆里没有这个画面。

我的记忆最深处,只有宫墙,大雪,一个女人的背影。

“你五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烧到四十度,你妈急得整夜没合眼。你爸骑车带你去镇上卫生院,半路上你抽了,差点没命。”张桂芳声音低低的,“后来烧退了。可你开始做噩梦。半夜里哭着喊,不要送我进宫,我不要进宫。你爸坐在床边抱着你,一抱就是一整夜。”

“你爸那时候当你是说胡话,没往心里去。结果你一天比一天严重。白天好好的,一到晚上就犯。你妈怕你出事,带你去县医院看。大夫说,高烧伤了神思,导致癔症。开了药,嘱咐说好好养着,别受刺激。”

“后来你爸试着跟你讲,说那不是真的,你不是什么宫里的人。你当时反应很凶,摔碗、绝食,把自己锁在屋里好几天不吃饭。你爸吓坏了,再也不敢提那档子事。”

我感觉耳朵里的血都凝住了。我脑海里的前世记忆,竟然是这样来的?那我梦里的宫墙和大雪呢?那些逼真的细节呢?

张桂芳停了很久才开口:“你爸年轻的时候,爱给你讲家里老人的故事。你奶奶常说,咱家祖上有个马尔泰氏的姑奶奶,命苦,一辈子没进过宫,却替人活了一辈子。你爸把这话当成睡前故事,讲给你听。”

我彻底愣住了。

我以为是前世记忆的那些片段,其实是我爸讲给我的故事。

在我混沌的、高烧后的脑子里,被我自己活生生加工成了“亲身经历”。

我把故事,当成了记忆。

我蹲在门口,半天缓不过气来。

张桂芳跟出来,站在我身后:“晓晓,姑姑知道这不好受。你爸也不是不告诉你,他是怕你受不住。他看你那样,哪里还敢再刺激你?这些年他活得比你还累。”

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风冷得刮脸。

我心里那个被供奉了十几年的若曦,正在一片一片地碎裂。

可那些信里的字迹,那些梦里的雪,那些被我当作神谕的片段,又好像并没有因为“不是前世”而失去分量。

那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不能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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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外公马智明住在三十里外的青石镇。

我坐了一个多钟头大巴才到。

他今年七十三了。

早年当赤脚医生,后来自己开了间小诊所,如今早就歇了业。

我妈走得早,外公这两年耳朵背了不少,话也少了许多。

他看见我进门,先是一愣,随即咧了咧嘴:“晓晓来啦。你爸的事……我听说了。”我给外公倒了杯茶,坐下来。

外公看了我一眼,没等我开口就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问,你爸留下的那些事?”我点了点头。

外公没再说话。

他慢吞吞进了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头匣子,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锁。

他抖着手打开锁,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旧得不成样子的线装册子。

“你们张家的族谱是你爸收着的。我这里也有一本,是你外婆家那边传下来的。”外公把册子递给我,“这可以给你看。但你得应我一件事,看完别钻牛角尖。”

我接过那本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马尔泰氏杂录》。

打开第一页,纸上的墨迹褪得几乎看不清了。

凑近了细看,还是能认出模模糊糊的笔画来。

写的是:“康熙四十四年秋,有女二人,长曰若芸,次曰若曦。若曦体弱,病于途中,未及入宫而返。”

我猛地抬头看着外公。

外公靠在椅背上,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是这个反应。

“你外婆家姓马,祖上不是满人,是汉人。你外婆家的老祖宗,是替马尔泰家管过事的汉人,后来得了自由身,改了汉姓,才姓的马。”外公顿了顿,“这本杂录,是老话传下来的。”

“那……若曦真的没进过宫?”

“没有。半路上病倒了,没能进去。”我脑子里那根弦倏地绷断了。族谱上的批注,外公印证了这件事。若曦这辈子,真的没有进过宫。

“可那些信……”

“信是姐姐若芸写的。”外公说,“若芸入了宫。若曦留在了家里。她们是双胞胎,生得一模一样。若曦身子弱,错过了入宫的时辰,这才捡回一条命。”

“那若芸呢?她后来怎么样了?”外公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才慢慢开口:“你外婆跟我讲过一个故事。她说,若芸入宫之后,前头两年还给家里写信。后来信突然断了。再后来,宫里送回来一个盒子。里头有一封信,一块玉佩,还有一件叠好的旗装。”

“衣裳?”

旗装。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公声音很低,“若芸死在宫里了。

怎么死的?

“没人知道。那块玉佩是断的。对半折开,断口上有暗褐色的污渍。”

“血?”

“家里人都这么猜,但没人敢说。”

“那若曦呢?她后来怎么样了?”外公看着我的眼睛:“若曦把断玉收了起来。第二天,她换上若芸的旧衣裳,对爹娘跪下磕了三个头。她说,姐姐没走完的路,我去替她走。”

“可她不是没进过宫?”

她没进过宫。”外公的声音低沉却清晰,“但她把若芸的身份担了下来。从那天起,她对外头说,自己是马尔泰家的长女。她以长女的名分,远嫁到了关内。从此以后,再没人提起过若芸这个名字。后来的张家族谱上,写的是她。马尔泰若曦。可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踏进过紫禁城一步。

那……那些信呢?

“若芸写给若曦的信,若曦一封一封贴身收着,带到婆家。后来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你爸手上,他整理成册,收在那个铁匣子里。”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若芸在信里说宫墙很高,说雪是暖的,说那些繁复的规矩和勒人的寂寞。

若曦收到了每一封信,却从来没有见过那些地方。

她读着姐姐的信,替姐姐活。

嫁人、生子、过日子,然后老去,死去。

她这一生,一步也没踏进过宫门。

“那我那些梦……”

“你自己想。”外公叹了口气,“你爸给你讲那么多故事,你把它当成自己的记忆了。”我浑身像被抽走了力气。

一个人坐在外公家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

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那堵围了十几年的墙,终于碎了。

可碎片底下,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拱出来。

但它比“我是若曦”更重。

06

从外公家回来,我重新把那沓信笺一封一封摊开在书桌上。

这次不是看信的内容,而是看信纸本身。

若芸的字迹整齐、干净,每一笔都端端正正的,一看就知道写字人心里很静。

但从第四封信开始,字迹渐渐有了变化。

笔画不再那么平稳了,有些地方的墨迹浓重了些,像是笔尖停顿良久才落下。

我翻到最后一封。

这封信的封口处,蜡印已经碎裂了大半。

但我注意到蜡印的边缘微微凸起,似乎里面裹着什么硬物。

我找来一把裁纸刀,小心地沿着蜡印边缘挑开。

一枚弧形的东西掉了出来,落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小块玉片。

半枚玉佩。

断口处参差不齐,边缘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污渍。

我握着那半片玉,手心冰凉。

外公说的那块断玉,竟然就藏在这封信的封蜡里。

三百年前,若芸把它寄给了妹妹。

她为什么要折断一块玉佩?

为什么要藏在这封信里?

那片暗褐色的污渍……我不敢再想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那片玉去单位找陈修洁。他正在整理书架,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我家里找到的。藏在信里头的。”

“你让我看看。”他接过玉片,凑到台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拿出一面放大镜仔细看了边缘,“这像是老物件。断口不是新磕的,是有人故意折断的。上面这个污渍……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确定。”陈修洁放下放大镜,看着我:“要不要送去检测?我有个同学在省文物局,可以做无损检测。”

“要多久?”

“两三天。”

“那你去吧。”

陈修洁应下来,又问了一句:“这玉片从哪封信里拆出来的?能让我看看吗?”我从书包里取出最后一封信,摊在他面前。

封口的蜡印已经破了大半,信纸边缘有些发黄,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

我展开信纸。

这封信写得很短,语速也明显不一样,字迹潦草了许多。

信上写着:“若曦吾妹,这封信或许是你我姐妹最后一次相见。若事有变,家中不可久留。切记。”后面的内容只有几行字,说的是若芸“受某位贵人连累”,被调往别处当差。

她怀疑自己“活不长了”,叮嘱妹妹不要进京,不要打听她的消息。

信末写得仓促:“勿念。姐若芸,康熙四十八年冬。”

我读着读着,手指开始发凉。这封信和前面几封完全不同。没有家常,没有落雪后的闲话,没有那些琐碎的问候。通篇只有一种情绪:害怕。

陈修洁也读完了,他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从这封信看,若芸不是正常出宫的。她知道自己出了事,怕连累家里,才写了这封信。而且……”

“而且什么?”

“以前我查到的‘除名’记录,时间是康熙四十八年。这封信写的也是康熙四十八年冬。时间对上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这块玉……”

“断玉在信里,说明若芸当时能寄出来的,只有这封信和她身上的东西。她把玉佩折成两半,一半寄回家,一半留在自己身上。这通常意味着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

“活着的人,凭另一半玉来相认。”陈修洁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但若芸没能活着出宫。”

我握紧那半片玉,手心里全是汗。

石头一样的死寂在我心里压着。

原来若芸不是病死的。

她是死在宫里。

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能送回马尔泰家。

只有这封信,和这半片断玉。

第三天下午,陈修洁给我发来一条消息:“检测结果出来了。玉片上的污渍,是人血。年代约在清代早期。另外,我在省级馆藏的野史笔记里翻到一条记录。雍正二年,内务府曾秘密销毁一批康熙年间的女官名册。其中涉及‘马尔泰氏’的页面,被整页撕掉。”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马尔泰若芸的名字,被人从官册上抹掉了。若不是若曦保留了这些信,世上再没有人知道她存在过。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若曦为什么要顶姐姐的名号活下去了。

因为若芸死了以后,就像一阵风刮过,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若曦读书认字,把这些信一笔一笔抄下来,传下去。

她不是替自己活。

她是替姐姐证过一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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