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伯,您这话说的,我今儿是来吃席的,又不是来结账的。”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大伯那张因为喝了酒而泛红的脸,语气尽量平和。说实话,我心里已经有点发毛了,但当着七桌亲戚的面,我不想把场面搞得太难看。
大伯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带着点酒后的迟钝,又带着点精明:“哎呀,小安,你看你大伯这记性,出门太急,钱包落家里了。你先垫上,回头大伯肯定还你。”
他这话说得轻巧,仿佛我掏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下意识扫了一眼坐在主桌上的我爸,他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二叔说话,目光压根没往这边来。我妈倒是看了我一眼,但很快又把头低下去,假装在逗旁边小孩。
七桌酒席,每桌少说一千五起步,这一顿下来小一万。我一个刚工作两年的年轻人,存款总共才多少?再说了,这升学宴是给堂弟苏磊办的,他考上的是个二本,说实话算不上多风光,但大伯非要大操大办,说不能让人看扁了。
“大伯,我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僵硬,“您要不先问问其他亲戚?”
大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也提高了些:“小安,你这孩子,大伯平时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你爸前几天还跟我说你工资涨了,怎么,帮大伯垫个饭钱就推三阻四的?”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几桌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我像个被当众审判的犯人,背脊上渗出冷汗。坐在我旁边的是堂妹苏雪,她偷偷拽了拽我的袖子,低声说:“安哥,要不你先去结了吧,回头我跟爸说。”
我看了苏雪一眼。她今年高三,跟我这个堂哥关系一直不错。我知道她是想帮我解围,但她不明白,这根本就不是垫不垫钱的事。
这家饭店是城东的福满楼,在本地算中档,因为是周末,大厅里还有别家在办满月酒。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大伯,您儿子升学,您摆酒,谁结账天经地义是您的事。我今儿是来祝贺苏磊的,不是来替您买单的。”我顿了顿,扫了一圈桌上那些低头吃菜的亲戚,“这顿饭,和我有什么关系?”
场面彻底安静下来。
大伯的脸由红转紫,旁边的伯母赶紧打圆场:“哎呀,小安你别急,你大伯喝多了说胡话呢。老苏,你赶紧去结账!”大伯被伯母推了一把,嘴里嘟囔着“这孩子真没良心”之类的话,还是起身去了前台。
我站在原地,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苏磊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后来散了席,我爸才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大伯也是不容易,苏磊学费还没凑齐呢,办个酒席想把礼金收拢收拢。你就不能忍忍?”
“可我没义务替他结账。”我盯着我爸,“爸,您知道他说的是‘垫’,但他根本没打算还。”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行了,回头我给他转两千,就当是给你的……”
“别,您转您的,别算我头上。”我打断他,转身出了饭店。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手机亮了一下,是苏雪发来的微信:“安哥,你别生我爸的气。他就是太要面子了,其实他也挺难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回了句:“没事,我不生气。你好好复习,考上大学就好。”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枕边,看着天花板发呆。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大伯那样的人,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他只会觉得是小辈不懂事,不给他面子。
果然,第二天早上,妈妈给我打电话,语气带着点欲言又止:“小安啊,你大伯昨晚给家里打电话了,说……说你在饭桌上让他难堪,好多亲戚都在看笑话。”
“妈,您觉得是我让他难堪,还是他让我难堪?”我手里的面包捏变了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妈妈才说:“你爸说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也别跟你大伯计较,毕竟他是长辈。”
长辈。这两个字像一堵墙,把我所有的委屈都堵在嗓子眼里。我挂了电话,去厨房倒了杯冷水灌下去,看着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亮起来,心里却像沉着一块冰。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还在想着这件事,同事顾言递了杯咖啡过来:“苏安,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周末没休息好?”
我接过咖啡,勉强笑了笑:“没事,家里的一点小事。”
顾言是我同事,比我大三岁,平时关系不错。她也没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要是家里的事,别硬扛着,该说就说不明白再说。”
她这句话,让我心里突然有点酸。我想起大伯那天的嘴脸,想起我爸那句“他是长辈”,想起我妈电话里让我忍一忍的语气——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我该咽下这口气,该维护体面,该让大伯把这顿酒席的钱“垫”得理所当然。
但凭什么。
周五下午,我刚从会议室出来,就收到一条微信。是三叔发来的,内容是:“小安,你大伯的事我听说了。他最近手头紧,苏磊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得小五万,他也是愁。你别往心里去,过几天他消了气,我让他跟你说句软话。”
三叔一向是老好人,说话也温和,但我看着这条消息,只觉得心里更堵了。他们都知道大伯做得不对,但没有人会觉得大伯真的错了——他们只是在安抚我,让我“别往心里去”,仿佛我的委屈是多余的情绪,不值一提。
我坐在工位上,把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最终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秋天的傍晚起风了,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响,落在脚边。我想起多年前,大伯还住在乡下的老屋里,暑假我去他家玩,他给我煮玉米吃,笑得满脸褶子,说“我家小安以后肯定有出息”。
那时候他是真心疼我的。
是什么变了呢?是他儿子要上大学了,他缺钱了,还是他觉得我在城里工作了,就该理所应当地帮衬家里?我不知道,也没人能给我答案。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苏磊的语音。我点开,听到他有点沙哑的声音:“安哥,我想了想,还是跟你说声对不起。我爸那天喝多了,你别介意。其实我也不想办什么升学宴,是我妈非要……”
他顿了顿,又说:“学费的事,我打算申请助学贷款,我跟我爸说了,他不太愿意,但我会坚持的。安哥,你那天没做错,是真没做错。”
听着苏磊的语音,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路灯亮起来的瞬间,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但还没完全松开,只是裂开一道缝,透进一丝微光。
这件事远没有结束,我知道。大伯没还钱,也没道歉,甚至逢人就说我“白眼狼”“不给长辈面子”。这些风声通过亲戚的口,一点一点传到我耳朵里,像钝刀子割肉,不疼,但磨人。
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我没有问出那句“这顿饭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不是会好过一点?但每次重新想起那天福满楼大厅里的场面,想起大伯理所当然的语气,我都觉得——我问得没错。
只是我没想到,接下来的事,会比结账这件事更让人难堪。
我花了整整两周时间,才让自己不再下意识地反复点开那个“家族大团圆”的微信群。群里有四十多个人,平时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除了逢年过节有人发祝福,几乎没什么动静。但大概从第八天开始,这个群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先是二婶发了一条“唉,这年头啊,养儿子还不如养个外人”,后面跟着一个叹气表情。五分钟后,大姑回复她:“可不是嘛,有些人啊,吃里扒外,亲大伯都不认。”下面紧跟着一串我不知道是谁点的赞。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手心全是汗。我退出了群聊,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又捡起来,重新打开,确认自己真的退出了。消息列表里少了一个红色的群,仿佛少了一块病灶,但心里的东西没有消失。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我妈的电话。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小安,你退出群了?”我说嗯。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我妈才接着说:“你二婶今天来家里串门了,话里话外的意思……说你这个侄子做得太绝,说你大伯好歹是你爸的亲哥哥,一辈子的脸面都让你给撂地上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的茶水间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我说:“妈,那您觉得我该怎么做?把那一万块钱补给大伯吗?”我妈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爸最近血压有点高,晚上老是睡不着。”
她不会说“你要不低头吧”这种话,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往那个方向推我。我妈一辈子就是这么对所有人的——为了息事宁人,可以把自己活成一块橡皮擦,专擦别人留下的烂摊子。
我挂了电话,在茶水间站了很久,直到有同事进来接水,我才挪回工位。顾言刚好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一包巧克力放在我桌上。
那一刻我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周四下午,公司开完周会,我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我愣了一拍——苏磊。
他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我接起来,那边是嘈杂的风声,过了一会儿才听见苏磊的声音:“安哥,你……你周五晚上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我犹豫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我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说。”他声音有点闷,像感冒了一样。
我答应了。我们约在城西一家新开的面馆,那里离他学校近,也离我公司不顺路,但胜在安静,熟人碰不到。周五晚上七点,我推开那家面馆的门,看到苏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面,他盯着碗面发呆。
我走过去坐下,叫了碗面。苏磊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安哥,我跟我爸吵了一架。”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苏磊低下头,手指绞着一次性筷子的塑料膜:“他把学费的事……都赖到你头上。说要不是你那天闹那么一出,亲戚们多少都会多包点红包,结果你把场子搅冷了,大家散场的时候都说看大伯家笑话,那礼金收得也稀稀拉拉的。”
我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实话,听到这个我并不意外。大伯这个人,永远不可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只是我没想到他会把这一层也归结到我身上。
“那你跟你爸吵什么?”我问他。
苏磊声音带了点哽咽:“我说他没道理,说你自己出门不带钱凭什么让安哥结账,他就骂我白眼狼,说我不帮他说话还帮外人。还……还砸了一个碗。”
我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才十九岁,瘦瘦高高的,低着头的时候肩胛骨在T恤下面拱出来,像一只被打湿了翅膀的鸟。我心里有点酸,但说不出那句“你别管了,大人的事我来处理”。因为在我的定义里,苏磊已经不是小孩了,他该学会面对这些。
“你跟他说,以后你的事你自己管。”我放下筷子,“学费贷款你该申请就申请,不用看他脸色。你已经成年了,将来你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用天天看他那张脸。”
苏磊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点亮:“安哥,他们说我们家把你得罪了,以后你都不认我们这门亲了。”
“我认不认亲,不是看一顿饭钱。”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看的是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别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也别传到我这来。”
苏磊点点头,但那个点头带着明显的迟疑。他显然还是担心,我跟他爸结的梁子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我看着他把那碗坨了的面一口一口吃下去,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本我和苏磊吃完饭,在门口分开的时候,他转身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安哥,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前几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说大姑在偷偷打听,你最近是不是处对象了。”苏磊看着我,“大姑说,要是你真有对象了,就让我妈去给你对象那边说道说道,说你这个人对自家人都不好,让别人多考虑考虑。”
我站在那里,九月末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点甜腻的桂花香,但我的身体却冷了一下。
“知道了。”我说,“你回去吧,到了宿舍给我发消息。”
苏磊走了。我站在面馆门口,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停在那个已经两年多没有拨出过的号码上——堂姐苏晓。她是我大姑的女儿,在城南的一家小学当老师。我们小时候关系不错,但这两年她嫁了人,来往也少了。
我按下拨通键。响了三声,她接了:“喂,小安?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还有一点小心翼翼。我猜她多少已经知道我大伯那件事了。
“姐,我听说大姑在外面打听我对象的事?”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苏晓叹了口气:“小安,你听我说,我妈那人你也知道,就爱管闲事。她其实没什么恶意,就是……觉得你在饭桌那事上做得不对,想着你要是有了对象,她去找人家说说清楚,免得人家误会你是那种连亲人都不顾的人。”
她说得斩钉截铁,饶是我想发火,也找不到一个具体的发力点。你跟她吵,她会说“我是为你好”;你跟她讲道理,她会说“你太较真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说到底,他们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你:是你错了,你不该让大伯下不来台,你不该把账算那么清。
“姐,”我打断她,“我自己找对象是我的事,大姑越过我去跟人家说我的私事,这不合适。”我声音不大,但那几个字咬得更重,“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那天晚上的电话最后以苏晓的“你别多心”结束。挂了电话,我捏着发烫的手机,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路灯亮起,树影拉长,才抬脚往家走。
那一晚我睡得不好,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老屋的院子,有玉米地的风,有大伯年轻时候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回来的影子。他冲我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说,小安,来大伯家吃瓜。醒了之后,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影子发了半天呆,觉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但不是痛,是空。
那之后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周末去超市买菜回家煮饭。顾言偶尔中午喊我一起去吃饭,看我精神不好,也就没多问。我在她面前装没事人,但我知道我装得不算好——有一次开会我走神,被领导点了一次名,回头看顾言,她正低头记笔记,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没有看我。
十月中的一天,是个周六。阳光很好,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奶奶下周过生日,今年八十一,正好是大办的时候。她问我要不要回去,我犹豫了一下,说,回。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奶奶生日,大伯一定去。一家人坐在一起,那些没挑破的事就会像一根鱼刺,卡在饭桌中间,谁都知道它存在,但谁都不去提。
周六早上我起了个早,回了一趟单位把落下的文件取上,然后开车往老家赶。全程四个多小时,我没听歌,也没开电台,就听着车里的风噪声,心里出乎意料地平静。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我认出来二叔那辆老旧的黑色帕萨特,还有大姑夫新换的白色SUV。我刚推开车门,看到堂姐苏晓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芹菜,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回来了?奶奶刚才还念叨你呢。”
她语气听起来很自然,好像我们之间那通电话从未打过。我心里的弦松了一点,跟着她进了屋。
奶奶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穿着一件深蓝色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进来,她眉眼弯弯,招手让我过去:“小安来了?等下次看看,瘦了吗?”她抬头看我,一双老花眼眯起来,像小时候一样。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老人家手掌粗糙而温暖,像是旧时候院子里的那堵墙。
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大伯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灰夹克,脸有点浮肿,眼袋很重,看起来精神不太好。他看见我,没说话,只是咳了一声,绕过我走到院子里去了。
我不打算追出去。今天奶奶生日,我回来是看她的,不是来跟大伯吵架的。
中午开饭,摆了两桌。奶奶坐主位,大家基本上按照默认的排序坐。我被安排在第二桌,旁边是大姑,另一边空着,后来苏磊坐下来了,朝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菜上齐了,大家举杯祝奶奶生日快乐。大姑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几句吉祥话,气氛看起来热络了几分。我夹了一口菜,正准备低头吃,大姑忽然转向我:“小安,听说你这段时间忙得很,也不见你上我们那边去坐了。”
旁边有人接话:“人家是城里人了,哪有时间回老家看你。”
我笑了笑:“还忙得过来,大姑你们有空来城里玩,我请你们吃饭。”大姑笑眯眯地点了点我:“那我可记着了,一定要大饭店,别是路边摊打发我们。”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气氛看着缓和。但就在这时,隔着一桌的大伯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今天喝了不少,脸发红,走路有一点飘。他朝我这桌走过来,站定之后举起杯子:“小安,来,大伯敬你一杯。”
我放下筷子,也站了起来。他喊我一声,我不能不站起来,这是我们老家的规矩,长辈敬酒,晚辈要起身双手捧杯。我端着自己的水杯,看着大伯的脸,光线从窗户斜过来,在他满是褶皱的脸上打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小安,”他说,声音有点含混,“那天的事,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大伯是喝多了,说话不中听。你呢,也别跟大伯计较,咱们一笔勾销。”
他这话说得像是他在施恩,像是他大发慈悲放过我一般。我握着水杯的指节发白,但脸上没露出什么异样。奶奶坐在那边看着我们,眼里带着一丝担忧。大姑在旁边笑眯眯地打圆场:“这就对了嘛,一家人说开了就没事了。”
我看着大伯手里的酒杯,他递过来的姿态,仿佛已经把姿态放到了最低,就等着我接住这杯酒,把这件事翻过去。但我心里有一根弦绷着,怎么也松不下来。因为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在那句“一笔勾销”之前,他从来没有任何一句“对不起”,也没有任何一句“是我做得不对”。他从来都觉得自己没有错,他只是不想让场面继续难堪,所以给了我一个台阶,让我这个晚辈顺着走下去。
我端起了杯子。杯子里是凉的茶水,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琥珀色。我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声音不大不小:“大伯,那天的事,我没放在心上。您不用赔不是。”
“只是……”我顿了一下,“那天您说的那句‘有没有带钱’,我记着。”大伯的脸色僵了,举着杯子的手定在半空。周围安静下来,连隔壁桌的碗筷声都停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我不是记仇,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记着不是因为我小气,是因为我觉得咱们是亲戚,亲戚之间不该这样算计。”
大姑“哎呀”了一声,想说点什么来打圆场,但大伯已经先一步开口了。他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溅了一手的酒:“苏安,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你大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还要给我上眼药是吧?”他的声音一下拔高了,整个堂屋都是那回音。
我站在那里,我知道我没有退路。即便我可以不再追问,但我退不了,因为我身后已经没人给我留路了。我低声说:“大伯,我不是给您上眼药,我就是把话说清楚。今天奶奶生日,我不想扫大家的兴。这一杯酒,我敬您,是敬您是长辈。”
我说完,仰头把茶水喝了,然后坐了下来。大伯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重重哼了一声,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转身回了自己那桌。
那顿饭的后半段,气氛变得奇怪。有人找话题,言语生硬,有人低头吃菜,像是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嘴。奶奶始终没说话,只是在桌面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掌心的温度传过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点发烫。
那天下午,我准备告辞回城的时候,我爸送我到大门口。他递了一根烟给我,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了一根,站在风里呼出一口烟:“你大伯那个脾气,你就不能服个软?”
我说:“爸,您说的服软,是要我低个头,认个错。可我错在哪儿?”
我爸没接话,皱着眉抽那根烟,一直到抽完,他把烟头摁灭在院墙的砖缝里,说:“你大了,爸管不了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下个月,你堂姐家的小孩办百天宴,你大伯一家都会去。你到时候……自己掂量着来。”
我看着我爸的背影,他在秋天的夕阳里慢慢走进院子里,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我站在那里,头顶是一棵老柿子树,挂着的柿子已经透出红色。我掏出手机,看到顾言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今天回老家了?一切还顺利吗?”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只回了一个字:“还行。”
开车回城的路上,天色一点点沉下来。道路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在暮色里立着,像是一片沉默的箭矢。我打开车窗,让风灌进来,吹得耳朵发凉。
我知道,下个月的百天宴我不会去。不是赌气,也不是怕事,我是真的不想再去那种场合了。我宁愿他们觉得我冷血,觉得我薄情,觉得我不念亲戚情分——我也没有力气再去证明我是个“懂事”的小辈。
但我也知道,事情不会因为我不去就结束。那天我挂了苏晓的电话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大伯那样的人,他可以一辈子不承认自己有错。但我呢?我是不是也有可能一生都在证明自己没错,却始终证明不出来?
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
十一月初,天彻底凉下来了。城里的银杏叶子黄了满街,风一吹就扑簌簌往下掉,踩在脚底咔嚓咔嚓响。我那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刚出写字楼接到苏雪的电话,她声音发紧,说的第一句话是:“安哥,我听说你们下个月要去参加……那个谁家百天宴?”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说:“我不打算去。”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可能还不知道另一件事。”她的语气让我心里莫名一紧。我说你讲。苏雪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慢慢说:“我妈前几天跟我说的,说大伯已经把之前那七桌酒席的钱,分批从各家收回来了一部分。安哥,你猜他是用什么名头收的?”
我没有猜。她接着说:“他说是‘给苏磊凑学费’,每家先借两三千,写了个记账本,等以后苏磊工作了再还。”我握着手机,站在冷风里,指尖冻得有点发麻。苏雪说:“安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明明那天是让你垫钱,现在他转头跟别人借钱,用的名头是苏磊的学费。钱其实是同一笔,但他死活不承认他让你垫过那顿饭钱。”
我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声音很轻松:“我知道。”苏雪那边愣了一下:“你知道?”我说:“我猜到了,只是没确认。苏磊那天跟我说助学贷款的事,他爸不让。我就在想,大伯既然那么缺钱,怎么会突然不催我、也不跟我要那笔钱?原来他换了个说法,从别人那‘借’回来了。”
苏雪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安哥,你打算怎么办?这事要是捅出去,大伯那边人就丢大了。”我在风里站了一会儿,说:“我不打算捅出去。他愿意跟谁借就借,那是他的事。只要他不来跟我要钱,我就当没这回事。”
挂了苏雪的电话,我站在公司大楼下面的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车流在光影里穿行不休。我心里很清楚,大伯不会就此罢休。他这人心眼小,记仇。我那天在奶奶生日上没给他台阶下,他一定记着。但他没发作,憋着一个月没动静,这更像是他在等什么、盘算什么。
那段时间我开始有点心不在焉。顾言看出来了,有天中午她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说:“你这半个月就没怎么笑过。你家里人又找你了?”我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有些事,越想越没意思。”她说:“那你别想了,把日子过好就行。”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那天食堂的窗是开着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我突然有了一种跟人说点什么的冲动,但我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爸那边倒是平静了一个多月。十月底的时候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的还是那件事:“你堂姐家孩子的百天宴定在十一月十六号,周末。你妈的意思是让你回去一趟,亲戚之间别弄得跟外人似的。”我说我那天有事。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忙你的吧。”他没再追问,但挂电话之前他说了句让我心里硌得慌的话:“小安,有些事你没错,但不代表你就能一直站在‘没错’那边。你大伯最近身体不太好,去医院查了,血压高,血糖也高,医生让他少喝酒。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不在乎,心里其实怕得很。”
我没接话。我爸也没等我接话。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想大伯去医院的样子,想他一个人坐在诊室外面等着叫号的背影,想他年轻时扛着锄头在路上走的背影。说到底他还是我大伯,是我爸的亲哥哥。我恨他吗?谈不上。但我心里那根刺扎着,怎么也拔不出来。
十一月十四号晚上,我准备睡觉的时候门铃响了。我住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大晚上的很少有人来串门。我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楼道灯是声控的,已经灭了。我对着外面喊了一声:“谁?”没人应。我又问了一遍,这才听见一个闷闷的声音:“安哥,是我。”
我拉开门,苏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袋子。他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喘着气说:“安哥,你还没睡吧?我……我有点事跟你说。”
我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坐下没急着开口,两手握着杯子,指节泛白,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坐在他对面,也不催,就等他说。大概过了两三分钟,苏磊才抬起头,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底下有一圈很重的青。
“安哥,我不想念那个大学了。”他第一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苏磊低下头,声音哑了:“我跟我爸吵了一架……他要我去跟大姑家借钱,就是借那天他说的那个学费。大姑家钱也不多,我表哥也在念大学,他们自己都紧巴巴的。我说我不借了,学费我自己去贷,实在不行我就不念了,出去打工。”他说到这里,声音抖了一下,“然后我爸就动手了。”
我看过去,他的胳膊上有一道淤青,从袖口下面露出来,颜色发紫。我的眉心猛地跳了跳,但忍住了没有出声。苏磊接着说:“我知道你现在跟我爸闹得很僵,我不该来找你。但我真的……我不知道找谁了。”
他的声音在灯光下听起来很碎。我看着他,看着他胳膊上的青印,看着这个十九岁的男孩瘦削的肩膀,心里那片沉寂了一个月的地方忽然翻涌起来,像水底的泥被搅动,浑浊而烫。
“你不念书,你要去干什么?”我问他。苏磊抿了抿嘴:“我表哥在电子厂打工,一个月能拿四五千。我跟他去,凑几年钱,把这笔学费的事了了。”我放下手里的水杯,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点:“苏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考上的虽然只是个普通二本,但你如果去了电子厂,你这一辈子就翻不了身了。”
他看着我,没反驳,眼眶却红了。空气在那一瞬之间凝固住。我压着心里的火,问他:“你爸还在别的地方给你压力了?”苏磊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他给我妈打电话,说我要是敢办助学贷款,他就跟我妈离婚。”
我愣在那里,完全没反应过来。还没等我开口,苏磊又说:“安哥,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他低下头,手指捏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指缝里漏出一点灯光,“我妈跟我说,我爸最近老是一个人打电话,躲着所有人打。她说有次半夜她醒了,听见他在阳台上跟人说话,说什么‘东西在’,‘到时候再说’。”
“东西?”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什么东西?”苏磊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妈没听全。她心里害怕,但她不敢问。”他抬眼看我,“安哥,你说我爸是不是……在准备着什么?”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的声音,呜呜地刮过窗缝。我看着苏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念头冷冰冰的,让我不寒而栗:大伯欠了钱却不用自己的钱去还,费尽心思把所有亲戚拉下水,这里面会不会不只是缺钱的问题?他躲着所有人打电话,说“东西在”……那个东西是什么?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说:“你先别乱想,你爸那人你也知道,就爱故弄玄虚。”苏磊点了点头,但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根本没信。我把那杯水给他倒了杯热的,说:“你今晚别回去了,就在我这睡沙发。明天我陪你去学校。”
他愣了一下:“去学校?”我说:“先把助学贷款的事办了,你自己的人生自己定,你爸要是敢拦,你就跟学校辅导员说清楚情况。你已经是成年人了,苏磊,你该学会自己做决定。”苏磊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过了很久,他说:“安哥,我有时候觉得,要是你是我亲哥就好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那一晚我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客厅那边苏磊睡得很沉,我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他说的话,那些零碎的线索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案,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浮出水面,就像秋天枯水里露出的石头,我可以不管它,假装没看见,但它就在那里。
十一月十九号,我休了半天假,陪苏磊去学校办助学贷款的事跑了一趟。学校那边的政策是能走通,但需要监护人同意,除非能证明家庭情况特殊。苏磊在辅导员的办公室坐了大半个下午,出来的时候眼圈发红,手里捏着一沓材料。他说:“老师让我回去先跟我爸妈好好谈,实在不行再走别的渠道。”
我拍了拍他肩膀:“先回去谈吧,谈不下来再说。”
我们从学校出来,天已经黑了。苏磊低着头往前走,走出校门口那段路,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安哥,其实我今天来找你之前,去了我爸的书房。”我看着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那是一个旧得发黄的信封,信封口已经有些开裂。我接过来,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苏磊学费。下面是一个日期,恰是升学宴那天举办的前一天。
我抬头看苏磊。他没解释,只是说:“我看到的时候也愣了一下。那天他明明说是出来太急忘了带钱包,但这信封上写的日期是前一天。安哥,他是提前准备好的。”
信封里没装钱,只有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纸。我展开来看,是一张借条——白纸黑字,上面写着“今借到苏安人民币一万元整,用于苏磊升学宴费用,承诺三个月内归还”,落款那是大伯的名字,日期也是前两天。
我盯着那张借条,风从北边吹过来,纸在手里哗哗翻动。苏磊低着声音说:“安哥,他写了借条,但他没给你,也没打算给你。他留在自己书房里,像是一种‘我认了但我不给’的证明。我妈说,他这几天一直在收拾东西,像是准备跑路。”
我攥着那张纸,指头捏紧又松开。十一月末的风很冷,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苏磊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飘:“安哥,我爸他说不定真的出事了。你说,我是不是该……跟他好好谈谈?”
我正要开口,忽然手机响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很短:“小安,你大伯今天下午跳楼了。人现在在医院抢救,你赶紧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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