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位于青藏高原腹地、平均海拔4600米以上的可可西里,是三江源国家公园长江源园区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万物生灵栖息的家园。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保护好青藏高原生态就是对中华民族生存和发展的最大贡献。

2026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公园法》实施;8月15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也将施行,保护青藏高原生态的法治堤坝越筑越牢。

在可可西里,生态环境保护走过怎样的历程?面临着怎样的考验?随着法律体系的完善又会迎来怎样的机遇?《检察日报》即日起推出“聚焦可可西里生态环境保护”系列报道,通过《检察日报》记者在可可西里的蹲点式调研、沉浸式采访,充分展现可可西里的执法司法人员依法守护雪域生灵的艰苦努力,展望在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习近平法治思想指引下,更好守护青藏高原生态环境的法治路径。敬请关注。

青藏高原腹地,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治多县。

一棵白杨树,挺拔地矗立在一座简朴的庭院里,枝繁叶茂,绿意盎然,与远山苍茫的雪线形成鲜明对比。这是治多县城里存活的第一棵树。

1986年,一位身形健硕的藏族汉子挖下深坑,将它栽种于此。旁人摇头:“索书记,这地方人待着都困难,种树?不可能的。”他笑着说:“不一定。树活了,我们的生态保护才有希望。”

这位种树人,就是杰桑·索南达杰。守护庭院的老人索南闹布,指着树旁尚未完工的房屋顶棚告诉记者:“索书记走之前,在顶棚上刻了这个五角星,跟我说‘等我回来,要把顶棚弄漂亮’。”

然而,索南达杰再也没有回来。

1994年1月18日,索南达杰在可可西里太阳湖畔,倒在了盗猎者的枪口下。那个未完工的顶棚,如同凝固的休止符,标记着英雄未竟之志,也开启了另一场更为漫长的征程。

生命禁区

孤胆英雄的血色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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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7月,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检察院、治多县检察院检察官看望索南达杰遗孀才仁。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可可西里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地理名词。这里平均海拔4600米以上,高寒缺氧,被称为“生命禁区”。但对于索南达杰来说,这片在蒙古语中意为“美丽的少女”的土地,正在流血。

在治多县一处住宅里,索南达杰的遗孀才仁向记者回忆起那些细碎的过往。“索南达杰总是与常人不同,脑子不是一般的聪明,非常有超前意识。”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他通过书本敏锐地察觉到可可西里的宝藏不只有金子,还有那些奔跑的生灵。起初,他作为治多县西部工作委员会书记,是带着“搞开发”的任务去的,但当他目睹了疯狂的盗猎场景——遍地被剥皮的藏羚羊尸骸和满车的绒皮后,他的使命迅速转变为“保护”。

“他每次进可可西里,都会从格尔木给我发电报,告诉我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出来,我就把家里能吃的、能穿的都给他带上。”才仁回忆说。1994年1月,她像往常一样为索南达杰打点行装,没有一丝不祥的预感。直到消息传来,有人模糊地说着“他的腿被打伤了”,才仁心里才明白,在零下40摄氏度的严寒里,这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对决。1994年1月18日夜晚,索南达杰和4名队员在可可西里抓获了20名盗猎分子,缴获7辆汽车和1800多张藏羚羊皮。在押送歹徒行至太阳湖附近时,他们突遭袭击,索南达杰中弹牺牲,在寒风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当救援人员赶到时,他已被冻成一尊“冰雕”,却仍然保持着持枪射击的姿势,目光怒视着前方。

“感觉天都塌了。”才仁说,当时两个儿子一个14岁,一个才9岁。多年以后,已继承父亲遗志、成为森林公安一员的大儿子,语气里仍有隐痛:“这个家的顶梁柱没了,小孩最需要父亲的时候他不在了。尽管后来懂得他所做的一切,但这是家人一生的痛。”

索南达杰牺牲的年代,是生态环境保护的“制度真空”期。那时的可可西里,没有国家公园法,没有生态环境法典,不仅是“无人区”,更近乎“无法区”。索南达杰是一个真正的“孤胆英雄”,仅凭一个工作组的微薄力量,对抗着有组织、有武器的盗猎团伙。

1996年,原国家环保局、林业部授予索南达杰“环保卫士”称号。2018年,他获得“改革先锋”荣誉称号。

雪域追逃

跨越世纪的万里接力

1994年1月,这起轰动全国的故意杀人,抢劫,非法猎捕、杀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案被青海省公安厅列为“1·18”专案。追捕凶手成为告慰英雄的第一要务。一场跨越数十年、几代政法干警的接力,由此拉开序幕。

在玉树州公安局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记者看到一间保留至今的“1·18”专案办公室。据了解,案发后,多名犯罪嫌疑人畏罪潜逃。30余年过去,从青海省公安厅到玉树州公安局,专案组民警前赴后继,足迹遍布西藏、新疆、甘肃、四川,乃至更远的内地省份,行程数万公里。

在信息不畅、技术手段有限的年代,民警们常常在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风雪中,摸排、走访、蹲守,一待就是几天,不少人因严重高原反应落下病根,却从未退缩。

有民警从索南达杰牺牲那天起,就战斗在追捕一线,立下了“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把每一个凶手捉拿归案”的誓言。在2011年的“清网行动”中,公安机关对在逃人员家属展开耐心细致的规劝工作。终于,6名犯罪嫌疑人相继投案自首。同年12月,又有1名在逃人员穆某在格尔木落网。

自2020年4月公安部在全国公安机关部署开展“云剑—2020”行动(依法严厉打击治理电信网络诈骗犯罪、民族资产解冻类诈骗犯罪,深入推进命案积案攻坚行动)以来,玉树州公安局始终坚持以“命案积案清零”“命案逃犯清零”为目标,对命案在逃犯罪嫌疑人信息再次进行全面排查梳理,进一步充实侦查力量,加大侦查力度。在青海省公安厅指导下,在新疆等地警方协助下,办案民警经过不懈努力,抓获了潜逃26年的犯罪嫌疑人马某。

截至目前,大多数案犯已到案接受法律制裁,极个别犯罪嫌疑人仍在追捕之中,但办案民警从未放弃。那面贴满线索图纸的墙壁,仿佛在无声宣告:正义一天没有完全抵达,追逃的脚步就一天不会停止。

法庭之上

用法治标尺丈量正义

追凶的终点,是法庭。如何用法律的标尺,精准衡量这起发生在多年前、证据标准与如今大相径庭的陈年积案,是对司法能力的严峻考验。

1996年1月,玉树州检察院对涉案的3名犯罪嫌疑人依法提起公诉。法院经一审、二审,认定主犯韩某明犯故意杀人罪,抢夺枪支、弹药罪,非法猎捕、杀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对被告人王某某买、马某华及1998年、1999年、2021年后陆续被抓捕到案的被告人,也均依法判处相应刑罚。韩某某羊、马学某、韩某某乃、李某青、彭某云陆续主动投案自首。2023年4月18日,案件经公安机关侦查终结、玉树市检察院依法提起公诉,5名被告人服法。

玉树州检察院退休检察官许小兵是当年的办案人之一。他回忆,那个年代的现场勘查、鉴定流程,远不能达到后来的司法标准。“就拿鉴定来说,按规定,鉴定机构和人员必须有相应的资质,但当时根本没有这些。”他直言,鉴定是“证据之王”,如何让当年的鉴定意见在现在的庭审中被采纳,是办案的最大难点。

为此,检察机关与公安机关紧密联动,反复复盘,引导公安机关补充、补强证据。许小兵记得,案发场面极度混乱,“十几杆枪在那打着,枪战激烈”。慎重起见,他提议并率队前往曲麻莱县复核证据。“当时正值冬天,天气特别冷,办公条件特别艰苦,我们的车路过冰面时掉进冰窟窿里,光捞车就花了3个小时,冷得人全生病了。”正是凭着近乎严苛的较真精神,办案人员让关键证据形成了完整链条。最终,法院采纳了证据,主犯被依法判处死刑。

这些年,“1·18”专案的犯罪嫌疑人陆续到案,检察机关“追上一个就诉一个”,已有多名漏犯被起诉定罪。玉树州检察院检察委员会专职委员尼玛代吉,与索南达杰有着一段特殊的渊源。“索叔叔是我父亲的好朋友。”她回忆道,小时候,这位常来家里做客、会带水果的叔叔让她感觉非常亲切。因为同事突发疾病,她在距离开庭仅剩4天时接过厚厚案卷,连续通宵奋战,逐页梳理证据、推敲细节,最终完成了出庭公诉的艰巨任务。

“该案系重大恶性案件,司法机关常年持续追查,依法不受追诉时效的限制。”尼玛代吉说,“我们依托原始案卷、生效判决以及佐证材料,精准适用法律,稳妥破解了陈年积案在法律适用中的难题,把该案办成经得起法律和历史检验的铁案。”

“该案跨越30多年,接力追诉生动诠释了‘正义虽远必至’。”尼玛代吉感慨道。这不仅是对英烈的告慰,更是雪域高原司法理念与实践逐步规范化、法治化的缩影。

就在今年5月,又有一名新到案的犯罪嫌疑人被依法提起公诉。三江源地区检察院检察官杨颖婵说:“看到当年的案卷才了解到盗猎的残忍,这伙盗猎分子开着几辆卡车、越野车,带了几千发子弹、几把枪进入可可西里,直到车装满了藏羚羊尸体才出来。”

“棘手的是,犯罪嫌疑人全部使用化名,案发后四散潜逃,有的甚至逃往国外。20多年过去了,当时二三十岁的犯罪嫌疑人现在都变了容貌,公安民警拿着他们当年的模糊照片,深入村子,让同案犯回忆辨认,用最传统的方式进行人脸比对。”杨颖婵说。

“办案过程中,我们依法提出意见、引导侦查。不能因为过了20多年,隐姓埋名就算了。”杨颖婵的话,展现了新一代检察官的坚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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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省治多县检察院检察官在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开展公益诉讼线索摸排工作。

如今,对生态环境犯罪的打击,已经从英雄的孤军奋战,演变为一套制度化、专业化、持续化的司法体系运作。法律的网,正在青藏高原越织越密。

可可西里本没有树

是人的坚守长出了“生命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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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7月,青海省治多县检察院检察官瞻仰“环保卫士”索南达杰雕像。

如今,索南达杰故居已成为一处精神地标。当地人说,可可西里本没有树,是人的坚守才长出了“生命树”。而那个未完工的房屋顶棚,索南闹布始终没有修缮,他说:“这个顶棚比金子还宝贵,是中国人的教育基地。”

才仁一直把丈夫的遗物,比如手抄的藏汉词典、审改的工作报告、饭盒、护目镜,都珍藏在一个老旧的铁皮箱里。记者注意到索南达杰的几本工作笔记,翻开其中一页,有这样几段话:“尽快建立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制定该地实际法规,出台保护区管理方案。”“在青藏沿线设点,进行巡逻检查。”“控制采金矿点,缩小开采计划。”……

这位身处青藏高原的藏族干部,以超越时代的远见,清晰地为可可西里规划了它的未来。他写下的每一个字,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变成了现实。

1995年,青海省政府批准建立可可西里省级自然保护区。1997年,国务院批准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2017年,可可西里获准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成为全人类共同守护的自然瑰宝。2021年,三江源国家公园正式设立,可可西里成为其核心组成部分。

如今,藏羚羊种群数量已从濒危时的不足2万只恢复至7万余只,可可西里已连续十余年未闻盗猎枪声。索南达杰用生命守护的“美丽的少女”,终于从枪声中苏醒,在法治中重生。

(来源:检察日报·要闻版 全媒体记者:刘亚 马会平 王丽坤 张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