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村里人都来了。
婉婷和婉清一人牵着个孩子下来,张秀梅在旁边喊:“哎呦,你闺女享大福了!”我笑着接话,心里却咯噔一下。
婉婷瘦得脸都凹下去了,婉清戴着口罩墨镜,大热天裹条丝巾。
晚上我给她们送牛奶,走到门口听见压抑的哭声,推门进去,两个女儿抱着我,浑身发抖。
“妈……有两件事,我们一直不敢跟你说。”
01
车是早上九点多到的。
我天没亮就起来了,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上,把院子扫了三遍。
床单是新换的,枕套是新买的,连门口的拖鞋都摆成了四双。
老姐妹张秀梅路过,隔着院墙喊:“秋兰,今天你闺女回来?”
“可不是嘛,两个都回来,说要住一个星期。”我嘴上说得轻巧,心里美得不行。
张秀梅凑过来:“听说你大女婿在美国开了公司,二女婿在加拿大买了别墅。你可真有福气,两个闺女都嫁得好,就等着享清福了。”
我没接话,嘴角却压不住。这话谁听了不高兴?
这些年村里谁不羡慕我?袁秋兰一个寡妇,拉扯大两个女儿,还都送出了国。
大女儿婉婷从小学习好,考上大学又拿全奖出国。
二女儿婉清虽然调皮,但人缘好,嫁了个做生意的,也去了加拿大。
每年过年,两个闺女寄回来的年货堆满半间屋,连村支书都说我是村里的模范母亲。
九点半,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村口。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婉婷的车。
后面还跟着一辆白色的,是婉清开的。
两辆车在院门口停下,车门一开,两个外孙先跑下来,一个比一个高了一截。
“姥姥!”孩子扑过来,我弯腰抱住,差点没站稳。
婉婷最后一个下车,穿一件浅色风衣,头发披着,冲我笑:“妈,我们回来了。”
我迎上去,张罗她们进屋。
婉清从后备箱搬东西,大包小包,全是礼品。
村里围了一圈人看,七嘴八舌议论着。
张秀梅声音最大:“看人家闺女多孝顺,这日子过得,啧啧。”
我嘴上说“哪里哪里”,心里却跟喝了蜜似的。
可热闹过去后,我清静下来一打量,就看出不对劲了。
婉婷瘦了太多,下巴尖得能戳人,手腕细得像两根筷子。
她以前圆脸,现在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底下一片青黑。
我问她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她说没有,最近在减肥。
“减什么肥?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我皱着眉。
婉婷笑了笑:“妈你别操心,外国人就喜欢瘦的。”
我转去看婉清,她戴着口罩和墨镜,一直没摘。
我说屋里还戴什么墨镜,她说是怕阳光太刺眼,这几天没休息好。
我问她脖子上围丝巾热不热,她说不热,车里空调开太低,嗓子疼。
我说那赶紧进屋,别着凉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帮婉清拎行李箱,手一滑差点没兜住。
那箱子很轻,轻得不像出远门的行李。
我打开想帮她挂衣服,一看里面就几件旧衣裳,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
倒是压着个工作牌,画着一个面馆的标志,上面写着“收银员”三个字。
我愣了。她去加拿大之前不是一直说在一家贸易公司做经理吗?怎么会有面馆的工作牌?
我把工作牌放回去,心里开始打鼓。
02
晚上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鸡块,清蒸鱼,蒜蓉虾,炒青菜,还炖了一锅排骨汤。
两个孩子吃得开心,婉婷却只夹了几筷子青菜,说胃口不好。
婉清更离谱,坐着坐着就站起来,说要接个电话,端着碗走到院子里去了。
“她怎么了?”我小声问婉婷。
“工作上的事,最近在谈个合同。”婉婷没抬头。
吃完饭,孩子去院子里玩,我和婉婷在厨房收拾碗筷。
她拿着洗碗布,一下一下地擦盘子,擦得很慢,像在想心事。
我说你放着我来,她说没事,想帮帮忙。
这时婉清从外面进来,脸色发白,手机攥在手里。
我问她话她也不答,径直上了楼。
我喊了一声:“怎么了?”她回了一句:“没事,有点累,先睡了。”
我看看时间,才晚上八点半。
婉婷也放下碗,说了句“妈我去看看她”,跟着上了楼。
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地流。
我听见楼上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对。
婉清声音发颤,婉婷好像在劝。
我关了水,竖着耳朵听,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晚上九点多,我给她们送牛奶上去。
门虚掩着,里边有哭声,很小的那种。我推开门,婉婷和婉清坐在床边,婉清把头埋在婉婷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见我进来,她们同时收了声。
“怎么了这是?”我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婉清抬起头,擦了眼泪:“妈,看电影看感动了。”
我说看什么电影,她说手机上刷到的,一个老片子,讲母女亲情的。
我半信半疑,坐下来陪着她们坐了一会儿。
婉清又笑了,说真没事,妈你早点回屋睡吧。
我没多问,端着空盘子走了。
回到自己屋,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两个女儿不对劲,我说不上来哪不对劲,但浑身不舒服。
婉清的手上端牛奶时我看见了,大拇指内侧有一道疤,很深的疤,不像是切菜割的。
婉婷也是,她今天一直穿着长袖,连洗碗都没把袖子卷上去。
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第二天早上,张秀梅又来串门了。她看见婉婷在院子里陪孩子玩,上前搭话:“你女婿在美国做什么工作?听说年薪几百万?”
婉婷笑了一下:“还行,就是普通上班。”
“哎哟,你太谦虚了。你妈可说了,你住的是别墅,开的是好车。”张秀梅嗓门大,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婉婷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接话。我连忙招呼张秀梅进屋喝茶,她摆摆手走了,临走还丢下一句:“你们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等人走了,婉婷坐在院子里发呆。我走过去坐她旁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孩子他爸了。我说那你们感情好,应该高兴。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眼眶红红的。
中午做饭,婉清来帮忙。
她摘了丝巾,穿着一件高领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厨房里热,我说你解两颗扣子,她不说话,只是摇头。
我盯着她脖子看了看,似乎能看见领口边缘露出的青紫色。
我没声张,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03
下午我让她们休息,自己出去买菜。
路过村口的小卖部,张秀梅又在跟人聊天。看见我她招呼:“秋兰,你闺女怎么看着不太精神?是不是在国外水土不服?”
我说:“哪有,就是刚回来倒时差。”
“那可得好好补补,你看瘦的。大闺女那个脸,都脱相了。”张秀梅啧啧两声。
我没接话,拎着菜走了。一路上心里不舒服,又说不清为什么不舒服。
回到家,门虚掩着,里边没人。
我喊了两声,没人应。
楼上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吵架。
我轻手轻脚上了楼,走到她们房门口,刚要敲门,听见婉清说:“姐,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妈说?”
“说什么?”婉婷的声音。
“说你那个姓彭的早就不要你了。说你一个人在那边打工养自己。说你信用卡都被停了,连机票钱都是借的。”
“婉清!”婉婷声音发颤,“你别说了。”
“凭什么不说?这次回来,不就是想跟妈摊牌吗?我不想再骗她了。”
“可是……”婉婷沉默了一会儿,“妈能接受得了吗?”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我站在门外,手里的菜袋子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猛地打开,婉婷和婉清同时出现在门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妈……”婉婷脸发白。
我弯腰捡起菜袋子,走进屋,关上门。我坐床上,她们站面前。我抬头看着她们,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嘴上却平静得很:“说吧。什么事瞒着我。”
婉婷眼泪掉下来了,站在那儿像根木头。婉清咬住嘴唇,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婉清先开口了:“妈,我先说。”
她慢慢解开高领衫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
脖子根那儿,全是青紫色的瘀痕。旧的,新的,叠在一起,触目惊心。她翻出手机,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她的胳膊,上面全是红痕和血印。
“薛俊杰打的。”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从第三年开始喝醉了就打我。第一次打完跪下来发誓说再也不会了。后来一次比一次狠,去年差点把我掐死在浴缸里。”
我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你怎么不报警?”我问。
“报过。没用。他有关系,警察问两句就走了。还说我精神有问题,是他照顾我。”婉清惨笑了一下,“去年我想走,他不让,把我的护照藏起来了。”
我说不出话来。婉婷站在旁边,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妈,还有我。”婉婷声音发飘,“我也没脸说了。”
04
婉婷低着头站了很久,终于慢慢坐到我旁边。
她卷起袖子,小臂上全是针眼和淤青。
我吓了一跳,问她是怎么回事。
她说不是打的,是抽血抽的,她去做试管婴儿,做了三次,都没成功,身体垮了,子宫也跟着出问题了。
“因为你那个女婿在外面有人了。”婉婷说得很平静,眼睛却一直看着地面。
“那个女人怀了孩子,他要跟我离婚,但不想分财产,就说我有精神问题,不能带孩子。”
我脑子嗡嗡的。我说:“彭高懿?他不是对你好得很吗?”
“妈,那都是装的。在你们面前装得好好的。关起门来,他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我觉得自己像个保姆,不,连保姆都不如。”
“家里的钱,全在他手里。”婉婷接着说,“他说怕我乱花,每个月只给我两千块生活费,信用卡也是副卡。我想看牙都要跟他申请。后来我发现他有外遇,去质问他,他把副卡停了。这半年,我在中餐馆端盘子,一个月两千美金,租的是地下室,窗户透不进阳光。”
我捂住嘴,眼泪止不住了。
“去年圣诞节我给他打电话,说他妈想看看孩子,他说孩子不在他那儿,跟那个女人一起去度假了。”婉婷擦了擦脸,“我挂了电话,坐在地下室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去上班,老板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冻着了。”
婉清在旁边听着,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婉婷,两个人哭成一团。
“妈,我们不是故意的。”婉清声音沙哑,“我们不想让你担心。你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们心里有数。好不容易把我们送出国了,我们对得起谁?”
“所以就一直瞒着。”婉婷接过话,“每次拍照片都选光鲜的,坐车的,吃饭的,好看的就发给你。那些不好的,一个都没拍。”
“我给你们买那些礼物,钱都是我省出来的。”婉清说,“婉婷这几年寄给你的钱,一大半是她打工攒的。她问彭高懿要,彭高懿不给,她就自己打工。怕你起疑,每次都说是从丈夫的公司分红里出的。”
我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生疼。
“以前的事就别再说了,以后怎么办?”
婉婷看着我,嘴唇抖了抖:“我想离婚。可他手里有我之前看心理医生的病历,他说要让法官认定我有精神问题,争取不到孩子的抚养权。”
“那就不在他那边离。”我说,“在国内起诉他,他不承认也得承认。”
“可是妈,我跟他是在美国结的婚,房子、存款、公司都在那边,国内管不着。”
“那就打官司。”我说,“该花的钱,妈出。”
婉清突然哭了,哭得很大声。
“你又怎么了?”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眼睫毛全湿了。
“妈,我还有一件事……没敢跟你说。”
她慢慢把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我看。那上面是一个男人的侧脸,三十来岁,穿着工装背心,正在搬货。
“他是谁?”我盯着屏幕。
“一个……开货车的。”婉清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我怀孕那次,怀的不是薛俊杰的孩子。”
我愣住了,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那次被他打得太狠了,我凌晨跑出去,没地方去,就去了同事家。那个同事……”她顿了顿,“就是照片上这个人。他离了婚,带个女儿。他对我很好。那晚……我做错了事。”
“一次。”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乞求,“就一次。之后就再没有了。”
房间里安静了。
我坐在那儿,看看婉婷哭花的脸,再看看婉清发抖的肩膀,觉得胸口憋着一团火,烧得浑身都疼。我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嘴。
婉清跪在我面前,抱住我的膝盖。
“妈,我知道我错了。可我真的受不了了。他打我,他不让我见家里人,他差不多把我关在那个房子里。我就想有个人对我说句好话,抱抱我。”
我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孩子呢?”
“没保住。”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被他打没了。”
05
那晚我一夜没睡。
婉婷和婉清睡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点着一盏小灯。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像铺了一层霜。
我脑子里全是她们说的话,翻来覆去地转,像放电影似的。
我记得婉婷出国那年,我送她去机场。
她背着双肩包,扎个马尾辫,回头冲我喊“妈你回去吧”,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时候她二十出头,脸上还有婴儿肥,是个什么都不怕的小姑娘。
后来她硕士毕业,说在那边找了工作,又过了两年,说认识了一个华人,做律师的,叫彭高懿。
她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声音里都是欢喜:“妈,他对我可好了,给我做饭,陪我逛街,情人节还送了一车的玫瑰花。”我听了心里舒坦,觉得自己闺女有福气。
结婚我没去,她说不方便,说回来再补办婚礼。
后来也没办,每年过年她都发照片过来,一家三口去海边,去迪士尼,去滑雪。
照片上她笑得好看,彭高懿搂着她,孩子坐在中间,看着像模像样。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些笑容背后,是一个在地下室里面抹眼泪的女人。
婉清更让我心疼。
她从小不如姐姐懂事,贪玩,不学习,高中都没好好念。
我说了她多少次,她总不听,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
后来婉婷出国了,她留在我身边,做了两年服务员,又去外面打工。
有一次她认识了个做生意的,姓薛,说对她好,要带她去加拿大。
走的那天她抱着我哭:“妈,以后我赚钱了就接你过去享福。”
我笑着摆摆手,说你们过得好就行。
哪知道这一走,她过的日子根本不是享福,是地狱。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疼。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银行。
柜员问我要取多少,我说全取出来。她看了看存折,说阿姨这上面有十八万多。我说全取,开一张定期存单也行。她说那需要身份证,我说都带了。
柜员帮我办了定期存单,还开了个证明,说在国外也能用。我把存单揣在怀里,揣得紧紧的,像揣着一块心肝。
回到家,婉婷和婉清已经醒了。她们坐在沙发上,两个孩子在地上玩积木。我走进去,把门关上。
“你们两个,过来坐。”
她们对视一眼,坐到我面前。
我把存单放在茶几上,摆平了。
“这是你们这些年寄给我的钱,我一分都没花。本来想留着给你们的孩子读书用。现在不用了。”
我指着存单:“婉婷,你要打官司,这笔钱给你请律师。婉清,你想离婚,这笔钱给你租房子、请人带孩子。”
“妈……”婉婷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别哭。”我打断她。
“妈这辈子没本事,没能给你们赚下金山银山。但有一点,妈有的是力气。你们要打官司,妈陪着你们打。你们想回来,妈养着你们。妈不图你们给我争脸,妈只图你们活着回来。”
婉清跪在我面前,抱住我的腿。
“可你们还有一件事没告诉我,对不对?”
两个人都愣住了。
我看着婉清:“你那个照片上的男人,叫啥?”
06
婉清低着头,脸发白。
她慢慢说:“他叫周越,今年三十七,在货运公司开车。他有个女儿,九岁了,跟着他妈在大连上学。他老婆三年前离的婚,原因是……也是家暴。”
“家暴?”我皱眉。
“他前夫也打她,她跑了。他才离婚的。”婉清声音很轻,“妈,他没骗过我。他跟我说清楚了他就是开车的,没多钱,但能保证我吃碗热饭。那晚……是我先找他的。”
我说:“你怀孕那次,他知道吗?”
“知道。”
“那他怎么说?”
“他说……让我生下来,他养。他不在乎孩子是谁的。”
我盯着她:“那你怎么没要?”
“我不敢。”婉清声音发抖。
“我害怕薛俊杰知道了会打死我。也怕你知道了丢人。更怕……怕我生下来以后,这一辈子就真的跟周越绑在一起了。我怕他以后嫌弃我。”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想到婉清小时候,五六岁那会儿,在幼儿园被一个男孩推倒了摔破膝盖,回家她不哭也不闹,自己找了创可贴贴上。
后来我问她,她说了句“告诉老师也没用,老师不喜欢我”。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学会了自己扛事。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能扛到这地步,硬撑着不垮。
婉婷在旁边突然开口了:“妈,其实我也瞒了你一件事。”
我看着婉婷,心里咯噔一下。
“你那个女婿,不光是在外面有人。”婉婷说,“他还做了些……别的。”
“什么别的?”
“婉清家那个姓薛的,就是他介绍给彭高懿认识的。他们两个一起做生意,做的是外贸出口,用到了一些……不太干净的手段。去年海关查了一回,他们找人顶了罪,摆平的。”
我脑子轰的一下。
“你说啥?”
“薛俊杰欠那笔高利贷,有一部分是他介绍的一个债主,是彭高懿的大学同学。他们几个人用各种方式把婉清困住了,让她离不了婚,也走不掉。”婉婷声音越来越小,“我是半年前整理彭高懿的办公桌时发现的。他把一些转账记录忘在抽屉里了。”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神。
“你是说,他们两个是一伙的?”
婉婷点了下头。
“薛俊杰打我二闺女的时候,他在旁边干啥?看着?”
“他不知道薛俊杰打人。但他知道薛俊杰在外面有女人,也知道薛俊杰欠了钱。他帮薛俊杰介绍债主,收了一笔佣金。”婉婷说,“他跟我提过一嘴,说薛俊杰死活离不了婚,是因为他老婆那边有人,但没说就是你闺女。”
“他当然不知道是你闺女!”我一下站起来,“他要是知道了,怕是早就把你踹了。他这种人,绝不愿意跟自己兄弟的女人扯上关系,免得惹一身骚!”
婉婷红着眼:“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怕。我要是跟他离婚,他肯定知道我把事情捅出来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掐着大腿,掐得生疼。
我想着眼前的两个闺女,一个被丈夫打,一个被丈夫算计,连她们自己的亲姐夫也站在了对立面。
我的心像被两只手抓着,往两边撕。
“现在不说这些了。”我站起来,“能离的赶紧离,离不了的想办法离。这辈子你们别回去了,那地方不值得留恋。”
婉清抱住我,眼泪浸湿了我的衣领。
“妈,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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