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你再想想。" 哥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着谁。
父亲没看他,只盯着床头柜上那枚玉佩。他嗓子眼里呼噜呼噜的,像有什么话堵在下面。过了好一阵,他才挤出一句:"小安,那东西给你。"
我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条旧手绢,手心里全是汗。律师刘先生坐在床另一侧,把遗嘱草稿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父亲一眼,确认他没改主意,才开口念。前面那段说了什么我没太听清,什么房产、银行存款、公司股份,都写着"陆凌"。加起来差不多八百万。我哥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看不清表情。
我心里有点发冷,可又说不出来该怪谁。我爸这辈子省吃俭用,小饭馆起家,后来改成连锁快餐,攒下这些钱。我从小就不喜欢掺和家里的事,也就没指望过什么。可当场听到白纸黑字全是给哥哥,胸口还是闷了一下。
父亲像是感应到了,吃力地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浑浊,可那眼神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他嘴巴动了动,又说了一句:"那枚玉……别卖。" 声音太轻,我差点没听见。
我说:"爸,我知道了。" 其实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该知道什么。
当晚十一点多,父亲走了。护士拔管子的时候,我哥蹲在走廊里抽烟,头埋在膝盖上。我想走过去拍他一下,想了想又算了。我们兄弟俩那几年本来就话少,这以后更没啥可说的。
葬礼是我操办的。哥哥出了钱,但人没怎么露面。刘律师把遗嘱正式念了一遍,除了那枚玉和一套我小时候住的老房子——那房子早就拆迁了,只剩一纸证明——其余全是哥哥的。我拿着一个信封走出来,里面装着玉佩和一张发黄的拆迁协议。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那年我二十四,刚找到一份送货的工作。我哥二十六,已经接手我爸的快餐公司,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我后来没怎么回过那个家。哥哥把公司改成了连锁餐饮,生意越做越大,在城里买了房,结了婚。我送过两年货,换过几份工,最后在一家汽修厂做文员,工资到手四千出头。我租的是老居民区里的一间单间,十平米,没有阳台,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唯一一扇能看到天空的地方是门口,往上看,能看见一小条灰蓝。
那枚玉佩我一直放在床头柜抽屉里。最开始一年,我偶尔拿出来看看,也看不懂上面刻的什么兽。后来工作忙了,房租涨了,日子过得紧巴巴,我慢慢就忘了它。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会想起父亲那句"别卖",但想不出为什么。
今年冬天特别冷。室内没有暖气,我晚上要抱一个灌了热水的饮料瓶睡觉。月底房东发来微信,说下个月租金涨到四千五,让我考虑一下要不要续租。我算了一下账:工资四千二,加上之前攒的三千多,刚够付房租,还要吃饭。我又看了看招聘软件,没有更合适的。
万般无奈,我想到了那枚玉。
其实更多是好奇。八百万全给了哥哥,只留给我一个破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值钱的地方?我甚至想过,是不是什么古董。可我又怕卖掉会违背父亲的遗言。可遗言又怎样,他连一分钱都没留给我。
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声音有点不耐烦:"喂?"
我说:"哥,我想借两万块,手头紧。"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笑了笑:"你借钱?你以前不是最不沾我光的吗?"
我说:"房租涨了,实在没办法。"
他说:"我最近刚投了个新店,钱都压在货上。你自己想想办法吧。" 然后挂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其实我没想过他会借,但也没想到他连一句"你现在在哪吃饭"都没有。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把抽屉里那枚玉佩揣进兜里,骑着我那辆老旧的电动车去了城南。我以前送货时经常路过那边,老街上有家金店叫"顾氏金行",店面不大,牌子匾灰灰的,门口挂着几串铜钱装饰。想着卖金卖玉应该都能收,就去了。
店里很暗,就一盏日光灯。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大概快六十了,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报纸。听见有人进来,他没抬头,随口说了句:"看看什么?"
我从兜里掏出红布包,放在柜台上:"老板,收玉吗?"
他终于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我把红布解开,露出那枚玉佩。
我原以为他会像收普通物件一样,拿起来掂掂,问两句产地之类,然后报个几百块。可他没有。他拿起玉佩的动作先是随意,可才碰到凉凉的玉面,手指就像被烫了一样顿住了。他赶紧把报纸推到一边,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放大镜,对着玉佩看了又看。先看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还专门照了照边角的光线。我看他脸色,越来越不对劲。
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我又说了句:"这是我爸留给我的。"
"你爸叫什么?" 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陆敬远。"
那个"陆"字一出口,他的脸色像被什么东西擦了似的,整个人往后靠了靠,手里的玉佩差点没拿稳。他赶紧把玉放在台面上,又调整了一下呼吸,像是在平复什么。然后他又问:"他……什么时候没的?"
"八年前。"
他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恍惚,半天才说:"那这东西,他给你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我心里奇怪,怎么这老板看起来比我还了解我爸。我说:"他让我别卖。"
老板听了这句话,长出一口气,把玉佩推回来,说:"那你就别卖。"
我莫名其妙:"什么意思?难道不值钱?"
老板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小伙子,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三十二……"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算哪一年,然后说:"你妈是谁?"
我说:"我妈叫苏婉,过世十多年了。"
听到"苏婉"两个字,老板的表情彻底变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东西,我不能收。你回去好好问问你爸——你爸,真的只是你爸吗?"
我怔住了。这算什么意思?我第一反应是他在说疯话。可他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甚至带了一点……小心翼翼。
我还想再问,他已经站起来,走回里面的小门,说:"今天不方便,你先回吧。" 我的玉佩还在台面上,他也没碰,像怕沾上似的。
我只好拿起玉佩,走出金店。阳光白得刺眼,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你爸真的只是你爸吗?" 难道我还有什么别的身份?可我妈早死了,我爸也死了,全家人都不在了,谁能告诉我答案?
我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越想越乱。到了出租屋,我把门锁好,坐在床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那枚玉。日光灯下,玉是温润的淡青,上面刻着一只蹲伏的兽,样子有点像我小时候在连环画上见过的貔貅,但又不完全像。兽的眼睛不太对称,左边眼睛的位置有点凹,像刻意磨过。我记得小时候拿它玩,我爸看见,猛地从桌上探过身,一把夺过去,骂了我一顿,说"别拿这个玩"。那是他难得发火的次数之一。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想想,他那样子,好像这玉比命还重要。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我翻箱倒柜,把家里所有的纸都找出来,甚至打开了一只旧行李箱的夹层,在夹层里面摸到一张硬纸片。抽出来一看,是一张照片的底片——老式的,黑色胶片,对着灯光能隐隐约约看见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站在一棵树下。男人的轮廓很像我爸,可女人的样子看不清,只看见她穿着一条长裙,头发过肩。
我不确定那个女人是不是我妈。因为家里唯一一张全家福上,我妈是短发,穿着白衬衫。
所以我爸除了我妈,还和别的女人照过这样的相?我把底片小心放在信纸里,夹进日记本。那枚玉佩用红布重新包好,放回抽屉最里面。
我决定明天再去那家金店。我不管你收不收,至少你要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城南那条老街。顾氏金行的卷帘门拉着,门口那几串铜钱被风吹得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我在门边站了十几分钟,街上只有环卫工扫地,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
去隔壁杂货铺问,老板娘说:“老顾啊,今天没开门,听说去了外地,走亲戚吧。”我问什么时候回来,她摇头说不知道。
我只好留下手机号,写在半张烟盒纸上,从卷帘门底缝塞进去,又在门口等了半个钟头才走。
回到汽修厂,领班见我迟了,脸色不太好看。我赔笑说有点私事,他没说什么,只扔给我一叠单子,让我核对入库。我坐在工位上,脑子却全在昨天那几句话里打转。“你爸真的只是你爸吗?”这话像根刺,我越拔它越往深处钻。
中午在食堂吃饭,手机忽然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我哥。他很少主动打给我,我端着饭盘走到角落,接了。
“你昨天给我打电话那事,我想了想,”他声音不紧不慢,“公司账上紧,但是一两万还是拿得出来的。你发个账号过来。”
我愣了一下,说:“不用了,我另外想办吧。”
他那边顿了顿,说:“怎么,嫌我给的晚?”
我说不是。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昨天说找我看病还是什么来着?没听清。”
“房租。”我说。
他“哦”了一声,然后说:“这样吧,晚上我请你吃饭,就公司楼下那个老字号。你过来,咱哥俩聊聊。”我答应了下来,心里却有点意外。我哥这八年,从来没主动约过我。
晚上我换了一件干净外套,骑着电动车到他说的地方。那是家带包间的川菜馆,服务员把我引进最里间。他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泡了一壶茶,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多了一块我没见过的表。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坐。”
桌上已经点了几个菜,都是以前我爸在世时爱吃的。麻婆豆腐,回锅肉,还有一盘干煸肥肠。我没动筷子,他也没动,只是给我倒了杯茶。
“你昨天是不是去过什么金店?”他开口就问。
我抬眼看他的表情。他脸上带着笑,眼神却认真。
“你怎么知道?”我说。
“城南那个老顾,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喝了口茶,“他说有个年轻人拿了一块玉去卖,报的是咱爸的名字。我一猜就是你。”
我心里一沉。金店老板昨天那副样子,我还以为他会保密,结果转头就告诉我哥了。我说:“是,我去想卖了那玉。他没收。”
我哥笑了笑,夹了一片肥肠慢慢嚼:“那玉是爸留给你的,你卖了做什么?”
“缺钱。”我实话实说。
“缺多少,说个数。”他把筷子搁下,看着我,“以后每个月我给你转两千,你先拿三个月。”
我更意外了。按理说他是我亲哥,帮我一点好像也正常,可我们之间这些年早就淡得像隔了一辈人。他忽然这么大方,我心里反而有点发虚。
“不白给,”他又补了一句,“那玉佩,你让我看看。我拍张照片就行。”
我问他要照片干什么。他说:“老顾说那玉像是老东西,兴许值几个钱,我帮你找找路子。你手头紧,卖也得卖个公道价。”
他说得通情达理。可我心里却莫名地抵触。那玉是我爸留给我的,虽然我不清楚它到底怎么回事,可哥哥这一副想介入的姿态,让我不舒服。
“不用看了,”我说,“我又没打算卖。”
他眼神闪了一下:“那你昨天去金店干嘛?去聊天?”
我被他问住了。我要是说我不舍得卖,那干嘛去金店?我要是说想卖,那他现在要帮我卖,我又拒绝,显得防着他。话在嘴里转了几圈,我说:“我就是想问问价,心里有个数。”
“那让老顾报个价不就行了?”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尖,“他不收,你还跑去问人家,那人回头给我打电话说你有事,我说,他能有什么事?陆小安,你要真缺钱,找我就行了,别在外面东碰西撞的。”
我心里那股火“腾”地蹿上来。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我哥叫你出来吃饭,是怕你吃苦。你要是觉得我那两万块脏,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他那句话刺到我了。我一拍桌子站起来了:“我什么时候说你给的东西脏了?你上来就说我缺钱找借口,又说我去金店东碰西撞,我卖我们自己的东西犯法了?”
我哥没料到我发火,愣了一瞬,随即冷笑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行,你卖你爹留给你的东西,没人拦着。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爸临走前让你‘别卖’,你转头就拿去卖,你到底有没有把他当回事?”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插在我腰眼上。我没法反驳他,因为他说的是事实。我知道自己不占理,可当着哥哥的面认错又觉得丢脸。我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说:“不吃了。”转身推开包间门,走了出去。
下了楼梯,我骑上电动车,冷风灌进领口。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哥发了条短信:“要钱跟我说,别去卖那玉。”
我没回。心想,我偏要弄个明白。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坐大巴回了老家。父亲的老家在北郊三十多公里的镇上,那儿的老房子早就拆了,镇上人也不多。我在街口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和老店主打听以前陆敬远家的事。
店主姓周,跟我爸认识。他上下打量我,说:“你是敬远家的小儿吧?你爸当年在镇上有个铺子,后来搬到城里去了,老宅那块地卖给了开发商。”我问还有没有我爸留下的东西,他说:“你爸走的时候,好像有只旧箱子寄在老赵家。老赵住镇东头,你去问问。”
我又骑了一个多小时车到了镇东头,找到老赵家。老赵已经七十多岁了,耳朵不好使,我跟他又喊又比划了半天,他才明白我要找什么。他带我走进后院一间杂物房,从一堆纸壳下面拖出一只灰色的大皮箱,锁扣上锈迹斑斑,但锁是完好的。他用剪刀帮我撬开,里面全是旧账本和文件。
我蹲在门口翻了很久。大部分是开饭馆时的进货单,还有几份合同、租房协议,没什么特别。直到快翻到底了,我才在一本旧账本的封皮夹层里摸到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信封颜色泛黄,上面写着一行钢笔字——“苏婉亲启”。是我爸的字迹,我没有认错。
信封没有封口,我抽出来一看,里面只有半张信纸。信纸是从中间撕开的,下面半张没有了,剩下半张写着:“那玉佩本是……若非万不得已……万万不可变卖。待小安成人……”后面的字全没有。
我盯着这半句话,手有点抖。信是写给我妈的,可我妈已经死十多年了。为什么这封信没有寄出去?上面写的“小安”就是我。待我成人怎样?不可变卖,然后呢?我反复看那几个字,心越来越乱。
我又把箱子翻了一遍,再没有别的信。老赵在旁边抽烟,问我找到什么没有。我摇摇头,把信纸重新叠好,塞进口袋。我谢过老赵,骑上车往回赶,心里乱得厉害。
天已经擦黑了。我回到城里,没有回出租屋,直接去了顾氏金行。卷帘门还是关着。我蹲在门口,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
我在那里蹲了很久,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后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老板侄子回电,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陆先生吗?我是老顾的侄子。叔叔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赶紧站起来:“什么话?”
“他说,”那人顿了一下,“你妈,不是他第一任。”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昏暗的街道上,那六个字像被风吹进耳朵里,又像被一根针扎进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打回去,可再拨那个号码,已经关机了。
我妈苏婉,不是我爸的第一任?那我妈算什么?我爸和别的女人结过婚?那个女人是谁?和这玉佩有什么关系?
我站在金店门口,路灯“啪”地亮了,光影照在我脚边,那枚揣在内袋里的玉佩硌着心口,一阵发凉。
那晚我是在路灯底下蹲着抽完那支烟的。风刮得耳朵疼,烟燃到过滤嘴我才扔,火星甩在柏油路上,亮了一瞬就灭了。回去的路上我没骑电动车,一路走回出租屋,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句“你妈不是他第一任”。我想不通。我妈苏婉过了世,骨灰还是我捧的,葬在北郊公墓,碑上刻着“先妣苏婉之墓”,下面一行小字——陆敬远立。这还能有假?
可我转念一想,我爸那人,向来惜字如金。他和我妈在一起的日子,我都记不太清,只记得她很瘦,常年吃中药,屋子里总有一股药渣味儿。她死那年我十二岁,她走得很安静,凌晨时我听见我爸在客厅里说了一句“你走吧”,然后门开了又关了。我后来问爸,他说我妈是病死的,糖尿病并发症,心肺衰竭。我没怀疑过。现在想想,连一张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我们家都没有,只有那张全家福,她还笑的有点勉强。
回到家,我把信纸又拿出来,在台灯下看了一遍。那半张纸上的字跟我爸生前的笔迹一模一样。“那玉佩本是……若非万不得已……万万不可变卖。待小安成人……” 后面缺的字可能是“之后交还”或“自会明白”。可到底是要交还给谁?我脑子里一团乱。
我试着上网搜玉佩上的兽形,拍照识别了几次,出来的全是貔貅挂件、翡翠批发,没有什么“苏家”的线索。末了我又翻出那张底片,对着光看了很久。那女人的轮廓还是模糊,但长裙摆下面好像露出一截鞋尖,尖头,带跟,那种款式我好像在旧电影里见过,不是八十年代小镇女人的穿法。
第二天一早,我按老顾侄子给我打电话的号码拨回去,依旧是关机。我只好再去城南老街碰运气,顾氏金行还是关着门。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见我又来,主动搭话:“老顾今儿也没开门,也不知道咋了,他以前从不连着歇两天。”
我应了一句,没多留。心里想着,既然找不到老顾,那我直接去找侄子。号码查不到归属地,可我记得老顾是城南人,他侄子应该也在附近做生意。我在那条街上挨家看门头,修表的、修自行车的、卖纸扎的,都问了一遍,没人姓顾。到了中午,我路过一个巷口,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小马扎上修电动车,裤子膝盖上满是油渍。他没穿工作服,样子不像店里的人。我随口问了句:“师傅,知道老顾家侄子在哪么?”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有些躲闪:“你找我?”
我站住了。他就是昨晚打电话的那个人。我赶紧蹲下,尽量压着情绪说:“我是昨天去金店那个,陆小安。你叔让你带的话,我收到了,但我不明白,我妈怎么就不是他第一任了?”他低头拧一颗螺丝,不作声。
我又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想弄清楚这块玉的事。你叔不肯见我,你帮我传个话也行。”他停下动作,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叔说了,你别再追了,那玉不是好东西。我也没见过那东西,就知道他前天晚上回家,一晚上没睡,在堂屋里翻老照片。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收拾行李走了,说他去外地躲一阵。”
“躲?”我问,“他躲什么?”
年轻人把螺丝刀往地上一搁,声音压得极低:“他说当年苏家的事,有人找上门了。”
苏家。又是苏家。我心里一紧,问:“苏家是谁家?”
他摇头:“我不知道,我叔不让我问。他就说了句,那年苏家出事,陆敬远带走了苏家一样东西,现在东西要回来了,他姓陆的躲了二十多年,躲不过去了。”他说完便不再开口,推起电动车就往巷子里走,边走边说:“别来找我了,我比你还怕。”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晚上,我直接去了我哥公司楼下。前台认识我,带我上了十二楼。走廊尽头是他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讲电话的声音。我推门进去时,他正站在窗边,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挂了电话:“你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
我走到他对面,手撑着办公桌,说:“你知不知道咱妈以前的事?”
他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极快,像一阵风刮过水面。他先是一愣,然后眯起眼睛:“谁跟你说了什么?”
“我就是来问你,”我说,“妈是不是爸的第一任?”
他没回答,走到桌边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冒出来。隔了好一会儿,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人都不在了。”
“正因为不在了,我不弄清楚,心里过不去。”
我哥忽然笑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过不去又能怎样?她死了十几年了,你还能把她挖出来问?”他掸了掸烟灰,又补了一句:“陆小安,我跟你说句实话,那玉你最好烧了。爸留给你的那东西,从头到尾就是个祸害。”
“为什么?”我逼问,“你给我一个理由。”
他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我几秒,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转过身来低声说:“你以为爸为什么把两套房子和存款都留给我,就给你一块玉?因为你姓陆,我才姓陆。那是他们两口子商量好的。”
我被他这句话砸得莫名其妙:“谁跟谁?”
他低下头,狠狠吸了两口烟,把烟头摁灭:“你回去好好想想,咱家那几张老照片上,有苏婉年轻时候的照片吗?爸后来给你讲过他跟我妈怎么认识的吗?”我脑子里“嗡”地一下。他刚才说“我妈”。
我从没听过我哥这么称呼我妈。在我记忆里,我哥一直管我妈叫“阿姨的”,因为他比我大四岁,他妈过我这边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记事了。可时间久了,我也忘了这回事。
我哥又说:“陆小安,咱爸这辈子就干了那么一件亏心事。他把人家的东西带回来了,也把人家的人带了回来。你以为你妈是病死的?你知道她死前那年,谁来找过她吗?”
我心脏跳得咚咚响:“谁?”
我哥嘴巴张了张,最后却闭上了。他摇了摇头:“我不能说。爸走之前让我发了誓,不说。”我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那你让我怎么弄明白?”
他看着我,眼神又像同情又像不耐烦,半天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那是一个墓碑的照片,碑上刻着三个字:苏映雪。没有生卒年月,只有名字。
“这是一个姓苏的人。”他压着嗓音说,“你自己去看吧。就在南郊陵园。别的我不能再说了。”他把手机收回去,背过身,示意我该走了。我走出办公室,腿一阵发软。苏映雪。苏婉。两个姓苏的人。一个死了还立着碑,一个埋在北郊坟地。她们是什么关系?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坐公交去了南郊陵园。那是座半荒废的陵园,大门锈得只剩铁架子,杂草从石板缝里钻出来,盖住大半条路。守门的老头在门房烤火,看也没看我,大概来这儿的人太少。我在一排排墓碑间找,一直走到最里面的山坡,才看见一块青灰色的碑,矮矮的,没有照片,只刻着“苏映雪”三个字,旁边竖着一行小字:“一九七九,秋。” 是一九七九年秋天立的碑,那就不是我爸妈结婚之后的事,起码早了十几年。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几道刻字的纹路。边缘很钝,不是新刻的,碑前没有花,只放着一只已经裂了口的瓷碗,里面盛着半碗干掉的雨水。是有人来祭过。
我又绕到碑后面,想看有没有其他字迹,却发现碑脚泥土里嵌着半片硬塑片,像是相框的边角。我轻轻抠出来,是一张指甲盖大小的证件照,被边角压得发黄,沾了泥土。我用袖子擦净,对着光一看。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齐耳短发,嘴唇微抿,穿着一件白衬衫。那眉眼,我认得。是我妈苏婉。
我攥着那半张照片,蹲在碑前发了很久的呆,隐隐约约有种不太吉利的预感。我妈的容貌出现在“苏映雪”的碑底下,那这块碑,到底是给谁立的?
我原路下山,经过门房时,老头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来找苏家的?”我站住脚,回身点了点头。他掀开炉子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你是她什么人?”我说:“我是她儿子。”
老头看着我,忽然笑了:“苏家哪有什么儿子?”我一时语塞。他说完这句,又低头去看炉膛,像刚才那句话不过随口一提。我却像被钉子钉在原地,半天迈不动腿。
老爷子又说:“你姓陆吧?”我怔怔地点了点头。他叹了口气:“苏家那姑娘跟人跑了,我在这儿看园子快三十年,入冬那天她来过一回,往那碑前放了一碗水,就再没见过。后来听说,她死了。”我追问:“她什么时候来过的?”老头抬眼想想:“那可早了,得有二十年了。”我算了算,我妈死那年,距现在正好十五年,二十年——也就是说,苏家姑娘的墓碑立起来后,她还来祭过,之后才出的事。
我浑身一阵发冷。我想起我爸临终前那句“别卖”,又想起我哥那句“他把人家的东西带回来了,也把人家的人带了回来”,脑子里隐隐约约快要拼出一个轮廓,可还差最后一角。
回程的公交上,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没存。接起来,那边传来老顾的声音:“陆小安吧?”我整个人精神一振:“顾老板!”
他说:“你去过南郊了?”我说是。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城里之后,到城南桥头那家旧茶馆找我。今晚八点。一个人来。”说完就挂了。
晚上七点五十,我骑着电动车到了城南桥头。那家茶馆在桥洞底下,门脸很小,只挂了一块褪色的布帘子。我进去时,老顾已经坐在最里头的隔间,面前一壶茶,两只杯。他看见我进来,示意我坐下,又左右看了一眼,才伸手把我面前空杯子倒上茶。
“东西带了吗?”他问。
我从内袋里掏出红布包,放在桌上。他没打开,只是盯着那布包看了很久,像是隔着眼皮也能看见里面的东西。他开口说:“你爸跟你说的那些话,可能不全是真的。这玉佩,不是你爸的。”
我嗓子眼发紧:“那是谁的?”
他嘴唇动了一下:“苏家的。”我等着他往下说,他却又停住了,喝了一口茶才继续说:“那年我还在苏家帮忙打理铺子。苏家是南城的老户,做药材生意的,据说祖上当过宫里的差。苏婉是苏家的幺女。她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叫苏映雪。”他看了我一眼,“你爸娶的是苏映雪,不是苏婉。”
我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我愣愣地坐着,半晌才说出一句话:“那我妈……是谁?”
“你妈是苏婉。”老顾说,“你爸带走苏家的东西,也带走了苏婉。苏映雪是你爸的原配,她死在苏家,碑立在南郊,就是那块。你爸后来娶了你妈,可你妈不是苏映雪,她是你爸从苏家带出来的,也就是苏映雪的妹妹。”
我感觉自己像被一拳打在胃上,五胀六腑都在翻。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懂了,可拼在一起又像天方夜谭。我爸娶了姐妹俩?我妈是我大姨的妹妹?
“那这玉佩呢?它到底算什么?”我问。
老顾看着红布包,声音很低:“它原是苏映雪的东西。苏映雪嫁给你爸那一年,苏家把这块玉当作陪嫁给了她。据说这玉里藏着一笔钱,是苏家老太爷早年存的一批货。那批货后来变卖了,换成黄金,锁在某家银行的保险柜里。钥匙不在东西,就在这玉佩上。”他顿了顿,“你爸当年带走这块玉,就是为了苏家那笔钱。可这笔钱,苏家的人,从来没有放弃过找。”
我低头看向那块玉佩,只觉得它更沉了。
“那苏婉——”我说,“她知不知道?”
老顾没回答,只是喝茶,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你回去吧。今天我跟你说这些,已经对不住苏家了。你知道的越少,命越长。”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陆小安,你要么把这玉卖了,永远离开这座城市,要么,你就看你哥怎么替你收拾这场烂摊子。”说完,他掀帘子走了。
我坐在茶馆里,茶凉透了,我才慢慢把玉佩包好收回内袋。出门时,桥上车灯来来往往,风很大,街灯闪了几下,又亮了。我骑着电动车回到出租屋楼下,远远看见楼道口蹲着一个人,烟头一明一灭。
走近了,我认出是我哥。他见我回来,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绷得很紧。他说:“你去了南郊?”
我没否认。他狠狠把烟丢在地上踩灭,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又见过老顾了?”
“是。”
他沉默了几秒,几乎是咬着牙说:“那东西,今晚必须给我。我不能让它留在你手里。”
我下意识往后一退:“凭什么?”
他上前一步,目光直直盯着我:“就凭那块玉要是被苏家的人知道在你手里,你和我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座城。爸当年把它给你,是让你保住它,不是让你拿着它去引祸上身。”他说着伸出手,“给我。”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昏黄的灯光下,我看着他伸到我面前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他手指上没有戴戒指,可虎口处有一道旧疤,那是小时候他替我挡过一次狗咬留下的。
我喉咙发紧,还没开口,一个声音突然从楼梯拐角处传来:“陆凌,你说得不对。”
我哥猛地转身。我也顺着声音望过去。昏暗的楼梯间里,一个女人穿着一件黑色长款棉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站在两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她看起来四十出头,眉眼细长,那张脸,我见过——跟那半张底片上的女人,几乎一模一样。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她往前走了两步,灯再次亮起来。她的脸却像被什么遮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手里那块玉,是我母亲的东西。我姓苏,叫苏晚。你爸带走的那个苏婉,是我小姨。而你——”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像一把尺子,在我脸上量了一遍,“你是苏家的外孙,还是陆家的儿子,你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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