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会大厅,两百多号人挤得满满当当。
魏娴站在台上,举着红酒杯,笑盈盈地说:“今年年终奖,人人都有,除了销售部何总监。”
全场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发出的声响。
我端着茶杯,没动。
“何总监,你别怪我说话直,你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魏娴的声音在厅里回荡,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慢悠悠地说:“嫂子说得对。”
然后坐下。
没人注意到,郑泽雨低着头,手指在手机上飞速打字。
那是发给宋烨熠的。
01
我是何光远,今年二十九岁。
三年前,我应聘进了这家公司,从销售经理干到总监。
公司不大,做实体渠道的,老板叫周福,人挺和善。
面试那天,周福看了我的简历,当场拍板要我了。
“何光远,销售干了五年,带过团队,手里有资源。就你了。”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定。
我正要道谢,旁边坐着的中年女人开口了。
“老周,你也不再多看看?曹高岑那孩子也投了简历,好歹是咱自家人。”
那女人就是魏娴,周福的老婆。
我记得她当时的表情,嘴角挂着笑,但眼底没半点笑意。
周福摆摆手:“曹高岑刚毕业两年,经验不够。这事定了。”
魏娴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三年。
报到第一天,财务就通知我:报销流程必须经过魏总签字。
我心想这也没什么,老板老婆管财务,正常。
后来的日子,我拼了命地跑业务。
白天拜访客户,晚上整理方案,周末都在出差。
周福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满意,但魏娴对我,始终不冷不热。
有次在茶水间,我听见她跟人事部的人聊天。
“你说那何光远,一个月业绩抵得上半个公司,是不是有什么门路?”
人事说:“他确实挺拼的,经常加班到半夜。”
魏娴哼了一声:“年轻人嘛,有点干劲是好事。但太能干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当时我没当回事。
后来我才明白,那话是说给我听的。
转折发生在去年夏天。
大学室友宋烨熠约我吃饭,他在行业内做了好几年,跟我关系一直不错。
“光远,我手里有几条独家代理渠道,你想不想接?”
我一听就来了精神:“什么渠道?”
“五个品牌,省代级别,利润空间大。我这边能牵线,但对方要看你的能力和信誉。”
我犹豫了。公司体量不大,我怕谈不下来。
宋烨熠看出我的顾虑,拍着我的肩膀说:“放心,有你我都信不过?”
他顿了顿,又说:“签合同的时候,我建议你加条附加条款——如果核心负责人非自愿离职,合作方有权在30天内终止协议。”
我愣了一下:“加这条干啥?”
“防人之心不可无。”宋烨熠喝着酒,慢悠悠地说,“我做生意这些年见过太多。合作看的是人,不是公司。哪天你不在了,对方凭什么还跟这公司合作?”
我当时觉得他想得太多了。
但出于谨慎,我同意了。
五家合作,我一家一家谈下来的。
整整四个月,我跑了六个城市,见了十几个负责人。
每谈下一家,周福就在季度会上表扬我一次。
魏娴每次都笑盈盈地听着,但我注意到,她鼓掌时手掌紧贴着,没什么声音。
公司的业绩翻了将近三倍。
周福高兴得合不拢嘴,给我发了个三万块的奖金。
魏娴没说什么,但从那以后,我的报销审批开始变得特别慢。
差旅费压两个月是常事,有时候连打车费的发票都要被退回来,说“金额过大,需重新填单”。
我问财务怎么回事,财务支支吾吾说“魏总要求的”。
我找周福谈过一次。
那天我拿着报销单去他办公室,把情况说了。
周福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嫂子那边……她也是为公司省钱。”
“周总,三个月了,一万二的差旅费还没报销。”
他搓着手,眼神躲闪:“我再催催她。”
那天走出办公室,我站在走廊窗口吹了五分钟冷风。
窗外的路灯很亮,照在马路上,车来车往。
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马路上的车,跑得再快,也逃不出红绿灯的管制。
02
魏娴有个外甥,叫曹高岑,是她妹妹的儿子。
曹高岑比我小五岁,大学毕业后进了公司做销售。
水平一般,但嘴甜,会哄人。
魏娴喜欢他,逢人就夸“我们家高岑将来有出息”。
曹高岑干了一年多,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业绩。
但那年年底,魏娴突然提出来,说销售部需要增加一个副总监的位置,让曹高岑担任。
周福不同意,说销售部就二十来个人,没有设副总监的必要。
魏娴当时没说什么。
但过了两周,周福在例会上宣布:公司决定增设销售副总监一职,由曹高岑担任。
我注意到周福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的眼睛。
曹高岑上任后,魏娴开始逐步调整销售部的客户分配。
她让曹高岑接手了几个大客户,说是“培养新人”。
那几个客户都是我辛苦维护了两三年的老客户。
我找周福交涉,周福说“你嫂子说,要让年轻人多锻炼”。
我说:“周总,那几个客户是我一笔一笔谈下来的。”
周福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光远,我知道你辛苦。但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我不该再待下去了。
但我没走。
原因有三。
第一,我跟那五家合作方的合同刚签半年,走了对宋烨熠不好交代。
第二,我对周福始终有些感激,毕竟是他招我进的这家公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的年终奖还没拿到手。
按照行业规矩,销售总监的年终奖,应该是全年销售利润的5%到10%。
去年公司靠我谈下的五个独家合作,利润至少在八百万以上。
就算按照最低的5%算,也有四十万。
这钱,够我在老家全款买套房子了。
我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也把期望压得低低地。
我不指望拿满,但凡魏娴给我个二十万,这事我也认了。
可我还是小看了魏娴。
去年十二月底,我找周福谈年终奖的事。
那天周福的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暖得让人犯困。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放着一份财务报表。
我把自己的业绩清单递给他,上面清清楚楚列着我去年谈下的五个合作带来的全部利润。
周福看了很久,手指在纸上轻轻敲着。
“光远啊,今年公司利润是不错,但开销也大。”他抬头看我,“你嫂子的意思是,年终奖要控制一下。”
“控制到什么程度?”
他没回答,而是拿起了另一份文件递过来。
那是公司今年的工资和奖金预算表。
我翻到最后一页,销售总监的年终奖一栏,写着一个数字:三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周总,去年我的业绩占了公司75%以上。”
“我知道,但公司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周福的口气软了,“你嫂子说了,今年先紧一紧,明年再……”
“周总,五家合作都是我一个人谈下来的。”
“光远……”
“您知道我是怎么做这事的吗?四个月,六个城市,每个合作谈下来至少要见五次面。最累的那一个月,我瘦了八斤。”
周福沉默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办公室里飘散,模糊了他的脸。
“光远,有些话我不该说,但你嫂子那边……不好办。”他弹了弹烟灰,“公司的钱,是她管着的。”
我懂了。
那天走出周福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像在替我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
03
年会定在腊月二十八那天。
公司包了一家酒店的大厅,两百多号员工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郑泽雨。
郑泽雨是我带出来的徒弟,比我小两岁,人老实,干活踏实。
他是我进公司后招的第一个销售,手把手带的。
“何哥,你今天怎么坐这么靠后?”郑泽雨小声问我。
我笑了笑:“靠后好,看得清台上。”
年会开始没多久,周福上台讲话,说了些“感谢大家一年的付出”之类的话。
然后魏娴上台了。
她今天穿一件红色呢子大衣,站在话筒前,笑得眉眼弯弯。
“今年公司业绩不错,全靠大家齐心协力。”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所以呢,今年的年终奖,我跟老周商量过了,人人都有。”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台下,“不过呢,有人表现好,有人表现一般,奖金自然有差别。”
她顿了顿,看向我这边。
“比如说,销售部何总监,今年的业绩是很突出。但我觉得,一个人的力量再大,也不如团队的力量大。所以我想了个特殊的奖励方式——何总监今年的年终奖,就不发了。算是给公司省点钱,让大家多分一点。”
全场瞬间安静了。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人低下头假装看手机,有人偷偷转过头来看我。
魏娴还在继续说:“何总监,你别怪我说话直。你这个人呢,能力是有的,但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公司离开谁都能转,你说是吧?”
我没说话。
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涩的。
“嫂子说得对。”我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是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魏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何总监能这么想就对了。来,大家喝一杯,祝我们明年生意更好!”
台下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我坐下,继续喝茶。
郑泽雨的脸色很难看,他凑过来小声说:“何哥,嫂子这不是当着全公司打你的脸吗?”
“没事。”我说,“打了就打了。”
“你就这么算了?”
我没回答。
目光扫过大厅,我看见王优璇在角落里给我发微信。
王优璇是公司前台,跟我关系不错,平时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会告诉我。
她的微信只有四个字:“何哥,挺住。”
我没回。
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苦味在嘴里蔓延,但我的心里,有个决定已经成型了。
年会进行到一半,我起身去洗手间。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
我掏出手机,翻出宋烨熠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他接了。
“光远,咋了?年会不忙?”
“不忙。”我靠在洗手台上,“老宋,当年签的那些合同,附加条款还在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在。”宋烨熠的声音沉下来,“你想用?”
“用。”
“确定?”
“确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等我下。”宋烨熠说,“我给那几家说一声。”
“不用现在。”我说,“明天吧。”
“也行。”他顿了顿,“光远,忍了三年,值吗?”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
“值。”我说,“动手吧。”
挂了电话,我洗了把脸。
冷水打在脸上,刺激得我打了个颤。
镜子里的我,嘴角竟然带着一丝笑意。
04
年会在晚上十一点结束。
员工们陆续散场,有人喝得满脸通红,有人提着礼品袋高高兴兴地回家。
我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冬夜的冷风呼呼地刮着。
郑泽雨追了出来。
“何哥,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就行。”
“那不行。”郑泽雨固执地站在我旁边,“今晚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我拍拍他的肩膀:“咽不下去也得咽。明天再说。”
“明天能怎样?”
“走着瞧。”
郑泽雨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疑问。
但他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何哥,我信你。”
我拦了辆出租车,回了出租屋。
那间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月租两千块。
进门后,我脱掉外套,坐在沙发上,开始想事情。
魏娴今天当众羞辱我,已经彻底撕破脸了。
明天是腊月二十九,公司放假前一天。
如果我今天不走,明天还会去公司上班吗?
答案是,不去了。
我不是怕魏娴,而是觉得没必要再待下去了。
但走之前,我必须把账算清楚。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拨通了宋烨熠的号码。
“老宋,睡了吗?”
“没睡,等你电话呢。”宋烨熠的声音很精神,“年会结束了吧?”
“结束了。”
“那女人说了啥?”
“说了我能猜到的那些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哼:“我就知道。光远,你这三年在他们公司,就是个擦鞋垫。用你的时候当块宝,用过就扔。”
“明天动手。”我说,“先让A公司发解约函。”
“行,我明天一早通知他们。”宋烨熠说,“其他几家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都说没问题。”
“叶总那边呢?”
“老叶说了,只要你开口,他随时配合。”
叶明轩是我入行时的前辈,带我做过好几个项目。
那五家合作方里,有两家是叶明轩介绍的。
当初签合同时,叶明轩私下跟我说过:“光远,你在,合作就在。你不在了,这合作也没意思。”
我当时觉得他太重情义了,现在才明白,这就是生意场上的人情。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声。
腊月的夜,格外安静。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王优璇发来的消息:“何哥,你真不生气吗?我都快气炸了。”
我回了一句:“明天你就知道了。”
她没再回。
我关了灯,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05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半就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天下着小雨。
我没急着起床,躺着刷了会儿手机。
八点整,手机铃响了。
是宋烨熠。
“光远,搞定了。A公司的解约函已经发到周福的传真机上了。”
“好。”
“其他几家呢?”
“按计划来。”我说,“一家家发,别一次性全发完。”
“给他们制造紧张感?”宋烨熠笑了,“光远,你学坏了啊。”
“不是我学坏了。”我翻身坐起来,“是想让他们体验一下,什么叫后悔。”
挂了电话,我去卫生间洗漱。
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点红。
昨晚睡得不好,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八点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郑泽雨。
“何哥,你到公司了吗?”
“没到。”我说,“今天不去了。”
“不来了?”
“嗯,不来了。”
郑泽雨沉默了几秒:“何哥,是不是因为昨晚……”
“是也不是。”我说,“泽雨,你听我说,今天公司可能会有点乱。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别掺和。”
“可是……”
“听我的。”
郑泽雨没再坚持:“好吧。”
挂了电话,我穿上外套,下楼去买了份早餐。
包子铺的大姐认识我,笑呵呵地问:“今天不用上班呀?”
“年假,休息了。”
“那多好啊,好好歇歇。”
我提着包子回到出租屋,坐在窗边慢慢吃着。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优璇。
“何哥,出事了!A公司发来解约函了!”
“知道。”
“知道?”王优璇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你先别猜了,魏总在办公室里发飙呢,正让周总给你打电话。”
我看了看手机,确实有两个未接来电,是周福打来的。
刚才洗漱的时候没听到。
“她发飙就发飙。”我说,“我没事就挂了。”
“诶何哥……”
我挂了电话。
继续吃包子。
几分钟后,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福。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
“光远?你在哪?”周福的声音很急。
“在家。”
“A公司发了解约函,你知道这事吗?”
周福的声音顿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光远,这解约函上写着,因为核心负责人离职,所以要终止合作。这个负责人,是你。”
“嗯,是我。”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突然重了:“光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总,”我放下筷子,“昨晚年会的事,你没忘吧?”
“昨晚……”
“嫂子当着两百多号人的面羞辱我,你没说话。”
“光远,你嫂子她……”
“她什么?”我打断他,“她是你老婆,所以你说的不算。她管着财务,所以我拿不到该拿的钱。她当着全公司骂我,所以你只能坐着。周总,这三年,我忍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光远,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条件。”
我笑了:“周总,如果是嫂子让你打电话的,你告诉她,让她自己来找我。”
说完,我挂了电话。
靠在椅背上,我看着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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