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晚晚,妈跟你商量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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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没换鞋,踩着一路泥水走到饭桌前,黑色皮手套往桌上一放。顾睿正低着头往嘴里塞饭,听到声音抬头喊了声“奶奶”。我放下手里的汤碗,笑着叫了声妈:“您怎么这个点来了?我再去炒个菜。”

“不吃了,坐不住。”她冲我摆手,开门见山,“妈问你,那笔学区房的钱,存在银行里?”

我愣了一下:“嗯,存着呢。”

“存了多少?”

“六十多,到年底应该还能再凑一点。”

她拍了一下我的手背:“正好。佳琪的仓库被查封了,货款全压在里头,厂家堵着门要账。妈想跟你把这笔钱先挪出来,给佳琪垫上,三个月内连本带利还你。”

顾睿的勺子在碗沿上碰出一声脆响。我把他面前的汤碗往中间推了推,才开口:“妈,那是给睿睿明年上学用的,一天都不能缺。”

“妈知道,妈知道你为睿睿尽心。可佳琪是你亲小姑子,总不能眼看着人家告到法院,把她抓进去吧。”

“佳琪出了事我也难受,”我让自己声音保持平稳,“但妈,别的忙你让我帮多少我都帮,这笔钱真不行。”

王秀兰脸上那点笑慢慢收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钱存在银行里也是存,借给佳琪也是存,利息还比银行高,你倒还不乐意了。”

“妈,我不是不乐意,是这笔钱有它的用处。”

她转头看向坐在门口的顾国洲:“你倒是说句话啊。”

顾国洲从进门就没开过口,手里捏着打火机,烟没点。他咳了一声,声音又低又闷:“秀兰,孩子不想借就别逼她了。”

“我逼她?我图什么?我图佳琪一个人在外面扛不住,还不是为了顾家的孩子!”王秀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一声,“行,不借也行,你们自己过吧。”

她夹着手包走了,步子踩得地板咚咚响。顾国洲慢腾腾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像是要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晚晚,别跟你妈计较。”他走了。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很安静。顾明远从书房出来,把儿子吃完的碗收进厨房,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妈就是心里急,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把汤勺放进水槽,水声哗哗的。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小区门口的墙照出一小块黄光。我在想,我这辈子大概一共做过三件重要的事:头一件是嫁给顾明远,第二件是生顾睿,第三件就是六年前开始存这张存折。前两件我没后悔过,第三件,我也没后悔。我只是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站在水槽前,怎么也洗不掉手上那股陌生的凉。

那笔钱,是我的命。

顾睿三岁那年春天,我抱着他在城南那片老小区外面站了一下午。老式红墙,窄巷,门口一棵歪脖子梧桐。中介大哥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跟我说:“姐,这套总价不高,首付六十二万,孩子明年正好划进去。”

六十二万。那时候我们手里只有八万,离孩子上小学还有五年,我觉得时间够了。

顾明远做销售,收入不稳定,好的月份七八千,差的时候三千多。我在私企做会计,月薪四千八,一分不多。我们每月一号固定存四千,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那张定期存折用我的名字开,密码是顾睿的生日,写存折壳子里夹着,防的就是自己哪天忘事。现在想想,我防错了东西。

王秀兰偏疼顾叶菱,是这个家没摆上台面的事。我进门那年,他们说家里紧,彩礼只给两万。顾叶菱婚后第二年换车,老俩口眉头没皱一下就掏十万。我没计较过。我牵着顾明远的手,劝他说老人想贴补谁、贴补些什么,那是他们的自由。顾明远红着眼说这辈子一定让我和儿子住上自己的房子。我信了,也等了。

去年年底,存折上的数字过了六十万。我开始看中介发过来的房源,每次都把价格算到小数点后两位。顾睿骑在他爸脖子上经过那棵梧桐树,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搬家?”

“明年春天。”我说。现在想起来,有人比春天先下了手。

发现那笔钱没了的那个上午,其实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单位发了工资,我去银行查数。柜员敲了几下键盘,抬起头:“苏女士,您这张存折目前余额三万二千零四十元。”

“不可能,”我说,“我上个月底才看过。”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红字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眼睛。她犹豫着又补了几句:“四天前下午,本行办理过两笔提前支取,一共六十万,分别转到了顾叶菱和安顺物流名下。代办人叫安惠,她出示了您的身份证。”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后面排队的人说了句“大姐,用完了吗”,我退到一边,坐到大厅靠墙的椅子上。手里那张存折封皮被汗浸得有些软。四天前——四天前是哪天?我翻了翻手机里的日历。四天前,是周四。那天晚上王秀兰坐在我饭桌前,笑着跟我商量,说要替佳琪借这笔钱。

她来商量的时候,钱已经不在了。

我捏着存折坐在银行里,眼眶发热,但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想起一个月前,王秀兰来家里接顾睿,说她耳朵不好想去中医院开点药,但那家医院要身份证扫码建卡,让我把身份证借她。我当时正在厨房炒菜,头也没回地说“在床头柜抽屉里,您自己拿”。她把身份证拿走了两天,回来时塞在我枕头底下,说了句“用好了”。我连看都没看。

原来不是开药,是开道。

我打车回的家。顾明远正蹲在玄关给顾睿系鞋带,见我进门,随口问了句:“今天的工资没多存点?”

我从包里把存折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他打开存折,翻了翻,抬头:“这……怎么回事?”

“你妈四天前拿着我的身份证,上银行把定期全部取走了。一共六十万,转到顾叶菱和她那个物流公司账上。”

顾明远盯着那串数字,像是没看懂,又翻了一遍,嘴唇动了动:“我妈……她怎么能……”

“她已经能了。”我说,“顾明远,你现在给你妈打电话,问她这钱什么时候还。”

他当着我的面打了电话,开着免提。王秀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依然带着那股不紧不慢的平和:“明远,妈正要给你打电话呢。妈知道晚晚可能查了,你别急,佳琪那边已经走了货,回款也就这半个月的事。先让她用一用,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们。你也劝劝晚晚,别为一笔钱伤了和气,伤了一家子人的脸面。”

“妈,那是六十三万,人家放在银行里好好的……你不该一个人拿呀。”

“我一个人?你爸也跟着办了,存折、身份证都齐,银行才给办的,合规合矩。妈不是偷不是抢,就是临时挪一下,有什么拿不拿的。”她在电话里笑了笑,“再说,你们将来要真急用,佳琪还能赖着她的亲哥哥嫂子不成?”

我听到这儿,弯腰拿过手机,按掉免提,却没有挂断:“妈。”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晚晚。”

“钱转出去的时候,您跟佳琪知不知道,那是我儿子的学区房钱?”

“妈知道,晚晚,妈保证……”

“您保证没用。”我说,“三天之内,这笔钱回来,我不计较别的。要是不回来,我会去银行把剩下的钱冻结掉,也会向派出所反映情况,请他们帮忙核实这笔钱的去向。”

“晚晚,你——”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你这是要把你亲妹妹往派出所里送?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心这么狠?”

“妈,您偷钱的时候,也挺让我意外的。”

我把电话挂了。顾明远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惶恐,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躲闪。半晌,他低声说:“晚晚,那是我妈,你不能让她跪下来求你吧?”

“我没让她跪,”我说,“我只让她还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用跪。”

王秀兰那天下午真的来了。她提了一袋苹果,进门先换上拖鞋,把苹果放到茶几上,冲我笑了笑:“晚晚,妈给你赔不是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姿态安稳,像是来完成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她开口说:“妈知道你这口气下不去,妈也不辩解。钱确实是妈取走的,但妈并没想过赖账。这样,先还二十万,剩下的妈给你写借条,年底之前结清,利息按银行定期的两倍算,你看行不行?”

我看了一眼那张借条——她显然已经写好了,从包里掏出来,上面还有顾国洲的签名和手印。

“妈,您打算先还的二十万,从哪来?”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佳琪那边已经凑了……你也不用操心。总之这笔钱肯定不赖你的。”

“那剩下的四十万呢?年底之前拿什么还?是继续拿我的存折,还是拿顾叶菱的厂房?”

王秀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声音也沉了:“晚晚,妈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妈也算是低声下气跟你说好话了,你要是还揪着不放,那就没意思了。”

“我没揪着不放。”我把那张借条推回去,“我只想把属于我儿子的钱拿回来。您如果真想解决,就把佳琪叫来,当着我的面,把还款的时间、方式和抵押,一样一样说清楚。说不清楚,我这关过不去。”

王秀兰站起来,拎起包,声音比之前冷了:“行,妈老了,不中用了,连孙子这点钱都要看儿媳妇的脸色。”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苹果你留着吃,别跟明远吵架了,他夹在中间也为难。”

她走了。苹果放在桌上,红得发亮。我一直没动,傍晚的时候拿进厨房,打开冰箱放进蔬果层。冰箱里那盏小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带着一点热。

第二天中午,我请

第二天中午,我约的人已经到了。

沈宜坐在茶楼靠窗的位子,面前一杯柠檬水,从包里抽出厚厚一沓纸,开门见山:“你自己看看。”

我坐下来,没碰水,先翻那沓材料。最上面是安顺物流的工商内档,打印得整整齐齐,盖上红章的地方标着“法定代表人:安国富”。我愣了一下,抬头看沈宜。

“安国富是安华他爸,法人一直挂在他名下。”沈宜说,“安华自己在另一家商贸公司做监事,名下没有任何资产。顾叶菱的社保公积金,去年三月就断缴了。”

“断缴?”

“等于说她那段时间已经不在正常公司体系里了。财务那边的朋友帮我查了账,安顺物流账面几乎走空,只留着几笔进出,最大一笔就是四天前入的六十万。”她停顿了一下,把那页纸推到我跟前,“到了当天下午,钱又从公司账户转出去了。”

我看着那行字,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转到哪了?”

“个人账户,名字叫安国富。”

我把纸放下,茶杯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喝。沈宜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楚:“晚晚,这笔钱现在不在顾叶菱名下,也不在安顺物流账上,它已经变成了你公公——名义上——存入他老头账户里的一笔私人款项。你要是跟她打官司,人家可以说:钱到我账上了吗?没有。我账户上什么都没有。”

“这钱是我婆婆取的。”

“是你婆婆取的,但转账指令上写的是顾叶菱,你再往下追,到了安国富那儿,中间隔了一道墙。”沈宜看着我,“我不是劝你不追。我是提醒你,对方在钱到账的当天下午就已经把它挪走了,说明她根本不打算走正常还款的路子。银行记录、监控录像,能留的你都留一份。你那个U盘,保存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嗓子眼里像堵着东西。窗外马路上有公交车开过去,车厢里挤着人,一个挨一个,谁也不看谁。

“能追回来吗?”

沈宜没直接回答,过了几秒才说:“先别提追回来,先别被对方反过来咬一口。佳琪如果要告你诬陷,你得手里有东西。”

“我知道了。”我把那沓材料收进包里,站起来,“沈宜,谢谢你。”

“我把那个案子材料帮你送一份到派出所备个案,走自保渠道。你不报警,但如果需要,你手里有记录。”

我点了点头,走出茶楼。太阳白晃晃的,照在台阶上,我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那道光,然后打了辆车,直奔医院。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刺鼻。王秀兰坐在长椅上,看见我,眼眶一红,手上的纸巾攥成一团:“晚晚,你可算来了。”

我没接她的话,往里走了两步,看见顾国洲躺在病床上,手背打着点滴,脸色灰白。他看了我一眼,眼睛动了一下,没说话。顾叶菱站在床尾,短头发,眼圈泛红,一见我就迎上来:“嫂子,对不起,都怪我。”

她伸手要拉我,我侧身避开了。

“爸的身体怎么回事?”

“他血压高,昨晚一宿没睡,今天早上头晕得站不住,我跟你哥把他送过来的。医生说再紧张下去,有脑梗的风险。”王秀兰跟在我身后,声音又低又闷,“晚晚,妈知道你难受,妈也不说什么了。你爸现在这个样,你就先别提那笔钱了,成吗?”

我转过头,看着她:“妈,钱的事我昨天跟您说了,三天。今天是第二天。”

王秀兰嘴唇动了动,眼圈更红了:“你这孩子,你怎么……你爸都躺在这儿了,你还跟我掰扯那笔钱。你非得看着你爸出点什么事,你才甘心是不是?”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顾叶菱站在床边,垂着头,抠着指甲,没接话。躺在床上的顾国洲轻轻哼了一声,声音有些哑:“秀兰,别说了。”

他把眼皮掀起来,看着我,声音很缓:“晚晚,爸对不起你。这事是爸跟你妈做错了,爸认。钱的事,爸想办法还你。你先让妈安心,行不行?”

我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突然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了一下。他不是坏人。这个家里,他算不上坏人。但站在那间病房里,我忽然想起他站在银行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我的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的样子。他是坏在那一下。

“爸,”我说,“您身体要紧,钱的事先放一放。”

王秀兰肩膀松了一下,眼泪立刻掉下来:“晚晚,妈就知道你不会真跟你爸计较。”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去的时候,顾叶菱跟了出来,在走廊尽头拦住我:“嫂子,我说句话,您别生气。”

我站住了。

“钱是我让妈取的,”她说,话音里带着哽咽,“你怪我,我认。但我那边确实走投无路了,供应商堵着门,账上一分钱都没有。我不拿这笔钱,我就完了。”

“你完了,所以我就该替你完?”

她愣了一下。

“佳琪,”我说,“我儿子明年要上学了,这套房子没买到,我们全家还得再挤三年。你让妈拿我身份证取这笔钱的时候,想过我儿子没有?”

顾叶菱没说话,咬着嘴唇,眼泪滚下来:“嫂子,我……我会还你的,我卖房子也还你。”

“你卖不卖房子,我不关心。我只关心钱什么时候回来。你丈夫呢?”

她脸色变了变:“他……他在外地。”

“下周一,”我说,“你带我见他,我们把还款计划签了。”

她没有应声,只是低着头,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没再看她,径直走了。出了医院大门,走在人行道上,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我掏出手机,看见顾明远给我打了三个未接电话。

回拨过去,他声音有些急:“你在哪?妈说你去了医院,爸怎么样?”

“说暂时稳定。你下班过来吧。”

“晚晚,你……你没跟妈说难听的吧?”

我脚步停了一瞬。

“顾明远,我还没开口说话,你已经在问我有没有说难听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他才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你一个人扛着。”

我没回答他。挂断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过了很久,才慢慢往车站走。阳光落在肩膀上,烫着的。路边有个小孩举着风车跑过来,擦着我衣角跑过去,笑声一串串的,亮堂堂的,又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那天晚上回到家,顾明远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摆在桌上,顾睿在他的小书桌前写拼音。他见我进门,放下锅铲,过来接过我的包,低声问:“吃饭了吗?”

“还没。”

“洗手,先吃饭。”

我洗了手,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嘴里,咽下去,又夹了一口。顾睿跑过来,爬到椅子上,靠着我,仰脸问:“妈妈,你去看爷爷了吗?爷爷好点了吗?”

“好点了。”

“那咱们明天去看爷爷不?”

“周六去。”我摸了摸他的头发。

吃完饭,顾明远收拾碗筷,我站在水槽边看着他洗碗的背影。他洗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水声停了,他拿毛巾擦干手,转过头来说:“晚晚,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今天下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他声音闷闷的,“她的意思是,家里现在确实拿不出全款。她想先把佳琪那边的库存清掉一批,回款先还你二十五万,剩下三十五万写欠条,年底前还清,利息按……”

“明远,”我打断他,“你知道这笔钱今天下午在安顺物流账上待了几个小时,就被转到安国富名下了吗?”

他愣住了:“安国富?”

“安华他爸。钱进了顾叶菱的账户,当天就到安顺物流账上,当天下午又转到安国富个人卡上。你妈说年底还清,拿什么还?拿已经走空的仓库吗?”

顾明远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哪个字开始。片刻后,他说:“你这些信息……从哪来的?”

“我找律师调的工商资料。”我看着他,“顾明远,我不是在闹脾气。我是要把这笔钱真实地拿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说:“妈打电话给我说,你要是去起诉,她跟爸的脸面就彻底没了。”

“那我的脸面呢?”

这一句话,让厨房里彻底安静下来。他站在原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怯意,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闪躲。半晌,他喑哑着说:“晚晚,我不是不站你这边。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站。”

“你不需要站,”我说,“你只需要不许别人替你做决定。你妈用你爸的账户、你的爸的名字把事情越搅越乱的时候,你只需要说一句——这笔钱是我老婆的。你说了吗?”

他沉默了。

我转过身,拿起自己的包,走进书房,关上门。门板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隔了大概十来分钟,顾明远敲了两下门:“晚晚,你出来好不好,儿子刚才说想跟你说晚安。”

我开门出来,顾睿站在门边,抱着一只半旧的恐龙玩偶,仰着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妈妈,我明天能带一个小朋友回家吗?他说想看我的恐龙。”

“可以。”我弯腰把他抱起来,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明天妈妈帮你打电话。”

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那一小片温热的触感,把我堵在胸口的那口气暂时顺了下去。

周一上午,我请假去了顾叶菱约的地方。一个茶楼的包间,她和安华都在。安华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见我来,起身笑了笑:“嫂子,久仰。”

桌上放着一沓文件。安华把文件推到我面前:“嫂子,这是还款协议。佳琪跟我说了,你看一下——六十万整,分三期:第一笔十五万,月底前;第二笔二十万,九月底;第三笔二十五万,年底前。利息按银行定期的两倍算,我签字画押,明天生效。”

我翻了翻协议,抬头看他:“利息我不在意。我只问一句,你这笔钱,眼下在哪?”

安华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嫂子,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那边压着货,回款就是时间问题。”

“我不想听回款。”我说,“第一批十五万,你月底前打到我卡上,协议生效。打不上来,协议作废,我走法律程序。”

安华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顾叶菱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哥,嫂子……”

我没有理她。我把协议收好,站起来,对安华说:“安华,我婆婆取这笔钱的时候,你在场吗?”

安华沉默了一瞬:“不在。”

“你明知道不在,还愿意签这个协议。那说明你知道这笔钱是怎么来的。”我看着他,“你知道,你也愿意用,那你就是拿了。拿了就还,天经地义。”

安华的笑容最终彻底消失了。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过了几秒才点头:“嫂子,你放心。”

我转身走出包间。走廊里光线昏黄,尽头是一扇开着的门,外面的光涌进来,白得晃眼。我踩着那片光走出来,风一吹,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了。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的手机收到一笔转账短信:到账十五万元整。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告诉任何人。

晚上七点,敲门声响起来。顾明远去开门,门外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其中一个亮了证件:“你好,请问苏晚晚在吗?我们接到一个涉及存款处置的警情,上门了解一下情况。”

客厅里,王秀兰刚端着洗好的葡萄走出来,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顾国洲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顿了顿。顾叶菱也在我家——她今天来拿那份签好字的协议。所有人都在。民警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餐桌上那堆摊开的文件上——上面有银行的交易流水,有安顺物流的工商信息,还有安华刚签完字的还款协议。

王秀兰的嘴张了两次,才发出声音:“警察同志……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民警礼貌地说:“先做个情况了解,不着急。”

我站在原地,没有出声。那通报警电话不是我打的。我还没到那一步。我看着民警的脸,又看着家人各异的表情。窗外路灯亮了,灯光落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顾明远站在我和他母亲之间,谁也没看。

就在这个微妙的停顿里,门铃又响了。

这一次去开门的还是顾明远。他拉开门,站在外头的是安华。他穿着深色的薄呢外套,头发凌乱,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很僵。他进门来,先看见民警,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我点了点头:“嫂子,本来是想明天来拜访的,刚好今晚有空。你跟我说的那事,我觉得可以谈。”

他目光落在我手边那沓文件上,又看了一眼王秀兰,最后对民警说:“警察同志,其实是我爱人那边出了点误会……今天下午我已经把钱转回了一部分,剩下一部分按我们的约定分期。报警是不是不用了?”

他这一句话,让整个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我什么都没说。我看着他,目光越过他望向门口,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凉的。

王秀兰在沙发边慢慢坐下来,嘴唇嚅动着,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顾国洲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顾明远站在门边,看着我说:“晚晚……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回答他。我看到我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沈宜发来的消息:那笔监控录像我帮你送到派出所了。放心,这是你受害者的自保。

我缓缓把那杯凉透的茶喝完,起身往里屋走去,扔下一句话:“今晚先到这,大家想清楚,明天见真章。”

那天晚上,我睡在书房的折叠床上,被子是临时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的,带着樟脑球的味。顾明远隔着一道门站了很久,最后回了卧室。我听见他在那头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几次,大概是在看时间。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时看见阳台上的灯还亮着。顾国洲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坐在小板凳上,烟头一明一灭。我没走过去。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先起来了,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顾睿还在里屋睡着。顾明远穿好衬衫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昨晚的事,你想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民警来家里那事。”他声音压着,“我爸妈回去一晚上没睡。爸凌晨四点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找你谈谈,又怕你不愿意见他。”

我把粥盛到碗里,端到桌上:“我没什么不愿意见的。他们想谈就来谈,钱的事说清楚就行。”

顾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晚晚,昨晚那个安华,不像是来谈还款的。他进门那样子,像来灭火的。”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没接话。他说的“灭火”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安华是想抢在民警正式立案之前,把事情压下来,用那个所谓的“还款协议”向所有人证明钱没有凭空消失,还在“正常流程”里。但我等了整整一周,到月底,十五万到账了。这是好事。可剩下的四十五万呢?他说九月底还第二笔,现在才四月中,中间隔了整整五个月。这五个月里,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吃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进水槽,转身从书房抽屉里拿出那沓沈宜给我的材料,重新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停住了。安顺物流的工商内档里,有一行备注写着:该企业于去年七月办理过变更登记,经营范围调整为仓储服务及第三方物流配送,实际经营地址为城南区富民路118号。

城南区富民路118号——这个地址,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我翻了翻手机里的相册,半天后终于翻到一张照片,是去年冬天顾叶菱发在朋友圈里的那组仓库照片,配文是“新场地,一切顺利”。照片背景里有一排铁皮卷帘门,门边的墙上涂着一块蓝色油漆,隐约能看见“富民路”三个字。

我心里一动,放下手机,对顾明远说:“我今天请个假,出门一趟。”

“去哪?”

“处理点事。睿睿放学你接一下,我尽量赶回来。”

他没再追问,大概是觉得继续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我打车去的富民路。那条路不算偏,靠近绕城高速入口,两边是连片的老厂房,有些改成了汽修店,有些空着落灰。交警队旁边有一段路在修,出租车绕了一个圈才到。富民路118号,铁皮大门锁着,门缝里能看见里面堆着几排货架,纸箱码得很整齐,但顶上落着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了。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往旁边走了走,找到一家开在隔壁的小卖部。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正在择菜,看了我一眼:“找谁?”

“大姐,”我递了瓶水过去,“118号那家物流公司,平时有人吗?”

老太太接过水,没马上喝:“那家啊,去年年底还挺热闹的,天天有大车进出。今年开春以后就没怎么见人了,偶尔来辆面包车,拉了东西就走,也没停多长时间。”

“老板呢?”

“老板?”老太太想了想,“好像是个年纪不大的女的,有一回开过一辆白色越野车来,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再往后就没怎么见着了。”

我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去年年底,那差不多就是王秀兰跟我商量“借钱”之前。也就是说,顾叶菱的生意至少在过年前后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但她在家里从没提过一个字,甚至过年吃饭的时候还跟顾明远说他哥那辆旧车该换了。

我谢过老太太,往回走的路上打了个电话给沈宜:“富民路118号,安顺物流的实际经营地址。但现在基本是空仓,货架还在,东西不多。你那边能不能想办法查一下,这个地址的租赁合同签了多长时间?房东是谁?”

“行,我去问。你有怀疑对象吗?”

我顿了顿:“我怀疑这地方根本就不是顾叶菱租的。有可能租它是别的人。”

沈宜那边静了一两秒:“别的人……你是说安华他爸?”

“我不确定。”我说,“但工商内档上写的法人是安国富,实际经营地址在这,纸箱落了一层灰也没人来打扫。一个做过两年物流生意的人,不会这样让仓库荒着。除非这里只是个空壳。”

挂了电话,我在富民路路口拦了辆出租车,坐在后排,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道旁树上。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如果安顺物流本身就是一个空壳公司,那笔六十万打进它账上,再转到安国富个人户头,这段操作可能根本不是为了“帮佳琪渡过难关”,而是为了把一笔钱合理化地转移掉。至于转移给谁、为什么转移,我还没有答案。

下午三点多,沈宜的消息来了:富民路118号的租赁合同,签的不是安国富,也不是顾叶菱。签合同的人叫“王永福”,签的是一年租期,从去年六月到今年五月,月租八千,一次性付清全年。王永福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放大沈宜发来的图片:一份扫描件,合同最后一页,右下角签字栏,字迹是工工整整的宋体感手写笔迹,落款日期六月十五日。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又想起一件事。去年六月十五日前后,王秀兰来我家吃过一顿饭。那天她跟我提过一嘴,说她有个老同事的儿子开物流公司想租仓库,问我家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地段。我当时没在意,随口说富民路那边厂房多,可以去那看看。她当时笑着说:“哦,富民路啊。”

我抓起手机,拨通了顾明远的电话:“明远,你爸有同事叫王永福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哪个王永福?我不认识这个人。”

“那你帮我查一下你爸手机通讯录里有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晚晚,你查这个干什么?跟钱的事有关系?”

我没有正面回答:“你先查。查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屋里没有开灯,楼下的车灯光偶尔扫进来,在天花板上拖出一小段黄色的影子。我在想那条线:王秀兰用我的身份证取了钱,转给了顾叶菱,顾叶菱把钱转到安顺物流账上,又从安顺物流转到安国富个人账户。这条线里,所有人都指向一个方向——安华家。但富民路118号的租约,签的是一个叫王永福的人。这个人是谁?

晚上八点,顾明远回来了,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晚晚,我爸说他确实认识王永福。”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他。

“他说王永福是他年轻时候铁路系统的一个同事,退了休以后很少联系了。”顾明远站在餐桌边,目光有些闪烁,“我爸说他不知道王永福租仓库的事,就是有一次喝酒的时候提过一嘴,说富民路那边有合适的空仓可以介绍。”

“介绍给谁?”

“佳琪那边吧,应该是。”

我看着他:“那你爸有没有说过,为什么租房合同上不写佳琪,也不写安顺物流,偏偏写王永福这个名字?”

顾明远沉默了。他低着头,过了好一阵才说:“晚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嘴巴笨,做不了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事。”

“我没说你爸有恶意。”我说,“我说的是这笔钱的走向有问题。”

我回到书房,把沈宜发的那些材料重新摊开。夜里十一点多,手机振了一下,是沈宜发来的一段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有些沉:“晚晚,我下午查到一个东西,可能有点不太对劲。你婆婆你取钱那天,和你一起发生过的,还有一笔——你婆婆的账户在取款前一个小时,收到过一笔十万块的转入,来源是一个叫‘恒锐建材’的公司。这个恒锐建材,你听说过吗?”

恒锐建材。我在脑子里把顾家认识的亲戚朋友过了一遍,没有任何印象。我问沈宜:“查到股东是谁吗?”

“股东就一个人,叫‘赵建国’。”沈宜说,“我查了一下,赵建国名下还有一家小额贷款公司,注册地在城北。”

赵建国。又一个陌生的名字。我挂掉语音,坐回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资料。我发现自己像在拼一块只有一半的拼图,桌上的碎片越来越多,但我还缺最关键的那块——这些名字之间,到底是怎么连起来的?

王秀兰为什么要在取我的钱之前,先收到一笔来自恒锐建材的十万块?那张存折上转走的钱是六十万整,十万和六十万之间,隔着一道意义不明的空档。

我想了很久,决定明天去一趟城北,找到那家小额贷款公司,当面问问赵建国认不认识王秀兰。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有些疯狂。但钱已经没了,我必须去碰。

第二天一早,我刚收拾好准备出门,门铃响了。

开门,门外站着的还是安华。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打了一条领带,头发梳得很齐,像是要去参加一场严肃的会议。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质的手提袋,笑着说:“嫂子,我来把剩下的那笔钱先垫一部分。”

我站在门口,没让开:“安华,你昨天已经转了十五万,今天又有剩下来的?钱到底在哪?”

“嫂子,我实话跟你说吧。”他声音温和,“那笔钱,一部分在客户那边还没收回来,我先把我自己手头能挪的都挪过来,先给你三十五万。剩下的十万——等月底之前我会结清。”

他把手提袋递过来。我没有接。我看着袋子里露出的那叠纸,我认出来,那不像现金,更像是存单或转账凭证。安华见我不动,弯腰把袋子放在门槛上,说:“嫂子,合同可以在你眼前改签,我按你说的办。”

我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安华,你认识王永福吗?”

他的手顿在半空中。他脸上的表情,极其短暂地僵了一下。虽然只有那么一瞬,但我看见了。

“……王永福?”他笑了笑,笑容有点做作,“那是谁?”

“那富民路118号的仓库,是你的还是安叔的?”

“那仓库是佳琪在用的,嫂子。租约是他爸找人签的,我不太管这些。”

“租约不写你,不写佳琪,不写安叔,写一个王永福——你不觉得奇怪?”

“嫂子,你觉得里面的问题,不妨直说。”安华往后退了一步,“咱们一家人,什么事都能摆开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紧绷了半个月的弦,反而松了下来。我弯下腰,把他放在门槛上的手提袋捡起来:“这个我收下了。三十五万,我下午去银行确认到账。剩下的事,我们改天谈。”

安华点了下头,转身走了。他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张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一双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的。他说:“嫂子,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想说,但怕你觉得我唐突。你既然查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劝你一句——这事,别再往下挖了。挖到底了,谁都不好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沿着楼道走下去,脚步声一下一下,直到消失。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提袋,里面确实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张转账回执,金额合计三十五万。但我没有拿着它进屋——我又把它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像是放一块烫手的石头。

下午,我去银行确认了那笔钱到账的事。拿着回执凭证出来时,太阳晒得眼睛发酸。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给沈宜打了个电话:“三十五万到了,还差二十五万。”

沈宜在那头应了一声:“那你还打算继续查?”

“查。”我说,“沈姐,我现在不是只想要回那二十五万了。我想知道那十万块钱是谁给的、为什么要在取款前给我婆婆。我想知道富民路118号那间仓库,到底是谁在用。”

沈宜沉默了几秒:“晚晚,这条路越走越深,你确定?”

马路对面,一辆白色越野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里,驾驶座的窗户摇下来,露出一截胳膊,撑着窗沿,像是在看手机。我看了那辆车的方向一眼,对沈宜说:“我确定。”

挂断电话,我站在原地没有走。那辆白色越野车的车窗升上去了,车身缓缓启动,驶过路口,汇入车流。车牌号我没有看清。但那一瞬间,我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浮现出昨天下午小卖部老太太说的话:那老板是个年纪不大的女的,开一辆白色越野车。

我等到那辆车彻底消失了,才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路,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傍晚的风有点凉,吹在身上,让太阳穴那根跳了一整天的筋终于松了一点。我看见顾明远的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我面前。他摇下车窗,“晚晚,你在这坐着干嘛?我看你下午就出来了,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也没接。”

“手机静音了。”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果然有四个未接来电,“你下班顺路?”

“你不回消息,我有点担心,出来找找。”他推开车门下来,站到我面前,看着我,“你今天到底去办什么事了?”

我没回答他,只是站起来:“走吧,先回家。”

车开了一路,两个人都没说话。到家门口,顾睿正蹲在单元楼前的花坛边,拿一根树枝捅蚂蚁洞,见我们回来,蹦起来跑过来:“妈妈,你今天回来得晚,我放学等你等了半天。”

“对不起宝贝,妈妈出去办了点事。”我弯腰把他抱起来,他的身体暖乎乎的,贴着我,像个小火炉。

那天晚上,我把事情在脑子里过完最后一遍,换了睡衣躺在床上。顾明远坐在床沿,背对着我,声音低低的:“晚晚,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我今天下午接到我妈的电话,她说——那笔钱,她可以再出十万。”

我坐起来:“什么?”

“她说她手里还有些私房钱,加上佳琪那边凑出来的,可以先给你凑到四十五万。差的那十五万——你想办法弄个借条,她按月还。”

“所以你们商量好了,四十五万了结这事?”

“不是,晚晚,”他转过头,目光里带着恳切,“妈的意思是——你放过佳琪。那二十万的事,就当送给她的。”

我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顾明远被我盯得不自在,低下头:“我也就是转达一下。你决定。”

第二天下午,顾叶菱果然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嫂子,我这边实在凑不出来了。那十五万——嫂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吗?”

我站在阳台上,风很大,吹得衣架上的湿衣服噼啪响:“佳琪,妈取我钱的时候,你没觉得你嫂子也可怜?”

电话那头一下子就没了声。过了好半天,她才说:“嫂子,你要是真报警,我……我就完了。安华说他会跟我离婚。”

“那你跟安华的事,你自己处理。”我说,“钱是我的,我不需要谁来可怜,也不习惯谁拿我的钱去可怜别人。你明天上午十点,带上你手里所有跟那笔钱有关的银行记录,来家里找我一次。我们当面算清楚。”

她沉默着,最后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

那晚下了点小雨。我坐在书房的窗前,听着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翻开王秀兰写给我的那张借条,看了很久。借条上白纸黑字,写着六十万,写着借款日期,写着“三个月内归还”。我折好它,放进书桌最里面的抽屉。这时,顾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放到我面前:“早点睡。”

“嗯。”

他没走,而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晚晚,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告诉我。”

“你问。”

“你有没有觉得……我妈取这笔钱,不只是为了佳琪。”

我抬头看他。他坐在灯光里,脸上没有往日那种回避的灰调,反而带着一种认真得过分的神色。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今天下午查了一件事,你让我查的王永福。”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我这辈子没干过背叛家人的事,但你说要查,我就去查了。王永福——他年纪跟我爸差不多,退休前是铁路系统的一个调度员。但我爸不知道的是,王永福退休以后,在城北开了一家仓储公司,法人挂在别人名下,实际是他自己在管。”

我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门口的招牌挂着“永信仓储”。

“永信仓储?”我说,“跟安顺物流有什么关系?”

“安顺物流有一笔账——我下午通过我一个哥们儿从税务那边侧面查到的。去年十一月,安顺物流向永信仓储付过一笔二十七万的仓储费。但富民路118号那个仓库,租金才八千一个月。”

我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所以那二十七万,可能是过账用的。”

“我不知道。”顾明远说,“但我觉得,我妈取那笔钱,可能不仅是为了佳琪。”

雨还在下。窗外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片蛋黄似的光圈。我端起那杯牛奶,小口喝完。牛奶已经温了,不太热,入口滑润。我放下杯子,对顾明远说:“你明天上午跟我一起见佳琪。”

他点头:“好。”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铃准时响了。我开门,顾叶菱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她进门后,在沙发上坐下,把包放在腿上,半天没说话。我也没有催她,就坐在对面,等着她开口。

终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嫂子,这里面是跟那笔钱有关的全部银行业务记录。我那边的、安顺物流的、还有……安华的。”

“你看吧。”她声音发虚,“看完你就知道,这钱到底去了哪。”

我伸手拿过文件袋,打开封口,正要抽里面的纸,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拍响,顾明远去开门,站在门外的是王秀兰,她今天没有梳头,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没有血色。她扫了一眼客厅里的顾叶菱,又看向我,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晚晚,妈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袋,看着她。

王秀兰走进门来,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直直地看着我:“那笔钱……妈取走的时候,不是想借给佳琪的。”

顾叶菱在沙发上猛地抬起头,脸色更白了。

“妈取走那笔钱,是因为……”王秀兰顿住,垂在身侧的手来回搓着,“是因为有人打电话来说,如果不把钱打过去,就要把明远他爸年轻时候做的那些事,全部捅到单位去。”

我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客厅里安静极了,顾睿在里屋写作业的铅笔尖,一下一下,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顾明远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像是僵住了。

王秀兰终于没说完那句话。她张着嘴,像是那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她看着我,目光带上一种从未有过的空洞。窗外的光线斜斜地落进来,照在她攥紧的手上。她那只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