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午后,尼日利亚的阳光像滚烫的金子一样浇在几内亚湾沿岸,空气里浮动着从大西洋吹来的咸腥味。我坐在拉各斯郊区那个叫伊凯贾的贫民窟边上,手里捏着半包揉皱的“熊猫”牌香烟,烟盒里还剩最后三根。阿布杜蹲在我对面,黑亮的脸上满是汗珠子,他搓着双手,目光躲闪,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开口:“兄弟,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我妈妈病了,需要两万奈拉,你能帮帮我吗?”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银行里的余额,不到五万奈拉。那是我攒了两个月的加班费,准备攒够了换一台二手空调,这里的热带气候像一口巨大的蒸锅,晚上躺在铁皮屋里,汗水把草席浸得透湿。可阿布杜是我在工地上最好的朋友,他教我识别哪些野果能吃,带我去当地人赶集的市场,在我发疟疾时给我煮那种苦得让人打颤的草药汤。他妈妈是个瘦小的老妇人,住在更远的乡下,我见过一次,她颤巍巍地拉着我的手,用我听不懂的约鲁巴语念叨着什么,阿布杜翻译说,她在为你祈祷,中国朋友。
我犹豫了不到十秒钟,就把两万奈拉转给了他。阿布杜千恩万谢,说发了工资就还我。我笑着说,不急,先给老人看病。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蹲在铁皮屋门口抽烟,海风从几内亚湾的方向吹来,把棕榈树的影子吹得东倒西歪。我觉得自己做了件对的事,心里甚至有些温热。
可后来的事情,像一条温顺的河突然改道,冲垮了河岸上所有的期待。
我叫程远,四川南充人,今年三十七岁。来非洲之前,我在成都一个建材市场里给人搬货,一天挣一百二十块钱,租房、吃饭、给老家寄钱,日子过得像一张拉得太紧的弓。后来听人说,非洲那边做工程缺人,工资是国内的两三倍,我就通过一个劳务公司,签了两年合同,到了尼日利亚。先是到拉各斯港,再坐那种破旧的长途车,辗转一天一夜,到了工地所在的伊凯贾。
那是一个中资建筑公司的项目,修一座六层的商贸城。工地上有三十多个中国工人,还有一百多本地工人。我分在钢筋组,主要任务就是绑扎钢筋,体力活,但比在国内搬货挣得多得多。刚来的头一个月,我什么也听不懂,约鲁巴语和尼日利亚英语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糊糊,我只能看别人的手势和脸色。本地工人们起初对中国人有些拘谨,但很快,那种骨子里的热情就藏不住了。他们见面就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隔老远就喊“哈罗,陈!”——他们总是把“程”念成“陈”,我也就认了。他们会主动帮你扛东西,会教你几 句本地话,会带你去看他们踢足球。
阿布杜是第一个主动跟我搭话的人。他比我小三岁,家在奥约州的一个叫伊巴丹附近的村子里,读过几年书,会说一些英语,在工地上当小工头,管着二十来个本地工人。他个子不高,但肌肉紧实,两只眼睛特别亮,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散开。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塞给我一个烤玉米,用半生不熟的英语说:“中国的,朋友,欢迎。”
我接过玉米,烫得左右倒手,心里却涌上一阵久违的暖意。
那之后,阿布杜就成了我的“本地向导”。他教我最简单的约鲁巴语,比如“谢谢”叫“ese”,“你好”叫“bawo ni”,他带着我去市场买水果,用本地话帮我砍价,一袋芒果从两千奈拉砍到八百。晚上收工后,他有时会拉我去他租住的小屋,那是一间用铁皮和木板搭成的房子,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煤油炉,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曼联队海报。他煮一种用木薯粉做的糊糊,拌上辣椒和棕榈油,我们俩就着昏暗的煤油灯,用手抓着吃。他说,兄弟,这里条件苦,但心是热的。
我信了。
在异国他乡的日子里,阿布杜的友谊像一棵遮阴的树,帮我挡掉了许多孤独。我慢慢认识了他的朋友们:有在工地上开铲车的约瑟夫,有在市场里卖衣服的艾玛努尔,还有阿布杜的堂哥萨米,一个总在梦想去欧洲淘金的年轻人。他们都很热情,见了面就拍拍你的肩膀,递上一瓶冰镇的Fanta,嘴里说着“欢迎,欢迎”。我甚至参加过一次他们村子里的节日聚会,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热闹的场面,鼓声震天,人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跳舞,烤肉的香气混着棕榈酒的甜味,整个村子的土地都在震动。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拉着我,用我听不懂的话说了一大串,最后拍拍我的胸口,又拍拍自己的胸口。阿布杜说,我爷爷说,你的心和我们在一起。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融入了这片土地,觉得自己不再是异乡人。我甚至开始幻想,也许过几年,我可以在这里做点小生意,开个杂货铺,把老家的母亲接过来看看。阿布杜说,我们这里的人,对朋友就像对家人,你对我们好,我们会用命来还。
可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话,说的时候是真心的,但在现实面前,人心就像被太阳暴晒过的土地,再厚实的表层也经不起雨水的冲刷。
阿布杜的“借钱”是从小数额开始的。第一次是三千奈拉,他说要交房租,手头紧,发了工资就还我。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还把这事当成了朋友之间应该做的。过了不到半个月,他又开口借五千,说是妹妹要交学费。我还是借了,心里想,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能帮就帮吧。那时候,他每发一次工资,也会象征性地还我几百一千奈拉,虽然从没还清过,但至少有个态度。我心里暗想,非洲兄弟也不像别人说的那么不靠谱。
后来有一次,他眼睛红红地来找我,说爸爸在老家出了车祸,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我问多少,他说十万奈拉。我愣住了,那差不多是我两个多月的工资。我犹豫了很久,他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最终还是借给了他,因为我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我出来打工那年,父亲在田里摔断了腿,家里没钱,是邻居们凑钱给看的。人在难处的时候,总得有人拉一把。
阿布杜拿到钱的时候哭了,真的哭了,他拉着我的手,说我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说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我。我心里又酸又暖,觉得自己做的事值了。可我没告诉任何人,因为工地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别跟本地人走得太近,尤其是钱的事。老赵警告过我,这地方的人,热情是热情,但你不能不设防。我当时还不服气,心想你们这些人太冷血了。
可没过多久,阿布杜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找各种借口不来上班,有时一消失就是三五天。我打电话给他,他说在照顾爸爸,在村里。我信了。但后来,约瑟夫无意中说漏了嘴,说阿布杜在和一个女人同居,那女人在拉各斯的一个酒吧里上班,阿布杜给她买金项链、买新手机。我脑子嗡地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拳。我找到阿布杜,他先是否认,后来在我的逼问下,他开始哭,说那个女人骗了他,说那女人说爱他,说那些钱是为了办护照,一起去欧洲。
我气得浑身发抖,说那是我借给你爸看病的钱,你拿去给女人花天酒地?
他说,兄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我一定还你。
可原谅归原谅,钱没了。我算了一笔账,前前后后借给他的加起来,已经超过十五万奈拉,约合人民币四五千块。对国内的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可在这里,那是我加班加点、在太阳底下烤出来的血汗钱。我开始节省开支,烟从每天一包减到三天一包,晚上不再去路边摊买啤酒,连电话都尽量少打。可阿布杜的债,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我心上。
更要命的是,这事不知怎么就传开了。越来越多的本地人开始对我格外热情,热情得让人发毛。收工后总有人围过来,先是一阵寒暄,问中国的天气怎么样,问中国的饭菜好不好吃,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说自己的难处:家里人口多,孩子要上学,妈妈病了,房子塌了……眼睛里的期待像放在炭火上的手,让你无法直视。
我成了他们眼中的“有钱人”,一个可以把钱往外掏的中国人。
老赵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他说,小程啊,你还是太年轻。你以为他们对你热情,是因为你这个人好?我告诉你,这里的人,见了谁都是这样,热情是刻在骨头里的,但你的钱,也是他们的钱。你只要开了这个口子,就堵不上了。
我不信,觉得他太世故,太冷漠。可接下来的事,让我不得不信。
那天,约瑟夫来找我,说他的摩托车被警察扣了,需要钱赎回,少了摩托车他就不能去拉活儿,一家老小就断了生计。他说得很诚恳,眼里甚至泛着泪光。我心里挣扎了很久,想到阿布杜的事,又想到约瑟夫平时对我确实不错,经常帮我带早餐,下雨天把雨衣给我穿。我狠了狠心,说约瑟夫,我现在也没有余钱,你想想别的办法。
他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塘,先是惊讶,然后是失望,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疏离。他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说没关系,我理解。可那个笑,比哭还难看。那天晚上,我看见约瑟夫和其他几个本地工人在角落里嘀咕,他们不时朝我这边看,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针一样,细细地扎过来。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又愧疚,又愤怒,又委屈。我帮了他们,到头来反而欠了他们的?
阿布杜消失了一个多月后,终于又出现在工地上。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像被抽干了水分。他来找我,说那个女人跑了,带走了他所有的钱,连他奶奶留给他的一块手表都拿走了。他说他想通了,要回来好好上班,挣钱还我。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感。同情有,怨恨也有,但更多的是疲惫。我说,阿布杜,我不指望你还钱了,你以后别再来找我借钱了。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他说,你不再把我当朋友了?
我反问他,朋友会这样骗我吗?
他张了张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半天,他低声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你不能说我不把你当朋友。我承认我错了,可那时候我真的以为她爱我,我昏了头。你打我吧,骂我吧,我都认,但别推开我。
我看着他,心里像有一把刀在慢慢割。我很想再相信他一次,可理智告诉我,不能了。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很多非洲朋友,尤其是生活在底层的人,他们的热情是真的,他们的善良也是真的,但他们对金钱的态度,和我们不一样。在他们看来,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有钱,我有难,你借给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你不借,那你就不够朋友,你就是冷漠、自私、不可理喻。他们很少考虑“还”的问题,不是因为他们坏,而是因为他们生活的环境里,今天有饭今天吃,明天的太阳明天再晒。他们习惯了在贫穷中互相扶持,也习惯了在贫穷中互相消耗。
可我们不一样。我们中国人,在异国他乡挣点钱,是拿命换的。我们有老家的父母要养,有孩子要供,有未来的房子要买。我们的每一分钱,都浸着汗水,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借出去的是钱,收不回来的是日子。
想通了这一层,我心里反而没那么难受了。我决定把阿布杜的债当成交学费,把那些热情当成一堂人生课。我开始学会说不,开始学会在别人开口之前,先把自己的难处摆出来。我不是没有同情心,我只是不能再让自己陷进去。
可事情,并没有因为我的清醒而结束。
那天傍晚,天边烧着大片的晚霞,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盆血。我蹲在工地的沙堆旁,看着太阳一点点坠入几内亚湾。阿布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他递给我一瓶冰水,我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他坐在我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空气里漂浮着远处传来的音乐声,是那种节奏强烈的非洲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程远,”他忽然用中文叫我的名字,发音有些生硬,但很认真,“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偏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我妈妈,其实没有生病。”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是骗你的。那两万奈拉,我拿去给那个女人买了礼物。”
我手上的冰水瓶“啪”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我猛地站起来,死死地盯着他。他不敢看我,头埋得更低。我多想一拳打过去,可我的手臂像被什么东西绑住了,动弹不得。最终,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知不知道,我为了那两万块钱,放弃了什么?”
我本来想用那笔钱给老家的母亲买一部手机,她每次打电话都要借邻居的电话,声音里总带着惴惴的不安。我本来想告诉她,儿子在外面混得还可以,不要担心。可是,我把钱借给了阿布杜,自己只能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阿布杜抬起头,眼里全是泪。他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他妈的不是人。可是,我那时候真的疯了。那个女人说,只要我给她钱,她就跟我结婚,带我去欧洲。我太想离开这里了,兄弟。我受够了这里的生活,受够了每天睁开眼就是穷,受够了像条狗一样活着。”
他说着,哭得像个孩子。他的声音在暮色里颤抖,像风吹过破旧的铁皮屋。
我慢慢坐回他旁边,捡起地上的水瓶,把剩下的水倒进嘴里。水已经不冰了,温吞吞的,像眼泪。
“阿布杜,”我说,“我也穷过。我知道穷有多可怕。可你不能用我的钱,去填你那个梦。那个梦是假的,会醒的。你在梦里快活,我在梦外替你受罪,这不公平。”
他点点头,说:“我明白,我现在什么都明白了。你打我,骂我,我都不吭声。可你能不能答应我,让我还你?我会慢慢还,就算一天只还一百奈拉,我也还。”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说,好,你还吧。可我更想说,算了,钱不重要,我想找回从前的那个你,那个给我烤玉米、教我认野果、带我参加村子节日的阿布杜。
但我没说出口。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变得越来越沉默。工友们都说我变了,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爱笑。老赵拍着我的肩膀说,这是好事,说明你长大了。我苦笑,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阿布杜确实开始还钱了。每次发工资,他都会来我宿舍,递上一小叠皱巴巴的奈拉,有时候是一千,有时候是两千。他说,先还利息。我收下,不数,也不看,塞进抽屉里。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在工地上迎面碰上,只是点点头,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个月后的一天,约瑟夫来找我。他这回不是来借钱的,而是来道歉的。他说,他那天不该对我摆脸色,他理解了。他说他卖了家里的一头羊,把摩托车赎回来了。他还说,阿布杜最近拼命加班,白天在工地上扛钢筋,晚上去港口给人卸货。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铁皮屋顶上传来“噼里啪啦”的雨声,像无数的石子砸在心上。我想起自己刚到工地的时候,阿布杜站在那棵芒果树下,朝我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那个笑容,比这里的太阳还亮。
我起身,走到门口。雨下得很大,几内亚湾方向的天边,偶尔亮起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夜空。我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像一棵被暴风雨击打的树。我走近一看,是阿布杜。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大声问,雨声太大了,声音几乎被吞没。
他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他把袋子递给我,说:“这个,给你。我不能再要你的钱了。我欠你的,我用这个还。”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沓奈拉,还有一个用木头雕的小人,刻的是一张中国人的脸,眼睛弯弯的,笑容有些笨拙。
阿布杜说:“这个是我自己刻的,刻了很久。你说你想家,我就刻了一个你。你把它放在床头,就不会那么孤独。”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雨点打在我的脸上,冰冷,却让我觉得浑身发烫。
“钱,一共八万奈拉。”他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着,“剩下的,我慢慢还。我阿布杜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我说过的话,我一定会算数。你信我一次,最后一次。”
我看着他,眼睛发热,鼻腔发酸。我说:“你疯了,下这么大的雨。”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能让你看不起我。”
那晚,我把他拉进屋里,翻出一条干毛巾让他擦。我们坐在铁皮屋里,听着外面的雨声,谁也没有说话。后来,我烧了一壶水,泡了两包方便面,递给他一碗。他接过去,吃得很慢,像是在慢慢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我看着他,心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下来。
我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在港口卸货?”
他点点头,说:“晚上去,一晚上能挣两千。”
我说:“白天在工地上已经够累了,你不要命了?”
他抬起头,眼睛很亮:“我想还你钱。一想到这个,我就不累了。”
我别过头去,不让眼泪掉下来。
从那以后,阿布杜没有再找我借过一分钱。他的债务,在几个月的辛苦之后,终于还清了。他把最后一笔钱放在我面前的时候,笑得特别轻松,说:“兄弟,我不欠你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从来不欠我。我们之间,不只有钱。”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又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后来,工地项目结束,我即将回国。离开前的那天晚上,阿布杜和约瑟夫,还有几个本地工友,在芒果树下给我摆了桌送行酒。他们买来了烤肉、啤酒、棕榈酒,还有人带来了手鼓。鼓声响起的时候,整个夜晚都变得温热起来。我坐在他们中间,听着他们唱歌,看着他们跳舞。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一张脸都那么生动,那么真实。
阿布杜端着一杯酒走到我面前,说:“程远,你回去以后,会不会想我们?”
我说:“会。”
他说:“那你还会来吗?”
我说:“不知道。但我会记得你们。”
他仰起头,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然后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我。他的身体很瘦,但很有力。他说:“兄弟,谢谢你。你让我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朋友。”
那一夜,我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我告诉他们,在中国,朋友之间借钱,讲究的是“好借好还,再借不难”。我告诉他们,我们不是冷漠,只是被生活伤过,所以学会了保护自己。他们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沉默。
阿布杜忽然说:“我明白了。钱是凉的,心是热的。你们不是不帮,只是不能再被辜负。”
我笑了,笑得眼里含泪。
第二天,我坐上了去机场的车。车经过工地门口那棵芒果树时,我看见阿布杜站在那里,朝我挥手。他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小,很孤独,但他挥手的动作特别用力,像要把所有的祝福都挥向我。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热情和钱,是两码事。非洲朋友们的热情,像这里的阳光,慷慨、炽烈、不设防。它值得我们用同样的真诚去回应,用笑容去交换。但借钱这件事,涉及到现实和生存,它像一片危险的沼泽,一旦踏进去,就可能同时失去钱和朋友。不是因为谁坏,而是因为我们对金钱和关系的理解,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我最终没有告诉阿布杜,其实那晚他站在雨里的时候,我哭了。我也没告诉他,我回国后,一直把那个木头小人放在书桌上。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那个炎热的午后,他蹲在我面前,搓着双手,目光躲闪,说:“兄弟,我妈妈病了,你能帮帮我吗?”
那个画面,像一枚钉子,钉在我人生的某一段岁月里,拔不出来,也不愿意拔出来。
如今,我还在国内,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生活平静而规律,但我常常梦见那片土地,梦见几内亚湾的风,梦见芒果树下的鼓声。我偶尔给阿布杜发消息,问他过得好不好。他说,他还在工地上干活,还清了债,攒了点钱,准备开个小店。他说,他永远记得我。
我回他:我也记得你。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情谊,不需要用钱来证明;有些痛苦,只有经历过才懂。非洲的热,热在太阳,热在土地,热在人的笑容里。但钱,是另一回事。它是现实,是生存,是在异国他乡挣扎的中国人,用命换来的根基。
所以,如果你问我,为什么不能借钱给黑人朋友?我想说,不是不能,而是要想清楚。你借出去的不只是钱,还有你和他之间的关系。而关系这种东西,就像几内亚湾的潮水,涨落之间,谁也无法预料它会带走什么,又会留下什么。
阿布杜教会了我,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你不借钱而离开;而借钱,也从来不是衡量友情的标准。真正的标准,是你摔倒的时候,他会不会伸手拉你一把,而不是他有多少钱可以给你。
那年回国前,我站在几内亚湾的海滩上,看着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我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温暖而熟悉,她说:“儿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妈。”
她说:“回来就好。钱不重要,人平安就好。”
我笑了,笑得眼泪流了下来。
那一刻,我想起阿布杜,想起约瑟夫,想起那些在工地上流汗的日子,想起那些热情的、善良的、有时让人无奈的人。我想,这世界上的大多数痛苦和困惑,都源于我们不懂得划清界限。但爱和善良,从来都不矛盾。
阿布杜的债,我还清了;他的情,我欠着。这一生,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但那个雨夜,他浑身湿透地站在我门口,把那个木头小人递到我手里的情景,我会记一辈子。
那是我在非洲打工的岁月里,最冷的雨,和最热的泪。
那一晚的雨下了很久,久到我的记忆被洗得发亮。我记得阿布杜坐在我的铁皮屋里,湿衣服滴滴答答地淌着水,他捧着那碗泡面,热气熏得他的脸模糊不清。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打伞?
他说,太急了,忘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下班后,他从工地直接去了港口,卸了六个小时的货。夜里十一点多,港口下起暴雨,他揣着用塑料袋包好的钱和那个木头小人,一路跑回来,跑了四公里。他说,他怕钱湿了,更怕木头小人也湿了。他把它们护在怀里,像护着自己的命一样。
那个木头小人,后来一直放在我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我母亲第一次看见它,问我这是什么。我说,一个朋友送的。她看了很久,说,这个笑容,跟你很像。
我接过小人,仔细端详。阿布杜的手艺并不好,木头小人的五官有些歪斜,嘴角却咧得很大,眼睛眯成两条缝。我忽然想起,这就是我每次看到他时,他脸上的那个笑。我把它刻成了我。
那天,我给阿布杜发了一条消息:“木头人还在我桌上。”
他很快回了一条:“它笑你笨。”
我笑了,回他:“你才笨,欠我那么多钱。”
他回:“哈哈哈,不欠了。下次你再来非洲,我请你喝酒,不借钱。”
我盯着屏幕,眼眶发酸。原来,有些东西,真的能越过千山万水,越过金钱和债务,越过那些一度让我们心寒的误解,回到最初的那一刻:他递给我一个烤玉米,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我在非洲打工这几年,遇到过很多黑人,他们有的像阿布杜,有的像约瑟夫,有的像那个在市场上帮我和艾玛努尔砍价的大妈。他们的热情是真的,他们的笑容是真的,他们看到你时眼里露出的那种纯真和善意,也是真的。但我也见过太多中国人,因为借钱给本地朋友,最后闹到反目,甚至有人被偷、被抢、被威胁。不是所有人都像阿布杜那样,会在大雨里跑四公里来还钱,更多的人,会在借钱时低声下气,在还钱时趾高气扬,最后干脆翻脸不认人。
我曾见过一个工友,借给一个当地司机五千奈拉,司机答应三天还,结果三个月过去了,连人影都没有。工友去讨,司机说,你这么有钱,还在乎这点小钱?工友说,我不在乎,那是我妈看病的钱。司机笑着说,那你再挣啊。工友气得差点动手,被我们拉住了。后来,那个司机在市场上碰到工友,还跟别人说,中国人小气,不够朋友。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时候,不借钱,才是对朋友的尊重。因为你不想让钱成为关系里的裂痕,不想让自己变成债主,不想让那些纯粹的笑脸蒙上阴影。
阿布杜后来也经常对别人说:“程远是我的朋友,不是提款机。”
他说,那个雨夜之后,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你向朋友借钱,就是把自己的难处转嫁到朋友身上。朋友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但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认为那是应该的。
我回国后,阿布杜偶尔会给我打电话。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几内亚湾传过来,带着海风的味道。他说,他开了一个小吃摊,卖烤玉米和油炸香蕉。他说,生意还不错,一天能挣几千奈拉。他说,他希望有一天,能来中国看看。
我说,你来,我请你吃火锅。
他哈哈笑着,说,辣的,我受不了。
我说,那就吃豆腐脑,甜的。
他问,豆腐脑是什么?
我试着跟他形容,但怎么也形容不好。最后我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那个电话挂断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我想起在非洲的无数个夜晚,我坐在铁皮屋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那里的星星特别亮,像碎钻撒在黑丝绒上。阿布杜说,他们那里的人相信,每颗星星都是一个逝去的人的灵魂,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我不知道那些星星里有没有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最终还是因为车祸去世了,是在我回国后的第三个月。阿布杜没有告诉我,直到后来他有一次喝醉了,在电话里哭得像头受伤的野兽。他说,他爸爸走的时候,嘴里还念着他的名字。他说,他后悔自己年轻时太混账,没有好好陪过父亲。
我握着手机,听着他在几万公里外哭泣,却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一遍遍地说,阿布杜,你爸爸在天上看着你,你要好好活。
他哭着说,我会的,我会的。我要让他看到,他儿子不是个废物。
那一刻,我又想起了我自己的父亲。他来非洲看我的那年,正是我最难的时候。我因为借钱的事,心情低落,工作也出了差错,被罚款。父亲从老家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到成都,又从成都飞到拉各斯,一路颠簸,就为了看我一眼。他带来了一罐剁辣椒,一包腊肉,还有母亲缝的一个枕头套。
他坐在我的铁皮屋里,看着斑驳的墙壁,说,儿子,回家吧。
我说,合同没到期。
他说,钱重要,但人更重要。你在这里,没人疼没人管,我们心疼。
我低头不语。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妈每天半夜都醒,念叨你。你妹妹要考大学了,说想让你回来。可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人。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好好走。但记住,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机场。他站在安检口,回头朝我挥手。那个身影,矮矮的,瘦瘦的,却像一座山。我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之后,我才真正理解,什么叫“家”。家不是你挣了多少钱,不是你买了多大的房子,而是无论你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总有那么几个人,在等你回去。
阿布杜也有家。他的家在奥约州的乡下,有年迈的奶奶,有忙碌的母亲,有还在上学的弟妹。他借钱给那个女人,想带她去欧洲,其实也是想逃离那个家,逃离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贫穷。可他后来发现,逃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只能回去,只能面对,只能用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把生活从泥里挖出来。
我问他,你还想去欧洲吗?
他沉默了很久,说,不想了。我想把我妈妈接出那个村子,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说,你会的。
他笑了,说,借你吉言。
电话里的杂音很大,像海风在吹。我听见他那边有女人的声音,问他跟谁打电话。他说,我最好的朋友,在中国。
那一刻,我心里又酸又暖。我想,也许这就是友情最本来的样子:不需要天天见面,不需要金钱维系,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你想起他,心里便涌上一股暖流。
我在非洲打工这几年,经历了很多事,也见过很多人。我见过最善良的笑容,也见过最冷酷的背叛。我学会了在热情和理性之间保持平衡,学会了珍惜那些不涉及金钱的关系,学会了在异国他乡,如何让自己既保持温度,又保持清醒。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不能借钱给黑人朋友?我会说,不是不能,而是要先问问自己:你能承受失去这笔钱的后果吗?你能承受失去这个朋友吗?如果都不能,那就不要借。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钱更贵,比如一段纯真的友情,比如一份来自远方的信任。
阿布杜欠我的钱,还了;但他给我的东西,远远超过了那些钱的重量。他让我知道,即使在最贫穷的角落里,也有最干净的笑容;即使在最错误的决定里,也有最真实的悔恨和成长。
那个木头小人,至今还站在我的书桌上。它的笑容有些笨拙,却总让我想起,几内亚湾的阳光下,一个黑人青年朝我跑来,手里捧着一颗热气腾腾的烤玉米。
那是我在非洲最珍贵的记忆。
而那些关于借钱的故事,已经变成了记忆里的一段段插曲。它们曾让我痛苦、让我失望、让我怀疑人生,但最终,它们让我变得更加成熟,更加懂得人情世故,也更加珍惜那些不掺杂任何功利的情感。
如今,我已经回国两年了。我在成都的一家公司上班,每天朝九晚五,过着平淡而踏实的生活。有时候,我会在梦里回到非洲,回到那个铁皮屋,回到那片芒果树下。阿布杜还是老样子,露着一口白牙,用半生不熟的英语说:“兄弟,我请你喝酒。”
我总是笑着醒来,发现枕边湿了一片。
我不知道未来还会不会再去非洲。但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阿布杜都会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用力地活着,用力地还债,用力地守护着他所珍视的一切。
这让我觉得,自己曾在那片遥远的土地上留下的每一滴汗,每一滴泪,都有了意义。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非洲的黑人朋友热情吗?我会说,热情,像那里的太阳一样热。
但如果你问我,能借钱给他们吗?我会说,先读一读我的故事,然后问问自己的心。
钱是这个世界上最冰冷的东西,但人心,可以把它捂热。阿布杜用了一个雨夜,把我的心重新捂热了。而我,用了几年的时光,终于学会了如何在火热的人情里,保持一份清醒的温柔。
回国后的第一个冬天,成都的雾霾像一层洗不掉的灰,罩在城市上空。我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骑电动车去物流公司上班,晚上七八点回到出租屋,给自己煮一碗面,然后坐在阳台上发呆。日子过得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但奇怪的是,我反而睡得踏实了。不用再担心疟疾,不用再听铁皮屋顶被暴雨砸得砰砰响,不用再提防那些突然变得过分热情的笑容。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长在了我身上,像疤一样,平时看不见,阴天的时候会隐隐发痒。
二零二零年三月底,新冠疫情开始在全球蔓延。我的手机里不断弹出新闻,尼日利亚的病例数在攀升,拉各斯封城了。我盯着屏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我打开微信,给阿布杜发消息:“你那边怎么样?注意安全。”
过了大半天,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里面传来他沙哑的声音,背景里有嘈杂的车声和当地广播的喧哗:“兄弟,我还好,但活没了。工地上停工了,小吃摊也不让摆了。我妈妈在村里出不来,我也进不去。这里的人开始抢东西了,米和油都贵了一倍。”
我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你别担心我,我在非洲活了三十多年,死不了。你自己保重。”
我盯着手机屏幕,鼻子发酸。我想起那年在拉各斯的港口,他扛着麻袋在雨中奔跑的样子,那么拼命,那么用力。可命运从不肯轻易放过那些拼命的人。
那之后,我们的联系频繁起来。我隔三差五就给他发消息,问他吃没吃饭,有没有防护用品。他总是回得很快,说很好,说没事,说让我别操心。可我心里清楚,他在逞强。
四月中旬的一个深夜,我下晚班回来,刚把电动车停好,手机突然响了。是阿布杜的视频电话。我愣了一下,接起来。屏幕那头,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又黑又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像一座被风化的山。他身后是一面斑驳的墙壁,角落里堆着几个塑料袋。
“程远,”他的声音低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心里一紧,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那件印着英文标语的T恤已经洗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绝望:“我妈妈病了,这次是真的。可我没有钱送她去医院,村里的大夫说可能是伤寒,需要两万奈拉。我……我想跟你借。我知道我不该再开口,可我……”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双手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想起那个午后,他蹲在我面前,用同样的语气说“我妈妈病了”。我想起后来我知道真相时的愤怒和失望。我还想起那个雨夜,他浑身湿透地站在我门口,把那个木头小人递给我。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让我一时间无法呼吸。
“阿布杜,”我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抖,“你看着我的眼睛。”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泪。灯光下,那泪光像碎玻璃一样,扎得我心里生疼。
“你发誓,这次是真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他愣住了,然后用力点头,用手抹了一把脸,说:“我发誓。我母亲真的病了。我如果骗你,出门被车撞死。”
我闭上眼睛,心里在进行一场剧烈的拉锯战。一边是曾经的伤口,一边是此刻的担忧。一边是理智的警告,一边是情感的撕扯。我想起老赵的话,想起那些借钱不还的工友,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木头小人。
最终,我睁开了眼睛。
“把你的银行账户发给我。”我说。
阿布杜怔怔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他哭了。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哭,而是无声地流泪,泪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滴在衣襟上。
“兄弟,”他哽咽着说,“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先把人治好。钱的事,以后再说。”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了手机银行。看着账户里的余额,我心里五味杂陈。那是我回国后攒下的积蓄,本来打算年底回家给父母翻修一下老房子。现在,我只能先转给他。我输入了金额,犹豫了几秒,最终按下了确认键。
转账完成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成都的夜并不安静,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还有楼下夜宵摊的喧哗。可我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满又闷。
第二天一早,阿布杜打来电话,说他已经赶到母亲住的村子,把人送到了附近的镇上医院。医生说,确实是伤寒,好在送来及时,再晚几天就危险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但多了一丝生气。他说:“兄弟,你的钱是我借的。我会还,每一分都还。”
我说:“先管好你妈妈。”
他说:“她好多了,早上还喝了一碗粥。她说,让我替她谢谢你。”
我心里一暖,眼眶有些发热。我想起那个瘦小的老妇人,想起她拉着我的手,用我听不懂的话为我祈祷。有些人,你只见过一面,却会记一辈子。
疫情越来越严重,尼日利亚的封城措施断断续续,阿布杜的活儿时有时无。他有时去港口碰碰运气,有时去附近的农场帮人收木薯,一天挣几百奈拉。他还债的速度很慢,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地把钱打回我的账户。每次收到转账通知,我心里都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给他发消息:“不急,你先把生活过好。”
他说:“欠着你的,我睡不踏实。”
我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那段时间,我自己的生活也出了些问题。物流公司的效益不好,开始裁人。我虽然没被裁掉,但工资少了一截。交完房租、给家里寄了钱之后,口袋里所剩无几。我原本计划年底回家翻修老屋的打算,只能往后拖。父亲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笑着说没事,就是公司忙。可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心里空落落的。
人在难处的时候,总会想起一些温暖的东西。我想起阿布杜给我烤的玉米,想起约瑟夫把雨衣披在我身上,想起那个村子里的节日,鼓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阿布杜突然给我发来一段视频。我点开一看,是他在一个热闹的街角摆摊。他身后是一辆改装过的小推车,上面堆着金黄的烤玉米和炸香蕉。他对着镜头笑,露出一口白牙,用约鲁巴语吆喝着什么,不时有路人停下来买。视频最后,他对着镜头说:“兄弟,等疫情过了,我请你来吃。不收钱。”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那之后,他几乎每天都会给我发一段简短的语音或视频,有时是摆摊的场景,有时是和他妈妈在村里的片段。他妈妈恢复得不错,虽然还是瘦,但精神好了很多。有一次,她还对着镜头,用生硬的英语说:“程,谢谢。上帝保佑你。”
我回了一条语音:“阿姨,祝您健康。”
阿布杜后来发消息说:“她骂我了,说我当初怎么有脸骗你。我说,我那时脑子被狗吃了。她说,你要记住,这个中国人救了你妈,你要还一辈子。”
我看着屏幕,鼻子一酸。原来,爱和愧疚,在哪个国家都一样重。
六月底,我收到阿布杜的一笔转账,注明是“还债第三期”。数目不大,但我知道,那可能是他好几天摆摊的利润。我收下了,然后给他回了句:“收到。别太拼。”
他说:“没事,我年轻。”
我笑了,骂他:“你年轻个屁,都三十多的人了。”
他说:“三十多岁怎么了,我还没娶媳妇呢。”
我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他也回了一个。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的关系,终于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样子。不是债主和欠债人,不是施舍者和受惠者,而是两个在泥里挣扎的人,互相拉一把,互相点一盏灯。
又过了一段时间,疫情渐渐缓解。尼日利亚的管制放松了,阿布杜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他不再只卖烤玉米和炸香蕉了,还加了一些当地的特色小吃,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上万奈拉。他兴奋地给我打电话,说等攒够了钱,就把妈妈接到拉各斯来,租个好一点的房子。
我说:“好啊,我支持你。”
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程远,我还想学你们中国人,开一个店,卖衣服。你知道的,拉各斯这边中国衣服很好卖,但渠道不好找。你在国内,能不能帮我问问?”
我心里一动,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于是,我开始留意相关的信息。我认识了几个做批发的人,问了一些价格和物流的事,慢慢摸出了一些门道。阿布杜听我说完,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他说,他要把小吃摊先交给堂哥打理,自己去专心做衣服生意。
我说:“你先别急,慢慢来。做生意有风险,别把老本都砸进去。”
他说:“我明白。我吃过亏,不会再犯傻了。”
我顿了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有些事,不需要再提。
几个月后,阿布杜真的租下了一个很小的店面,在拉各斯一个叫穆辛的市场附近。他卖一些从中国发过去的T恤、牛仔裤和运动鞋,也卖一些本地传统服饰。起初生意很清淡,他有些焦虑,但我劝他,任何生意都需要时间。他说,他每天从早上八点守到晚上十点,饿了就吃两个炸面包。
“我不怕苦,”他说,“我只怕到头来一场空。”
我说:“不会的。你肯下功夫,一定能成。”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拼命。白天看店,晚上摆摊,偶尔再去港口找零活。他的电话越来越少,但我能感受到,他正在把自己从泥沼里拔出来,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
我有时会在深夜给他发消息,问他睡了吗。他会回一句:“还没,在算账。”然后发来一个咧着嘴笑的表情。我看着那个表情,总能想象出他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笔一划地记着当天的收支,汗水浸湿了衣领,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
那个表情,让我觉得,自己当初借钱给他的决定,没有错。
可生活,总不肯一帆风顺。
那年十月,我父亲在田里收割稻子时,突然晕倒了。邻居把他送到镇医院,检查结果是脑梗,情况危急。我接到母亲的电话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浑身发软。我请了假,买了最近的一班机票飞回南充。到了医院,父亲已经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我隔着玻璃看着里面躺着的老人,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灰白。母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看见我来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一刻,我觉得天都塌了。
医院的费用像流水一样,很快就把家里的积蓄掏空了。我从公司预支了工资,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一些,勉强支撑着。我整天守在医院的走廊里,像一头困兽,焦躁而无助。那时候,我忽然深刻地理解了阿布杜当初的心情。当亲人的命悬在钱上时,你会有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恐惧。
阿布杜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捧着一盒已经凉透了的盒饭。他看到我身后的背景,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本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爸爸病了。”我低声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兄弟,别怕。需要我做什么,你说。”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帮不了我的。这里的费用高得吓人。”
他说:“我寄钱给你。”
我愣住了,说:“你哪来的钱?你自己的债还没还清。”
他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在喊:“债可以以后还!你爸等着救命!你还把我当朋友吗?”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还是那个阿布杜,那个曾经让我心寒、又让我心热的人。他的冲动里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仗义,让人的心又疼又暖。
最终,我没有拒绝他。不是因为贪图那点钱,而是因为,在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朋友,不是只在你成功的时候为你鼓掌,而是在你跌倒的时候,愿意把仅有的东西分你一半。阿布杜就是这么做的。
两天后,我的账户里多了五万奈拉,折合人民币一千多块。不算多,但对阿布杜来说,那可能是他好几个月的血汗钱。我问他,你怎么拿得出来?他说,他把店里的货折价卖了一部分,又跟朋友凑了一些。他说,人要紧,钱是王八蛋,花了再挣。
我握着手机,泪流满面。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成为那个向非洲兄弟借钱的人。
好在父亲挺了过来。他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十天,转到普通病房后,慢慢恢复。虽然右手不太灵活,说话也有些含糊,但至少命保住了。母亲每天给他喂饭、擦身、按摩,我陪在一边,看着这个曾经像山一样的男人变得孱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
但生活还得继续。父亲出院后,我把他接回村里,把城里的工作辞了,在老家附近的一个镇子上重新找了份活干。我不能再离父母太远,钱是挣不完的,人却能一下子就没了。
我把这些告诉阿布杜的时候,他听完,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他叹了口气,说:“兄弟,我理解你。家是最重要的。你陪着他们,钱的事不急。”
我说:“你不怪我借了你的钱就跑了?”
他笑了,说:“你跑不掉的。我会去中国找你要。”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心里暖暖的。
父亲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虽然不能再下地干重活,但能在院子里走走,和邻居说说话。他常常坐在门口那棵黄葛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给花坛里的月季修枝。我下班回来,他就抬头看我一眼,含糊不清地喊一句:“小远。”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阿布杜还在为他的小生意打拼。他每隔几天给我打个电话,汇报店里的情况。他说,生意有了起色,一些老客户开始带新客户过来。他说,他想再进一批货,问我能不能帮忙联系物流。我说,你先别急,等市场稳定了再说。他说,他现在很稳了,不像以前那么冲动了。
我听着他的声音,发现他变了很多。变得沉稳了,变得有耐心了,变得不再那么急功近利了。也许,生活真的能教会人很多东西,只要你肯用心去学。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我:“程远,如果那时候我第二次借钱,你不借给我,会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问他:“如果我在国内穷困潦倒,你借不借我?”
他毫不犹豫地说:“借。”
我说:“我也一样。”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地说:“谢谢你。”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非洲的夜空,想起几内亚湾的海风,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木头小人。我想,这世上的每一份善意,都会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回到你身边。你借出去的温暖,最后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你自己的生命里。
阿布杜对我说,他有一个愿望,等生意做大了,要来中国看看我。看看我的家,看看我的父母,看看那个木头小人是不是还在我书桌上。
我说,在的,一直在。
他说,那你等着我。
我说,好,我等着你。
窗外的月亮很圆,像一枚用旧了的银币,高悬在天上。我想起父亲曾经说,人这一辈子,走到哪里,都得有个念想。我的念想,在几内亚湾畔的一座铁皮屋里,在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里,在一个咧嘴笑的黑人青年的眼睛里。
那是我在非洲打工这几年,最珍贵的收获。
阿布杜说要来中国的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一句酒后的话,像很多人说“改天请你吃饭”一样,风吹过去就散了。
但我低估了他。
二零二一年的春天,我正忙着给镇上一户人家装门窗。那家人要办喜事,工钱给得利索,就是催得急。我每天清早六点出门,晚上八点才收工,满身木屑和油漆味,累得倒在床上就能睡着。父亲的身体好多了,能在院子里慢慢地走,只是右边的手脚还是不利索。母亲每天变着法子给他做饭,鲫鱼汤、排骨汤、菠菜猪肝粥,一碗碗往他跟前端。父亲有时会不耐烦地摆摆手,但每次都吃个干净。
我回到老家后,在镇上的一个小门窗店里干活。老板姓彭,五十来岁,人厚道,不拖欠工资,就是有点抠门。我干的是老本行,之前在建材市场就学过这手艺,做起来得心应手。日子不算宽裕,但比在成都时踏实,因为每晚回家,老屋门前的灯都亮着,父亲坐在黄葛树下等我。
那天傍晚,我扛着工具箱刚走到村口,手机响了。是阿布杜打来的。
“兄弟,你猜我在哪?”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和飞机的广播。
我心头一跳,脱口而出:“你别告诉我你在机场。”
“哈哈,你猜对了!我在阿布贾国际机场,我要坐飞机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要去拉各斯进货,就问:“去拉各斯?你坐飞机去?”
“不是拉各斯,是中国!我来找你!”
我握着手机,像被人点中了穴道,半天没回过神来。电话那头,阿布杜还在兴奋地说:“我签证下来了,机票也买了。明天到成都,然后再转车去你那里。你快把地址发给我!”
我喉咙发紧,嘴里像含了一块滚烫的铁。我问:“你不是开玩笑?”
“我开什么玩笑!我把店交给我堂哥了,带了两大箱东西,都是给你的!你等着我!”
他的声音很大,引来旁边不少人的侧目。我甚至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一定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眼睛亮得不得了。
我挂断电话后,在村口站了很久。暮色从东边的山头上慢慢压过来,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片青灰。我掏出烟,点了一根,手有些抖。这根烟抽完后,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有个非洲朋友要来家里住几天。母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就是你常提的那个阿布杜?”
我说:“对。”
母亲说:“让他来吧。家里地方小,但添双筷子的事。”
我心里一热,说:“妈,谢谢你。”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坐车去了成都。飞机落地的时间是傍晚六点,我在接机口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看见阿布杜推着两个硕大的行李箱,从通道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鲜黄色的T恤,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运动鞋。头发剪短了,人比以前更黑,但脸上那个标志性的笑容,一点没变。
他看到我,老远就扔下行李,张开双臂朝我跑过来。我被他撞了个趔趄,他死死地抱住我,像要把我融进他身体里。他身上有股陌生的味道,混着肥皂和汗液,还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他抱我抱得那么紧,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兄弟,我终于见到你了。”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哽咽。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拍了拍他的后背,说:“欢迎来中国。”
他松开我,眼睛红红的,上下打量我,然后咧嘴笑了:“你老了。”
我笑骂:“你才老了,又黑又瘦。”
他哈哈大笑,引来周围不少人的目光。我帮他推行李,发现那两个箱子重得吓人。我问:“你都带什么了?这么沉。”
他神秘地一笑:“好东西,到了家你就知道了。”
从成都到我们镇上,坐了三个多小时的大巴。阿布杜趴在车窗上,像第一次出门的孩子一样,贪婪地看着窗外的景色。暮色中的川中丘陵起伏绵延,田野和村庄交替闪过,远处的山影像一笔淡淡的水墨。他不停地问我:“那是什么树?那个房子的屋顶怎么是弯的?田里种的是什么?”我一一回答,心里觉得又好笑又亲切。
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父亲坐在黄葛树下,远远看见我们,想站起来,但右边身子使不上力,撑着拐杖试了两次都没成功。阿布杜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握住了我父亲的手。
他说:“爸爸,你好。我是程远的朋友,从非洲来。”
父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模糊的字:“欢迎。”
阿布杜握着我父亲的手,突然弯下腰,把额头贴在他手背上。我站在一旁,看着月光下这个黝黑的青年人,像对自己父亲一样,对我父亲行了他们家乡最庄重的礼。母亲从屋里迎出来,看到这个黑得发亮的异乡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还没吃饭吧?快进屋。”
阿布杜站起来,朝我母亲鞠了一躬,说:“妈妈,你好。我会说一点点中文。”
他那一句蹩脚的“妈妈”,把我和母亲都逗笑了。但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这个原本陌生的夜晚,突然变得温热起来。
进了屋,母亲把热好的菜端上桌。有回锅肉、麻婆豆腐、清炒芥蓝,还有一锅西红柿鸡蛋汤。阿布杜看着满桌的菜,眼睛瞪得老大。他不会用筷子,我给他找了把勺子。他舀了一大勺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眼睛猛地睁大,竖起大拇指:“好吃!这个,太好吃了!”
母亲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给他夹菜。父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阿布杜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那顿饭吃了很久,直到桌上的菜盘见了底。阿布杜摸着胀鼓鼓的肚子,打了一个响亮的嗝,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们都笑了,笑声在堂屋里回荡,像一股暖暖的风,把那些藏在日子褶皱里的苦,吹散了不少。
吃完饭,阿布杜打开他的两个大箱子。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带那么多东西。箱子里装着几块色彩艳丽的非洲布料,一包烤干的木薯粉,两瓶棕榈油,还有一袋当地的干辣椒。最底下,是一个用报纸包着的木雕,我拆开一看,是一头象,鼻子高高扬起,眼睛用黑色的珠子嵌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送给你的。”他说,“大象在我们那里代表好运。我希望你好运,兄弟。”
我捧着那尊木雕,沉甸甸的,表面光滑得像被无数只手抚摸过。我说:“太贵重了,你自己留着吧。”
他摆摆手,说:“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这不算什么。”
我又看见那个木头小人在我书桌上,已经放了快三年了。它的笑容依旧笨拙,木头表面被时间磨得发亮。我把大象放在它旁边,一大一小,像一对沉默的兄弟。
阿布杜在我家住了五天。那五天里,我带他去赶集,带他去看镇上的老街,带他去田埂上散步。他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看到有人在河里洗衣服,他蹲在岸边看半天;看到市场上的腊肉香肠,他凑上去闻了又闻;看到小孩子在路边玩弹珠,他也兴致勃勃地蹲下来,用半生不熟的中文问:“教我,可以吗?”
孩子们起初有点怕他,但很快就被他夸张的表情和笑声逗乐了。他教孩子们踢足球,用一块破布包着塑料瓶当球,在晒谷场上跑来跑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追着他的孩子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
父亲坐在门口的黄葛树下,看着这一幕,嘴角一直挂着笑。他小声对我说:“这个黑娃儿,心好。”
我点点头,说:“是,他帮过我很多。”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欣慰,像一杯温过的酒,暖到了心底。
阿布杜临走的前一晚,我们坐在院子里纳凉。夜风从远处的稻田里吹来,带着泥土和禾苗的气味。他忽然说:“程远,我有个想法。”
我偏过头看他。
他说:“我想把中国的东西带到尼日利亚去卖。这次来,我发现你们这里有很多便宜又好用的东西,那边市场很大。我想认真做这个。”
我点点头:“可以,我帮你联系货源。”
他犹豫了一下,说:“但我不能让你白做。利润我们对半分。”
我摆摆手:“先做起来再说,别谈钱。”
他扭过头来看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他说:“不,一定要谈。你帮了我那么多,我不能总是占你便宜。我现在学会了,关系归关系,钱归钱。要分清楚,才能长久。”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工地附近向我借钱的年轻人,想起他编造母亲生病的谎言,想起他蹲在雨里的样子。时间真是一场无声的魔法,把一个人从内到外彻底改变。
我笑着说:“好,听你的。”
他伸出手,我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在月光下紧紧扣住。
第二天一早,我送他去成都机场。路上,他一直在用手机拍照,说要把这些照片带回去给他的家人看。他的手机壳已经旧得发黄,但屏幕上的照片却一张张崭新明亮。他指给我看,他的母亲站在小屋前,穿着他带回去的中国风红色上衣,笑得皱纹都舒展了。他的弟弟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双新球鞋,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你妈妈身体好吧?”我问。
“好,比我还硬朗。”他说,“她总念叨你,说你是好人。”
我笑了,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到了机场,阿布杜办理好登机手续后,站在安检口,转身看着我。他忽然又张开双臂,把我抱住。这一次,他抱得比接机时还要用力,像要把所有的不舍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程远,”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我欠你的,不仅仅是钱。”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说:“你不欠我。路还长,我们慢慢走。”
他松开我,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却带着笑。他说:“下次我来,一定带你去看我的小店。我还要带你去我老家,看看那棵芒果树。”
我说:“好,我等着。”
他转身走进安检口,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我挥手。那一刻,他黄色的T恤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像一束从非洲穿越而来的阳光,落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然后,我转身走出机场,融入了成都喧嚣的人流。路过一个小摊时,我买了一个烤玉米,咬了一口。玉米还热着,但味道和非洲的不太一样,少了棕榈油的香气,也少了海风的咸味。
可我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就算隔着一整片印度洋,也永远不会褪色。
我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母亲在门口等我,父亲坐在灯下。我走进院子,抬头看见漫天星光。我突然想,阿布杜此刻应该正在飞机上,穿越着云层,朝他的几内亚湾飞去。
而我的生活,还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我不再是那个在铁皮屋里独自发呆的异乡人。我有父母在侧,有朋友在远方,有一个叫阿布杜的人,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的热情和真诚,终究会被岁月酿成最醇厚的酒。
那瓶酒,我准备等阿布杜下次来时,再打开。
全文完结
感谢大家的阅读与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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