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过年好,我敬您一杯。”我举着酒杯站起来,弯腰时烛火一晃,餐巾滑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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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玉英没看我。她越过那只酒杯去看陆寅的婶婶:“老大家的媳妇,心眼是实的,过年连个吉利话都说不周全。”

我捡起餐巾,重新倒满酒:“妈,祝您福寿安康。”

傅玉英笑了一声,没接我的酒。陆寅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懂,他嫌我在他妈面前表现得不够热络。可我张嘴刚想说什么,他已经先开了口:“澄澄,你别犟,妈是长辈,她说一句你听一句就行。”

婶婶忙打圆场:“哎呀,澄澄今年帮家里做年夜饭,忙一下午了,连口热茶都没吃上,快坐下吧。”

我坐下时膝盖撞到桌腿,痛得整个人抖了一下。陆寅像没看见,伸手把我的酒杯拿走了:“妈,她不懂事,我替她敬您。”

傅玉英慢悠悠地去握自己面前的茶盅:“你替她喝酒,你怎么不替她生孩子?”

满屋安静。我妈坐在我对面,手里的调羹“当”的一声掉进汤碗。我爸按住她膝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一个字。

那是我嫁进陆家第三年的除夕夜。窗外烟火正盛,隔壁电视里放着春晚,笑声一股一股涌到饭桌上。圆桌围了十二个人:陆寅的姑姑、叔叔、两个堂兄弟,远嫁回来的表姐一家,还有一个我——进门三年,还没有生下一儿半女的儿媳。

我叫苏澄,三十二

我手里攥着那杯被陆寅拿走的酒,指节发白,酒液在杯沿晃了晃,没泼出来。傅玉英那句话像根细针,扎在满桌人嗓子眼里,谁都不好先咽下去。

我妈到底没能忍住。她放下调羹,声音不大,但稳:“亲家母这话说的,澄澄和她爸就她一个女儿,我们从不催她。年轻人都忙工作,迟两年要孩子有什么要紧的。”

傅玉英眼皮都没抬,拿起公筷给她旁边的小孙女夹了块排骨:“嫂子你是不知道,我们老陆家三代单传。寅子他爷爷走的时候,攥着我手说,玉英啊,陆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你这一辈手里。我是完成了任务的,到寅子这儿——”她话说一半,把筷子搁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就是怕下去没脸见他爷爷。”

陆寅的婶婶忙接话:“妈您别多想,澄澄他们还年轻,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您说是不是啊寅子?”

陆寅坐在我旁边,一只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用力握了一下我的膝盖,像在警告我不要插嘴。他笑着对他妈说:“妈,您放心,这事我跟澄澄有规划。我们打算今年上半年去做个全面检查,调理调理身体,明年肯定让您抱上孙子。”

我喉咙发紧。他说的“规划”从来没和我商量过。去年年底他倒是提过一次,说单位体检发了张体检卡,可以带去用,我当时以为是常规体检,也就没多想。

我爸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放下筷子,对傅玉英举起自己那杯白酒:“来来来,玉英嫂子,大过年的,孩子们的事以后再说。我敬您一杯,这一年家里受您照顾了。”

傅玉英慢吞吞地端起茶盅,碰了一下我爸杯沿,那动作轻得像是怕沾上什么。我爸仰头把酒喝了,酒杯落桌时轻轻放在桌上,我看清他捏过杯壁的指肚有些抖。

我突然觉得那杯酒很难喝下去。我妈低头把那根掉进汤碗的调羹捞出来,用纸巾擦了擦,又放回自己碗边,全程没有抬头。

陆寅的堂弟陆小磊坐在圆桌对面,和他媳妇交头接耳说了句什么,媳妇捂着嘴笑。陆寅的表姐带了她五岁的小女儿来,小女孩在椅子上坐不住,扭来扭去要拿桌上的果盘。表姐一边按住她一边小声哄:“别闹,妈妈回去给你买。”

屋子里重新响起筷子碰碗、玻璃杯碰玻璃杯的声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陆寅给我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低声说:“快吃,凉了就腻了。”

我没动那块肉。我站起身,说:“我去看看厨房的鱼汤。”

傅玉英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熬这么久再炖就老了,汤鲜不鲜全看火候,这都不懂。寅子,你跟你媳妇说,别在里面磨磨蹭蹭的,大伙儿等着吃鱼呢。”

我站在厨房门边,手扶着门框,大理石台面上躺着那条蒸了一半的鳜鱼,鱼眼白而鼓,鱼嘴微张,像含着句没来得及说出来的话。

陆寅跟进来,压着嗓子:“你又沉着脸干什么?大过年的,妈说话就那样,你顺着她两句不就完了。”

“她当着我们家说我在陆家没见功。”

“她是长辈,说你一句怎么了?你又没真给他们家生个孩子,你让妈面子上怎么过得去?”

“你刚刚说的那个检查——你什么时候和我商量过?”

陆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来拉我手腕:“这不是今年的事嘛,我这不是还没定,随口说说先让妈安心。你急什么。”

他那种笑,像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我甩开他的手:“我没急。我就是不喜欢你一句话就把我的身体给安排了。”

厨房的白光灯嗡嗡响着。陆寅脸色变了变,嘴角那点笑意收了:“苏澄,你今天是存心要跟我妈闹是不是?”

“我没——”

“那你好好回去坐着,把鱼端上来,敬我妈一杯茶,说句软话。”他伸手打开蒸锅的盖子,白汽腾地涌上来,糊了他半边脸,“就这一晚上,你装也装得像点。”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白汽消散。陆寅已经端着一蒸锅的鱼出去了,脚步踩在餐厅地砖上有节奏地响。他大概觉得这事已经过去了。在他的逻辑里,我只要乖乖把茶敬了、把鱼端了、把他妈哄顺了,今晚这场不算什么事。

我伸手摸了一下鼻梁,指腹蹭过鼻翼时感受到一点干涩的痒。那道伤疤是去年冬天的事。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回来,进门把鞋踢得到处都是,我让他捡起来,他突然发火,说我在外面和同事吃饭回来晚了没告诉他。他推了我一把,我额头磕在玄关柜角上,划出一道口子。

第二天他抱着我道歉,跪在床前,眼睛红红的,说再也不喝了。那一个月他确实没喝酒,每天回家都帮我收拾碗筷。

我端了那锅鱼出去。鱼汤在盘子里轻轻晃着,照着饭店顶灯的那点光。陆寅见我出来,忙站起身替我拉开椅子,动作殷勤得让对面陆小磊发出“哟”的一声。

傅玉英像没看见,只管给小孙女剔鱼刺。表姐赶紧招呼她女儿:“给婶婶道谢,婶婶端鱼来啦。”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喊:“谢谢婶婶。”

我坐下,把那盘鱼转到圆桌中央,自己没动筷子。肚子空空的,反而觉得有点恶心。

饭到后半程,陆小磊闹着要喝酒。他拿了瓶茅台出来,说去年收藏的一斤半,一直舍不得喝,今天拿出来给长辈们尝尝。陆寅被他拉着灌了几杯,耳朵红透了,说话开始含混。傅玉英在旁边笑骂:“你这个当哥的,喝起酒来没个样子。”

陆寅嘿嘿笑着,伸手揽我肩膀,把脸凑过来,满嘴酒气喷在我颈侧:“媳妇,你别板着脸了……妈刚跟我说,要是明年能抱上孙子,她那套翡翠镯子就传给你。”

我肩膀微微僵住,没动。餐桌上的亲戚们都笑起来,不知道谁起哄了一句:“哟,寅哥这是给嫂子画大饼呢?”

陆寅笑得更欢,手臂紧了紧,掌心压在我肩头。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看向我爸——他正仰头喝完最后一盅酒,把酒盅扣在桌上,那声响不大,却让周围那阵笑声陡然低了几分。

傅玉英放下筷子,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陆寅,慢悠悠地开口:“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喝酒适可而止。寅子,你爸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别等他回来再管你。”

陆寅的爸爸在外地跑长途,年前打电话说路上堵车,可能初二才能到家。傅玉英这句话像一道闸门,陆寅立刻收敛了几分,把我肩膀松开,坐直了,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妈趁机站起来收拾碗筷,说:“差不多了吧,我们也该回去了,澄澄,你送送我和你爸。”

傅玉英没拦,只笑眯眯地对我妈说:“嫂子慢走,改天家里不忙了再过来坐。”

我站起来,从衣帽架取了我妈的围巾和手套递过去。我爸已经走到门口换鞋,他背对着我,动作很慢。我走到他身边,忽然看到他后颈两侧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白了一大片。

“爸,我送你们下楼。”我说。

陆寅的声音从客厅里追出来:“那啥,澄澄你下去顺带把垃圾带下去吧,厨房那袋满了。”

我没回头。我伸手把我爸手里的围巾拿过来,抖开,帮他围上。我爸低头看着我的动作,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布着老年斑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电梯从五楼下来,显示板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走着。我妈站在我旁边,忽然低声说:“澄澄,你告诉妈,寅子他平时……有没有对你动过手?”

我愣住。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灯光白亮。我没马上进去,站在电梯口,走廊的声控灯一下子暗了又亮。

“妈,你说什么呢。”我说,“他就是喝了酒说话大声点,没什么。”

我妈看着我的眼睛。我避开她的视线,弯下腰去按电梯“-1”层,楼道里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眼角那两片皮肤因为常年下厨被蒸汽熏得泛红,像刚被热水烫过。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着我妈那张还没收回去的脸。

送完爸妈回来,客厅里已经收拾差不多了。陆寅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手机一边嗑瓜子,瓜子壳撒了一茶几。他见我进门,头也没抬:“送了这么久?你妈是不是又在楼下磨叽你了?”

我没接话。我走到厨房,那袋垃圾还放在门口,袋口扎了个松垮的结。我弯腰把它拎起来,袋里的白菜叶子露了一截,我重新解开袋子口,把露出来的菜叶塞进去,重新绑紧。

陆寅又喊:“你快点,待会把你送回去我明早还出车呢。”

他是开出租的,初二一早要跑长途。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袋垃圾,忽然很想把那袋垃圾砸在他后脑勺上。我忍住了。

我下楼扔完垃圾回到客厅,陆寅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滑到膝盖下面,屏幕还亮着。我拿起手机想替他锁屏,屏幕上是他的微信界面,最上面那一条聊天,白底黑字:她什么时候去做检查?你爸初二到,这事最好在她走之前定下来。

发消息的人是傅玉英,时间是今晚九点四十七分——就在我妈收拾碗筷那会儿。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像一面镜子照出我自己黑着脸的轮廓。我把手机放回他膝盖上,回到厨房,把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地冲过我手指,在水池底部汇成一圈打着旋的泡沫。

那天晚上我没有跟陆寅吵架。他说送我到小区门口,我就说好。他把我送到楼下巷口,亲了一下我额头,说“媳妇早点睡,明天我给你带早饭回来”,就开着车走了。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辆绿色出租车拐出巷口,尾灯在细密的雨里拖出两道又红又长的影子。

我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停在“张律师”那一行。那是去年公司裁员时,帮我办离职手续的同事的表弟。我按亮又按灭,循环了好几遍,最后把手机揣回羽绒服口袋里,转身去掏自己家门钥匙。

门锁还是那么紧,我拧了几下才打开。玄关的灯坏了,我摸黑换鞋,一脚踩到门口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盆,那是夏天放雨伞用的,冬天落了一层灰。

我打开客厅灯,屋子很空。年货还堆在墙角,我妈炸好的藕夹装在塑料盒子里,一盒盒码整齐,用保鲜膜封着,上面贴着便利贴:糖醋味的给寅子,咸口给你的,别拿错了。

我蹲下来,把糖醋味的那盒放回原处,拿起咸口的,没有拆,就这么抱在怀里坐在地板砖上。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咻”的一声,然后是散落的余响。

我闭上眼,把脸贴在那盒藕夹冰凉的保鲜膜上。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陆寅推我的那个玄关。梦里我摔下去时后脑勺撞在墙上,一阵闷响,我惊醒了,发现自己是蜷在沙发上的。天还黑着,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是凌晨四点四十分。

一条新微信。

是陆寅发来的,五十二分钟以前:“媳妇,我明早赶早车,就不送你早饭了。你记得中午去院里把中药拿了,妈说那副方子治宫寒特别好,你先吃着看。”

我盯着那个“宫寒”两个字看了很久。窗外那轮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边角,像半枚泡软的硬币。

我没回他消息。我放下手机,把客厅那盏落地灯关了,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天光慢慢沁进来,灰蒙蒙一片,像水从水里浮起来一样。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派出所。值班的女民警低着头在写什么,我进门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办什么业务?”

“我想问一下,”我开口,声音有点干,“家暴报警的话,需要什么证据?”

她愣了一下,放下笔,示意我坐到对面椅子上。然后她递给我一杯水,缓缓开口:“你先说说情况。”

我坐在那把塑料椅上,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斜斜照进来,照在她面前那摞登记簿上,封皮泛旧,边角磨得发白。我握着那杯水,纸杯的棱角硌着掌纹,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我还没想好报不报。”

她说:“没关系,你可以先了解。”

大概三分钟后,我走出派出所。那杯水我没喝完,还剩半杯留在桌上。站台上冷风灌进领口,我拢紧这件黑色羽绒服,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步子忽然停住了。巷口那个修鞋的老头坐在马扎上,看我走过去,远远地招呼了一声:“闺女,初一初二的不在家歇着,出来买菜啊?”

我停下脚,对他笑了笑:“叔,我不是买菜。我去走个亲戚。”

老头“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敲手里的鞋掌。我拐过巷口,从羽绒服内袋里把手机摸出来,屏幕还亮着,是临走前拍的那张派出所门口的照片。我把照片删了,又打开微信,陆寅那条消息还挂在最上面,我没点开,只把那整个对话框往左划了一下,弹出“删除”两个字。

我停了两秒,又放下了手机。

除夕那顿饭的鱼香和酒气已经散了,可傅玉英那句“老陆家三代单传”还在我脑子里转。陆寅那杯“我替她敬您”的热气也还在我手心里晃着,烫得发疼。我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飘着的几缕灰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今天不回去了,家里有点事。”

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寅发来的新消息:“昨晚跟你说的事你记着点,中午镇上王叔那儿抓了药,你去报我名字就行。”

我攥着手机站在寒风中,指节被风吹得发白。我没有回他,也没有再往家走。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向街对面那家还没有关门的药房。

药房里开着暖气,玻璃柜台上摆着一排排中药履历盒。药店的店员王姐认得我,笑着招呼:“来啦?陆寅他爸一早打电话来说了,药给你备好了。”

她转身去药柜里抓出一包黄纸包的中药,纸包上系着红绳,递到我手里时,我触到纸面微微发烫的余温。

“这药得温着喝,回家别放凉了,”王姐嘱咐道,“连喝三个月经期前后,准能怀上。”

我拎着那包药走出药店,站在马路牙子上看那包红绳黑字的药包。阳光明晃晃地晒在路面上,我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包药放进了街角的垃圾桶里。

随后,我重新掏出手机,打开张律师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您好,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相关的事。”

发送。走回巷口的路上,我经过那家修鞋摊,老头已收拾了摊子回家过年,地上落下几颗生锈的钉子,在阳光里亮闪闪的。

酒气散尽之后的第三天,我才回家。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下意识握紧拳,指节顶着掌心,那里还留着那天在派出所塑料椅上压出的浅印。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陆寅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头也没回:“回来了?我爸明天到,妈说聚一聚,你下午过来搭把手。”

我弯腰换鞋,没应声。他这才扭过脸来看我:“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

“行,听见就行。”他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扔,“还有,王叔那药你拿了吗?年后那个老中医要回老家了,年前得抓紧吃几副。”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走进卧室,反手关上门。陆寅没跟进来。我听见他继续看电视,某个地方台的综艺节目,罐头笑声一阵一阵。

卧室的窗帘没拉开,光线压得很低。我蹲在床头柜前面,先抽出最上层的抽屉——避孕套、旧充电线、几团揉皱的购物小票,最底下压着一本银行存折。我翻开。户名是陆寅,余额六万八。这间屋子、这套家具、包括这床一米八的实木床,当初装修时我家出了八万,陆寅家说负责家电,结果拖到结婚前三天,才拉来一台旧冰柜和一台二手滚筒洗衣机。我妈那时候没说什么。我也没有。

我掀开床头柜下面的小门,里面塞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口没有封死。我抽出来,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份人寿保险合同,投保人陆寅,受益人大名写着“傅玉英”,保额五十万。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它翻过去。下面是一张借条,白纸黑字,写着他从“王石”手里借了三万块用于出租车牌照周转,还款期限是去年九月。已经逾期五个月了。借条底下还有一个签名,我凑近了看,那笔迹很熟——我的名字。笔划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攥着手写出来的。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封牛皮纸信封原样塞回去,动作很轻,像那不是一沓纸,是一窝熟睡的蛇。然后我拉开衣柜下面的抽屉,翻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我们的结婚证、户口本复印件,还有当初买房时中介留的那份合同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房主一栏写着陆大勇,陆寅父亲的廖廖几个字。我一直知道这房子是公公的名字。结婚时他们说,等生了孩子再过户。

我把结婚证放进自己包里。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你婆婆说明天两家人聚一聚,让我和你爸也过去。你公公回来了。”

我攥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响。我把手机屏按亮又按灭,最后打了一行字:“好,我带东西过去。”

第二天下午,我提着一兜水果去了陆家。雨停了,地上还有水洼,楼道口的瓷砖映着白蒙蒙的天光。门虚掩着,屋里传出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我推门进去,傅玉英正在厨房里炸春卷,油锅噼噼啪啪响,她探了个头出来看见我,脸上那点笑堆得恰到好处:“来啦?你爸妈呢?”

“后面上楼,爸腿不太好,走得慢。”

“行,你先坐。”她拿锅铲朝客厅虚点了一下,“你公公刚到家,在屋里歇着呢。”

客厅沙发上坐满了人。陆小磊和他媳妇占了朝南那侧,正低头刷手机。表姐带着女儿坐在另一头,小女孩趴在地毯上玩一辆玩具卡车。几位我不太叫得上名字的叔伯坐在餐桌边,围着茶盘抽烟聊天。陆寅从卧室出来,看见我手里的水果,接过去时顺手在我腰上拍了一下:“爸在屋里,你进去打个招呼吧。”

我走过去。卧室门半掩着,陆大勇坐在床边,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缸,正看着电视里重播的春晚小品。他比去年黑了一点,也瘦了一点,颧骨高高突起,眼皮耷拉着,像很久没睡好。

“爸。”我喊了一声。

他抬眼,看了我两秒,点点头:“坐吧。路上堵车,到的晚了。”

我在门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时没什么话说。他也没打算跟我多说,转过脸继续看小品,屏幕上范伟正拍着大腿笑,我盯着那笑声,觉得这屋子热得发闷。

我妈和我爸推门进来时,傅玉英已经把菜端上桌了。她说话声音比平时亮两个调:“亲家快来,就等你们了。今天大勇回来了,咱们两家一块儿好好过个年。”

我爸进门时手里拎着一箱牛奶,我妈手里还提着昨天连夜炸的糖糕。她笑着递给傅玉英:“家里还剩点糖买多了,顺道炸了一锅,给你们尝尝手艺。”

傅玉英接了,掂了掂:“哟,嫂子这糖糕炸得多好,金黄金黄的。不像我们家澄澄,到现在炒个糖色都糊锅。”她说着笑起来,转头往桌上摆碗筷,那话像没说重一样轻飘飘落在地上。

圆桌坐满了。陆大勇坐在主位,他面前那杯白酒已经倒好了,正拿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嚼得慢而稳。傅玉英给我爸倒酒,给陆寅倒酒,给自己的茶杯续水,唯独隔过坐在她右手边的我。

我妈把自己面前那杯茶推了过来,轻声说:“澄澄,你喝这杯吧。”我接过来,抿了一口,茶叶涩涩的,有一点凉了。

菜一道一道上桌,蒸鱼、炸春卷、酱肘子、炖老鹅。陆大勇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扬声说:“今天人呢,比较齐。正好有几句话,趁过年这个节骨眼上说一说。”

他这话一出口,整张桌子安静了。刚才还在逗孩子的表姐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睛,把她女儿手里的玩具卡车拿走了。傅玉英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用筷子尖夹黄瓜片,嘴角绷成一条线。陆寅把酒杯放下,腰挺直了。

我忽然觉得手心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陆大勇又喝了口酒,才慢慢开口:“寅子跟苏澄结婚三年了。这三年,我这个当爸的常年在外头跑,家里的日子全靠她俩操心,我也知道辛苦。但话要说到根本上——陆家就这一根独苗,香火延到这辈儿,总不能在他这儿断了。你们俩年纪都不小了,身体要是有什么毛病,早查早治,该吃药的吃药,该调理的调理,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他说我“身体要是有什么毛病”时,我爸手中的筷子停了。他没抬头,脸膛在灯光下微微发红,腮帮子绷紧了一下,又松开。

傅玉英这才接上话头:“嫂子,大勇这话不是嫌弃你们家澄澄,主要是真替他们急。你看寅子今年四十了,村里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上四年级了。就他们俩,连个动静都没有。”

我坐在那儿,指甲掐着掌心的肉。陆寅在桌子底下推了我一下,温声说:“爸、妈,你们放心,我跟澄澄已经商量好了,过了年就去医院做全面检查。我俩计划明年怎么着也得把这件大事办上。”

“商量好了?”陆大勇目光落在我脸上,“澄澄,你表个态。”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落过来。我听见我妈在我身边轻轻吸气,她大概想开口替我挡,可我抢先说话了,声音不大,平得像水:“爸,检查可以去做。但我有一个问题想先弄清楚——寅子除夕那晚说的那副中药,让我去王叔那儿抓的,那方子是治什么的?”

傅玉英手里的筷子顿住了。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拿起茶盅抿了一口,才说:“我说了呀,调理宫寒的。你冬天手脚冰凉,寅子跟我说了好几次,我特意去问了镇上那个老中医,人家专治这种怀不上的毛病。”

“那方子我上网查了。”我看着她,“里面有一味药叫苦参,用量超了汤剂常规的三倍。苦参是清热燥湿的,用在宫寒上,不仅不对症,吃多了还会伤胃气。王叔那边说这方子写的是你的名字——是托人开的,还是别人不要的方子转给您的?”

傅玉英脸上那层和煦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了。她放下茶盅,瓷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苏澄,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帮你抓药,你还要在这儿查我?”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这药到底是治我的病,还是拿我的身体做个试验?”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上个月去体检了。妇科、内分泌、B超,所有指标都正常。我没有宫寒,我没有不孕症。可你们一个两个跟我说,是我不生孩子,是我身体有问题。那我就想知道——这句话,你们还要说多少遍?”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表姐女儿手里的玩具卡车在桌沿摩擦的“咂咂”声。陆大勇一张脸沉下来,像被谁泼了一盆冷水。他放下酒杯,那声响比傅玉英那下重得多。

陆寅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一声:“苏澄,你够了!今天大过年的,我爸刚回来,你在这儿翻什么旧账?”

“旧账?”我仰头看他的脸,“除夕晚上你说,要有规划。后来你妈给我发消息,说要在我走之前把检查定下来。你让我抓药的时候,那药方上写的是你妈的名字,可那药是给我吃的。那我问一句怎么了?”

“你问什么问!”陆寅的脸涨得通红,酒气顺着他的声音喷过来,“这个家谁说了算你不清楚?我妈给你抓药是心好,你不知感恩还甩脸子给谁看?你要真是个好的,三年了,怎么连个蛋都——”他没有说完。他大概突然察觉到满桌子人都在看他——他爸、他婶婶、堂弟、表姐,还有坐在他左手边、脸色已经白得像纸的我爸。他那句话卡在喉咙里,随即化成一股恼羞成怒的气,一把抓过桌上的酒杯,朝我砸过来。

我偏了一下头。杯沿擦着我的太阳穴飞过去,“哐”一声砸在身后的墙上。酒泼了我半张脸,碎玻璃溅到脚边,穗子落在我的衬衫领口里。旁边表姐的女儿被吓得“哇”一声哭起来,表姐一把捂住她嘴巴,把她搂到怀里。

陆寅绕过桌子走过来。我看到他眼里那点光变了,像冬天的湖面裂开一道缝。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拧,我整个人被他拽得往前跄了一步,膝盖撞在桌腿上。“你今天就给我跪下道歉,”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别人听见,“你说你错了,快说。”

我没说话。满桌子的亲戚都在看我,傅玉英在后头喊着“寅子你放开她”,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我爸动了。他撑着桌沿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开口:“陆寅,你给我松开手——”

陆寅没松。他酒劲上头,另一只手抬起来,我一偏脸,他的掌根擦着鼻梁扫过去,带着硬茬的指节刮过鼻翼,一股热流顺着人中往下淌,滴在我毛衣前襟上,洇出一朵暗红的花。

我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指背压住鼻梁,指缝里立刻渗出鲜红的血。傅玉英冲过来拿纸巾,嘴里念叨:“哎呀这是做什么,大过年的何必吵架,赶紧擦擦——”她只想擦掉血,捏着纸巾朝我面前递。

我推开了她的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陆寅看见我按亮屏幕,脸色一变:“你干什么?”

我没理他。我擦了擦鼻血,把那只沾了血的手按在屏幕上,解锁——指纹识别滑开,通讯录翻到“110”,我按了下去。电话“嘟——嘟——”响了两声,接线的女声传过来:“您好,某某市公安局接警中心——”

我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要报警。有人殴打我,在某某区某某路十号,某某小区五单元二楼。”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还在打,请你们快一点。”

陆寅愣住了。他下意识看向他爸,陆大勇端着酒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却没有说话,像一座没有温度的秤砣压在桌尾。傅玉英尖叫起来:“她疯了!苏澄你疯了!你看这大过年的——”

我放下手机,看一眼满桌宾客,又看一眼傅玉英,用指背蹭掉鼻血,一字一字地说:“今天这顿饭,谁都别想继续吃了。”

我站起来。膝盖那块撞青了,疼得我腿有些软,但站着没有晃动。手机在掌心里发烫,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地跳着。表姐抱着她女儿退到墙角,陆小磊低着头发微信,他媳妇躲在手机后面看热闹。我爸站在老位置,一根手指撑着桌面,像撑住快要塌下来的自己。我妈站在他旁边,一只手的指甲掐进另一只手的掌心里。

陆大勇终于放下酒杯。他站起来,动静很大,椅子腿在瓷砖上猛地一挫,发出“咯噔”一声。他撑着桌子,看着我的眼睛,忽然平静地开口:“报警好。既然你打了这个电话,那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事揭开了,咱就摊开了算。你报警,我也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拉开自己靠椅边的一只黑色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卷宗,放在桌面上,手掌压在上面,朝我推了推。那卷宗不太厚,牛皮纸边缘发毛,像是翻过很多次。

我盯着那个卷宗,没接。门外的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对讲机的电流杂音——警笛声已经从远处的马路上往这条巷子逼近了。

陆大勇看了看那道半掩的门,又看我一眼:“你要叫警察来,好。等警察到了,我这里面装的东西,正好一起见见光。”

他手指在牛皮纸卷宗上敲了两下,声音不重,像在拍打一只熟睡但还未死透的动物。我攥着手机站在桌前,血从鼻梁往下流,滴在本已浸成暗红的毛衣前襟上。傅玉英站在旁边,一张脸白了又紫,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