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在传一件事。
说的是某航一乘务长和一乘务员,在同一个航班上吵了起来。吵到后来,乘务长动了手,掐到了对方的脖子。
(这个画面我不是很理解,掐也很很多种,真往死里掐?还是往外推对方的颈部?)
整个叙述过程中,有很多主观因素,比如有一种说法是乘务员本身就不好相处,比如乘务员男朋友是公司副驾,带她做了伤情鉴定,再后面就是索赔,误工费损失费算下来二十多万,乘务员还撂下了一句话——
“如果不赔钱,我这个伤能让你做一年的牢。”
这事传到我这里,已经不知道转了几手,谁先动的口,谁先动的手,无处查证——但其实也不重要了,因为类似的事情这几年并不新鲜。
所以今天不评理,我只是心里堵得慌。
干过这行的都知道,如果一定要让空乘从“飞哪里”和“跟谁飞”里做一个必选,几乎所有人都会选“跟谁飞”。我以前也写过,每次航班计划发布,我都特别着急查班,先看班表,再看组员。
为什么组员比目的地重要?因为出去飞的人都明白,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甚至几天里,这几个人,就是你在天上地下仅有的依靠。
雷雨季的航班,行李架塞满了,过道里还立着箱子,机长在前面催,地服站在舱门口眼巴巴等着关门,后舱几个人急得恨不得把箱子抱在怀里起飞——那种时候,没有什么三部四部,没有什么乘务长乘务员,只有“我们”。
延误再备降,旅客堵在过道里要说法,嗓门一浪高过一浪,我陪着乘务长站在客舱里,一遍一遍地解释,谁也不能退,谁也没有退,旅客委屈,我们一起委屈。
一天四段飞完,机组车上常常没有一个人说话,可谁都知道彼此累成了什么样。
天上地下的我们,说是过命的交情,并不很夸张。且这种感情,不是公司文化墙上印出来的,是一段一段飞出来的。
可它又脆弱得很。
现在的公司越来越大,客舱部动辄几千人,今天的组员,可能这辈子就飞这一次。
四部的乘务长带三部的组员,航前准备会上第一次见面,落地各回各队,连个微信都未必加。
乘务长不了解组员的脾气秉性,却要为她在客舱里的每一个动作背连带责任;组员对乘务长也是一肚子防备,出了岔子不敢说,怕挨骂,怕被记名,怕影响晋升放国际。
乘务长和乘务员之间,总陷入这种担惊受怕。
这种担惊受怕平时看不出来,都压在笑脸底下。可一旦哪天冒出个火星——一个“平时就不好相处”,一个据说脾气也不小,客舱那么窄,众目睽睽,谁也下不来台,吵到那个份上,居然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套机制,能把这件事按住。
然后就是动手那一下。
从吵架到手伸向别人的脖子,中间只有一秒钟。这一秒之前,还是组员间的不愉快,落地写个报告,大不了各自挨顿批,过俩月就是酒桌上的谈资。
这一秒之后,可能就牵扯到报警,牵扯到伤情鉴定,是故意伤害的立案标准,是赔偿金额,是两个家庭、两份职业生涯,一起往下滑。
我写过很多次,一套组出门在外,本来应该是彼此最信任的人。
万米高空之上,我们的后背只有彼此。释压了、起火了、有人闹事了,客舱里能救你的,只有你的组员。旅客的刁难,延误的煎熬,那些跟家里人都说不出口的委屈——这份工作最难的部分,从来都是一套组一起扛过来的。
所以看到这件事,才会觉得格外难受。
两个人到底谁脾气更差,谁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现在都说不清了。二十多万到底怎么算出来的,那句“一年牢”到底是不是原话,也没人能证实。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两个本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最后把彼此送到了伤情鉴定和赔偿谈判桌上。
这就已经够难看了。
不管事后进展如何,我都会替这两个人觉得可惜。
一个航班,就把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人,变成了彼此人生里很难忘掉的一个麻烦。
飞了这么多年之后,我越来越觉得,一套组之间有多大的缘分,其实也谈不上。
很多人这一辈子,就飞这么一次。
所以能处就处,处不来就把航班飞完。看不惯的,落地再说,有意见的,回去再写,实在不想再见,下次见面的概率可能本来就不高。
真没必要在工作场景中、在三万英尺上,非得争出一个输赢。
吵赢又怎么样?你就一定占理吗?就算你占理,又能服众吗?我们可能是有矛盾,但不是有仇啊!
(其实很多事情的发生,我认为是因为目前在民航里盛行的文化——扯皮文化,改天单独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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