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2026上海书展上，一场聚焦精神健康与心灵疗愈的对谈在上海图书馆东馆举行。作为国内精神卫生领域的权威专家，被网友亲切称为“600号男神”的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终身荣誉教授谢斌受邀到场，围绕译林出版社“医学人文丛书”的三部新作《我身体里的陌生人》《从弗洛伊德到百忧解》《治愈不安的心》展开深度分享，为互联网时代下的大众精神困境现场把脉。
互联网时代的三大“流行病”
分享会伊始，谢斌从当代人的精神困境切入，分析互联网时代三大“流行病”：孤独（loneliness)、脑腐（brainrot）与内卷(involution)。谢斌指出，“孤独是主观上对缺失社交联系的负面体验，是个体对期望的社会关系与实际的社会关系之间感知上的差异”，全球约30%的成年人存在中度以上孤独感。我国研究者在研究样本量为47万余人的数据后发现，孤独与30种疾病的风险升高有关，其中精神/行为障碍风险升高61%，创伤后应激障碍风险升高118%，抑郁风险升高115%，焦虑风险升高82%。
针对入选《牛津词典》2024年度词汇的“脑腐”，谢斌解释说，长期接触低质量数字内容会导致认知退化，过度使用快节奏、碎片化的短视频会干扰深度语义处理和上下文整合，导致注意力调节和执行功能损害。《2026世界幸福感报告》显示，社交媒体使用程度越严重，心理健康危害也相应加重，且这一现象在95后至00后群体中尤为显著。
至于“内卷”，则是在资源总量相对固定、评价标准单一的条件下，群体内部展开同质化的过度竞争，个体出于自保被迫加码付出，但新增努力大多并不创造新价值，这会使大脑前额叶皮层出现额叶疲劳或额叶超载，进而引发冲动决策、同理心削弱和挫败感。他援引英国研究数据称，过去30年里，大学生社会导向型完美主义得分增加了33%，“对完美的追求，并不是出于对卓越的渴望，而是出于对‘不够好’‘不完美’的焦虑”。
面对时代病症，谢斌开出了包含运动、阅读、艺术参与在内的“生活方式处方”与“疗愈处方”。他透露，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今年7月已与上海科技馆开出首张“博物馆处方”，今后还会在上海的几大场景，如博物馆、图书馆、音乐厅、剧院等，开发适用于普通市民的“疗愈处方”。
挣扎：当身体里住进一个陌生人
“精神病人的病史，是血和泪写成的。”在介绍第一部作品《我身体里的陌生人》时，谢斌引用了“600号”首任院长粟宗华的名言。作者蕾切尔·阿维夫曾亲身经历厌食症，她在书中讲述了包括自己在内的六个真实故事，涉及精神分裂症、双相障碍、边缘性人格障碍等疾病。谢斌坦言，这是三本书中他最喜欢的一本：“没有刻意渲染苦难，也不制造猎奇噱头，只是平静细腻地还原每个故事的细节，直击人心。”
他指出，精神疾病并非孤立的生物学病变，而是个体、家庭、社会、文化等共同作用的结果。从《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DSM）到《国际疾病分类》（ICD），现代精神医学建立起了客观化的诊断标准，将精神行为相关障碍区分为数百种，但当复杂的人生苦难被简化为冰冷的医学术语，个体的经历、委屈与挣扎，有可能会被消解、无视。诊断可以消除未知恐惧，却也容易成为禁锢个体的枷锁，“让患者被‘病人’身份捆绑，掩盖了痛苦背后的家庭矛盾、文化偏见、种族创伤与社会压力”。书中一位主角感慨：“我感觉自己困在一个陌生人的生活里。”谢斌认为，这正是无数患者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
谢斌展示了一组调查数据：225名精神分裂症患者及其230名家属中，42%的患者报告其受到单位的不公正对待，受到同事或同学的歧视，被邻居看不起以及恋爱或婚姻受挫；56%的家属为避免歧视而对外保密。而在与精神病人密切相关的报道中，暴力、危害公共安全等负面形象占36.2%，被杀、被骗、被弃等弱势形象占6.1%，作为幽默笑话主角的占2.4%，而积极正面的形象为0。谢斌特别提到“600号画廊”的观众留言墙，指出大众与患者之间的同理心与双向鼓励，才是打破污名化的关键。
拯救：与不安共处的能力
在介绍第二部作品《治愈不安的心》时，谢斌引用了爱德华·特鲁多医生的名言：“有时是治愈，常常去舒缓，总是在安慰。”这本书的作者凯·雷德菲尔德·杰米森，既是一位权威精神病学家，也是一位双相情感障碍患者。谢斌指出，本书的核心命题在于：精神伤痛无法被完全根除，人类心灵的不安、挣扎与破碎，是生命与生俱来的常态，消除症状不等于抚平心灵创伤。
“精神健康的终极意义，不是永不痛苦、永不焦虑，而是拥有与不安共处、与苦难共生的能力。”谢斌强调，“人性无药可治”这句话并非悲观，而是提醒人们：药物能够缓解症状，却无法治愈人类与生俱来的种种困境。帮助一个人走出心理困境的，并非只有技术、信息、灵丹妙药。有时更有意义的干预，是被看见、被理解的感受，是愿意与患者的痛苦共处，识别他们的情绪信号，而不是急于压制它。
结合创伤后成长（PTG）理论，谢斌进一步阐述了应对创伤的路径。他指出，除了现代药物与心理治疗，阅读、探索大自然、投入有意义的工作等，都是平复现代人“不安的心”极具价值的路径。他透露，上海医师协会近期成立了音乐与艺术疗愈专委会，他担任首任会长：“如果你觉得跑步、举哑铃太痛苦，那么读书、看展、听音乐，几乎是躺着就能实现的健康生活方式。”正如作者杰米森所说：“有些事必须依靠你们自己去做：接受自己患病的事实，积极面向未来，从自己的过往经历中汲取意义。”
希望：精神病学从蒙昧走向科学的百年历程
在介绍第三部作品《从弗洛伊德到百忧解》时，谢斌以“亲历者视角串联起精神病学百年范式更迭的完整历程”来概括这本书的价值。该书由美国精神病学协会前主席杰弗里·A.利伯曼执笔，如实还原了这门学科“从蒙昧荒诞走向循证科学的曲折蜕变之路”。
精神病学在诞生之初“是一个奇怪又任性的小孩儿，是医学的继子”，这个学科走过了一条漫长而曲折的道路。从中世纪将精神错乱归咎于“魔鬼附身”，采用头盖骨钻孔等极端手段，到18世纪至19世纪法国精神病学家菲利普·皮内尔发起“去枷锁运动”，推动疯人院转型为医院，再到20世纪经历动力精神医学、药物治疗时代、社区心理卫生运动与精准医疗四次飞跃，精神病学完成了自身的蜕变。
他以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为例：30年前毕业分配到“600号”时，许多学生并不情愿，而如今，大批非常优秀的学生毕业以后，主动要求到“600号”工作。他展示了“600号”的花园式院区和深受年轻人欢迎的文创产品，说明精神病院的形象已今非昔比。
谈及现代精神诊疗的突破，谢斌介绍了AI辅助早期筛查、无创脑机接口等前沿技术的应用，并展望了精准精神病学的愿景。在2021年《科学》杂志公布的125个科学问题中，有至少16个与精神医学密切相关。人类的大脑仍是未解之谜，是人体中医学还没有攻破的最后一个堡垒。
作出改变，没有人是旁观者
在分享会最后，谢斌引用了《从弗洛伊德到百忧解》作者杰弗里·A.利伯曼的话：“事实上，大多数精神疾病都可以得到有效的诊断和治疗。但污名仍然存在，因为公众尚未像了解心脏病、癌症和艾滋病治疗方面的进步一样，了解精神病学的进步。或者，更准确地说，公众还不相信精神病学确实取得了真正的进步。”他呼吁，当代的精神科医生应当拥抱神经科学、精神药理学和遗传学，同时使用心理疗法和心理社会技巧帮助了解患者的特有问题和独特经历，采用个性化的治疗方式。
“作出改变，没有人是旁观者。”谢斌以此作为整场分享的结语。当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了解、正视、陪伴，整个社会对精神疾病的理解才能向前迈出坚实的步伐。让每一颗心灵都被理解、被守护，或许正是我们走向精神健康共同体的第一步。
“医学人文丛书”致力于以开阔的全球视野、强烈的社会责任感，追踪医学热点和前沿问题，发现一流的医学史和医学纪实作品，服务健康中国战略和科学普及事业。本丛书已出版《突破：我的科学人生》《公共卫生史》《剑桥医学史》《从弗洛伊德到百忧解》等18种，深受读者认可，获得文津图书奖、苏版好书、江苏省优秀科普作品一等奖、《晶报·深港书评》年度好书、“坪山自然博物图书奖”评委会推荐图书等荣誉。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王子扬
（出版社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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