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19岁儿子致同学怀孕,父亲拉他赴女孩家赔罪,谁知他进门跪下
我叫顾卫东,今年四十七,在上海浦东一个汽修厂当车间主任。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养了个好儿子,叫顾远,十九岁,在杨浦区一所大学读大二。远子从小听话,成绩拔尖,高考考了六百三十多分,我们汽修厂那帮工友天天跟我开玩笑,说老顾你祖坟冒青烟,儿子将来要当大人物。我嘴上说还早还早,心里头美得很。远子他妈走得早,我一个大男人又当爹又当妈把他拉扯大,他懂事争气,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天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厂里跟一辆漏油的帕萨特较劲,满手黑乎乎的机油。手机响了两遍我才接,对面是个女声,带着哭腔,自称是远子同学周雨桐的妈妈。她说的话我一字一句听进去了,可脑子反应了足足十秒才明白过来——我儿子把人姑娘的肚子搞大了。
我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咣当一声。油污的手攥着电话,指节发白。对方说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她闺女吓得不敢去学校,整天躲在屋里哭,她今天翻女儿书包才发现那张B超单子。我说大姐您别急,这事我来处理,您把地址给我。
挂了电话我蹲在修车坑边上,半天没站起来。小徒弟跑过来喊师傅咋了,我说没事,你帮我把这辆车弄完,我有事先走。洗了手换了衣服,开着我那辆破捷达往家赶。一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红灯停的时候我捶了两下方向盘,喇叭响了一声,前面行人回头看我。我赶紧把手收回来,指甲掐进掌心。
到家推开远子的房门,他正戴着耳机坐电脑前打游戏,屏幕上枪林弹雨,他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一脸悠闲。我走过去把他耳机摘了。他抬头看我脸色不对,嘴里那根棒棒糖掉了,滚到键盘上黏糊糊的。
“爸,咋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十九岁了,嘴唇上方冒出一圈绒毛似的胡子茬,下巴的轮廓开始有棱角了。长这么大了,我亲手给他换了多少块尿布,半夜起来冲了多少回奶粉,他第一次骑自行车摔破膝盖还是我背他去的医院。现在他坐在这儿打游戏,完全不知道外头天塌了。
“周雨桐你认识吧?”我问。
远子的脸唰一下白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把手机通话记录翻出来递到他面前:“人家妈刚才打电话来了。远子,你把人家姑娘怎么了?”
远子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关节捏得发白。他从小到大犯错了就这个动作,幼儿园偷了别的小朋友的橡皮,小学考试抄同桌答案被抓了,他都是这副样子。我看着他那颗低垂的后脑勺,心里头又气又疼又急,二十年的情绪全堵在嗓子眼。
“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跟蚊子哼哼似的,“雨桐她……怀孕了。”
我等他这句话等了一路,可真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我胸口还是像被人擂了一拳。我一屁股坐在他床沿上,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电脑屏幕上他打的那局游戏还在继续,角色在原地转圈,被人打了一枪掉了半管血。
“几个月了?”我问。
“两个多月。”
“你知不知道这事?”
他点了点头,后脑勺几乎要低到胸口。“她跟我说了。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你他妈不知道怎么办?”我嗓门没压住,破音了,“你不知道怎么办你早干嘛去了?你让人姑娘一个人扛着两个多月的肚子,你坐这儿打游戏吃棒棒糖?你是个男人吗?”
我扬起手想给他一下,巴掌举在半空看见他缩着脖子闭着眼的样子,又放下来了。那巴掌落下去又怎样呢?打碎了他的牙,姑娘肚子里的孩子也不会消失。我收回手抹了把脸,手上有股机油的味还没洗干净,混着汗味,冲得人难受。
“远子,”我缓了口气,“那姑娘咋想的?你问过没有?”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说不要了,去医院打掉。她怕她爸妈知道。可她这几天老吐,吃不下东西,人瘦了一圈,我看她那样心里难受。爸,我错了。”
我想起电话那头周雨桐妈妈的声音,哑着嗓子带着哭腔。那也是个当妈的,跟我一样一个人拉扯孩子?还是夫妻俩都在?不管怎样,人家闺女被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弄怀孕了,换了我,我可能提着刀就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没再骂他。我让他把周雨桐的联系方式和家庭地址给我,然后下楼买了一兜水果一箱牛奶,又取了五千块钱现金装在信封里。做这些的时候远子一直跟在我屁股后头,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像个跟屁虫。我回头瞪他:“你跟着我干嘛?”
“爸,我跟你一块儿去。”他声音发抖,但咬牙说了出来。
我看着他。十九岁的大男孩了,一米七八的个子,比我高半个头,肩膀也宽了,可那眼神里头还是个小娃娃闯了祸等他爸给兜底的模样。我伸手把他脑袋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说:“行,去换件干净衣裳。把你那件印着骷髅头的破T恤换掉,穿那件白衬衫。”
晚上七点半我开车带着远子往周雨桐家走。她家住浦东金桥那边一个老小区,房子是九几年的公房,楼道灯坏了好几盏,黑漆漆的。我拎着水果牛奶走在前头,远子跟在后头,脚步沉得像灌了铅。到四楼门口我让他敲门,他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又放下,第三回才落下去,敲了三声,声音像做贼似的。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瘦瘦小小的,头发随便拢在脑后,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她眼圈红红的,看见门口站着两个男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子脸上时,那点愣怔变成了冷。
“阿姨,”远子嗓子打颤,“对不起……”
女人没接他的话,侧开身子让我们进去。客厅很小,沙发套是老式的格子布,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动过的苹果。电视关着,屋里安安静静。沙发角落里坐着个女孩,缩成一团,膝盖抵着下巴,穿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脸大半藏在阴影里。
那是周雨桐。远子手机屏保上有她照片,扎着双马尾,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弯的。可眼前这个缩在沙发角的人瘦得下巴尖了,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了的幼苗。
我把水果和牛奶放在茶几边上,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搁在上面。“大姐,我是顾远的爸爸。今天接到您电话,我……我心里很愧疚,是我没把儿子教好。这事我们绝不含糊,该负责的一定负责。这里是五千块钱,先让雨桐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后续的事情我们坐下来慢慢商量。”
周雨桐妈妈站在沙发边上,双手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那个信封没接,又看了看缩在角落的女儿,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钱不钱的我先不说。顾远爸爸,我们家雨桐今年刚十九,大一还没念完。她爸在老家种地,我一个人在上海打工供她读书,我图什么?就图她将来有个出息。现在……”她说不下去了,扭过头拿袖子擦眼睛。
角落里的周雨桐身子颤了一下,帽子滑下去,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她那双眼睛又红又肿,明显哭了很久。看见远子站在客厅中间,她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顾远”,声音细得像小猫叫。
远子往前迈了一步。我看见他后背绷得笔直,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走到周雨桐面前站定,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那一声闷响磕在地板上,整间客厅的空气都凝固了。周雨桐捂住了嘴,她妈妈愣在原地,手里攥着的抹布掉在地上都没察觉。我看着儿子的背影跪在人家姑娘面前,肩膀挺着,后脑勺对着我,那颗年轻的头颅低垂下去,颈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雨桐,”他声音在抖,但每个字清清楚楚,“对不起。我混蛋。你害怕的时候我没在你身边,你一个人扛着这件事我还在打游戏。我不是人。”
周雨桐的眼泪哗地涌出来,她伸手想拉他起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捂着脸呜呜地哭。她妈站在旁边,脸上那种冷硬的表情终于裂了缝,我看见她嘴唇抖了几下,眼眶也红了。
远子跪在那里没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周雨桐:“这孩子不管你要不要,都是我的责任。你要留下,我退学打工养你们。你要去医院,我陪着你去,照顾你到好为止。以后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不走。”
客厅里安静极了,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隐约传进来。周雨桐缩在沙发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妈妈终于走过去,把女儿揽进怀里。那对母女抱在一起哭成一团,远子还跪在地板上,膝盖底下是冰凉的瓷砖。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热了。我这个儿子从小被我教得硬气,再疼也不哭。他六岁那年骑童车摔在水泥地上,膝盖蹭掉一大块皮,血珠子往外渗,他咬着嘴唇一声没吭,是我蹲下来给他擦药的时候他自己偷偷抹眼泪。现在他十九岁,跪在人家姑娘面前,把他这辈子最丢人的样子亮了出来。我心里头酸的、辣的、烫的搅成一锅粥,可隐隐约约又有点说不清的什么——这孩子,好歹没怂。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远子从地上拉起来。他膝盖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打晃,我扶了他一把。他眼眶红着,但没哭,就咬着后槽牙,那个表情像极了他妈。他妈当年生他的时候难产,疼了一整夜,就是这个表情,咬牙扛着,一声不吭。
周雨桐妈妈把女儿安顿好,转身去了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递给远子。远子接过来攥在手里,没喝。她看着我,叹了口气:“顾远爸爸,你儿子肯跪下来,说明你们家态度是诚的。我们家也不讹人,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点头:“大姐您说,怎么处理都行。”
她坐在沙发另一头,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凸着。“我打听过了,雨桐这情况现在做手术还来得及。我意思……先把手术做了,孩子不能要。她太小了,书还得念。”说到这儿她声音又哽了一下,用力咽了口唾沫,接着道,“手术费你们出,完了营养费看着给。这事过去了,两个孩子该上学上学,以后……别来往了。”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远子猛地抬起头。周雨桐也抬起哭肿的眼睛,看了她妈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反对。
远子攥着那杯水,指节都白了。我拍了拍他肩膀,转头对周雨桐妈妈说:“大姐,手术的事我听您的。钱的事包在我身上。别的……咱往后慢慢商量,别急着把话说死。”
那晚从周雨桐家出来已经十点多了。楼道灯彻底坏了,我拿手机照着亮,远子跟在我后头下楼。到一楼拐角他忽然站住,靠在墙上,整个人滑下去蹲在地上。我把手机光打在他身上,他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出声,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他后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从手掌缝里说:“爸,我是不是特别混蛋。”
“是。”我说,“但你跪下去那一下,像个男人。”
他肩膀又抖了几下,然后慢慢抬起头,满脸的泪。路灯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把他脸上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我喜欢雨桐,”他哑着嗓子说,“我是真喜欢她。可我把事情搞成这样,她妈不让我们来往了。”
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先把你该尽的责尽了,剩下的事,看你自己怎么赢回来。”
远子在医院里陪了周雨桐整整一个星期。手术安排在三天后,我请了长假,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老母鸡炖汤,装保温桶里让远子送过去。周雨桐妈妈一开始不让他进病房,远子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坐一整天。后来有个护士看不过去,跟周雨桐妈妈说那孩子天天坐那儿水都不喝一口,周妈妈叹了口气,到底让他进去了。
那几天我隔着病房门缝看过几回。远子坐在床边给周雨桐削苹果,苹果皮削得坑坑洼洼,厚度不均,他还挺认真,低着头一刀一刀慢慢来。周雨桐靠在床头,脸色还是不好,但比头一回见的时候有了点血色。她看着远子笨手笨脚削苹果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手术那天我没去,远子一个人守的手术室门口。后来他跟我说,周雨桐进手术室之前攥着他的手不肯放,说顾远我怕。他说别怕,我在这儿等你出来。手术做了一个半小时,他就在门口站了一个半小时,膝盖都站硬了。周雨桐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迷迷糊糊的,嘴里嘟囔着喊他的名字,他趴过去握住她的手,她攥得死紧,指甲印留在他手背上一个多礼拜没消。
术后恢复那半个月,远子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在家袜子乱扔,碗堆在水池里三天不洗,现在每天早晨六点起床骑车去菜市场买新鲜鲫鱼,回来杀好洗干净炖汤。他上网查产妇术后吃什么好,笔记本上抄了一堆食谱,鲫鱼豆腐汤、红枣乌鸡汤、小米南瓜粥。他练了一个礼拜,总算把鲫鱼汤炖得不腥了,端过去周雨桐喝了两碗,他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一样。
我有时下班回来,看见厨房灶台上摆着汤锅、砧板、切了一半的姜片,远子系着我那条油乎乎的围裙,弓着背在那儿刮鱼鳞,水池里溅得到处是水。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他回头冲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爸你尝尝咸淡。我接过汤碗喝了一口,说还行,再放两粒枸杞。他就去柜子里翻枸杞,翻得满头大汗。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很晚,快十二点了。我在客厅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广告我也没看进去。他进门看见我还在,愣了一下,低头换鞋。我问他雨桐怎么样了,他说好多了,今天能下地走几步了。他换完鞋走到我跟前,忽然说:“爸,今天她妈跟我说了句话。”
“啥话?”
“她说,”远子嗓子有点发紧,“她说顾远这孩子还行,就是太小了,担不住事。你让他长大了再说。”
我关了电视,客厅暗下来,只有阳台外面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的光。远子坐在沙发另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坐的姿势跟他跪在周雨桐面前那天一模一样,后脑勺低着,颈椎骨凸出来。
“爸,”他闷声道,“我想退学打工。早点挣钱,早点能担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退学。我这辈子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不就是指着他念完大学出人头地吗?可这话堵在嗓子眼,我没说出来。我看着他那颗低垂的脑袋,忽然想起他妈死那年他才六岁,我抱着他在火葬场门口,他搂着我脖子说爸爸你别哭,我听话。那时候六岁的孩子就知道不让我操心,现在十九岁了,他说要退学扛事。
“你书念完了再扛也一样。”我说,“还有两年,咬咬牙。钱的事有爸在,你别操心。”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那雨桐呢?”
“你好好念书,好好对人家。你对她好一天,她妈就看在眼里一天。你出息了,人家自然信得过你。”
远子没再说话,但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他站起来去洗手间洗漱,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我肩膀,那动作跟我拍他后脑勺如出一辙。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洗手间传来哗哗的水声,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春天开学的时候远子回了学校。他比以前忙了,课排得满,周末还找了份家教兼职,教一个初三男生数学,每周去两趟,一趟两百块。他把家教挣的钱攒下来,每个月给我转一千,说是给雨桐买营养品的。我没拦着,也没用他的钱,单独开了个账户替他存着。
周雨桐也回了学校。她请了一个月的假,回去之后功课落了一大截,远子每天晚上跟她视频辅导。我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偶尔听见他房间传出来讲题的声音,一道微积分题反反复复讲三四遍,周雨桐在那边说听不懂,他换种方法再讲,耐心得不像他。以前我辅导他写作业,讲两遍还不会我就拍桌子了,他现在倒好,跟他女朋友讲了四遍还笑眯眯的,说没事我们再换个思路。
端午节那天,远子带周雨桐回家吃饭。我在厨房忙了一下午,红烧肉、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还炖了个鸽子汤。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往盘子里摆葱花,擦了手去开门。周雨桐站在门口,比上次见面胖了一些,脸色红润了,穿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丸子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远子手机屏保那张照片里的小姑娘终于对上号了。她手里拎着一兜粽子,说叔叔端午节快乐。
我让她赶紧进来坐。远子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另一兜东西,冲我挤了挤眼。吃饭的时候我给他俩夹菜,周雨桐吃得不多,但胃口看着还行。远子往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说多吃点补补,她瞪他一眼,脸红了。
吃完晚饭送周雨桐下楼,远子过了好半天才回来,进门的时候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我坐在沙发上剔牙,问他笑啥。他换鞋的工夫抬头看我:“爸,雨桐她妈今天给我发微信了,说让我暑假去她家吃饭。她爸从老家过来了。”
我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站在玄关那儿,手扶着鞋柜,眼睛亮亮的,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行啊,”我说,“那你去。记得买两瓶好酒。”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远子的房间灯还亮着,他大概在跟周雨桐发微信。手机隔着墙传来偶尔的振动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我想起他妈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卫东你把远子带好,别让他走歪路。她要是看见今天这个场景,看见她儿子给人家姑娘夹菜的样子,看见他跪在地板上担责任的样子,大概能放心了。
暑假的时候远子果然去了周雨桐家。她爸从安徽老家来上海探亲,在租的房子里做了顿家乡菜。远子头一回见老丈人,紧张得衬衫扣子都系错了,我出门前帮他重新扣了一遍。他拎着两瓶五粮液去的人家,回来的时候拎了半只咸鸡和一兜自家腌的萝卜干。进门把咸鸡搁桌上,跟我说:“爸,她爸说让我好好念书,毕业了再谈结婚的事。”
“那你咋说的?”
他咧嘴笑:“我说行。让她闺女等我两年。”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远子大三大四成绩没掉过,年年拿奖学金。家教兼职一直做着,攒的钱够交学费了,还时不时给周雨桐买点小礼物。周雨桐那姑娘也争气,学的是护理专业,实习进了三甲医院,穿白大褂的样子我见过一回,漂漂亮亮一个人。
今年六月远子毕业了。穿学士服拍毕业照那天他特意把周雨桐叫过来一起拍,俩人在学校草坪上搂着肩膀笑,阳光金灿灿的洒一身。照片发朋友圈的时候我给点了赞,底下工友们一片起哄,说老顾要当公公了啥时候喝喜酒。我回了条:快了快了。
毕业典礼第二天,远子拉着周雨桐回家吃饭。这回不是过节,就平时日子。我炒了四个菜,还蒸了条鲈鱼。吃完饭远子去厨房洗碗,周雨桐坐在客厅帮我剥毛豆。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窗外蝉鸣一阵一阵的。
周雨桐剥着豆子忽然抬头看我:“叔叔,顾远跟我说过那回他跪在我家的事。”
我手上的毛豆停了一下,嗯了一声。
“他说那天是他爸逼着他去的,他心里本来怕得要死。结果跪下去那一下,突然就不怕了。”她低头把剥好的毛豆放进碗里,声音轻轻的,“他说是他爸教他的,男人犯了错不能躲。”
我鼻子有点酸,手上继续剥豆子,没抬头。厨房里传来远子哼歌的声音,不知道哪首流行歌,跑调跑得厉害,他自己浑然不觉。周雨桐听着那跑调的歌声,嘴角弯了起来,眼角的弧度柔柔软软的。
窗外上海的夏天热腾腾的,蝉鸣混着远处工地上的敲击声,叮叮咚咚。我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毛豆碗,听着厨房里水流声和儿子跑了调的歌声,心里头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两年前跪在地板上的那个男孩,如今站在水槽前面洗着碗,哼着歌,肩宽背厚,后脑勺那颗旋我一眼就认得。
我想起那封五千块钱的信封,想起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天的少年,想起那一锅又一锅越炖越好的鲫鱼汤。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熬出来的,犯错也好,赔罪也罢,跪下去了爬起来,往前走,别回头。我的儿子十九岁跪了一次,如今二十一岁站得笔直。那个姑娘的妈怕是当初也想不到,当年跪在地板上的毛头小子,两年后能捧着一沓奖学金证书和实习录用通知站在她家门口。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远子擦着手走出来,看见我俩在剥毛豆,过来抓了一把扔嘴里,被他妈——不对,被周雨桐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生的!你傻啊!”他缩回手嘿嘿笑,坐到我旁边,大腿挤着我大腿,热乎乎的。
“爸,”他说,“我找到工作了,下个月报到。工资还行,够交房租。”
我点了点头:“好好干。房子的事不急,爸这儿给你攒着首付呢。”
他愣一下,伸手揽住我肩膀,用了点力。他的胳膊结实了,有劲儿了,搂着我这个老头的肩膀轻轻晃了两晃,像小时候我晃他那样。周雨桐坐在对面笑盈盈地看着我们父子俩,手上毛豆没停,一颗一颗,剥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夕阳把客厅染成橘红色,毛豆碗里翠绿翠绿的豆粒堆成小山。我坐在他俩中间,左边是儿子的热乎胳膊,右边是姑娘剥豆子细细碎碎的声响,电视里新闻联播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有雨就有雨吧。我这辈子经过的风雨多了去了,最难的那场,六岁的时候我抱着他站在火葬场门口,心里头空空荡荡,脚底下没根。现在根扎下了,扎得稳稳当当。他跪过,他站起来了,他还顺手把人家姑娘也拽起来了。往后的路他自己走,我就在后头看着,该搭把手的时候搭把手,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毛豆剥完了,周雨桐起身去厨房拿空碗。远子靠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后脑勺搁在沙发背上,眼睛半眯着。夕阳落在他年轻的脸庞上,绒毛一样的胡茬在下巴上淡淡一圈。我看他那个懒洋洋的样子,忽然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
他睁开眼:“干啥?”
“没事,”我说,“就是想弹你。”
他翻了个白眼,又闭上了眼。嘴角却翘着,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弧度。窗外蝉鸣一声高过一声,上海的夏天正热得浓稠。我靠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指缝里还沾着毛豆壳的青涩气味。这味道不好闻,但踏实。
日子不就是这味道么。青涩的,带点土的,剥开了才露出里头圆滚滚的、翠生生的、能过日子能发芽的豆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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